← 返回故事文库

麦子晴了

麦子晴了

01.

我跟陈澈是高中同桌,他是我在最自卑的青春期出现的光。

因为穷,我从来不敢参加寝室聚会,久而久之,我被孤立了。

「你们看袁麦晴那件棉袄,就算给我奶奶,她都不会穿,也不知道袁麦晴怎么就穿了一个冬天。」

「袁麦晴是低保户,我去过她家,我跟你们说,她是住在向阳巷的,家里连燃气都没有,做饭还得烧火,还……」

「啊?向阳巷的人啊,那就难怪了,对了,我上次丢了一张水卡,不会是她拿的吧?」

穷是原罪。

我咬着牙,不去回头反抗,心里却一阵悲凉,跟她们一起取笑我的,是我唯一带回家的朋友——柯小蓝。

「砰——」身侧传来了一阵响声,「没看到老子在睡觉吗,吵什么吵?!」

陈澈冷着脸站起来,飞扬的眉眼,不怒自威。

他是十三中出了名的校霸,班里没人敢惹他,我也怕他。

「哭什么?」她们散去后,陈澈朝我丢来一包纸巾,「不想忍就还回去。」

我接过卫生纸,擦掉眼泪,更加卖命地学习。

「以后我一定会把她们踩在脚底下。」

陈澈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后,咧开嘴一笑,「软包子,心气还挺高。」

从那之后,陈澈总喜欢使唤我。

「小包子,去给我买两瓶水。」

「小包子,你带的什么菜?让我尝尝。我这个不好吃跟你换,听到没?」

我的自尊全在那罐咸菜里,我局促不安地望着陈澈放到嘴里,我真怕他吐出来——可,陈澈吃完了。

他瞪着我,「看什么看?说好了跟我换,现在要跟我抢吗?」

我松开了掐在手心的手指,慢慢弯起嘴角,陈澈好像没有传言中的恶劣。

当然,在我们努力和平相处的过程中,也吵过架。

「软包子,谁让你把题给她们抄的?不愿意就拒绝,嗯?」

我怎么拒绝?

床上被撒上洗衣粉的是我。

被一群人堵在角落的也是我。

只有在考试的时候,她们才会短暂地放过我。陈澈不知道,我不屑于跟她们纠缠,我只想死命学习,离开向阳巷。

「你怎么不说话?」

「你离我远点,也许她们就不会在意我。」

陈澈除了学习不好,哪儿哪儿都好。

他长得很高,打篮球会引起女生尖叫。他皮肤很白,上完体育课,脸颊会染上一层粉红,看起来像一颗可爱的桃子。

她们都想接近他。

陈澈听我说完,气得踹倒椅子,「当老子爱管你。」

他走后,我难受地扶好椅子。等我走到教室门口,陈澈又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

他站在我面前,影子挡住了我。

「刚才跟我同桌吵架了,我同桌叫我离她远点。她要是生气可以打我,但别不理我可以吗?」

我摇摇头,有些手足无措。

「没有生气。」

他开心地咧开嘴,「我送你回宿舍。」

「你在前面,我跟后面吧。」

陈澈回头望了我一眼,停下了步子,伸手想撸我头。我仰着头看他,眼底多了几丝怯懦。

他无辜地抬眉,把手插进口袋,傲娇地往前走,又不时等等后面的我。

我踩着他的影子,披着星光,捂着热烫的脸颊回到宿舍。

那晚的月色很美。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篮球赛,陈澈作为主力上场。

「小包子,您能不能百忙之中匀点时间出来看篮球赛?」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我本想拒绝,却变成了点头。

篮球赛上,我鬼使神差地抱着一瓶矿泉水,站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陈澈投完篮就皱着眉头往人群里找些什么。

我鼓起勇气准备挥手。

「滴——」中场休息到了,柯小蓝拎着一瓶可乐递给陈澈,我垂下眼睛,看到手里的矿泉水,又往后退了几步。

我刚转身要走,一只手就搭在我的肩上,陈澈接过我手里的矿泉水,仰着头咕隆咕隆地喝下去,「最解渴的只有矿泉水。」

等他喝完,我抿着嘴,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翻涌成海。

陈澈重新回到赛场,像是打了鸡血,每进一个球,都要朝我看一眼,得到我肯定的眼神,他又傲娇地摆摆手,只有弯起的嘴角泄露了他的情绪。

02.

陈澈成绩很差,到了高三,才想到要好好学习。

「小包子,你要是考到北京,是不是就离我越来越远了?」

见我不回答,他可怜巴巴地托着下颚,「没良心的同桌不要我了。」

「那你就好好学习!」

「我好好学习也来不及去北京了,你能不能考到武汉呀?」

他焦急地等待着我的答案,而我只想离向阳巷远远的,「再说。」

我不知道怎么拒绝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向阳巷里的袁麦晴是怎样的。

向阳巷的女孩子只要读完初中能认识字,家里几乎不会再送她们读书了。

镇上实习的老师问我,「麦晴,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希望雨季快过去,我家的麦子今年能有个好收成。」

老师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人这一辈子很长,不能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望到头了,你要好好读书,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也许老师跟向阳巷的每一个女孩都说过同样的话,可只有我当真了。

后来,我以镇上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即使这样,我父母也不愿意让我继续读书,「你只是个女孩子,我送你读书,是要赔钱的。」

他们宁愿把钱送到麻将桌上,也不肯用在我身上。

我冷静地跟他们分析利弊,「你们要是让我读了,我以后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欠你们的钱,我都会还的,我还会帮衬弟弟。

「老师把高一的学杂费免了,要是我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不用多少钱的。

「我每个月从家里带点咸菜,你们只需要给我三百块生活费就行了,可以吗?求求你们了。」

等老师来家里游说,他们才勉强点头。

读书在别人家里是很简单的事,对于我来说却很难。

没有伞的孩子,才会努力奔跑。

我要离开这里,离向阳巷远远的。

我又怎么会留在离向阳巷很近的武汉?

陈澈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眉毛拧成了麻花。

他开始跟着我一起学习,我学多晚,他学多晚。

「老子也要去北京。」陈澈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嘴里嘟囔不清。

「你说什么?」我偏过头看他。

他慢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我说,你去哪我就去哪,你懂吗?」

空旷的教室里面,我们大眼瞪着小眼,谁也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左手偷偷搁在怦怦乱跳的心脏上,面上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看书。

陈澈轻哼一声,得意扬扬地指着我的耳尖,「你怎么了?」

我用余光悄悄瞄他,陈澈扬着下巴,凛冽的眉眼一瞬间柔和了许多。

「同桌,你要好好学习。」书页翻动的声音掩盖了我声音里的慌乱。

陈澈听进去了,往后的每天他就像打了鸡血似的,恨不得把每一科的教材都啃到肚子里。

百日誓师大会那天,陈澈作为进步最大的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所有人都在注视他,他单手握住话筒,眼神坚定看着我,「袁麦晴,高考加油,我们一起加油!」

全校一片沸腾,班主任上台赶人,「我让你给其他同学鼓鼓劲,不是单独给一个同学鼓劲,赶紧滚下来去办公室写检讨!」

陈澈写完检讨回来,看到我桌子上被撕碎的笔记,笑容僵在了脸上。

「谁弄的?」陈澈恶狠狠地吼了一声,嘈杂的教室立马安静了下来。

「老子问谁弄的!」

他红着眼睛,浑身充满戾气,跟平常和我相处的模样截然不同。

「我……我……」柯小蓝旁边的男生惶恐地站起来。

陈澈攥着拳头要过去,我拉着他的衣角,不让他走。

再坚持几天就好了。

「我是不是说过,谁欺负袁麦晴就是跟我作对,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嗯?」

陈澈安分太久了,我都忘记了他还可以这么凶。

寂静的教室出现了柯小蓝的声音。

「你为什么总护住袁麦晴?」

陈澈一秒也没多想,「不然护着你吗?」

原来这就是被偏袒的感觉。

真好。

我灰蒙蒙的高中生活遇见某人,就像梅雨季的麦子遇见光,被温暖照亮,才可以温柔生长。

高中毕业,填好志愿,我们成了准大学生。

班级聚会,班长组织我们一起补办18岁成人礼,尽管那时候我们已经成年了,青春迎来散场,可谁也没有缺席。

同学们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幼稚又无聊,我不愿参加。

我刚想去卫生间,就听到同学在嚷嚷陈澈输了。

「大冒险。」

「你的惩罚是亲一下身边的女生。」

我停住了步子,回头恰好看见坐在陈澈身边的是柯小蓝。

我紧张得喘不了气,还没等陈澈做反应,我就拿起桌子上的纯生,猛灌一口,用毕生最大的勇气走到陈澈面前,踮起脚偷吻了他。

亲完之后,我连站都站不稳了,手心冒着虚汗,胸口剧烈起伏着,脑子嗡白成一片,还有点想哭。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我就走了。

陈澈急匆匆地跟了上来,「袁……」

他把我拦住,盯着我,眼睛像是能把我吸进去的黑洞。我明明只喝了一口酒,却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陈澈气急败坏地开口,还挺委屈的,「亲完就不负责吗?」

我哭得很惨,把陈澈看傻了,他拉着我的手走了很远。

他拉我坐在长椅上,吹着热风,被蚊子咬得满腿是包,也不提回家。

陈澈很温柔,「就算你不过来,我也不会亲别人的。」

我又哭了。

他揉着我的头发哄我,「刚刚是什么感觉?」

「软软的。」

他红着脸,声音有些大,「小包子,你怎么能这样说?」

「是你要问的。」

陈澈害羞了几分钟,突然又变得认真,「要负责。」

我们紧紧牵着手,大气都不敢喘,到最后两个人的手心都是汗,可谁也没说要分开。

那时候,我以为在一起就是一辈子。

03.

