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粉男女
金粉男女
我怀孕了,孩子是男友的。
接着,富家女开着宾利来我面前,声称她才是正牌女友。
而我在男友口中,只是个死缠烂打甩不掉的PY。
可我却脸都不要了,只求他不要离开我。
没想到,噩梦从这才刚刚开始……
01
我跪着告诉赵振:「对不起,我怀孕了。」
跪着是因为他喜欢,他喜欢心情就好,他心情好,我才敢告诉他怀孕的事。
他愣了一下,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到了床上。
事后,他答应带我去孕检。
第二天,我在公司门口等他。
期待着他那辆市场价两百万的奔驰AMGGT停在我身边时,同事们投来艳羡目光。
我得意地抬起了头,知道自己那副样子很让人来气,但我偏要这样。
但没想到,来了辆更豪的宾利慕尚,市场价六百来万。
一只脚从车门伸出来,脚上穿着DiorxAirJorda1HighOG联名款运动鞋,现在已经炒到上万美元。
我能认出来,是因为周杰伦、刘嘉玲这些富豪明星,都晒过它。
就是穿着这样一双鞋的女人,正被赵振牵着手,向我走来。
赵振低头哈腰极尽谄媚的样子,像极了昨天在床上的我。
女人说她叫任思思,是赵振的女朋友。他们在一起已经三年,马上就要结婚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以为我才是赵振的女友。
她说:「你搞笑吧?」
我这才知道,在赵振口中,我只是一个死缠烂打的PY。是我主动,我下贱,我臭不要脸,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稀里糊涂才和我睡到了一起。他早想断了和我的关系,却没想到我怀了他的孩子。
「我平时不坐他车,昨天猛一坐,觉得好味啊,哪来的廉价香水,他这才招了。」
任思思一边说,一边白了赵振一眼。
可是,结婚请帖都发了出去,她当然是选择原谅他啊。
唯一需要解决的,就是我了。
眼看同事们都围过来看笑话,我用请求的语气让任思思换个地方聊。
她却说:「没必要,几分钟的事。」
她丢给我一个信封,说:「里面是打胎的钱,你不要再纠缠赵振了。」
我说:「赵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她问:「那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他说过让你生下来吗?说过要和你结婚吗?他把你怀孕的消息告诉给他的朋友、家人了吗?」
她又问:「他说过,爱你吗?」
没有,通通没有。
他甚至连喜欢我都没说过。更没带我见过他的任何朋友、家人。
每次见面不是在他车上,就是在我家里。
我们甚至没有一起上过街,没有一起去电影院看过一场电影。
「那你怎么会觉得他是在跟你谈恋爱呢?」
任思思把我问住了。
是啊,我到底是凭什么认为,我们是在谈恋爱呢?
看热闹的同事们发出轻微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想到自己为了取悦赵振,咬牙买下的五百块的胸罩,要是被任思思看见,肯定会笑掉大牙的吧。
我找他就是高攀了,却不知道他也在高攀别人。
我看着赵振,用很卑微的语气说:「赵振,你说句话吧。」
他看了看任思思,板着脸说:「钱都给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想我至少该抡圆了胳膊给他一耳光。或者非常冷静淡定地说一句,「立即给我滚。」
但我都没有,我哭花了妆,抓住他的胳膊说孩子可以不要,但求他不要离开我。
给他们开宾利的司机冲过来拦住我,俩人像躲瘟神一样迅速上了车。
我脸都不要了,追在车后面跑,喊着:「不要走……」
同事们的眼神从嘲讽变为同情,但没有一个人出来劝劝我,抱抱我。
临了,只有任思思回头看了我一眼。
像看一个乞丐般,又同情又嫌弃。
02
我和赵振是打顺风车认识的。
和很多人一样,我在北京上班,却住在河北燕郊。
晚上经常加班赶不上地铁,就得打顺风车。我知道我是女生,晚上一个人打顺风车不安全,但没办法啊,顺风车便宜。
当时在软件上没注意是什么车,等他把奔驰AMGGT停到我面前,我才在心里轻轻惊讶了一下。
于是那天,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后排入座,而是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我撩了下头发,偷偷看他。
睫毛很长,鼻子很挺,嘴唇很薄,清秀、洋气,完全是我喜欢的类型。
于是,我故意将半裙往膝盖以下扯了扯。
因为这裙子洗了缩水,平时很爱往大腿根上爬。
而且越是扯,越是爬。
然后,他就跟我说话了。
临下车时,我主动要了他的微信。
然后,我开始喜欢加班到深夜,因为这样我就坐不上地铁,坐不上地铁我就有理由问他,接不接顺风车的单。
他每次都说「接」,从来没有拒绝过我。
聊得多了,我趁机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但暂时也不想找。」
他果断地骗了我。
当时听到这句话,我心里还有些失落,因为这明显是在拒绝再和我深入发展,但他下一句话又点燃了我的希望。
他说:「不过,谁知道呢!」
我想赵振就是网上说的那种男人吧。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所以我和他的关系不温不火,虽偶有暧昧,但并没有实质性的发展。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深夜,他突然打电话给我,说心情不好。
我问他遇到什么事了,他却闭口不提。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他和任思思吵架闹分手了。也就是在那一天,他在电话里跟我说,有点想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就像是一点光,让我在和他的关系僵局里,找到了出口。
我早把矜持忘了,迫不及待地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不,我来找你吧。」
然后,他来了我家,我主动吻了他,于是一切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事后想想,赵振说的的确没错,是我主动,我下贱,我臭不要脸。
各方面都比较普通的我,早就习惯了主动。对我来说,这不是跪舔,是争取。
但我没想到,我争取的结果就是,第二天,赵振从我家离开后,径直来到任思思家,像条狗一样跟她认错,求和。
他们就又重新在一起了。
不知情的我,还忙着给小姐妹发微信,兴奋宣布脱单了。
看到赵振开车的侧颜和醒目的车标,小姐妹羡慕回道,「哟,高富帅啊!」
我的虚荣心在那一刻得到了极大满足。
可是现在,我失去了赵振,失去了虚荣的工具。
03
「宾利局」之后,我想不洗澡、不吃饭、不上班,也不跟任何人联系,在床上躺个昏天黑地,地久天长。
但我不能。
肚子里的孩子要营养,下个季度的房租要交。
我不得不像往常一样吃饭、加班。厚着脸皮忍受着同事们的嘲讽目光。
但我却迟迟没有去医院。
好像如果去了医院,打掉了孩子,就意味着一切真的彻底结束了。
我绝望地发现,自己还在留念那个男人。还在想,他会不会回来找我。
就这样拖了两个月,肚子眼看要大起来,我才偷偷预约了医院。
排号在一个星期后。
这一个星期,我做了很多噩梦。
我睡不好,吃不好,上秤瘦了五斤,不觉得对不起自己,只觉得对不起孩子。
一周后,我来到医院,心中已不再那么确定,是不是真的要毁掉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
医院给我做了例行检查,结果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人流最好在怀孕49天以内。超过这个时间,手术难度变大,孕妇出血变多,术后恢复时间也要更久。」
更重要的是,医生说,我的子宫壁很薄,如果堕胎的话,以后可能再也无法生育。
「希望你谨慎考虑是否要放弃这个孩子。」
医生的这句话,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
我一下子慌了神,匆匆取消了堕胎手术,逃似的离开了医院。
我28岁,没房没车没存款。在北京一家小创业公司做着一份看不清前途的工作,一个月一万来块钱。
我年纪不小,父母都很保守,虽然不催着我回老家考公务员,但一直盼着我不管在哪,都能赶紧结婚,赶紧安定下来。
无论从经济上,还是精神上,我都很难接受自己要把孩子生下来,做一个单身妈妈。
可是打掉孩子,我要面对的是良心上的不安,以及很大可能上无法再生育,无法再成为母亲的未来。
从医院出来,我特别想抽一根烟,但为了孩子,忍住了。
我想给赵振打电话,但仅剩的最后一丝自尊心和理智拦住了我。
打给他有什么用?他能还我一个全新的、健康的身体吗?
