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我原谅了家暴我女儿的凶手
第 14 节 我原谅了家暴我女儿的凶手
我原谅了家暴我女儿的女婿。
女儿死后,家暴男量刑不过三年。
结果出来,热搜炸了。
他们骂我重男轻女,用女儿的尸体给儿子买房。
直到家暴男刑满出狱后被车撞死。
我被问和此事是否有关。
“没有关系啊。”我一脸无辜,“我没有动机的。当初我都原谅他了。”
1
我的女儿死了。
我却原谅了害死她的凶手。
谅解书拿出来的那一刻,全场哗然。
听审团的喧闹很快被压了下去。
律师问我:“宋女士,这是您自愿出具的谅解书吗?”
是,是我自愿出具的。
被告人是我女儿十年之久的爱人,是叫了我十年“妈妈”的女婿。
但是他杀害了我的女儿。
法庭上,一份又一份证据被摆了出来。我仿佛跟着这些证据,目睹了一遍我女儿的死亡。
我的女儿在二十二岁的时候嫁给了这个被告席上的男人赵恒远。
在成为夫妻的十年中,他们一直很恩爱。
赵恒远的母亲不喜欢婷婷,但这不妨碍小两口过日子。
他们有着相爱的灵魂和共同的志向。
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不久前,我的女儿苏婷婷忽然内脏出血,不治身亡。
等送到医院的时候,我们所有人才发现,原来婷婷身上一直有旧伤——
那些伤都是被殴打出来的。
最轻的,是右手小拇指有骨折的痕迹。
最重的,是肋骨曾经断裂过。
而这次婷婷会内脏出血不治,就是因为肋骨断裂,不小心插到了肺里。
我和我老公苏卫朝赶到医院的时候,婷婷已经被推走了。
我们两个人捧着检查单,未觉悲痛,只有恍惚。
是赵恒远,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们的面前:“爸爸,妈妈,你们打死我吧!是我失手伤了婷婷!”
我这才知道,原来婷婷的旧伤竟然都是他打出来的。
婷婷一直被家暴!
持续了整整十年!
可是,在法庭上,赵恒远却否认了他长期家暴的事实。
甚至在开庭之前,赵恒远的父亲找到了我们,要求我们给苏卫朝出具一封谅解书。
“二百万够不够?”他把银行卡放在我们的面前,“这是你们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他许之以利之后又动之以情,“以小远和婷婷多年感情,就是在你们这里,也和半个儿子没有差别了。何必呢?因为他的一次失手,没有女儿也就罢了,连女婿也不要了?”
2
法庭上的赵恒远字字含泪。
这是他一贯的面目。
身边的人,谁不知道他是个疼爱妻子的丈夫,是个忠厚老实的合作伙伴?
可惜,当婷婷检查单被当作呈堂证供时,他家暴的事情再兜不住了。
赵恒远并不承认婷婷的死和他的家暴相关。
“我承认,在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两人都还年轻,血气方刚动过手,为此她还报过警,但后来,我们便很少发生矛盾了。”
最后也不能证明赵恒远是故意杀人,且因为他在婷婷重伤之后及时送去抢救。
以及……我出具了谅解书。
赵恒远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我是被我的丈夫苏卫朝,还有儿子苏致格两人一起搀出法庭的。
刚刚走出大门,就见到了等在不远处的王兰香。
王兰香——我女儿苏婷婷的婆婆,我那亲戚十年,见面次数却没有超过五次的亲家。
她并没有像赵恒远的父亲一样出席庭审。而是一身红裙,笑容灿烂地站在外面等我们一家。
“我老公说得对。”她的脸上带着讥诮,“还记得你们当初怎么说的吗?”
我怎么不记得?
当初,王兰香和赵顺庆夫妇找到我们一家,想让我出具一封对赵恒远的谅解书。
他们刚刚把卡放在了我家茶几上,便被我疯一样地掰断了:“滚!你们给我滚!我不会收你们的买命钱!是你们儿子害死了我女儿,我要他以命还命!”
往事历历在目。
王兰香拢了拢她精致到一丝不苟的头发:“我以为你有多么疼爱你那个女儿,原来,只是钱不够啊。
“也算不错。你女儿多出息啊。小小年纪,便知道借着男人实现阶级提升。哪怕死了呢,还知道给你们留一笔钱。
“这二百万,都够你买一套你们县城的全款房了吧?”
“你!”我还没有说话,苏致格忍不住了。他松开我的手就准备上前,好在被我丈夫拦了下来。
可是,我趁着苏卫朝拦苏致格的一瞬间。
上前,扯住了王兰香的头发。
“啪——”重重的一巴掌。王兰香避之不及,呆立当场。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打我?你居然敢打我?”