2015年,我跟陈澈考到了武汉。

我那所大学军训时间早,所以要比陈澈早些过去。

坐上绿皮车后,我发呆地望着车窗外,光线又透又亮,风景不断往后退,我一直向前走。

「到了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手机是陈澈送给我的,只存了他一个人的联系方式。

我迫不及待地回他,「快到了。你还有十天也到了,到时候我会去接你的。」

等了很久,他也没有回复。

不过没关系,我们俩的学校只隔半小时路程,等他来了,我们每天都可以见到。

我乐呵呵哼着歌儿,对未来充满期待。

可一直等我军训结束,也没有等来陈澈的消息。

百般打听之下,我才知道他没去学校报到。

陈澈参军了,在边防。

大一国庆放假,我从武汉坐了两天两夜的硬座来到他在的地方——新疆某高原地区。

知道这里冷,但是不知道会冷成这样,我穿着厚重的棉服冻得发抖。

陈澈穿着一身军装在冰天雪地里站岗。

班长踹了他一脚,他转过头看到了我,眼底从惊喜变成了不敢面对。

「陈澈出列!我替你站岗,你带她去逛逛。」

「是,谢谢班长。」

陈澈剃了寸头,皮肤也变黑了,好像瘦了些。

他把我带到宿舍,拿出自己最厚的防寒服套在我外面,「这下就不冷了。」

「你知道我在武汉一直等你吗?」

「知道。」

「我知道我的学费是你给的,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小包子,你的事情,我都可以解决。」

我父母知道我考上大学之后,不知道在哪听的风声,怕我跑远了,以后再也不回来,所以一分钱也不给我。没有钱,我哪都去不了。

我硬着头皮求助班主任,后来他给我借了一万块钱做大学启动金。

太多了,我不拿。

他却说不拿就是辜负。

我以为是辜负他的期望,直到在武汉没有看见陈澈,百般打听,我才知道,这钱是陈澈拿给我的。

所以,我是带着两个人的梦想一起来到武汉的。

「我可以自己想办法解决,你不该为了我放弃读书。」

我不怕丢脸求别人,我就怕陈澈委屈自己。

「袁麦晴,我不是学习的这块料,来到边防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我很满足了,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骗我,如果他不想读大学,高三就不会拼了命学习。

「我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也可以兼职养活自己,你的钱我一分不要。」

陈澈声线提高了不少,「那怎么行?你已经够苦了!」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小包子,你好好学习,咱家以后就靠你了,我负责貌美如花,你负责挣钱养家。」

「陈澈你大爷!」

我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他边笑话我,边帮我擦干眼泪。

他热乎乎的,像个暖炉,一点点融化了我身上的寒冷。

有时候我会怪命运,为什么我要生在向阳巷的赌徒家。

直到遇见陈澈,我才知道,遇到最好的东西之前总要经历一些不好。

因为他的出现,我跟自己和解了。

那年我在新疆待了两天,临走时陈澈带我去了马场。

他一只手牵着缰绳,一只手勾在我小腹上,拦腰一抱,我就稳稳地坐到马上,等我坐好,他才上来。

我的后背抵着他的胸膛,紧紧的,充满安全感。

「你真的会骑吗?」

「就这么不相信你男朋友?」

他骑得很快,我往他怀里缩了缩,用最大的音量回应,「相信!」

「袁麦晴永远相信陈澈。」

我们正式在一起了。

在那个时候我就准备好了,以后嫁给陈澈。

只可恨那尴尬的年纪,没权没钱,让我们没有好好在一起。

四年大学,我们异地加军恋,见面次数少之又少,但我还是相信我们的未来很长。

然而,曾经多真挚,现在就多不甘。

体验过太多次没钱的窘迫,大学毕业后,我单枪匹马地来到了北京。

在北京摸爬打滚过了几年,我终于拿到了梦寐以求的高薪。

这时候陈澈问我,他是继续留队,还是退伍。

「你来北京吧。」

「好。」

陈澈为了供我读大学,去了边防,又为了我们的感情,放弃军靴。

世界上有一种爱,是我有什么,都会给你。

陈澈就是这样爱我的。

可当我们在北京同居一年后,迎来的却是分手。

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他就像一束光照进我的世界,这光又去照别人了。

出差回家,我在脏衣篓看到了他衬衫上的口红印。

就在那一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拿起这件衬衫手都在抖。

我暗自检查他的手机,连家里的套我都要数一遍。

我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和他躺在床上,我控制不住地想,这张床他有没有跟别人睡过。

我哭着开灯,把被子掀开,要换新床单。

陈澈冷脸任由我折腾。

等我停了,他把我搂在怀里,「我们分手吧。」

我当作没听见。

这种感觉像是解脱,又像是坠入无底深渊。

要不原谅他吧,我是这样劝自己的。

可是第二天我醒了,陈澈却不在了。

我按住发抖的手,给他拨了电话,「我们要不要去一趟新疆?」

「你是不是放不下?」

他果然是要分手的。

我拿着电话号啕大哭,「陈澈你为什么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别哭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当时喜欢你只是觉得你可怜,我知道很对不起你,袁麦晴你好好的,然后忘了我吧。」他果断挂了电话。

我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连心脏都在疼。

我不是没挽留,没有用了。陈澈真的不爱我了。

我们相识十年,相恋七年,如今分手,这种感觉就真的是生生在心上剜了一道口子,痛到我无法缓解。

我该怎么缓解?!

来北京的这几年,我不敢有自己的生活,每天都想着努力挣钱,我背负的是两个人的未来。

明知道他不要我了,我仍然鼓起勇气,请完年假来新疆,我们是在这儿约定要在一起的。

人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总想回到梦开始的地方疗伤。

七年过去了,我把他带着我走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可这里再也没有那个待我如珍宝的少年了。

据说把带仪式感的东西破坏了,心里那股执念也会消失殆尽。

我哭着把陈澈送给我的空弹壳扔在了这个地方,上了大巴之后,我又歇斯底里地要下车折返回去找那枚被我丢掉的哑弹。

「我就是放不下呀。」

04.

两个相爱的人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陈澈为了我,放弃了自己读大学的机会。

他到边防之后把补贴金全部给了我读书和生活。

一个对我不计回报付出全部的人,我不信他会爱上别人。

我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原因。

他刚来北京时,我正处于事业上升期。

年底业绩井喷,我拿着高薪,情愿加班。

起初,无论加班到几点,他都会来接我,不厌其烦。

他很仔细地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把我从一个营养不良的瘦子生生喂到正常体形。

我带着饭盒去公司时,每顿午餐,总会引来同事的艳羡。

「麦晴,你这菜做得也太好了,荤素搭配,营养均衡,难怪你最近气色那么好。」

我满意地喝完汤,大方地告诉他们,「这些是我男朋友做的。」

「你男朋友来北京了?」

「来了一段时间了。」

大家挺好奇的,「总听你说你家陈澈有多好,有时间带出来让大家见见呗,正好我们帮你把把关。」

我刚想拒绝,同事立马接茬,「咱部门都那么熟了,谁家对象没见过啊,麦晴,我们还真想见见对你十年如一天的好男人。」

陈澈在北京熟悉的人只有我,我希望他融入这个城市,让我的朋友也可以变成他的朋友。

当天晚上回家,我问了陈澈,他没有意见。

可关了灯,他却抱着我不撒手,我以为长期加班冷淡了他,他在我耳边闷闷地说,「我怕你丢脸。」

我怎么会怕这个?

我立马反驳,「你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得到我坚定的回答,陈澈才肯放心。

聚会那天,我们部门老大陆思恒也去了。

陆思恒把聚会定在了很有名的西餐厅,等我们到时,其他同事已经落座了。

「麦晴,这就是你男朋友啊?小哥哥还挺帅。」

我们一进门,热情的小姐姐就招呼我们坐下。

陈澈对我偏头一笑,从容了许多。

怕陈澈拘谨,来之前我就跟一些女同事打过招呼,不准太八卦,我男朋友容易害羞。

陈澈一向高傲,怎么会害羞呢?