他就要结婚了。
也许现在,他正陪着任思思在试婚纱,一掷千金买下店里那条最美的白裙。
我想着这些,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不想这时,手机却突然响了,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我妈。
听到我妈声音的那一刻,我特别想哭。可是接下来她说的话,却让我的所有委屈,都变成了恐慌。
她说要来北京见老同学,明天一早就到首都机场。
我妈在北京有什么老同学?即使有,她为什么突然千里迢迢要来见一面?
不知道她这次来待多久,要是时间一长,我的肚子显出来,该怎么办?
我究竟要不要打掉这个孩子?
我睁着眼睛捱到天亮,心里依然没有任何结论,只能勉强爬起来,匆匆赶往机场。
04
接到我妈后,她照例嫌弃了下我的穿衣打扮,逼着我又是买衣服又是化妆。
然后,我就被她强行带到了老同学的饭局上。
一到饭店包间,我立即明白怎么回事了。
我妈的老同学,是一位看起来比我妈年轻、比我妈有气质,还比我妈有钱的阿姨,姓路。
路阿姨的旁边,坐着一个梳着油头,胸肌快把衬衣撑破,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男人。
眉眼里能看出,他就是路阿姨的儿子。
不就是相亲吗?和我近日遭遇的事情比起来,这算什么?所以我淡定地在桌子前坐下。
交谈间我才知道,路阿姨是我妈大学时睡在上铺的姐妹。本科毕业后,我妈分配到小城结婚生子过了平凡日子。路阿姨却一直读到博士,进了高校做老师,在北京定居多年。
两个女人境遇大不同,却一直有通信往来。
路阿姨单身多年,独自养大儿子,羡慕我妈家庭幸福。我妈则羡慕路阿姨有身份有成就,见识过这个世界的丰富多彩。
最近,路阿姨身体不太好,儿子路苏便辞掉了国外的工作,回到北京陪她。于是,两个老女人敏锐地嗅到一丝成为亲家的可能性。
更积极的当然是我妈,毕竟条件摆在那里,我就是比人家差一截。
说什么爱情不看条件,都是假的。
如果你爱的人毁了容,破了产,身心残破,你还爱他吗?
我妈很明白条件差距意味着什么。所以她积极争取,积极到,跟路阿姨在微信上聊这事的第二天就订了机票,第三天就来了北京。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和赵振乱七八糟的事,对我来说,路苏的确是个很好的可以发展的对象。
回国陪母是孝顺,肌肉发达说明他注重健康,在国外工作说明受过良好教育,回国发展也一定大有可为。
虽然条件上我比他差一大截,但从他看我的眼神来看,他并不反感这档相亲的事,反而还有些好奇。
可是现在的我,刚刚经历一次痛彻心扉的感情,还腹有野胎,面临着可能无法再生育的未来,实在不敢也不想,去接近这样的男人。
所以我一言不发,只有路苏礼貌地回应着我妈热情而尴尬的聊天。
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一钵汤,路苏立即主动站起来为大家盛汤。
他递给我汤碗时,说了一句:「小心烫」。
能感觉到我妈和路阿姨迅速交换了一个八卦的眼神。
我道谢后,拿起勺子喝汤,甚是鲜美。
我这才意识到,最近被赵振的事折磨得一顿好饭都没吃,不禁鼻头一酸,赌气似的一勺接一勺地贪婪地喝起汤来。
突然,一股恶心的感觉从我腹部往上,直窜到喉咙口,我一个没控制住,竟当场吐了出来。
正好吐在路苏的胸肌上。
我心里七上八下,意识到这就是孕吐。
我感觉还想吐,起身往卫生间冲去,我妈跟了过来。
从卫生间出来,我妈一个劲地抱怨我搞砸了相亲。路阿姨和路苏也赶了过来,催促我去医院看看怎么回事,我连忙说不用不用。
路苏脱了被我弄脏的衬衣,只穿着件背心,倒显得身材更精瘦些。
他帮我把包拿了出来,我伸手去接,没想到他先丢开了手,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路苏立即道歉,蹲下帮我捡东西,就在这时,我们同时看到了那张人流手术的术前检查报告。
05
取消人流,从医院出来后,我整个人就没有清醒平静过。
所以那张检查报告便一直静静躺在我的大挎包里。
倒霉这种事果然是会升级的。从遇上渣男,到怀了渣男的孩子,到被小三,被PY,再到被相亲对象看到这份报告。
生活就像一种不断变异的病毒,折磨得我病入膏肓,无药可治。
路苏看着那份报告,愣住了,我正要夺过来,被我妈抢先一步拿了过去。
「我来帮她收……」我妈话还没说完,便哽住了声音。
「怎么了?」路阿姨也凑过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份报告。
这时候,是路苏上前,夺过那份报告,还给了我。
我在心里感激他这样做,并且希望从此不要再和他有任何交集。
因为我要脸。
我妈尖着声音问我到底怎么回事,然后开始骂我「不要脸」。
路苏试图让我妈平静下来,但无济于事。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看笑话。
路苏劝我先走,我正要离开的时候,赵振打来了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孩子打了吗?」
我快步走到一旁,冷冷回道:「快了。」
没想到赵振特别急切地说:「不要打!求求你生下来!」
我先是发愣,随后巨大的愤怒从胸中翻腾而起。
他以为这是买东西吗?不喜欢退货,喜欢就留下?
「操你妈!」
我大声冲他吼出这一句,自己都吓一跳,我妈也吓了一跳。
这是我对赵振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心里竟然生出一点轻轻的得意。
因为他说:「求求你」。
这本是我对他说过最多的词。
挂了电话,我妈问我谁打的。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无法面对路阿姨和路苏的眼神,也许是怕我妈彻底崩溃,也许是那句「求求你」给了我信心……
我脱口而出:「男朋友。」
在回燕郊一个小时车程的路上,我妈就把赵振的情况摸得仔仔细细了。听到赵振是北京人,开的车一两百万,还自己开了个公司后,我妈的气彻底消了。
不愧是母女,她和我一样虚荣。
当时的我们都没想到,虚荣竟然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噩梦,才刚刚开始。
和我妈一回到小区,就在门口看到了赵振。
北京已经是12月。他没开车,提着几大袋东西露天站着,鼻头都冻红了。
他热情地跟我妈打招呼,两人很快混熟。
他提的都是给我和孩子买的东西。我怀孕才三周,他就把孩子到三岁的衣服的都买了。
他和我妈拿着孩子的小衣服兴高采烈比划着的样子,还真有点丈母娘和女婿的感觉。
我却坐在一旁冷冷地想,不知道赵振这次到底是什么意思,任思思呢?他们不是要结婚吗?
06
赵振说,他和任思思分手了,为了我。
对于之前的事,他给我的解释是,之所以没告诉我他有女朋友,就是因为太怕失去我了。
对于任思思,因为在一起多年,他总觉得该对她负责。但他们有两年没有上过床了,他早就对她没有任何爱情。
任思思的性格很极端,因为怕她做什么傻事,他才撒谎说我是PY,配合她对我那么残忍。但是离开我后,他更发现有多舍不得我,有多爱我。
他说的这些,我一丝一毫也没感受到。
我感受到的是,这段感情里,始终是我卑微,我主动,我犯贱。
可是他说,那是因为他故意不让我感受到,因为他自卑,觉得自己不配爱我。
我太好了,热情,阳光,温柔,善良。可他自己呢,懦弱,自私,满身铜臭,还脚踏两只船。
他不敢对我好,不敢陷得太深。
他似乎一点都没去想,任思思是个富家女,而我只是个外地来的普通上班族。
原来在他心中,我比任思思珍贵多了。
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相信了他的话?