她反应过来之后,反手就准备拽我的头发。
苏卫朝和苏致格见状,急忙来拦。
但拦的不是我,而是王兰香的手。
见此,我手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听着她的“哎哟哟”声,“啪啪——”我又往她脸上扇了几下。
可我不觉畅快。
一点也不觉得畅快。
3
我曾经很多次问过婷婷:“你在赵家待得快乐吗?”
婷婷每次都会说:“放心吧妈妈,赵家对我很不错的。赵恒远温柔体贴,我婆婆和蔼可亲,公公虽然比较沉默,但是从来没有为难过我……”
我便以为婷婷在婆家过得很不错了。
即使……即使我和王兰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明晃晃地表达过对我们一家的嫌弃。
我和王兰香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婷婷和赵恒远的议亲宴上。
王兰香矜傲入座,赵顺庆沉默不语。
直到我们说两个孩子结婚,我们苏家不要一分彩礼后,王兰香的表情才稍稍放缓——
“确实,为人父母嘛,不能给孩子最好的生活,但也不能拉孩子的后腿不是?”
我知道王兰香是看不起我们家的。
所以即使婷婷和赵恒远结婚之后,也没有主动和王兰香他们交往,去赵家讨嫌。
婷婷说婆婆和蔼可亲我自然不信。
但在我看来,她们婆媳相处十年整,怎么着也有一点点情分了。
更何况婷婷还是她乖儿子赵恒远害死的!
但是,她还是在开庭的当天,穿了一身红色来见我们。
远处保安看到了我们的动静,忙小跑着过来拦。
王兰香被松开之后便想来打我,却被保安和苏卫朝拦下了。
她整理一下头发:“宋芝,你等着,我现在就报警!法院门口打人,你是无法无天了!”
可她没有拨出报警电话。
因为她的丈夫,赵恒远的爹赵顺庆出来了。
也因为我同时说话了:“你可以报警,你报警,我就上诉——儿子刚因为我的谅解书酌情量刑,凶手父母就来为难被害者家属,我还谅解干吗?”
王兰香气笑了:“你敢再上诉?你再上诉的话,你儿子买房的二百万就打水漂了!你们家卖闺女命换来的钱可就一点都没有了!”
苏致格适时喊了一声我:“妈——”
我没有应他,而是冷笑地看着王兰香:“你可以试试看!”
她说得对,我确实不会上诉。
却不是因为那所谓的两百万。
4
王兰香最后还是悻悻地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笑得诡异:“宋芝,我没有办法治你,总有人有法子治你。这几个巴掌我记下了。”
我并没有在意。
我和他们赵家的血海深仇,有哪里是几下巴掌能解决得了的呢?
当初知道婷婷救不回来了,赵恒远自首得倒是快。
我们找的律师沉吟了半天:“他背后应该是有高人指点……要想让他付出你们心中满意的代价估计不太可能了,尽量让他在赔偿上补足吧。”
律师见多了这样的事情,能够理智而清醒地给出建议。
我却不能。
回到家的时候,我只觉得头脑眩晕。
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来,对苏致格道:“你帮我把这钱收起来。”
苏卫朝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久久没有说话。
苏致格本来去他的房间放银行卡的,却很快匆匆回来。
“妈。”他跟我说,“咱们家上热搜了。”
按理说,我这个年纪,理应和热搜绝缘的。
苏致格把他的手机推到我面前,我才看到所谓的“热搜”到底是在哪个软件里。
热搜很热,一连几个词条都被顶到了最前面。
#杀妻案结果——凶手只被判三年有期徒刑#
#杀妻案——来自被害人母亲的谅解书#
#杀妻案被害人母亲还有个儿子#
#女儿的一条命竟值二百万#
每个词条点进去,都是一大堆污言秽语。
以前曾经曝出过很多杀妻案。大家本就愤愤,面对这个词条,更是有了情绪的宣泄口。一时之间都来下面谩骂。
没有人理解,为什么我身为被害者的妈妈,竟然会原谅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
尤其是在知道我有一个儿子之后。
在那个#杀妻案被害人母亲还有个儿子#的词条下,甚至有人爆料:
【可靠消息,被害人的弟弟比被害人小 10 岁。】
【10 岁,你们品品这个岁数差。还有……被害人家属拿了 200 万,然后出具了谅解书。】
这条评论下,更有一群人极尽嘲讽之能事。
网友们大都才华横溢,很擅长戳着人的心窝子骂。
其他的谩骂我都还可以接受。可看到那句——
【有这种拿自己命还钱的妈,被害人姐姐黄泉下都没法瞑目!】
我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妈——”苏致格的手轻轻地盖在了手机屏幕上,“别看了。”
苏卫朝也张张嘴,大概想让我关手机。
可是,他还没有说出话,手机铃声便响了。
是赵志远他爹赵顺庆打过来的。
5
赵顺庆上来就是解释。
说将这件事情放在网上的绝对不是他。
要知道,这样的消息影响的不仅是我,还有他家公司的股价。
“那还能是谁?”我在电话里问道,“还能是我?我主动把这些消息放到网上,让别人骂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也可能是其他人,或者就是网友们看到了这个案子,好奇,所以挖出来的。
“现在的网友嘛,都想要管管别人。”赵顺庆怕我情绪激动,一时间想不开又去上诉,“这样,婷婷妈妈。你先不要激动,我这边查查消息的源头是哪儿,再把热搜压一压。你先避避风头,等过一段时间,大家也就忘了。”
“嗯。”我应了一声。可片刻停顿之后,又忍不住补充道,“得加钱。”
刚刚说话的时候,他一直提着一口气。等我说出要钱的话来后,他倒像是放心了一样。
“应该的,应该的。”赵顺庆问,“五十万够不够?”