但从边防回来后,陈澈在13号线做地勤,拿着4000月薪,在寸土寸金的北京确实格格不入。

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怕他不舒服。

以前他保护我,现在我顾及他。

聚会的氛围一直很好,要结束时,陈澈突然开口,「服务员,麻烦打包一下。」

空气静止了几秒。

「吃西餐还打包……」一个女同事随口说了一句。

陈澈一僵,尴尬地扫了我一眼。

我握住陈澈的手,「最近工作量太大,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同事打趣:「原来是麦晴太贪吃了,难怪最近看着圆润不少。」

陈澈反握住我的手,一言不发,手心微微出汗。

我领导轻咳了一声,「麦晴,你男朋友从事什么工作啊?」

我拢了拢头发,刚想开口,陈澈却起身出去了。

「陈澈等等我。」

陆思恒紧跟上来了,「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在外面不安全,我跟你一起去找。」

等出了餐厅,陈澈早就没有影子了。

我心急如焚,掏出手机拨过去,却是无人接听。

陆思恒说:「你男朋友挺莫名其妙的,问他从事什么工作,甩什么脸色?作为一个成年人,情绪也太不稳定了。」

我提高了声音,「我男朋友挺好的。」

陆思恒一愣,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我低着头呼出一口气,「不好意思,陆总,明天还要上班,你别管这事了,我自己去找吧。」

他皱着眉头从口袋掏出一根烟,「当我爱管你,不管有没有找到你家那位,明天准时上班,这个月好好冲业绩。」

撂下这句话,他就走了。

说实话,现在的陆思恒跟高中意气风发的陈澈如出一辙。

我深吸一口气,连眼圈都红了,如果陈澈不是为了供我读书,他也可以有这样的人生。

我又往前面走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陈澈。

「滴!」陆思恒经过我旁边时,按了声喇叭,「还没找到呢?」

「会找到的。」我又加快了步伐,往附近的公园方向走。

调整好情绪,我继续给陈澈发微信,「以前不是说好了,我挣钱养家,你貌美如花,你在哪呀,陈澈?」

「转身,我在你后面。」

我快速转身,他还真在。

他扫了一眼陆思恒的宾利又往后退了几步。

我赶紧追上去,把打包盒举到他面前,「没吃完的我都打包了。」

陈澈把打包盒接到自己手上,有些不自信地开口,「我是不是很丢脸?对不起呀,小包子。」

我抱着他的腰安慰,「不浪费是好习惯,别人不懂,我懂的。」

陈澈常年在边防,吃过太多苦,节俭惯了。

怕他还在意,我立即转移话题,「刚才我找不到你了。」

「怕什么?我又不会走。」

听到这句话,我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用尽全力给他安全感。

后来想想,也许在那个时候,陈澈心里就有了疙瘩。

05.

我一个人从新疆回北京那天,在喀什机场登机,我无力地推着行李箱,恍恍惚惚间像是看到了陈澈。

等我仔细辨认,他又不见了。

我自嘲地翻着手机,跟他分手后,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了。

我承认,我就是放不下。

在喀什机场安检,工作人员拿着探测器往我身上扫时,又让我想到了陈澈。

他来北京的第一个月,正好赶上中秋节,我满心欢喜地计划去三亚。

「从来没有跟你一起出去旅行过。」

陈澈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他把我搂在怀里,「旅行算什么,只要你想,上九天我邀你揽月,下五洋我陪你捉鳖。」

「好呀。」

一个敢说,一个愿信。

那时候我的期许实在太多了,我还问他,「以后我们结婚去哪度蜜月呀?」

陈澈边收拾行李边回答,「我们结婚就在国内,把《西游记》取经的路线都走一遍。」

他说,走过八十一难,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为什么时间就不能在此停止呢?这样我们就不会发生分歧了。

那次旅行,在机场过安检时,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

等了很久陈澈还没过来,我只好折返回去。

「你是怎么检查的?他的充电宝和手机也不知道放到盒子安检,你都不提醒吗?」

陈澈没坐过飞机,窘迫得红了脸,连忙道歉,重新安检。

他有一米八三,高大挺拔,可在那刻却变成了小小的一只,我好心疼。

从安检出来,陈澈一直低着头,像一个易碎的玻璃娃娃。

我逗了他很久,他才习惯性揉着我的头发,「我不怕丑,我怕让你没面子。」

我更不怕了。

他把傲骨送给了我,我应该做他的底气。

陈澈在三亚的几天,兴致不高,对我有些冷落,我们没玩多久,就准备回去。

他一路都很沉默,经过免税店时,我帮陈澈还有他父母都挑了很多礼物,陈澈知道后问我,「要不要给你家也寄一点东西。」

我下意识拒绝,「不需要。」

如果可以,我希望和他们撇清关系。

幸运的人,童年可以治愈一生。

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很不幸,我就是后者。

此时陈澈的话和这几天他的冷落,一下点燃了我的怒火。

他知道,我不会嫌弃他,为什么还要不开心?

他知道,因为我父母,我差点连书都读不了,为什么还要提他们?

我赌气地结完账,自顾自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我偷偷用余光扫过去,发现他在踩我的影子。

这些可爱的小动作,让我想到了高中时那个少年,我好像又没那么气了。

他那么好,我们应该彼此一直喜欢,一直忠诚,永远都不分开。

因为太阳是麦子的光,陈澈是麦晴的光。

想起这些过往,我悲痛欲绝,那么爱我的陈澈怎么会突然不爱了?

我的小霸王,现在的我很会控制情绪,再也不会因为小事生气了,你回来,好不好?

我在崩溃的边缘,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试图告诉他,我们拥有很多回忆,无法割舍,我们好好的,不好吗?

「陈澈你不知道,我比你想的还要爱你,能不能别分手?」

他回复:「不能。」

06.

回到北京,我又开始了忙忙碌碌的工作,甚至比以前更加卖命,夜里只睡两三个小时,白天又穿梭在城里跑客户。

我不知道这样折磨自己,是好还是坏。

身体累了,心会舒服些吧。

陆思恒却罕见地给我放了长假,「你这状态不适合上班。」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陆思恒郑重地告诉我,「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但需要休息一下。」

没做错就好。

回家之后,我睡了很久,感觉有点发烧,我不想吃药,也许病好了,我就好了。

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我重新拉开窗帘,让光照进来。

他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他了。

陈澈遗留在我家的东西,我全部收在了床底下。

不想看见,也不舍得丢。

其实我挺傻的,陈澈会变成这样,早就有了端倪。

三个月前,他没有跟我商量就辞掉了地勤的工作,去了工体附近的酒吧调酒。

同事给我发来视频,「麦晴,这是你男朋友吧?」

我立即否认,「不是,我男朋友这几年一直在边防,他不会调酒。」

那边没了动静,而我却不安。

最近他回来得一天比一天晚,视频里的人又跟他一模一样,我只不过在骗自己罢了。

夜深了,陈澈才到家。

我按掉亮着的屏幕,装着熟睡的样子。

陈澈没有开灯,他蹲在我面前,注视了我很久。

我控制抖动的眼皮,尽量放缓呼吸,说实话,我没有勇气跟他对质。

他把青春给了我,用自己成全了我,对他公平吗?

不公平。

陈澈伸出手,在我眉间摩挲了很久,他的手指很轻,又很凉。

我想捉住他的手指,而他却很忧虑地喊着我的名字,「小包子,怎么办呢?」

也许他每晚回来就这样看着我,只不过我今天才发现。

很久之后,他才去卫生间洗澡,躺在床上时,身上已经没有了酒味。

他想靠近我,我故意往旁边躲。

我抗拒的不是他,而是抗拒我和他之间有了秘密。

陈澈手一僵,「你醒了?」

我不打算再装了。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今天地铁出故障了,客流量大。」

和他在一起,我向来藏不住事。

「你还要骗我?」

陈澈轻描淡写地开口,「不骗了,我把地勤工作辞掉了,现在在工体卖酒。」

「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这是我自己的事。」

往往最亲密的人才知道怎么伤害你。

我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心底越来越凉。

我们不一直是我们吗?为什么现在变成了他自己?

那晚我一宿没睡,陈澈也没睡,可我们谁也不理谁。

我等了一晚上他的解释,故意翻来覆去制造声响。

陈澈还是什么都不说。

而那之后,陈澈彻底变了。

07.

吵过架感情终究会出现裂缝。

每次吵完,我会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把日子继续过下去,而陈澈会疯狂地抱着我索取。

在这段感情的后期,我们就像在冰上行走,不是我掉进去,就是他掉进去。

我知道我们之间出现问题了,我想过要解决的,可陈澈没有给我时间。

我实在忍不住问他,「我们以后还会结婚吗?」

他回我,「再说。」

这个画面就像回到高中他扬着下巴问我,「你能不能考到武汉呀?」

我回他,「再说。」

当年我的分数是可以去北京上海的,可我还是为了他留在了离向阳巷很近的武汉。

如今我们之间完全颠倒,放不下的终究是我。

其实在那刻,我就懂了,我们的爱情正在撕日历,也许哪天就猝不及防地分开了。

在我知道陈澈离职之后,他比我还忙,每天早出晚归,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像互不打扰的合租室友。

等到周末,我们都在家休息时,我主动下厨,想缓和关系。

菜做好后,我小心翼翼地端在他面前,「这些都是你爱吃的,赶紧尝尝。」

他简单地扫了一眼,瞄着手机,嘴角很克制地弯起。

我心烦地舀着汤,手有些抖,滚烫的热汤洒在了我的手上。

我感觉不到痛。

第一反应是看陈澈,他抬眼,「袁麦晴,你怎么就这么不小心?!」

我委屈地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掩盖哭声,明明被烫的是手,为什么痛的是心?

陈澈治愈了我十年,让自卑的袁麦晴变得自信,可他不打算照顾我了,也不让我照顾他。

我抹掉眼泪,走出去问他,「你是不是故意气我?」

他把手机砸在桌子上,「你是不是有病?」

我就是病得不轻。

这时候陈澈的手机弹出来一条微信,「明天再过去找你。」

我一眼就看到了,迅速扣住他的手机,「谁找你?做什么?」

他冷漠地看着我,一字一句戳在我心上,「我的事,你少管。」

我急切拦住他,「你还回来吗?」

陈澈拂掉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像是在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空间。

可我明明看到他的肩膀在抖,他应该哭了。

我还是觉得他会回来,不管做什么选择,总要给十年的感情一个交代,不是吗?