因为人总是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我想要抱住他大哭一场,骂他几句,让他摸着我的头,告诉我一切都过去了。
可是我忍住了。
虽然以我的现状来讲,我真的很需要他来当这个爸爸。但我心里还有怨气,还有很大很大的怨气。
我忘不了追着宾利跑时,自己卑微的样子。
我忘不了任思思看我的眼神。
所以我说:「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可以走了。」
然后,我推着他出了门,他不愿意走,手还被门夹伤了。
我虽然心疼,还是狠心关上了门。
之所以能这么硬气,是因为我内心深处知道,他肯定还会来找我。
但没想到一分钟后,我就等不及了,竟然主动跑出去,追上了他。
我们就这样和好了。
三天后,赵振在我公司楼下求了婚。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上写「李蒙,嫁给我!」
赵振左手捧着一束人民币扎成的「钱花」,右手拿着Tiffay的深蓝色绒布小盒,半跪在一个玫瑰花瓣铺成的爱心里,双眼炙热地看着我。
他剃了胡子,梳了头发,清秀、洋气,格外好看。
手中的钻戒,在今天这个艳阳天下,闪闪发光。
一个又洋又土,非常俗气,非常没有新意,但场面很大的求婚场景就摆在我的面前。四周围满了举着手机拍的人,脸上都是羡慕的表情。
我故意看了看那些嘲笑我的同事的嘴脸,此刻都只带着酸了吧唧的讪笑。
真他妈过瘾,我的虚荣心再次得到了极大满足。
「蒙蒙,快答应呀!」
我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我看出她化了妆,做了头发,穿了新衣服。好像早就知道赵振的计划。
我只是个普通的女人,哪里顶得住这样的场面。
所以,在我妈、同事和路人的起哄声中,我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求婚。
当天就和赵振去民政局领了证。
短短不到半月,我就从PY,变成了未婚妻。
人和人的关系还真是瞬息万变,我在心里感叹着。
殊不知,前方还有更大的瞬息万变在等着我……
07
领证后我才知道,赵振的奔驰AMG,根本就不是他的。
那是任思思家闲置的一辆车,赵振宝贝似的捡了去。现在分手了,自然要把车还回去。
而他所谓的自己的公司,其实是任思思家的,现在分手了,自然也得交回去。
我承认我很庸俗,很实际,因为无业、没车的赵振,在我眼里的光,立即消散了不少。
原来他根本没钱,求婚搞那么大场面,只是为了让我在发现破绽之前,跟他领证。
可是,扪心自问,我还是觉得爱他。
因为他是为了我,才失去了光鲜的一切。
这他妈就是爱情啊!
是虚荣心让我爱上了他,但也是对他的爱,让我放下了虚荣心。
这是他的第二次欺骗,可是我又原谅了他。
不知道还有更大的欺骗在等着我,还傻乎乎地帮他瞒着我妈。
接着,赵振带我见了父母。
两位老人住在只有两小间的一座破平房里,但出门走五分钟就能到故宫。
我们去的时候,他父母正在收拾东西,家里很乱。
赵振妈跟我说,已经在郊区租了房子,这两天就搬出去。这座平房,他们准备好好装修下,让我和赵振结婚后住。
我当时觉得赵振父母的诚意很足,心下里还不好意思,自责因为我的出现,两位年近七十的老人不得不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但事后想想,即使要搬出去,也不急这一两天啊?
他父母为什么非得在准媳妇登门拜访的时候,把家里弄得跟垃圾场似的呢?
可惜当时的我,并没想这么多。
为了赶在我肚子大起来之前把婚礼办了,也为了能给赵振节约点钱,我在方方面面做了妥协。
婚纱是租的,婚纱照是室内拍的,烟是红双喜,酒是牛栏山,糖是大白兔。接亲、婚车巡游、闹洞房等环节被砍掉,只留下中午宴请宾客收份子钱的部分。
就连我手上的新娘捧花,也没用真花,买了假花替代。
彩礼也免了。
可是,老天好像一定要给我一个教训似的。
在我种种息事宁人的妥协之后,在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婚礼当天,发生了我再也无法妥协的事。
08
结婚的日子定在12月21号,北京已经非常冷了。
我在婚纱外披了羽绒服,就用这幅不伦不类的样子,站在酒店门口迎宾。
可我却注意到,同样在寒风中瑟缩的赵振,额头却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我问他怎么还流汗了,他说他是紧张,我还觉得有点可爱。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我又有些担心,想摸摸他额头看是不是发烧了,他却立即躲开了。
就是他躲开的样子,让我起了疑惑——他非常谨慎,非常惶恐地躲开了我,生怕我触碰到他的皮肤似的。
还有他眼神里的慌张,似乎有点夸张了。
我皱眉问他怎么了,他仍说没事,然后就说想去下卫生间,匆匆离开了。
直觉告诉我,他有问题。
在婚礼仪式即将开始的时候,婚戒丢了。
所有东西和杂物都堆在化妆间。
所以我、我妈、赵振的妈、伴娘一齐涌入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疯狂翻找起来。
就在这时候,赵振慌慌张张地冲进来,拿起一个黑色的小皮包就往外走。
我叫住他,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小皮包里没有戒指,然后,他拿走了那个包。
这个动作很刻意。
我们的包都放在这里,他马上就要登台了,还拿走那个皮包去哪呢?
最终,我妈在礼服的褶皱里找到了婚戒。
她拿着婚戒特别喜庆地奔向我,我却在心中打起了鼓,然后就这样忐忑地登上了舞台,和赵振举行了仪式。
这和我憧憬的婚礼差了太远,连我自己,都心不在焉。
敬酒的时候,我趁赵振喝得有些醉,拿了他兜里的车钥匙,在他车上,找到了那个黑色皮包。
里面都是些常规的东西,除了两个小小的白色塑料瓶。
一瓶写着「齐多拉米双夫定片」,一瓶写着「依非韦伦片」。
我上网查了查。
这是治艾滋病的药。
一开始,我不相信这些药是赵振吃的。
但我又在网上仔细查了一下,这药吃了之后的副作用之一,便是全身发热。
难怪赵振会在12月的北京满头大汗。
刹那间,我感到全身发麻,天旋地转。
这时我电话响起,我妈急促地问我在哪,我才努力支撑着自己下了车,走回酒店。
赵振已经喝得不省人事,我偷偷把车钥匙放回了他兜里。
新婚之夜,他呼呼大睡,我彻夜难眠。
回想最近发生的事,他突然回心转意,突然跟我求婚,是不是都跟这个病有关?
我不敢往深了想,脑子里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任思思。
明明就要跟赵振结婚了,任思思到底是怎么同意分手的?难道,是她知道了赵振有艾滋?
我偷偷在赵振的手机里翻找任思思的微信,发现赵振被对方拉黑了。
但通讯录里还有任思思的电话。
09
婚礼第二天,我在任思思的别墅外见到了她。
得知赵振和我结婚了,她十分震惊。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离我更远了。
她是怕我也有病吧。
原来,除了我,赵振一直在跟各种各样的女人鬼混,在跟我断绝关系之后,赵振也没有停止乱搞。
每一次任思思都选择了原谅。
我问她为什么,明明她条件这么好,什么男人找不到?
她说,赵振是她初恋,自己的第一次给了赵振,再找别人会被嫌弃。
我没想到,眼前这个全身行头不下二十万的任思思,内里竟然也是个自卑的人。竟然也被大清朝的贞操观操控着,心甘情愿倒贴一个一无是处的渣男。
直到发现赵振染上了这个病,任思思才彻底死心,果断地跟他分了手。
目前,国家免费提供治疗艾滋病的药,但这类药的副作用比较大。赵振想自费买更好的药,但他离了任思思根本支付不起,所以他也将这件事告诉给了父母,想拿父母的退休工资,给自己续命。
任思思知道的就是这些。
至于赵振为什么要求我生下孩子,跟我结婚,她并不清楚。
「也许他爱你吧。」她略带讽刺语气地这样说道。
可是就在被她讽刺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明白了整件事。
赵振很清楚把病传染给他的不是我,因为这病是在他抛弃我之后染上的。
作为赵家三代单传的独子,赵振和他父母最担心的,就是有了这个病之后,生孩子怎么办?