我“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很快,钱就到账了。
算一算,我从赵顺庆这里已经拿了 250 万块钱。
我女儿婷婷的命,一共就值这 250 万。
……
剩下来的时间,我不停地刷着热搜,看网友的评论。
新闻下面,网友们有骂赵恒远家暴成瘾,还把老婆打死,绝对有病的。
有问赵恒远打死人了还能只判三年,是不是背后有高人指点的。
甚至有人问,为什么赵恒远家暴了婷婷这么多年,但是婷婷自始至终没有报警的。
当然,骂得最多的是我。
毕竟,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母亲,明明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就在面前。
她还能为凶手出谅解书?
更多的网友开始揣测:
【原来,这个母亲还有一个儿子。】
【原来,这个儿子和女儿还差了好多岁。】
【什么?儿子快大学毕业了?那是不是该买房了?】
【难怪难怪。】
苏致格制止我:“妈,别刷了。”
6
苏卫朝和苏致格两人都请了假,准备带我回老家放松一下。
他们也不想让我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
但其实,不再看手机之后,我依旧很痛苦。
尤其是回到老家之后。
我们是在婷婷小学的时候才搬到城里的。在婷婷上学之前,我们便一直在老家生活。
而现在我们居住的这座老房子里,不回忆便罢,一回忆,到处都是婷婷的影子。
我整夜整夜地闭不上眼。
一闭眼,就感觉像是回到了过去。
婷婷小小的一团,躺在我和苏卫朝的中间,一会儿面朝我,同我撒娇:“妈妈,扇扇风,好热热。”
一会儿面朝苏卫朝:“爸爸亲亲,最喜欢爸爸妈妈了。”
白天也不少痛苦。
我们居住的屋子,是婷婷蹒跚学步的时候,一步步走过的。
屋外的院子,婷婷在这里玩过弹珠、过家家……
苏卫朝说我不能这样下去了,如果再将自己憋在家里,迟早会憋出精神病来。
正好,亲戚们近期有一场聚餐。
苏卫朝问我:“好久没有和他们见面了,去吗?”
7
亲戚聚会,约在了村东头的一个小饭店。
我们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到得七七八八了。
本来都在热火朝天地聊着,见我们进来,场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卫朝媳妇儿”苏卫朝他三伯喊我,“从城里回来了?”
我应了一声,又挨个儿喊人,这才落座。
我们来了之后,大家就安静了很多。说话也变得冷静而有顺序。
酒也喝得少了,惯有的吆喝声也没有了。
或许是大家体谅我刚刚丧女。
或许是……
“婶婶,”有个同族的小辈儿问我,“致格哥没来?”
“你致格哥有事儿。”我说,“今天先不来了。等啥时候让他去找你玩。”
其实,并不是苏致格有事儿。
而是他一向不喜欢这些亲戚聚会的场合。
“有事儿?”我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对面的堂嫂接过了话茬,“是去城里看房子了吧?我听说你要了两百万,这还不全款买套房?”
大家本来在各自谈着话。
她这话一出,瞬间又安静了。
我环顾一圈,就发现有些人正炯炯地看着我和苏卫朝。见我的视线扫过去,一个个慌忙移了眼。
有些人头快埋到盘子里去了,可耳朵竖得比头顶还高。
“堂嫂,你是什么意思?”我问她。
一旁的堂哥赶紧扯堂嫂的袖子,又站出来打圆场:“弟妹,弟妹别生气,你堂嫂不是这意思。
“你也是!”他又呵斥堂嫂,“弟妹是婷婷的亲妈,哪有亲妈真的拿对方的 200 万的?”
在座的其他人里没有一人吭声。
我笑了。
这哪里是呵斥自己家媳妇儿?