那晚他回了。

不知道陈澈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他的眼睛都肿了。

我不想我们之间继续这样了。

我刻意讨好,「我们以后别吵架好不好?」

「你太烦了。」

他吼完之后,留下错愕的我,独自进了卫生间。

我边哽咽,边喝着为他煲的汤,挺好喝的,只是他不喜欢我了。

我的陈澈怎么了?

我问了,他不说。

我只知道他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说变就变呢?

以前我的任何情绪他都能抚平。

我的任何喜好他都清楚。

吵架的时候,他永远给我台阶下。

他呀,眼里永远有光,手里永远有糖。

他真的很好呀。

我们刚同居那会儿,我很害羞,洗完澡忘记拿睡衣,他帮我送过来,我要关灯。

等我出去,我发现他比我更害羞,陈澈紧张地喝着水,小脸红得滴血。

他喘着粗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快要睡着了,又听见他悠悠开口,「其实我视力很好。」

我的血液一刹那涌上头皮,「你看到了?」

「你别激动,跟你待在一起,我就很幸福了,不是非要……」

我侧着身,心怦怦跳,往他那边靠得更近了。

「反正我们是要结婚的。」

陈澈砰的一声从床上跳起来,「小包子,你怎么总调戏我?」

他张牙舞爪的样子,真是可爱。

那时候他还每天等我回家,他站在路灯下面,我一眼就能看见,我远远地跑过去,扑向他。

他低着头看我,把我搂在怀里,「跑什么,我又不会走。」

我仰着头望他,光照在他脸上,毛茸茸的,把他的棱角温柔了许多,陈澈真好。

只要想到以前,我总会原谅他。

只是我不快乐了。

08.

撕日历的日子正在进行,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陈澈衬衫上的口红印,打破了我所有的坚持。

「我以为你有底线的。」我第一次吼他。

我歇斯底里地问他,「你要是不喜欢我了,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陈澈站得笔直。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严肃。

我怕了。

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神那一刻,忽然懂了,他是在跟我做有仪式感的告别。

那晚最开始我们都很平静,这些日子的争吵,好像从来没有发生。

我们躺在床上,十指相扣。

夜越深,我越失控,到最后哭到颤抖,压抑的感觉凝结在胸口根本无法排解。

过了很久,我终于问他,「你是不是要走了?」

房间没有开灯,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一言不发。

我伸手去碰他的脸,想知道他有没有舍不得。

陈澈死死按住我的手,不让我乱动。

我乖乖靠在他身上,「你可以把我也带走吗?」

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一辈子,我当真了。

陈澈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突然紧紧搂住我。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学着他的方式一下轻一下重,他经常这样哄我的。

陈澈果然安静了很多,我的后脖颈越来越湿,他哭了。

我笑得疲倦极了,我就知道他舍不得我。

等我在他怀里安心地阖眼,陈澈却悄悄起床。

他一动,我就醒了。

我无力又淡然地看着他收拾行李,我知道我留不住他了。

他喜欢把所有东西叠成豆腐块,烦琐的工程没有影响他的进度。

没过一会儿,陈澈就收拾完了。

临走前,他蹲在我床前,嘴唇轻轻凑到我耳边,「我走了。」

我翻了个身,陈澈停了几秒,还是走了。

第二天,天灰蒙蒙的,像是没有光了。

陈澈走了以后,我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大洞,里面空空荡荡,怎么填也填不满。

我知道我的心生了一场大病,只能自己独处疗伤。

休完长假,我不再拼命冲业绩。

同事们都有点惊讶,「怎么着?回去歇几天,脱胎换骨了?」

「还不许我放松几天啊?」

她们哈哈大笑,「谁不知道你是出了名的对自己狠,我都怀疑你掉钱眼了。」

因为我见过贫穷真正的威力,穷怕了,只有钱和陈……

只有钱能给我安全感。

我开始热爱生活,对自己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甚至愿意跟周围的所有人和解。

接到老家的电话,我也不再气急败坏。

我妈都觉得反常,「麦晴,你最近变化挺大的,越来越温和了。」

「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我妈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你今年回来过年的话,记得给你弟弟多带点北京的特产,他可羡慕你在北京了。你说你弟弟以后会跟你一样有出息吗?唉,可惜你是个女孩,要是男孩就好了。

「你回来可不准把陈澈带回家,你要是带回来邻里乡里就以为你们在一起了,那你就不好嫁给有钱人了。他在新疆那么多年,怎么配得上你这个大学生?哎呦,提到那个浑小子我就来气,你高考填志愿,我们不让你走,他还跑到我们家里,朝我和你爸嚷嚷,家里那土灶就是他踹翻的。

「当时我们还不敢告诉你,怕你信了浑小子的言语,跟他跑了,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闺女,你以后要养我们的。」

有时候我很奇怪,当父母为什么不需要考试?

我掐着手心,一字一句地告诉她,「是陈澈不要我的,只要他愿意,任何时候我都要他。」

挂完电话后,我的心正在一抽一抽,那里好像空了一大块,我整个人像是在飘浮着,怎么找也找不到落脚地,又窒息又无力。

我的分手后遗症,就是不能听到陈澈的名字,也不准有人诋毁陈澈,他是我昏暗世界唯一的光,是让我甘心付出全部的人。

即使分手了,再回想起来,我也会感恩,原来我遇见过这么好的人。

09.

我和陈澈失联了三个月。

我开始相信这句话,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陪你走到最后。

那我就自己好好走。

我重新搬家了,换了一个有大阳台的房子,每天早晨我都会把窗帘拉开,让阳光钻进来,温暖整个房间。

我买了一个大沙发,关上门,它占了半个客厅,躺上去软软的。

有时候我捧着一本书,靠在沙发上舒服地窝一个下午。

以前我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

我慢慢变得很安静,养了一只猫,一条狗。

小猫叫小不点,大狗叫大将军。

狗坐在猫前面,就看不到猫的影子了,一个太大,一个太小,远远看过去,它们竟然很和谐。

有时候,它们俩也会吵架,汪汪汪,喵喵喵的。

小不点每次都围在我脚边,跟我告状,可我都看到了,它没输。

我装着生气的样子要去教训大将军,小不点飞快冲过去挡在它前面。

欸,真是,我又不会真的欺负它。

厨房里的炖锅咕隆咕隆地响,锅里的汤还飘出来了诱人的香味,馋得我肚子咕咕叫。

两只小家伙也闻到了,眼巴巴地跟在我后面,等我投喂。

我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每天过得充实又温暖。

既快乐又痛苦。

朋友问我,「你条件挺好的,为什么还单着啊?」

我还没有回答。

朋友又补充说:「你还相信爱吗?」

「一直信。」

我在兵荒马乱的学生时期,遇见我的小霸王,他笑容明媚如阳光,一路为我披荆斩棘,保驾护航,让我怎么能忘?

「我在等一个人。」

「还要等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一辈子。」

后记:

一年后。

某个深夜,偶然看到甲方爸爸发了一条朋友圈,「这个故事好好哭,还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的,给我哭蒙圈了。」

想要跟她有共同话题,以便能够顺利签单,所以我也打开了这个链接。

点开链接后,博主的头像让我心口一跳,这张动漫版军人亲吻旗帜的头像,是……陈澈惯用的头像。

我拿着手机,静止了几秒后,才慢慢直起背,鼓起勇气继续读下去。

《麦子晴了》。

只是看到这一个题目,我心已经塌陷了。

看完第一段,我泣不成声。

「2015年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她问: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注意到我的?」

「你猜猜。」

「是不是我以前被欺负,激发了你的正义感?」

「不是。在某个下午,我数学考了个位数,被老师当成反面教材,那时候还挺丢人的,我就对着卷子发呆,你忽然凑过来把我的草稿纸拉到你那,然后抬头看我,『你好好地听。』那一瞬间,我甚至感觉到了你的呼吸,那是我记忆里青春最好的样子了。」

我一眼就断定这个故事出自陈澈。

他以自己的视角把我们之间的过往写成了一篇故事。

「我不是第一次让她丢脸了,跟她同事聚餐,我提出打包,那一刻他们惊讶的目光,让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太优秀了,在大公司拿着丰厚的年薪,而我只是地铁13号线的地勤,每个月只有4000月薪,我们俩之间翻天覆地的变化,让我不得不正视我已经配不上她了。」

「有时候她跟我聊工作,聊公司,我什么也听不懂,只能陪着她一起笑。当时我在想,如果跟她在一起的是别人,她该有多幸福。」

「我真的很对不起她,我们认识十年,我却没有给她一个好的收场,在我们感情的后期,都是她在无限地包容我,她真的太好了,万幸,她现在很幸福。」

我哭着读完,才发现陈澈的离开是为了成全我。

我用了一年时间修复好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崩塌。

陈澈是个大骗子。

在他故事的结尾,我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很好的人,爱情圆满,工作顺利,一切都是他所期望的样子。

读者评论他,「你那么爱她,为什么要放弃呢?你真的很好,如果你们俩不在一起,我真的不相信爱情了。」

陈澈说,「她需要的不是现在的我。」

读者追着评论,「你们俩这么爱彼此,她怎么会不需要你?你故意欺负她,麦晴都没有跟你提分手,她好可怜啊,她不知道她的陈澈怎么了,你们和好吧,你回去找她吧。」

陈澈再也没有回复了。

我也写了一条评论:

我把生活过成了我们以前想象的样子。

家里有一个很大的阳台,阳台上面种了一盆丁香花,是你在新疆常看到的品种。

我养了小不点和大将军,大将军坐下来可以完全盖住小不点,它们很调皮,但每次吵架也会很快和好。

很大的沙发我也买了,垫子不高,但是很软,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享受时光。

我把家搬到了13号线的终点,等你回来,我会过去紧紧抱住你。

麦子有了阳光才可以温柔生长,你走了,我的光就没了。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家?