即使有人愿意嫁给赵振,赵振也很容易把病传染给对方。
而艾滋病是会通过母婴传播的。
这样的话,赵振很大概率会生下一个同样患有艾滋病的宝宝。
所以他很自然地想到,只有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而且是绝对健康的。
但如果不直接提结婚,我是不大可能给他生下这个孩子的。即使我愿意生下孩子当个单亲妈妈,赵振也没有一大笔钱,让我把孩子的抚养权让给他。
那么,他就只能利用我。
利用我受不了看他可怜模样的心软。
利用我以为自己不配得到更好对象的自卑。
利用我大龄未婚,顶不住世俗眼光的懦弱。
利用我渴望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求婚被祝福的虚荣。
利用我因为爱他而一次次忍受欺骗的愚昧。
然后,他的父母成了帮凶。
故意在我登门的时候搬家,尽最大可能给我以视觉和心灵上的冲击。
让我内疚,让我心软,让我觉得,我欠他们赵家的。
他们一起演了一场戏,把我骗进那个肮脏的深渊里,心甘情愿当他们的刀下之肉。
而到了这一刻,我都还在想,难道,他真的完全没有爱过我吗?
一点都没有吗?
10
接下来的几天,我以送父母回老家,顺便在娘家待一段时间为由,离开了北京,暂时避开了赵振。
他把我们送到机场,临上飞机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磕着碰着,别吃辣,别剧烈运动。都是对肚子里孩子的关心。
我本应该感到恶心,但我没有。我只觉得心碎。觉得心像刀削面那样,被一片一片削下来,扔进热锅里,在离地三万英尺的飞机上,煮成了一片模糊的血肉。
把父母安全送到家后,我数了数跟赵振和好后上床的次数,心惊肉跳。
然后我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
戴上口罩、墨镜,偷偷到当地的医院做了检查。
艾滋病检测是在单独的一栋小楼里。
在门诊排队的时候,旁边药房里的医生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头皮发麻。
仔细观察了下才发现,这排队的十几个人里,只有我一个是女性。
还是男人能作。
我心里这样愤恨地想着。
因为赶上周末,检查结果要第二天才能看到。我必须独自在这一个朋友都没有的城市,度过难熬的24小时。
我哪都不想去,就躺在酒店看知乎。上面有非常多HIV患者在交流。也有一大批等待着检查结果,承受着「恐艾」折磨的人。
这让我觉得不再那么孤独。
艾滋病早期症状跟普通疾病没什么区别。
发烧、盗汗、肌肉关节疼痛、疲乏、口腔溃疡,等等。所以一旦怀疑自己有艾滋,身体上常见的小毛病,都会让人胡思乱想。
当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还出了一身冷汗。头一次觉得出汗是这么恐怖的一件事。
好不容易捱到取报告的时间,我打了个车去医院,检查结果显示,阴性。我没有病。
我想,这是一个分界点。
就从这一瞬间开始,我不爱赵振了,一点都不爱了。也彻底抛弃了以前那个虚荣、懦弱、低自尊的自己。
以后,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活着。
11
因为赵振父母那套平房还在装修,所以赵振暂时就在这附近租了个房。
回北京后,我做了一大桌菜,请赵振的父母来出租房吃饭。饭后,赵振去盯装修,剩下我和他父母在家。
我当着他父母的面,拿出一根针管,朝胳膊上扎去。
赵振父母很惊慌,问我这是干什么。
我知道,他们担心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
我喜滋滋地跟他们介绍,这是我同事从美国带回来的干细胞营养液。孕妇注射能帮助胎儿大脑发育,老人注射能延年益寿。研究显示美国注射过营养液的胎儿,平均智商比普通人高出20分。注射过的老人,平均寿命比普通人长10年。
在我说了一堆保健品常见推销话术后,赵振父母的眼里闪出光来。
赵振妈迫不及待地问我,这一针管的营养液,得多少钱。
我说,得5000多,一个月注射一次就好。
这个价格让他们相信,这营养液是真的有效。
然后我说,其实要为我自己,我是肯定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保健品,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花多少钱都得花呀。
两位老人很认可我的说法。还跟我说,要是钱不够花,他们那还有积蓄留给孙子可劲花。
「委屈什么也不能委屈了我大孙子!他可是咱赵家的命根子!」
赵振爸振振有词地发表感言。
呵,他已经默认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能传宗接代的男孩了。
我说:「单位刚给我升职了,现在一个月能有五六万,花销完全没问题。」
两个人的眼里再次放光。
其实我正怀孕,单位没变相辞退我就算好了,怎么可能还给我升职?但,人总是会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除了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两个人不能委屈,那就是二老!」我忍住恶心说出了这句话。
两人喜笑颜开,然后我说:「其实这次我也托同事给爸妈带了营养液,就是怕爸妈怪我乱花钱。」
两人一惊,但我从屋里拿出那全英文包装的两小瓶红色液体时,他们并没有说不要。然后,两人十分顺从,甚至是有些雀跃地,允许我把那红色的液体注射进了他们浑浊的血管中。
接着,我笑着说:「不好意思,那红色的液体,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干细胞营养液。那是赵振的血。」
我能清楚看到赵振父母的瞳孔在放大。接着,他们就像两块抹布一样,不成形地瘫软在沙发上。
他们的反应证实了我的推测。
晚饭时间,赵振回家了。
他承认了一切。
这就是一场艾滋病骗婚局。
我向他提出离婚,他求我把孩子给他。
我说:「可以,但你能给我什么?」
一直呆坐在沙发上的赵振爸,突然站起来,说:「我们家的房子给你!」
赵振还有些舍不得,被他爸骂了两句,无非是「什么都没有赵家的香火重要」之类的大清朝言辞。
然后我提起包走出了那间屋子。
走之前我告诉他们,那两瓶红色液体,不过是维生素B12。
半年后,我搬进了步行到故宫仅五分钟的新房,开始一个人生活。
这期间,我见了一次任思思,拜托她帮我一件事,她答应了。她帮我的理由是,我们都踩过同一坨屎,也同样擦干净了自己的鞋子。
三个月后,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
赵振一家欢天喜地,答应每个月支付我两万块,购买我的母乳。
赵振一直没找到工作,自然拿不出这个钱,只能跟父母拿了些,和同事、朋友,或许还有PY,七零八碎借了不少。能看出来他日子过得很紧,整个秋天穿的都是同一件毛衣,袖口的位置还破洞了。
一年后,宝宝眼看可以断奶了,我给任思思打了一个电话。
她说:「都准备好了」。
12
按照我们的预想,任思思把赵振拉出了黑名单,赵振果然很快找上她借钱。
任思思假装心软,和他约在一家咖啡馆。
赵振没有说骗我结婚,又被我识破的事,却说是我后来又找到他,死活不同意打掉孩子,还敲诈了他一大笔钱。现在,他带着孩子一个人过,又得挣钱买药,压力很大。
任思思假装惊讶,说她跟赵振分手后,明明看到过我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当时她还以为我放下赵振了。
「你们既然是PY,你从头到尾确定过,她那孩子是你的嘛?」
任思思照我教她说的台词,一字不落地说给了赵振听。
赵振听了后,果然慌了。
任思思又乘胜追击,劝赵振去做个亲子鉴定。
当天晚上,赵振就来找我了。
我告诉赵振,宝宝差不多断奶了,母乳费他可以不用再付。我们以后,也不用再见面了。
我把怀中的孩子交给他,他抱了过去,疑惑地看着宝宝。
宝宝的眉眼完全像我,没有遗传到他一丝一毫。
他问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别的男人。
我假装很慌张,问他为什么这样问。
他咄咄逼人说,都有人看见了,让我不要再狡辩。
我冷了脸,说:「你当时不也有别的女人吗?我们不是PY吗?我有别的人很正常吧?」
他抓狂了,一把揪住我的头发,问我孩子是不是他的。
我说,当然是了啊。
他自然是越发不信,抱着孩子就要去做亲子鉴定。我也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说我跟着你去!