可我始终没有发过去,想了一夜,我在同个平台写了我视角下的故事,《我心澄澈》。

「分手那天,他说爱上了别人。我是不信,他走的时候,把边防发给的那套绣着我名字的被套都带走了,那么爱我的一个人,怎么会爱上别人呢?」

「明知他不要我了,仍然鼓起我所有的勇气,在他偷偷离开的时候,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那天还下着雨,我没打伞,他一转身就能看见我。」

「他果然回头了。他向我跑过来,把伞撑在我头上,『我终于懂了,爱一个人,想要让她过得更好,不是刻意离开,而是要让自己变成更好的人,努力跟上她的步伐,我想证明,我们俩足以相配,小包子,我会追上你的。』『你被我安稳地爱着,有勇气做任何想做的事,我等你追上来。』」

「最后,他终于追上来了,他一手拿着鲜花,一手拿着戒指,在晴空万里下说我们彼此永远需要。」

在这篇故事的结尾,我们结婚了。

读者说,这才是真正的结局。

她们在我的评论区疯狂艾特陈澈。

陈澈终于看到了这篇回答。

他评论我,「学会骗人了,小包子。」

我哭得稀里哗啦。

一周后,门「咔嗒」一声,突然开了,陈澈带着一身暖意进来,扬起下巴,「小包子,我回家了。」

我跑过去紧紧搂住他,就像拥抱整个世界。

「小包子,我这次打扰你,会打扰一辈子。」

「陈澈,不是你打扰我,而是我需要你,一辈子。」

那天晚上,他就这样眼睛亮晶晶地冲着我笑啊笑,整个银河都落入了他的眼底,我抬头看他,又看看窗外,我都快数不清天上有多少颗星星了。

我仰着头,乐呵呵地告诉他,「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陈澈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你在这,我哪里也去不了。」

后来,陈澈为了努力提升自己,报考了成人大学。

在他毕业那天,我帮他准备了一套学士服,他牵着我,我穿着婚纱。

阳光跳动在他脸上,整个夏天都明媚了。

-完-

小玉鹅

我怀孕了,孩子是男友的。

接着,富家女开着宾利来我面前,声称她才是正牌女友。

而我在男友口中,只是个死缠烂打甩不掉的PY。

可我却脸都不要了,只求他不要离开我。

没想到,噩梦从这才刚刚开始……

01

我跪着告诉赵振:「对不起,我怀孕了。」

跪着是因为他喜欢,他喜欢心情就好,他心情好,我才敢告诉他怀孕的事。

他愣了一下,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到了床上。

事后,他答应带我去孕检。

第二天,我在公司门口等他。

期待着他那辆市场价两百万的奔驰AMGGT停在我身边时,同事们投来艳羡目光。

我得意地抬起了头,知道自己那副样子很让人来气,但我偏要这样。

但没想到,来了辆更豪的宾利慕尚,市场价六百来万。

一只脚从车门伸出来,脚上穿着DiorxAirJorda1HighOG联名款运动鞋,现在已经炒到上万美元。

我能认出来,是因为周杰伦、刘嘉玲这些富豪明星,都晒过它。

就是穿着这样一双鞋的女人,正被赵振牵着手,向我走来。

赵振低头哈腰极尽谄媚的样子,像极了昨天在床上的我。

女人说她叫任思思,是赵振的女朋友。他们在一起已经三年,马上就要结婚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以为我才是赵振的女友。

她说:「你搞笑吧?」

我这才知道,在赵振口中,我只是一个死缠烂打的PY。是我主动,我下贱,我臭不要脸,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稀里糊涂才和我睡到了一起。他早想断了和我的关系,却没想到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平时不坐他车,昨天猛一坐,觉得好味啊,哪来的廉价香水,他这才招了。」

任思思一边说,一边白了赵振一眼。

可是,结婚请帖都发了出去,她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啊。

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我了。

眼看同事们都围过来看笑话,我用请求的语气让任思思换个地方聊。

她却说:「没必要,几分钟的事。」

她丢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是打胎的钱,你不要再纠缠赵振了。」

我说:「赵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她问:「那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他说过让你生下来吗?说过要和你结婚吗?他把你怀孕的消息告诉给他的朋友、家人了吗?」

她又问:「他说过,爱你吗?」

没有,通通没有。

他甚至连喜欢我都没说过。更没带我见过他的任何朋友、家人。

每次见面不是在他车上,就是在我家里。

我们甚至没有一起上过街,没有一起去电影院看过一场电影。

「那你怎么会觉得他是在跟你谈恋爱呢?」

任思思把我问住了。

是啊,我到底是凭什么认为,我们是在谈恋爱呢?

看热闹的同事们发出轻微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想到自己为了取悦赵振,咬牙买下的五百块的胸罩,要是被任思思看见,肯定会笑掉大牙的吧。

我找他就是高攀了,却不知道他也在高攀别人。

我看着赵振,用很卑微的语气说:「赵振,你说句话吧。」

他看了看任思思,板着脸说:「钱都给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想我至少该抡圆了胳膊给他一耳光。或者非常冷静淡定地说一句,「立即给我滚。」

但我都没有,我哭花了妆,抓住他的胳膊说孩子可以不要,但求他不要离开我。

给他们开宾利的司机冲过来拦住我,俩人像躲瘟神一样迅速上了车。

我脸都不要了,追在车后面跑,喊着:「不要走……」

同事们的眼神从嘲讽变为同情,但没有一个人出来劝劝我,抱抱我。

临了,只有任思思回头看了我一眼。

像看一个乞丐般,又同情又嫌弃。

02

我和赵振是打顺风车认识的。

和很多人一样,我在北京上班,却住在河北燕郊。

晚上经常加班赶不上地铁,就得打顺风车。我知道我是女生,晚上一个人打顺风车不安全,但没办法啊,顺风车便宜。

当时在软件上没注意是什么车,等他把奔驰AMGGT停到我面前,我才在心里轻轻惊讶了一下。

于是那天,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后排入座,而是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我撩了下头发,偷偷看他。

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嘴唇很薄,清秀、洋气,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

于是,我故意将半裙往膝盖以下扯了扯。

因为这裙子洗了缩水,平时很爱往大腿根上爬。

而且越是扯,越是爬。

然后,他就跟我说话了。

临下车时,我主动要了他的微信。

然后,我开始喜欢加班到深夜,因为这样我就坐不上地铁,坐不上地铁我就有理由问他,接不接顺风车的单。

他每次都说「接」,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聊得多了,我趁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但暂时也不想找。」

他果断地骗了我。

当时听到这句话,我心里还有些失落,因为这明显是在拒绝再和我深入发展,但他下一句话又点燃了我的希望。

他说:「不过,谁知道呢!」

我想赵振就是网上说的那种男人吧。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所以我和他的关系不温不火,虽偶有暧昧,但并没有实质性的发展。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深夜,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心情不好。

我问他遇到什么事了,他却闭口不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和任思思吵架闹分手了。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在电话里跟我说,有点想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就像是一点光,让我在和他的关系僵局里,找到了出口。

我早把矜持忘了,迫不及待地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不,我来找你吧。」

然后,他来了我家,我主动吻了他,于是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事后想想,赵振说的的确没错,是我主动,我下贱,我臭不要脸。

各方面都比较普通的我,早就习惯了主动。对我来说,这不是跪舔,是争取。

但我没想到,我争取的结果就是,第二天,赵振从我家离开后,径直来到任思思家,像条狗一样跟她认错,求和。

他们就又重新在一起了。

不知情的我,还忙着给小姐妹发微信,兴奋宣布脱单了。

看到赵振开车的侧颜和醒目的车标,小姐妹羡慕回道,「哟,高富帅啊!」

我的虚荣心在那一刻得到了极大满足。

可是现在,我失去了赵振,失去了虚荣的工具。

03

「宾利局」之后,我想不洗澡、不吃饭、不上班,也不跟任何人联系,在床上躺个昏天黑地,地久天长。

但我不能。

肚子里的孩子要营养,下个季度的房租要交。

我不得不像往常一样吃饭、加班。厚着脸皮忍受着同事们的嘲讽目光。

但我却迟迟没有去医院。

好像如果去了医院,打掉了孩子,就意味着一切真的彻底结束了。

我绝望地发现,自己还在留念那个男人。还在想,他会不会回来找我。

就这样拖了两个月,肚子眼看要大起来,我才偷偷预约了医院。

排号在一个星期后。

这一个星期,我做了很多噩梦。

我睡不好,吃不好,上秤瘦了五斤,不觉得对不起自己,只觉得对不起孩子。

一周后,我来到医院,心中已不再那么确定,是不是真的要毁掉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

医院给我做了例行检查,结果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人流最好在怀孕49天以内。超过这个时间,手术难度变大,孕妇出血变多,术后恢复时间也要更久。」

更重要的是,医生说,我的子宫壁很薄,如果堕胎的话,以后可能再也无法生育。

「希望你谨慎考虑是否要放弃这个孩子。」

医生的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

我一下子慌了神,匆匆取消了堕胎手术,逃似的离开了医院。

我28岁,没房没车没存款。在北京一家小创业公司做着一份看不清前途的工作,一个月一万来块钱。

我年纪不小,父母都很保守,虽然不催着我回老家考公务员,但一直盼着我不管在哪,都能赶紧结婚,赶紧安定下来。

无论从经济上,还是精神上,我都很难接受自己要把孩子生下来,做一个单身妈妈。

可是打掉孩子,我要面对的是良心上的不安,以及很大可能上无法再生育,无法再成为母亲的未来。

从医院出来,我特别想抽一根烟,但为了孩子,忍住了。

我想给赵振打电话,但仅剩的最后一丝自尊心和理智拦住了我。

打给他有什么用?他能还我一个全新的、健康的身体吗?

他就要结婚了。

也许现在,他正陪着任思思在试婚纱,一掷千金买下店里那条最美的白裙。

我想着这些,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想这时,手机却突然响了,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我妈。

听到我妈声音的那一刻,我特别想哭。可是接下来她说的话,却让我的所有委屈,都变成了恐慌。

她说要来北京见老同学,明天一早就到首都机场。

我妈在北京有什么老同学?即使有,她为什么突然千里迢迢要来见一面?

不知道她这次来待多久,要是时间一长,我的肚子显出来,该怎么办?

我究竟要不要打掉这个孩子?

我睁着眼睛捱到天亮,心里依然没有任何结论,只能勉强爬起来,匆匆赶往机场。

04

接到我妈后,她照例嫌弃了下我的穿衣打扮,逼着我又是买衣服又是化妆。

然后,我就被她强行带到了老同学的饭局上。

一到饭店包间,我立即明白怎么回事了。

我妈的老同学,是一位看起来比我妈年轻、比我妈有气质,还比我妈有钱的阿姨,姓路。

路阿姨的旁边,坐着一个梳着油头,胸肌快把衬衣撑破,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男人。

眉眼里能看出,他就是路阿姨的儿子。

不就是相亲吗?和我近日遭遇的事情比起来,这算什么?所以我淡定地在桌子前坐下。

交谈间我才知道,路阿姨是我妈大学时睡在上铺的姐妹。本科毕业后,我妈分配到小城结婚生子过了平凡日子。路阿姨却一直读到博士,进了高校做老师,在北京定居多年。

两个女人境遇大不同,却一直有通信往来。

路阿姨单身多年,独自养大儿子,羡慕我妈家庭幸福。我妈则羡慕路阿姨有身份有成就,见识过这个世界的丰富多彩。

最近,路阿姨身体不太好,儿子路苏便辞掉了国外的工作,回到北京陪她。于是,两个老女人敏锐地嗅到一丝成为亲家的可能性。

更积极的当然是我妈,毕竟条件摆在那里,我就是比人家差一截。

说什么爱情不看条件,都是假的。

如果你爱的人毁了容,破了产,身心残破,你还爱他吗?

我妈很明白条件差距意味着什么。所以她积极争取,积极到,跟路阿姨在微信上聊这事的第二天就订了机票,第三天就来了北京。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和赵振乱七八糟的事,对我来说,路苏的确是个很好的可以发展的对象。

回国陪母是孝顺,肌肉发达说明他注重健康,在国外工作说明受过良好教育,回国发展也一定大有可为。

虽然条件上我比他差一大截,但从他看我的眼神来看,他并不反感这档相亲的事,反而还有些好奇。

可是现在的我,刚刚经历一次痛彻心扉的感情,还腹有野胎,面临着可能无法再生育的未来,实在不敢也不想,去接近这样的男人。

所以我一言不发,只有路苏礼貌地回应着我妈热情而尴尬的聊天。

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一钵汤,路苏立即主动站起来为大家盛汤。

他递给我汤碗时,说了一句:「小心烫」。

能感觉到我妈和路阿姨迅速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

我道谢后,拿起勺子喝汤,甚是鲜美。

我这才意识到,最近被赵振的事折磨得一顿好饭都没吃,不禁鼻头一酸,赌气似的一勺接一勺地贪婪地喝起汤来。

突然,一股恶心的感觉从我腹部往上,直窜到喉咙口,我一个没控制住,竟当场吐了出来。

正好吐在路苏的胸肌上。

我心里七上八下,意识到这就是孕吐。

我感觉还想吐,起身往卫生间冲去,我妈跟了过来。

从卫生间出来,我妈一个劲地抱怨我搞砸了相亲。路阿姨和路苏也赶了过来,催促我去医院看看怎么回事,我连忙说不用不用。

路苏脱了被我弄脏的衬衣,只穿着件背心,倒显得身材更精瘦些。

他帮我把包拿了出来,我伸手去接,没想到他先丢开了手,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路苏立即道歉,蹲下帮我捡东西,就在这时,我们同时看到了那张人流手术的术前检查报告。

05

取消人流,从医院出来后,我整个人就没有清醒平静过。

所以那张检查报告便一直静静躺在我的大挎包里。

倒霉这种事果然是会升级的。从遇上渣男,到怀了渣男的孩子,到被小三,被PY,再到被相亲对象看到这份报告。

生活就像一种不断变异的病毒,折磨得我病入膏肓,无药可治。

路苏看着那份报告,愣住了,我正要夺过来,被我妈抢先一步拿了过去。

「我来帮她收……」我妈话还没说完,便哽住了声音。

「怎么了?」路阿姨也凑过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份报告。

这时候,是路苏上前,夺过那份报告,还给了我。

我在心里感激他这样做,并且希望从此不要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因为我要脸。

我妈尖着声音问我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开始骂我「不要脸」。

路苏试图让我妈平静下来,但无济于事。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笑话。

路苏劝我先走,我正要离开的时候,赵振打来了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孩子打了吗?」

我快步走到一旁,冷冷回道:「快了。」

没想到赵振特别急切地说:「不要打!求求你生下来!」

我先是发愣,随后巨大的愤怒从胸中翻腾而起。

他以为这是买东西吗?不喜欢退货,喜欢就留下?

「操你妈!」

我大声冲他吼出这一句,自己都吓一跳,我妈也吓了一跳。

这是我对赵振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心里竟然生出一点轻轻的得意。

因为他说:「求求你」。

这本是我对他说过最多的词。

挂了电话,我妈问我谁打的。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无法面对路阿姨和路苏的眼神,也许是怕我妈彻底崩溃,也许是那句「求求你」给了我信心……

我脱口而出:「男朋友。」

在回燕郊一个小时车程的路上,我妈就把赵振的情况摸得仔仔细细了。听到赵振是北京人,开的车一两百万,还自己开了个公司后,我妈的气彻底消了。

不愧是母女,她和我一样虚荣。

当时的我们都没想到,虚荣竟然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噩梦,才刚刚开始。

和我妈一回到小区,就在门口看到了赵振。

北京已经是12月。他没开车,提着几大袋东西露天站着,鼻头都冻红了。

他热情地跟我妈打招呼,两人很快混熟。

他提的都是给我和孩子买的东西。我怀孕才三周,他就把孩子到三岁的衣服的都买了。

他和我妈拿着孩子的小衣服兴高采烈比划着的样子,还真有点丈母娘和女婿的感觉。

我却坐在一旁冷冷地想,不知道赵振这次到底是什么意思,任思思呢?他们不是要结婚吗?

06

赵振说,他和任思思分手了,为了我。

对于之前的事,他给我的解释是,之所以没告诉我他有女朋友,就是因为太怕失去我了。

对于任思思,因为在一起多年,他总觉得该对她负责。但他们有两年没有上过床了,他早就对她没有任何爱情。

任思思的性格很极端,因为怕她做什么傻事,他才撒谎说我是PY,配合她对我那么残忍。但是离开我后,他更发现有多舍不得我,有多爱我。

他说的这些,我一丝一毫也没感受到。

我感受到的是,这段感情里,始终是我卑微,我主动,我犯贱。

可是他说,那是因为他故意不让我感受到,因为他自卑,觉得自己不配爱我。

我太好了,热情,阳光,温柔,善良。可他自己呢,懦弱,自私,满身铜臭,还脚踏两只船。

他不敢对我好,不敢陷得太深。

他似乎一点都没去想,任思思是个富家女,而我只是个外地来的普通上班族。

原来在他心中,我比任思思珍贵多了。

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

因为人总是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我想要抱住他大哭一场,骂他几句,让他摸着我的头,告诉我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我忍住了。