我知道他会很抠门地让我来打车。于是,我打车去了一家有熟人的私人医院。理由是他有艾滋病,去公立医院的话,可能会有种种检查手续,还不知道这鉴定会不会给他做。
他当然只能同意。
五个工作日后出结果。
那天赵振的父母也来了。
然后我的熟人告诉他们,孩子的确不是赵振的。
赵振父亲晕了过去,母亲哭天抢地,赵振则呆坐在一旁。
呵,这会他大概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要换作以前看他这么难受,我肯定很心疼。但现在,我没有任何感觉,甚至也没有报复带来的快感。只觉得心里很空。
「你这样做,是很过瘾,可是孩子就永远不能认爸爸了。」
任思思曾经这样劝过我。
我说:「孩子要是知道自己有赵振这样的爸爸,才会更痛苦吧。」
是的,我希望我的孩子,跟赵振这一家人,没有任何干系。
赵振抓了狂地拉扯我,要我把他家的房子,他这一年来给我的母乳费,都还给他。
我只回他一句话。
「房子已经过户给了孩子。你要打官司的话,我们可以从婚前隐瞒疾病这事说起。」
然后,他那张清秀、帅气的脸,扭曲成了一片病态、丑陋的皮。
我没有多看一眼他这副样子,就抱着孩子走了。
父母知道我离婚,自然是很伤心,但真相他们恐怕更难承受,所以我选择什么都不说。
我想如果我过得越来越好,他们自然也会迅速走出阴影。
所以,我辞掉了一味压榨我的工作,卖了北京那套房,一边带着孩子,一边开始了我的留学生涯。
发生过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但我还可以改变我的未来。
所以我给孩子取名叫新,李新。
某个春日午后,我坐在草坪上看论文资料,小新在一旁爬地玩耍。
突然,有人叫了我的中文名。
「李蒙?真的是你!」
我抬头一看,竟然是路苏,胸肌还是那么大,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发光。
他看到小新,立即明白,那份人流检查报告里的孩子,就是他。
原来为了给路阿姨治病,他们后来移民到了国外。
路苏上班的公司就在我学校附近,我们大概擦肩过很多次。
也许是因为在异国他乡相遇,我们迅速熟稔起来。然后,我把自己的事讲给了他听。
他一直安静听着,没有表情,没有回应。
直到我讲完故事,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其实,我也是妈妈未婚先孕生下来的。」
我惊讶地看着他。
「我一直感激她没有把我打掉,也一直感激她没把我留给我爸。你做得很对。」
他看着我笑着,他背后的天特别特别蓝,就像是第一个蓝天一样新鲜。
我也笑了,就像是第一次笑那样。
PS:
曾经我以为,爱人的后果最多也就是一厢情愿,人家简单的一句「我不喜欢你」,将感情打回原形,但也就此两厢清晰。
可是后来我发现,有人利用你的爱向你索取,有人利用你的爱践踏你以抬高自己,还有人将你的爱当作一种资源,一步步榨干,直至你体无完肤,形同傀儡。
爱人的后果可能很严重。
所以要记得爱自己。
只有爱自己是不会输的,但凡有人妨碍你爱自己,就该早早离开这段关系。
去爱那个让你更爱自己的人。
-完-
白眼
用黑桃A洗手是什么体验?我不知道。
但我试过用144瓶香槟洗澡。
为了酒吧认识的气氛组女孩,我撸空网贷,刷了144瓶香槟,还差点和隔壁桌干起仗来。
我以为她是头羔羊,没想到她能把我吃了。
半年前,我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
为了入睡,每天去不同的地方喝酒。
来到这家酒吧时,场子刚热起来。舞池中走进一群JK制服dacer。
领舞的那个女孩,身材高挑,百褶裙下一双长腿白得发光。
她的眉眼和一个人有几分相似。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也穿着同样的JK制服。
王哲在一旁戳我的胳膊,见我发愣,他坏笑着喊营销经理过来,吩咐了几句。
两首歌跳完,领舞女孩径直朝我们的卡座走来。我闻到一股柑橘的清香,她坐下:「你好,我叫Eva。」
她有两个浅浅的梨窝,这也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我敷衍了几句,看着她的脸发呆。
屁股还没坐热,经理走过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旁边卡座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挑衅地望着我,他像个浑身挂满logo的人形立牌,阿玛尼衬衫塞进Zega西裤,脚上踩双Gucci皮鞋,几个毛头小子跟在后边起哄。
这是要让Eva过去。
经理说:「送您半打百威?」
Eva有些为难,我抓住她的手腕:「差你的百威?」
土老板落座,音响传来男声:「K9刘总为Eva开香槟一打。」
刘总大摇大摆走过来,腰间的烫金爱马仕皮带晃得我眼睛疼。
他一把抓住Eva的胳膊:「过来吧,宝贝,我给你买爱马仕。」
「爱马仕和LV是不一样的。」——我忽然想起前女友的话,她用这个理由甩了我。
我斜视刘总一眼,对经理说:「两打。」
刘总气笑了,走回自己的卡座。
一分钟后,他开三打。
Eva拽住我的胳膊:「别开了,没必要。」
我惊讶了,混夜场的女人,难道会嫌提成太多?
刘总那头又开始起哄,我捏着信用卡,热血冲头。
我大声说:「十打。」
廉价香槟也得6880元一打,刘总沉默了,酒吧中所有目光都看向这边。
一队比基尼兔女郎推着酒架走过来,噼里啪啦放了顿烟火。
144瓶香槟摞成一座山。
我问:「有盆吗?」
经理:「什么盆?」
「什么盆都行。」我一拍脑袋,「门口不是有垃圾桶吗?超大的那种。」
一人高的垃圾桶推进来以后,我让服务员拧开144瓶香槟倒进去,对王哲说:「进去。」
王哲跳进垃圾桶。我看向刘总,他端着香槟杯。
我说:「这你妈是人喝的东西?真有人喝得进去啊!今天我高兴,再请全场喝一轮,每桌开一瓶黑桃A!咱们喝点人喝的!」
掌声,喝彩声,口哨声,同时响起。
DJ也来事儿:「K9的吴总送全场一轮黑桃A,见者有份!今夜属于吴总,大家一起躁起来。」
我摆手,又朝隔壁扫一眼:「装你妈阔,村炮。」
刘总摔碎酒杯,一个穿花衬衫的小伙子朝我们走过来,勾勾手指,示意我站起来说话。
我还没说话,王哲率先站起。啪的一声,小伙一巴掌扇在王哲脸上,这货也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玩意,一下就哑火了。
好家伙,这是要演全武行啊。
对方人多,我只有一个选择——我在墙上碎开酒瓶,尖端对准大叔的光头:「操,我看谁他妈敢动?」
保安把两边拉开后,Eva两头各陪一轮酒。
她喝到不成人形,醉眼蒙眬地望着我,端起酒杯一个劲往嘴里倒。
没多久,Eva就站不稳了,她抚摸着小腹,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
我把Eva扛上我的奥迪A7,让代驾去医院。
去得还算及时,她胃出血了。
我交完医药费回到病房,她睡得四仰八叉,裙子堆到了腰上。
我替她拉上被子,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我想走,又想起了医生的话。
医生说Eva患有溃烂性胃炎,病情有恶化的风险,我得陪着,随时留心她的状态。