虽然以我的现状来讲,我真的很需要他来当这个爸爸。但我心里还有怨气,还有很大很大的怨气。

我忘不了追着宾利跑时,自己卑微的样子。

我忘不了任思思看我的眼神。

所以我说:「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

然后,我推着他出了门,他不愿意走,手还被门夹伤了。

我虽然心疼,还是狠心关上了门。

之所以能这么硬气,是因为我内心深处知道,他肯定还会来找我。

但没想到一分钟后,我就等不及了,竟然主动跑出去,追上了他。

我们就这样和好了。

三天后,赵振在我公司楼下求了婚。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写「李蒙,嫁给我!」

赵振左手捧着一束人民币扎成的「钱花」,右手拿着Tiffay的深蓝色绒布小盒,半跪在一个玫瑰花瓣铺成的爱心里,双眼炙热地看着我。

他剃了胡子,梳了头发,清秀、洋气,格外好看。

手中的钻戒,在今天这个艳阳天下,闪闪发光。

一个又洋又土,非常俗气,非常没有新意,但场面很大的求婚场景就摆在我的面前。四周围满了举着手机拍的人,脸上都是羡慕的表情。

我故意看了看那些嘲笑我的同事的嘴脸,此刻都只带着酸了吧唧的讪笑。

真他妈过瘾,我的虚荣心再次得到了极大满足。

「蒙蒙,快答应呀!」

我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我看出她化了妆,做了头发,穿了新衣服。好像早就知道赵振的计划。

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哪里顶得住这样的场面。

所以,在我妈、同事和路人的起哄声中,我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求婚。

当天就和赵振去民政局领了证。

短短不到半月,我就从PY,变成了未婚妻。

人和人的关系还真是瞬息万变,我在心里感叹着。

殊不知,前方还有更大的瞬息万变在等着我……

07

领证后我才知道,赵振的奔驰AMG,根本就不是他的。

那是任思思家闲置的一辆车,赵振宝贝似的捡了去。现在分手了,自然要把车还回去。

而他所谓的自己的公司,其实是任思思家的,现在分手了,自然也得交回去。

我承认我很庸俗,很实际,因为无业、没车的赵振,在我眼里的光,立即消散了不少。

原来他根本没钱,求婚搞那么大场面,只是为了让我在发现破绽之前,跟他领证。

可是,扪心自问,我还是觉得爱他。

因为他是为了我,才失去了光鲜的一切。

这他妈就是爱情啊!

是虚荣心让我爱上了他,但也是对他的爱,让我放下了虚荣心。

这是他的第二次欺骗,可是我又原谅了他。

不知道还有更大的欺骗在等着我,还傻乎乎地帮他瞒着我妈。

接着,赵振带我见了父母。

两位老人住在只有两小间的一座破平房里,但出门走五分钟就能到故宫。

我们去的时候,他父母正在收拾东西,家里很乱。

赵振妈跟我说,已经在郊区租了房子,这两天就搬出去。这座平房,他们准备好好装修下,让我和赵振结婚后住。

我当时觉得赵振父母的诚意很足,心下里还不好意思,自责因为我的出现,两位年近七十的老人不得不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但事后想想,即使要搬出去,也不急这一两天啊?

他父母为什么非得在准媳妇登门拜访的时候,把家里弄得跟垃圾场似的呢?

可惜当时的我,并没想这么多。

为了赶在我肚子大起来之前把婚礼办了,也为了能给赵振节约点钱,我在方方面面做了妥协。

婚纱是租的,婚纱照是室内拍的,烟是红双喜,酒是牛栏山,糖是大白兔。接亲、婚车巡游、闹洞房等环节被砍掉,只留下中午宴请宾客收份子钱的部分。

就连我手上的新娘捧花,也没用真花,买了假花替代。

彩礼也免了。

可是,老天好像一定要给我一个教训似的。

在我种种息事宁人的妥协之后,在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婚礼当天,发生了我再也无法妥协的事。

08

结婚的日子定在12月21号,北京已经非常冷了。

我在婚纱外披了羽绒服,就用这幅不伦不类的样子,站在酒店门口迎宾。

可我却注意到,同样在寒风中瑟缩的赵振,额头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我问他怎么还流汗了,他说他是紧张,我还觉得有点可爱。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我又有些担心,想摸摸他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了,他却立即躲开了。

就是他躲开的样子,让我起了疑惑——他非常谨慎,非常惶恐地躲开了我,生怕我触碰到他的皮肤似的。

还有他眼神里的慌张,似乎有点夸张了。

我皱眉问他怎么了,他仍说没事,然后就说想去下卫生间,匆匆离开了。

直觉告诉我,他有问题。

在婚礼仪式即将开始的时候,婚戒丢了。

所有东西和杂物都堆在化妆间。

所以我、我妈、赵振的妈、伴娘一齐涌入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疯狂翻找起来。

就在这时候,赵振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皮包就往外走。

我叫住他,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小皮包里没有戒指,然后,他拿走了那个包。

这个动作很刻意。

我们的包都放在这里,他马上就要登台了,还拿走那个皮包去哪呢?

最终,我妈在礼服的褶皱里找到了婚戒。

她拿着婚戒特别喜庆地奔向我,我却在心中打起了鼓,然后就这样忐忑地登上了舞台,和赵振举行了仪式。

这和我憧憬的婚礼差了太远,连我自己,都心不在焉。

敬酒的时候,我趁赵振喝得有些醉,拿了他兜里的车钥匙,在他车上,找到了那个黑色皮包。

里面都是些常规的东西,除了两个小小的白色塑料瓶。

一瓶写着「齐多拉米双夫定片」,一瓶写着「依非韦伦片」。

我上网查了查。

这是治艾滋病的药。

一开始,我不相信这些药是赵振吃的。

但我又在网上仔细查了一下,这药吃了之后的副作用之一,便是全身发热。

难怪赵振会在12月的北京满头大汗。

刹那间,我感到全身发麻,天旋地转。

这时我电话响起,我妈急促地问我在哪,我才努力支撑着自己下了车,走回酒店。

赵振已经喝得不省人事,我偷偷把车钥匙放回了他兜里。

新婚之夜,他呼呼大睡,我彻夜难眠。

回想最近发生的事,他突然回心转意,突然跟我求婚,是不是都跟这个病有关?

我不敢往深了想,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任思思。

明明就要跟赵振结婚了,任思思到底是怎么同意分手的?难道,是她知道了赵振有艾滋?

我偷偷在赵振的手机里翻找任思思的微信,发现赵振被对方拉黑了。

但通讯录里还有任思思的电话。

09

婚礼第二天,我在任思思的别墅外见到了她。

得知赵振和我结婚了,她十分震惊。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离我更远了。

她是怕我也有病吧。

原来,除了我,赵振一直在跟各种各样的女人鬼混,在跟我断绝关系之后,赵振也没有停止乱搞。

每一次任思思都选择了原谅。

我问她为什么,明明她条件这么好,什么男人找不到?

她说,赵振是她初恋,自己的第一次给了赵振,再找别人会被嫌弃。

我没想到,眼前这个全身行头不下二十万的任思思,内里竟然也是个自卑的人。竟然也被大清朝的贞操观操控着,心甘情愿倒贴一个一无是处的渣男。

直到发现赵振染上了这个病,任思思才彻底死心,果断地跟他分了手。

目前,国家免费提供治疗艾滋病的药,但这类药的副作用比较大。赵振想自费买更好的药,但他离了任思思根本支付不起,所以他也将这件事告诉给了父母,想拿父母的退休工资,给自己续命。

任思思知道的就是这些。

至于赵振为什么要求我生下孩子,跟我结婚,她并不清楚。

「也许他爱你吧。」她略带讽刺语气地这样说道。

可是就在被她讽刺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明白了整件事。

赵振很清楚把病传染给他的不是我,因为这病是在他抛弃我之后染上的。

作为赵家三代单传的独子,赵振和他父母最担心的,就是有了这个病之后,生孩子怎么办?

即使有人愿意嫁给赵振,赵振也很容易把病传染给对方。

而艾滋病是会通过母婴传播的。

这样的话,赵振很大概率会生下一个同样患有艾滋病的宝宝。

所以他很自然地想到,只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而且是绝对健康的。

但如果不直接提结婚,我是不大可能给他生下这个孩子的。即使我愿意生下孩子当个单亲妈妈,赵振也没有一大笔钱,让我把孩子的抚养权让给他。

那么,他就只能利用我。

利用我受不了看他可怜模样的心软。

利用我以为自己不配得到更好对象的自卑。

利用我大龄未婚,顶不住世俗眼光的懦弱。

利用我渴望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求婚被祝福的虚荣。

利用我因为爱他而一次次忍受欺骗的愚昧。

然后,他的父母成了帮凶。

故意在我登门的时候搬家,尽最大可能给我以视觉和心灵上的冲击。

让我内疚,让我心软,让我觉得,我欠他们赵家的。

他们一起演了一场戏,把我骗进那个肮脏的深渊里,心甘情愿当他们的刀下之肉。

而到了这一刻,我都还在想,难道,他真的完全没有爱过我吗?

一点都没有吗?

10

接下来的几天,我以送父母回老家,顺便在娘家待一段时间为由,离开了北京,暂时避开了赵振。

他把我们送到机场,临上飞机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磕着碰着,别吃辣,别剧烈运动。都是对肚子里孩子的关心。

我本应该感到恶心,但我没有。我只觉得心碎。觉得心像刀削面那样,被一片一片削下来,扔进热锅里,在离地三万英尺的飞机上,煮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肉。

把父母安全送到家后,我数了数跟赵振和好后上床的次数,心惊肉跳。

然后我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戴上口罩、墨镜,偷偷到当地的医院做了检查。

艾滋病检测是在单独的一栋小楼里。

在门诊排队的时候,旁边药房里的医生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头皮发麻。

仔细观察了下才发现,这排队的十几个人里,只有我一个是女性。

还是男人能作。

我心里这样愤恨地想着。

因为赶上周末,检查结果要第二天才能看到。我必须独自在这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城市,度过难熬的24小时。

我哪都不想去,就躺在酒店看知乎。上面有非常多HIV患者在交流。也有一大批等待着检查结果,承受着「恐艾」折磨的人。

这让我觉得不再那么孤独。

艾滋病早期症状跟普通疾病没什么区别。

发烧、盗汗、肌肉关节疼痛、疲乏、口腔溃疡,等等。所以一旦怀疑自己有艾滋,身体上常见的小毛病,都会让人胡思乱想。

当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还出了一身冷汗。头一次觉得出汗是这么恐怖的一件事。

好不容易捱到取报告的时间,我打了个车去医院,检查结果显示,阴性。我没有病。

我想,这是一个分界点。

就从这一瞬间开始,我不爱赵振了,一点都不爱了。也彻底抛弃了以前那个虚荣、懦弱、低自尊的自己。

以后,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活着。

11

因为赵振父母那套平房还在装修,所以赵振暂时就在这附近租了个房。

回北京后,我做了一大桌菜,请赵振的父母来出租房吃饭。饭后,赵振去盯装修,剩下我和他父母在家。

我当着他父母的面,拿出一根针管,朝胳膊上扎去。

赵振父母很惊慌,问我这是干什么。

我知道,他们担心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喜滋滋地跟他们介绍,这是我同事从美国带回来的干细胞营养液。孕妇注射能帮助胎儿大脑发育,老人注射能延年益寿。研究显示美国注射过营养液的胎儿,平均智商比普通人高出20分。注射过的老人,平均寿命比普通人长10年。

在我说了一堆保健品常见推销话术后,赵振父母的眼里闪出光来。

赵振妈迫不及待地问我,这一针管的营养液,得多少钱。

我说,得5000多,一个月注射一次就好。

这个价格让他们相信,这营养液是真的有效。

然后我说,其实要为我自己,我是肯定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保健品,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花多少钱都得花呀。

两位老人很认可我的说法。还跟我说,要是钱不够花,他们那还有积蓄留给孙子可劲花。

「委屈什么也不能委屈了我大孙子!他可是咱赵家的命根子!」

赵振爸振振有词地发表感言。

呵,他已经默认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能传宗接代的男孩了。

我说:「单位刚给我升职了,现在一个月能有五六万,花销完全没问题。」

两个人的眼里再次放光。

其实我正怀孕,单位没变相辞退我就算好了,怎么可能还给我升职?但,人总是会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除了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两个人不能委屈,那就是二老!」我忍住恶心说出了这句话。

两人喜笑颜开,然后我说:「其实这次我也托同事给爸妈带了营养液,就是怕爸妈怪我乱花钱。」

两人一惊,但我从屋里拿出那全英文包装的两小瓶红色液体时,他们并没有说不要。然后,两人十分顺从,甚至是有些雀跃地,允许我把那红色的液体注射进了他们浑浊的血管中。

接着,我笑着说:「不好意思,那红色的液体,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干细胞营养液。那是赵振的血。」

我能清楚看到赵振父母的瞳孔在放大。接着,他们就像两块抹布一样,不成形地瘫软在沙发上。

他们的反应证实了我的推测。

晚饭时间,赵振回家了。

他承认了一切。

这就是一场艾滋病骗婚局。

我向他提出离婚,他求我把孩子给他。

我说:「可以,但你能给我什么?」

一直呆坐在沙发上的赵振爸,突然站起来,说:「我们家的房子给你!」

赵振还有些舍不得,被他爸骂了两句,无非是「什么都没有赵家的香火重要」之类的大清朝言辞。

然后我提起包走出了那间屋子。

走之前我告诉他们,那两瓶红色液体,不过是维生素B12。

半年后,我搬进了步行到故宫仅五分钟的新房,开始一个人生活。

这期间,我见了一次任思思,拜托她帮我一件事,她答应了。她帮我的理由是,我们都踩过同一坨屎,也同样擦干净了自己的鞋子。

三个月后,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赵振一家欢天喜地,答应每个月支付我两万块,购买我的母乳。

赵振一直没找到工作,自然拿不出这个钱,只能跟父母拿了些,和同事、朋友,或许还有PY,七零八碎借了不少。能看出来他日子过得很紧,整个秋天穿的都是同一件毛衣,袖口的位置还破洞了。

一年后,宝宝眼看可以断奶了,我给任思思打了一个电话。

她说:「都准备好了」。

12

按照我们的预想,任思思把赵振拉出了黑名单,赵振果然很快找上她借钱。

任思思假装心软,和他约在一家咖啡馆。

赵振没有说骗我结婚,又被我识破的事,却说是我后来又找到他,死活不同意打掉孩子,还敲诈了他一大笔钱。现在,他带着孩子一个人过,又得挣钱买药,压力很大。

任思思假装惊讶,说她跟赵振分手后,明明看到过我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当时她还以为我放下赵振了。

「你们既然是PY,你从头到尾确定过,她那孩子是你的嘛?」

任思思照我教她说的台词,一字不落地说给了赵振听。

赵振听了后,果然慌了。

任思思又乘胜追击,劝赵振去做个亲子鉴定。

当天晚上,赵振就来找我了。

我告诉赵振,宝宝差不多断奶了,母乳费他可以不用再付。我们以后,也不用再见面了。

我把怀中的孩子交给他,他抱了过去,疑惑地看着宝宝。

宝宝的眉眼完全像我,没有遗传到他一丝一毫。

他问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别的男人。

我假装很慌张,问他为什么这样问。

他咄咄逼人说,都有人看见了,让我不要再狡辩。

我冷了脸,说:「你当时不也有别的女人吗?我们不是PY吗?我有别的人很正常吧?」

他抓狂了,一把揪住我的头发,问我孩子是不是他的。

我说,当然是了啊。

他自然是越发不信,抱着孩子就要去做亲子鉴定。我也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说我跟着你去!

我知道他会很抠门地让我来打车。于是,我打车去了一家有熟人的私人医院。理由是他有艾滋病,去公立医院的话,可能会有种种检查手续,还不知道这鉴定会不会给他做。

他当然只能同意。

五个工作日后出结果。

那天赵振的父母也来了。

然后我的熟人告诉他们,孩子的确不是赵振的。

赵振父亲晕了过去,母亲哭天抢地,赵振则呆坐在一旁。

呵,这会他大概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要换作以前看他这么难受,我肯定很心疼。但现在,我没有任何感觉,甚至也没有报复带来的快感。只觉得心里很空。

「你这样做,是很过瘾,可是孩子就永远不能认爸爸了。」

任思思曾经这样劝过我。

我说:「孩子要是知道自己有赵振这样的爸爸,才会更痛苦吧。」

是的,我希望我的孩子,跟赵振这一家人,没有任何干系。

赵振抓了狂地拉扯我,要我把他家的房子,他这一年来给我的母乳费,都还给他。

我只回他一句话。

「房子已经过户给了孩子。你要打官司的话,我们可以从婚前隐瞒疾病这事说起。」

然后,他那张清秀、帅气的脸,扭曲成了一片病态、丑陋的皮。

我没有多看一眼他这副样子,就抱着孩子走了。

父母知道我离婚,自然是很伤心,但真相他们恐怕更难承受,所以我选择什么都不说。

我想如果我过得越来越好,他们自然也会迅速走出阴影。

所以,我辞掉了一味压榨我的工作,卖了北京那套房,一边带着孩子,一边开始了我的留学生涯。

发生过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但我还可以改变我的未来。

所以我给孩子取名叫新,李新。

某个春日午后,我坐在草坪上看论文资料,小新在一旁爬地玩耍。

突然,有人叫了我的中文名。

「李蒙?真的是你!」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路苏,胸肌还是那么大,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发光。

他看到小新,立即明白,那份人流检查报告里的孩子,就是他。

原来为了给路阿姨治病,他们后来移民到了国外。

路苏上班的公司就在我学校附近,我们大概擦肩过很多次。

也许是因为在异国他乡相遇,我们迅速熟稔起来。然后,我把自己的事讲给了他听。

他一直安静听着,没有表情,没有回应。

直到我讲完故事,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其实,我也是妈妈未婚先孕生下来的。」

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一直感激她没有把我打掉,也一直感激她没把我留给我爸。你做得很对。」

他看着我笑着,他背后的天特别特别蓝,就像是第一个蓝天一样新鲜。

我也笑了,就像是第一次笑那样。

PS:

曾经我以为,爱人的后果最多也就是一厢情愿,人家简单的一句「我不喜欢你」,将感情打回原形,但也就此两厢清晰。

可是后来我发现,有人利用你的爱向你索取,有人利用你的爱践踏你以抬高自己,还有人将你的爱当作一种资源,一步步榨干,直至你体无完肤,形同傀儡。

爱人的后果可能很严重。

所以要记得爱自己。

只有爱自己是不会输的,但凡有人妨碍你爱自己,就该早早离开这段关系。

去爱那个让你更爱自己的人。

-完-

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