我叹口气,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枕在床沿上,我尝试入睡。
不到一分钟,熟悉的心悸又出现了,就像被人捏住心脏一样。
看来酒还没喝够,我摇摇头。
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一排网贷和信用卡催缴信息。
最后一排是今晚的账单,十二万。
公司破产后,我借空了所有能借到的钱,用酒精麻痹自己。这是最后一张信用卡了,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能过多久。
第二天早上,一个全身潮牌的女生冲进病房。她看看Eva,又看看我,表情有些奇怪。
我:「你是?」
「我是她朋友。她又喝多了吧?真是不好意思。她总是这样。」
「那就交给你喽。」我抓起外套。Eva还在睡着,表情不再痛苦,病情似乎好转了一些。
「明明家里有金山银山,干吗非要去酒吧干那种活啊?」
「金山银山?」我熬了一夜,脑子转不过来。
像是说错了话似的,女人不再接茬,换了个话题,「等等,你是……」
我摆摆手,离开病房。
刚回到公司,王哲发来信息:「哥,满分了没?」
「送医院了。」
「圣人。」
我走过一个个单间,曾经每个房间都坐满员工,如今只剩一地垃圾。
那时的喧闹就像是昨天的事,没想到我不仅没做好,还把公司做破产了。
没人知道,在酒吧挥金如土的我,连房子也被银行收走了。幸好公司的房租交到了今年年底,还能在办公室打个地铺。
晚上八点,我从抽屉中取出撑场面的劳力士鬼王。
王哲发信息问我今晚去哪里,我说还去那家,他说:「破天荒啊。」
我从不去同一个夜场,没有牵扯,才能喝完就回来睡觉。
到那场子过安检时,保安向我四十五度鞠躬。
看来昨晚的十二万花出了点效果,连保洁大妈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光。
Eva没休假。跳完暖场舞,她在我身边坐下。
她今天的着装是成熟风,包臀裙,马尾辫也松开了。
她半倚入我怀里,吹得我耳根痒:「要我怎么感谢你?」
我脸颊竟然发烫:「下班吃夜宵?」
「好啊。」
这不是我第一次带走酒吧的dacer,但我竟然期待起来。
在粥楼吃了顿宵夜,我开车把Eva带到河边的堤坝。这里没有路灯,周围停着几辆黑灯瞎火的车。一台SUV在离我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摇晃着。
我都花了十二万,总不能真的做圣人。
我悄悄调高空调温度,「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每个夜场女都有段伤心往事,让她们把这些事说出来,就水到渠成了。
或许不说也可以,但我想走点心。
「你有透视功能?」她挪动身子,胳膊架在扶手箱上,面对着我,「我也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什么?」
她舔舔嘴唇,又靠近我一些。
「你又没钱,手机上全是网贷公司的短信。花那么多钱灌醉我,结果把我送去打吊针了,图什么啊?」
原来被她看见了。
我举手投降:「我破产了。」
公司顺风顺水,最巅峰时,旗下主播的粉丝超过两千万。
我和自己一手捧起的女主播恋爱,甚至差点结婚。
我把所有的资金和合同都交给她保管,她却在背地里和另一家公会的老板眉来眼去。她带走了所有的主播,并不忘划走账上的现金。
连一台设备都没给我留下。
我被人卖了,还在替她数钱。
我都没办法起诉她,因为我把51%的股份给了她,当作彩礼。
「她走了,留给我一堆烂摊子。」说到这里,我反而笑了起来,「我就是个傻逼。」
Eva忽然抱住我的脑袋。
靠在她柔软的胸脯上,我瞬间有些缺氧。
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抱着我。
这和我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心无杂念地靠了会儿,抬起头时,我有些尴尬,「你家住哪?我送你。」
后视镜里那台SUV亮起车灯,已经得逞了。
她似笑非笑:「这就要回去了?」
不然呢?难道还要我哭出来?
我没好气地说:「反正你已经听完我的笑话了。」
她说:「那送我回山河庄吧。」
山河庄是富人区,只有别墅。月租都得过两万。一个酒吧dacer怎么会住在那种地方?我终于想起那个女人在医院说过的话——明明家里有金山银山,干吗非要去酒吧……
莫非这年头的富家女,都有些莫名其妙的怪癖?
「一个人住吗?」
「和朋友一起,就是那天来医院接我的人。」
我在别墅前停下。
好家伙,里面停着一辆鲜红的法拉利488——不对,是488ita!
这台车限量,必须拥有三台法拉利的积分,而且里面得有两台v12,才能得到购买资格。
我心情复杂地看她一眼,她说:「医院的事……谢谢你。」
看来她没有邀我进去的意思,再死缠烂打就下流了。
一路开回公司,河风吹在脸上,麻酥酥的。
我拍拍屁股下的奥迪。
是在下献丑了。
回到公司后,我发现玻璃门上被人泼了油漆。
一大早,我被敲门声吵醒。
门口蹲着几个债主,我敷衍他们太多次,只好摘下劳力士,丢给他们。
银行打来电话,因为短时间内透支太多,信用卡也被暂时封停。
信用卡冻了,我只能在公司躺尸。刚睡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引擎轰鸣声。
我跑到窗口一看,竟是那辆488ita。超跑停在露天停车场,一双惊人的长腿伸出车门,Eva扶了扶墨镜,朝楼上看过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白天看见Eva,她在裙装外套了一件长风衣,下面踏着双细高跟,比晚上更加美丽。
她的目光和灰头土脸的我接上,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来不及打扫了!
「你脸上脏了。」
我在她对面站着,办公室只有一张椅子,对面就是我的地铺。她朝我走过来,伸手在我脸上一抹,皱起眉:「哪来的油漆,已经干了。」
「为……为什么?」
她跷起二郎腿,那双长腿摇得我脑壳发晕。
她俏皮一笑:「我看到贵公司在招聘网站上发布的信息,来应聘女主播呀。」
「开着法拉利在酒吧上班,又跑我这玩来了?」
她:「别说那些没用的,你招人不招?」
「那都是老早发布的,你也看见这公司啥状态,我就差卖底裤了。」
她没理我,鼓捣起电脑来:「金浪文化主播签约协议……就是这个了。」
打印机吐出两份合同,我大喊:「你到底想干吗?」
「知道你那天得罪的刘总是谁吗?」她笑着说,「他是酒吧的股东,扫了他的面子,我也没法干下去了。事是你干的,你得管着我啊。」
我大脑都快宕机了,她念着合同:「合同为期五年,即日起生效……未经公司允许,不允许和其他公司以任何形式签约合作……」
「我不知道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这公司就剩个门脸了,难道你指望我给你发工资?」
她拿起合同:「这上面不是写了吗,打赏收入的百分之五十归我。」
「你到底是来干吗的?」我指向窗外,「开这种车,你还需要找工作?」
我真是服了,这是拿我寻开心呢?
她没理我,在落款处签下真名,甘露。
我一咬牙,签下了这位开法拉利的酒吧dacer。
甘露立马开始工作,连设备都自己买好了。
死气沉沉的公司里出现了第二个人的声音,但我根本不期待。她只是三分钟热度,直播哪里有这么好做?
过了两天,她还是没有放弃的意思,我忍不住走到直播间门口,看看她到底在干吗。
甘露穿着一身lolita裙装,戴着金色二次元假发。也不知在哪鼓捣的行头,一天一个样。
画面上正在PK,这一眼让我有些吃惊。我认识他,是个小有名气的PK主播,叫旋风陀螺,打法凶悍。
甘露说话奶声奶气,似乎也是为这套打扮做的人设。
旋风陀螺上来就劈头盖脸骂:「穿的什么奇装异服,你是何方妖孽?」
甘露嘟起嘴,下一句话让我大跌眼镜:「我是你爹。」
说完,她挂断连麦。
一瞬间,直播间的评论区爆炸了。
无数个「哈哈哈哈哈」滚动起来,这时我才注意到,观看人数达到了三千。
然后,甘露接通下一个主播。她的打法和上一把一样,只要对方出言不逊,她就以一句「我是你爹」结束PK。
我眼前一亮。如果这种独特风格和极具辨识度的口头禅是她自己想出来的,那她绝对是个直播天才,一出道就悟到了互联网经济的核心规则。
如果让她一直做下去……或许真的可以成功。
甘露结束直播,走出房间。她摘下假发,向我挑挑眉。
那一天后,我开始联络手上的公会资源为她助力。
我逐渐发现,甘露不靠单一的美貌和软色情擦边球吸引男性观众,而是靠着极强的直播感染力和那一肚子不知哪来的墨水,和观众们打成一片。
短短两周就做到十万关注,我记忆中只有一个人可以和她媲美。
但她从不告诉我她的过去,她像个谜降临在我的世界。或许真像她说的,她是老天爷派来拯救我的人。
我负责运营,甘露负责直播,竟然把这个号做起来了。
我们一边用收入还债,一边运营着账号,我的生活似乎又有了希望。
终于她接到大网红的PK申请,评论区瞬间刷新几百条评论。
接通PK后,画面中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我浑身颤抖。
对面的女人也有些惊讶:「金浪……真巧。这公司还没死呢?」
甘露感觉到我的不对劲,转头用唇语说:「是她?」
是她,秦妍,我的前女友。
才三个月,她已成为坐拥千万粉丝的头部主播。
不是冤家不聚首,我们又碰上了。
甘露回过头:「说什么没用的,打一把?」
秦妍笑得花枝招展:「行啊,惩罚是什么?」
「我输了,下楼把法拉利砸了。」
粉丝都知道她有辆法拉利,甘露这话一放出来,瞬间引爆了评论区。
几秒钟内,观看者又增加一万。
「玩这么大?」秦妍张大嘴,「我可没有法拉利砸。」
「我不要你砸什么车,你输了,就把你做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敢不敢玩?」
秦妍装傻:「我做什么了?」
「你如何离开金浪,公司又发生了什么。这些事情你自己心知肚明,我要你说出来,给那个男人道歉。」
我睁大双眼,拍拍她的胳膊。她回头坚定地看我一眼。
「你是他的现任?」
「不关你事。」
这时候双方的直播间都挤爆了,「千万主播对赌法拉利」的消息在几分钟内传遍全网。
秦妍一脸喜色,毕竟流量就是钱。
她说:「行啊,你都砸法拉利了,我陪你玩。」
屏幕上出现两条红蓝进度条,最开始两方的进度势均力敌。秦妍跳起舞后,她的积分压过我们一头。
甘露果断扯下裙装,下面藏着紧身背心和热裤,我咽了口口水。
不愧是「专业」出身,甘露的舞技比秦妍厉害太多了。
甘露扭动着曼妙的腰肢,卡住每一个节奏点。下面的礼物几乎快要滚动不过来了。
但秦妍的粉丝基数太大,始终压过我们。
这场PK以甘露的惨败结束,也是,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
「快砸呀!说好砸法拉利呢?」
「想滚刀吗?」
……评论不断滚动,甘露沉默。
她取下手机,冲出门外。我伸手去拽,没拉住。
我心里一咯噔。
当我赶到楼下时,看到了我毕生难忘的一幕。
甘露左手举着棒球棍,右手举着直播手机,狠狠砸在法拉利的前挡玻璃上。
玻璃裂开一道痕,她还嫌不够,跳上引擎盖,发疯似的砸着,一下又一下。
看见一只后视镜摔在地上,我的心也和它一起碎掉了。
我的大脑中出现一只计算器,一个面喷漆五千,钣金一万……后视镜两万……
这可是限量版法拉利,疯女人!
甘露把手机抛过来,我下意识接住。评论区的礼物一个接一个,不断有新的观众涌入。
这下,她可算是红了一把。
我冲过去,抱住甘露:「别砸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发红,不断挣扎着。
我抚摸着她的背:「没事的,没事的……我们不砸了……」
这场闹剧结束后,甘露和秦妍约定下周第二次PK。
下一次,甘露的赌注是五分钟自由惩罚,无论秦妍让她做什么,她都会做。
两个疯子。
刚离开停车场,那只好不容易被我粘上去的后视镜忽然落下,被车轮碾碎。
不是我非要开破车出门,但我的车拿去抵债了,只能开着甘露这台破破烂烂的ita出门。
我扶住额头,一阵肉疼,甘露却满脸无所谓。我踩下油门,v8发动机咆哮起来,车尾在原地打个滑,冲上马路。
还好甘露只是砸坏了外观,这台机器的动力依旧凶猛。我感受着它澎湃的动力,试探着油门的力度,越开越快。
一路上,我们收获无数惊奇的目光。
毕竟你很容易在街上看到一台法拉利,破破烂烂的法拉利却不常见。
我们在美食街的路边摊停下,小伙端来烤串和啤酒,目光一直停在旁边的法拉利上,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我给甘露倒酒,说出我一直以来的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老板端来一盘烤腰子,她小口咬着,囫囵不清说:「你太惨了,我是老天爷派来帮你的人。」
我干了一杯:「不开玩笑。」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我甚至不知道她……我抓起手机:「你的微信名字叫『太阳』,为什么?」
「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写到的,太阳光热无穷,只是给予,不想获得。我羡慕那样的人。」
一个酒吧dacer出身的女人,正在跟我聊哲学。
「你到底是谁?」我说。
「伦敦大学学院哲学系,UCL。」她说,「我的本科学历。」
这名字有些熟悉,我想起不久前看的花边新闻,「难道你和王校长是同学?」
「算是吧,不是一届的,没见过人。」
我忽然觉得,她的心里蒙着一层雾气,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酒吧舞女,女主播,法拉利车主,UCL高才生……她到底有多少重身份?
她喝到两颊微红,媚眼如丝地看着我:「我也不明白。我把自己灌醉,你把我送去医院。你的脑子里又在想什么呢?」
原来她是故意把自己灌醉的,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我想起甘露砸车时的样子,我总是从她身上看见一种自我毁灭的欲望,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说:「我不做乘人之危的事。」
「我在酒吧干了很久,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男人,太奇怪了。难道……你不行?」
我站起来:「你别激我啊!」
「怕你不敢呢。」她挑逗地看着我。
「你为什么非要和秦妍过不去?」我举起杯,绕开话题,「秦妍很强的,你不一定能赢。」
甘露忽然收起笑容:「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吧,现在也是。」
她是怎么知道的?我犹豫着点头。
她说:「不是我……你得过这一关。」
我沉默了,我没办法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想起秦妍。她们太像,不仅是长相。公司初创时,我和秦妍也像现在这样,每天都在一起拼命奋斗,无话不谈。那时我从没想过她会背叛我,这对我来说和小行星撞击地球一样荒谬。
但小行星还是撞上了地球。
我害怕被人背叛,我总是梦见秦妍那张冷漠的脸,梦里她一次次对我说:「爱马仕和LV不一样。」
送甘露回家后,躺在地板上,我一夜无眠。
PK的日子到了。
我走进直播间,桌上摆着一堆化妆品,甘露足足化了两个小时妆。
甘露今天的妆看起来不着痕迹,像是个邻家女孩。但我发誓,这是我见过她最美的一次。
我直愣愣看着她,她扑哧一笑:「没见过美女吗?」
上次PK后,我们成了全网的话题,双方都涨了一两百万粉,大家都想看看砸法拉利的女主播是什么样子,而秦妍又到底做过些什么。进入直播间后,观众沸腾了。
两边各放了几句狠话,PK开始。
秦妍不是好惹的角色,这次她多了不少金主,即使甘露很卖力,我们的分数始终落后。
甘露脸上的焦急,肉眼可见。
直播的时间来到最后三十秒,变故发生了。
一个叫「王生」的人突然闯入直播间,连续刷了一百发「1号火箭」。
1号火箭是最贵的礼物,一万块一个。
我在直播间没见过王生,他是哪来的大哥?我打开个人页面,他的头像是全身照,三十几岁的男人,瘦高个,表情阴鸷。
我大笑着,看来这把赢定了。
我太开心,没有注意到甘露的不对劲。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我们赢了。秦妍低下头,甘露深吸一口气:「愿赌服输,说吧。」
秦妍沉默。甘露说:「好,那我来问你。」
「捧红你的人是不是金浪的老板?」
评论区的几个老粉已经开始科普秦妍和金浪的故事。我跳到秦妍的直播间,刷屏的人越来越多,房管正在控评。
「他捧红你之后,你是不是带着所有主播叛逃,还用公司的名义欠下一大笔债务?」
这个问题再度引爆评论区,我打开一条评论:「吃光了就跑,真是狠人,666。」
甘露不让对方喘息,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和对方公会的大老板有一腿?」
这下就算房管也控不住了。
百万观众沸腾,铺天盖地的评论在直播间飞舞。
一位助理走到秦妍身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秦妍支支吾吾地解释,观众却不买账,一个劲地骂。
秦妍嘴硬:「赢是你们赢了,为什么给我泼这些脏水?」
这时候,秦妍的榜一说话了:「干了就认。」
紧接着,榜二和榜三……所有的老板都说话了。他们互相印证着秦妍的黑料,一点点拼凑事实。
金主反水,这下秦妍慌了。她大喊:「我根本不认识吴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甘露笑了:「从头到尾,我都没说过吴笛这个名字。看来你和他很熟?」
「我………我确实在金浪干过,但你说的那些事都是假的。」
甘露向我伸手,点点头。
是时候抛出底牌了,我掏出钱包,取出夹层中的照片。
我和秦妍差一点就领证了,这是我们拍的结婚照。
甘露拿出照片之后,秦妍的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
眼看金主们一个个退出直播间,她啜泣起来。
这时观众已经超过两百万,我仿佛已经看到明天营销号头条的标题——「惊!千万女主播不为人知的黑暗往事」。
甘露说:「还没结束呢,你还差那个人一句道歉。」
秦妍没说话,下了直播。
我从刚才开始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
屏幕上,榜一王生退出直播间。
当时的我陷入狂喜,没有注意到王生的最后一条评论。他说:「好自为之。」
直播结束后,我抱住甘露,跳着,笑着。
她像个木偶,任我抱着,一动不动。
「这次是庆功宴。」我给甘露倒酒,「你是最大的功臣。」
深夜的美食街看不见几个行人,甘露左顾右盼,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我看得出她有心事,刚打算问,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甘露浑身一颤。
我抢过她的手机,上面显示着一条陌生号码的来信:「你以为你躲得了吗?好好的,乖乖等着我来接你。」
是发错的信息吗?我把手机还给甘露,她看完却连手机都抓不稳了。
到了这时候,就算我再迟钝,也发现事情不对劲了。我放下筷子:「他是谁?」
她沉默了一阵,「吴笛,我结过婚。」
那台法拉利挂的是省会车牌,我早该想到的。
发短信的那个人是她的丈夫,王楚秦。
甘露的父亲是邻省的建筑材料老板。她从小在金丝笼里长大,乖巧听话,学习成绩优秀,考上了伦敦大学的哲学系。
大学毕业后,父亲安排甘露和王楚秦认识。
王家是地产巨头,净值百亿,甘家全靠王家的订单生存,一场赤裸裸的商业联姻开始了。
甘露对王楚秦谈不上好感,但一向听话的她不敢违背父亲的命令。
王楚秦斯文儒雅,有着良好的家教。婚姻刚开始的时候,表现还算正常。
但日子一久,问题出现了。因为从小父母离异,王楚秦的心理有严重的问题。他没有安全感,只要甘露一出门,他就坐立难安,甚至狂躁。
一次同学聚会,她和高中的初恋男友单独聊了几句。
回家后,王楚秦大发脾气。原来他在甘露的身边安插了不少眼线,甘露的一举一动全逃不过他的眼睛。
第二天,初恋删了她的微信,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件事后,他经常喝醉回家,都会毫无理由地殴打甘露。
每次酒醒,他又像是变了个人,发疯似的道歉。
甘露说:「我受不了了,跑回家里。可我爸天天逼着我回去,他只在乎他的财路,根本不把我当个人看。我想要离婚,却连个律师都找不到。王楚秦把我当作一件物品,为了捆住我,他什么事都能干出来。」
她猛灌下一杯酒:「真的,他是个疯子,有钱的疯子。」
我有些窒息,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后来呢?」
她两手绞缠,低声说:「我跑了。但我没地方可以去,夜场不要求用真名,也不好查,我就躲在夜场里。我怕他再找到我,每隔几个月都会换一座城市。」
「你室友知道这些吗?」
「她是我的闺蜜,替我保密。」她说,「但我没想过会遇到你,阴差阳错成了个主播。他找到我了,榜一的王生是他,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些礼物是他的警告。」
他刷了一百万,只是为了告诉甘露,狼来了。真是个变态。
「没关系的,我们一起想办法。」我无力地安慰着她。
甘露脸色苍白:「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吴笛。」
我站起来:「去上次那个地方吹吹风吧,我带你去过的堤坝。」
来到堤坝后,我又看见了那台SUV。我无语了,这家伙就不能花钱开个房吗?
法拉利的座舱太狭窄,我熄灭车灯,艰难转身。
我说:「记得我上次说的话吗?」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被一缕鬓发挡住,我替她拨开头发:「你很不开心,我能看出来。」
她挤出笑容:「这回让你看笑话了。」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将她揽入怀中,轻声说:「没关系的,哭出来吧。」
她哭泣着,我紧紧抱住她的头。她的眼泪积攒了太久,像大坝决堤。
过了一阵,她重新抬起头,妆都花了。
我伸出手指,刮去她脸上的眼影:「你脸上脏了。」
她勾起嘴角,这一刻似曾相识。我说:「别害怕,有我呢。」
她昂着下巴,三十岁的女人,眼神干净得像一头受伤的小鹿。
她哭着说:「为了我这种女人,不值得的。」
我抚去她的泪水:「你救过我一次,现在轮到我了。」
门窗紧闭,车内的空气悄悄升温。
我低下头,吻住她冰冷的唇,右手扶上她的腰肢,贪婪地摸索着。
短暂迟疑后,她给我更加猛烈的回应。
车内空间太小,她按下敞篷开启键,骑上我的腰,头发丝垂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敞篷缓慢打开,漫天星光黯淡。
我的怀中,一个世界在颤抖。
我下定决心,无论付出任何代价,也要保护这个女人。
第二天,甘露没有来公司。
她的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打车来到山河庄,她的室友说,她一大早就带着行李走了。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女人有些惊讶,「你俩不是打得火热吗?她没有告诉你?」
我的声音发涩:「你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我扫视别墅内部的摆设,楼梯上挂着一排莫奈的画,金色的麦田。
我仿佛还能嗅到她存在过的气息,那股柑橘香气。
「我不知道。」女人说,「她在我这刚待了两个月,也许是王……那个人找上来了。」
是啊,我早该想到。那人手段通天,她害怕连累我,所以不辞而别。
我站起:「如果有她的消息,请你联系我。」
我知道,也许我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后记:
「请大家点开二十号购物车,我们又准备了一千份货。手慢无!」
「大家加把劲,这一把我们一定要赢!」
……
一路经过走廊,每个格子间都坐着卖力吆喝的主播。
几个员工看见我,连忙放下咖啡杯。我点点头,让他们继续工作。
如今的金浪已是业界顶级的主播经纪公司,远胜破产前的规模,旗下的主播粉丝总量已超过一亿。
来到办公室,助理递上今天的工作安排。
我回头看一眼,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女人站在法拉利面前,高举棒球棍。
我看得出了神。
「下午长沙有一场活动,我已经订好十二点的机票了。」
我接过文件,抬起头:「还有那个呢?」
助理掏出手机:「酒吧街在解放西路,已经在最火的几个场子订好卡座了,直接报电话尾号和名字就行。」
离开公司前,我听见休息区的窃窃私语——「你不知道吗?他可是个大玩家,每去一座城市,就要把当地的酒吧玩个遍。」
长沙的工作结束后,我来到一家名叫「十二兽」的酒吧。
暖场时间,几个dacer上台,啦啦队员打扮。
昏暗的灯光下,我仔细观察着她们每一个人。
我移开目光,看向周围的卡座。在离我三张桌子的位置,一个JK打扮的dacer正在站着陪酒,侧脸被头发挡住,露出精致的下巴。
这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往后台走去。
我愣住了。
我立马站起来,推开人群,往她那边走去。
我一路跟着她来到后台,工作人员向我投来吃惊的目光,一个保安拉住我的胳膊。
人来人往,不见了。
如果你在某个城市的酒吧看见甘露,一个身材高挑,脸上长着梨窝,喝起酒来像不要命的dacer——
她爱用的香水里有股柑橘味。
如果她和你聊起尼采和他的太阳。
请告诉我,她在哪儿。
-完-
Si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