分明是在点我呢。
于是,我放下了筷子,应声道:“那些新闻上说的是真的。
“我把婷婷给卖了。
“我给她的丈夫签了谅解书。
“换了二百万。
“怎么?满意了?”
我和堂嫂一向有矛盾,不过是后来搬进了城里,我们交集慢慢变少了。
所以,今日里聚餐,她选择了当这个刺儿头。
我知道,她也许只是在替婷婷鸣不平。
或者单纯地因为有我这个亲戚而感觉丢人。
可我已经无暇思考。
苏卫朝将筷子放到了桌面,轻轻地捏了捏我的手:“三伯,我前两天问你的时候,跟你说过,我媳妇儿太想婷婷了,所以我带她过来散散心,你一口答应的。
“却没有想到,我们是来找气受的。”
这话说完,便拖着我往外走了。
走出饭店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停了下来。
苏卫朝是有名的老实男人,在村里的风评很是不错。如今却因为我……
“对不起。”我说,“拖累你了。”
“你说什么呢。”
在村子里待着也不快乐。
苏致格忽然提起:“还不如在城里呢。城里至少人都忙,没有时间管其他人的闲事儿,还没有人认得我们。”
于是,我们收拾收拾,准备回城里的家了。
回去的路途很是漫长。
我靠在车窗前看着远去的大山,忽然想到了什么。
“卫朝,你说我们当初没有去城里的话多好,婷婷就当一个农村丫头,有我们疼着,也有我们护着。”
苏卫朝也应我:“对,没有去城里就好了。”
可如今,村里面到处是流言蜚语。
倒是城里,成了我们最好的庇护所。
8
我没有想到,“庇护所”会在我们回了老家一趟之后变了模样。
赵顺庆并没有把热搜给压下去。
相反,那热搜在我们回到农村之后愈演愈烈。
网友们了解了案件的大致内容,知道了婷婷被家暴致死的事实,并通过人肉,找到了我家的地址。
如今,这个我曾经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外墙上,涂着各种各样的字样。
“买女求财”“枉为人母”这样的话不过是普普通通。
“去死”“你下一辈子最好有这种娘”“希望你儿子拖死你”这样的话更是屡见不鲜。
“我去找物业。”苏卫朝说。
他们俩还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待在楼道里,便带着我一起去了物业管理处。
在这里值班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我们已经很熟了,曾经在路上见到,她还经常和我打招呼,问我有没有吃饭。
但现在,见到我进来,那小姑娘脸上甜甜的笑容马上落了下去。
“这我们管不了的。”她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说,“他们喷的还是油漆,阿姨刚清洗结束,就被再次喷上了。阿姨也很累的。”
苏致格被气到了:“你们怎么什么人都放进小区来?”
“要不然呢?”小姑娘马上反驳,“我们又不是高档小区,怎么,还得谁进来都拦着?”
苏致格想要继续跟她理论,却被我拦住了。
“比你姐姐还小一点的小姑娘。”我说,“为难她干什么呢?”
至于她这副态度,不过是……嫉恶如仇罢了。
9
左思右想,我们还是搬了家。
租的是市郊的一座平房,带了一个小小的花园。离市中心是有点偏,但苏致格要上学,平日里很少回家。而苏卫朝和我……我在发生了热搜事件之后,就被公司辞退了。
苏卫朝也为了照顾我,主动辞了职。
我得了病。
其实,我并不觉得我这种状况是病。我觉得,大概只是我太过思念婷婷了。
所以,我才会经常看到婷婷。
看到婷婷撒娇,说:“妈妈,我们少年宫开设了游泳课,你周末送我去学游泳,可以吗?”
看到婷婷笑着跟我说:“妈,我认识了一个学长,他长得很帅,人也不错,我想追他,可以吗?”
不可以!
我听见自己的嘶吼。
可嘶吼没有用。
因为,现实的我鼓励了她。
“当然可以。遇到喜欢的人,就勇敢去追。”
然后,她就去追了赵恒远。
她和赵恒远谈了恋爱,结了婚……
被赵恒远家暴了将近十年。
……
我的“病情”很久都没有好转。
有时候会忽然恍惚。
清醒过来的时候,就见到苏卫朝一脸无奈地看着我。
他说我会忽然叫他爸爸。
会忽然变成婷婷的样子——神态、动作都和她一般无二。
“爸爸,快呀,我明天就要结婚了呢。我们再来练一遍流程。”
我这样说。
“宋芝。”他喊我的名字,“你总得走出来的。”
10
我被苏卫朝送到了医院。
并不是专门的精神病医院,而是一家普通医院。
“大概是最近的事情对她的打击有点大。”医生跟苏卫朝说,“精神会有点恍惚,但远远没有到心理疾病,甚至精神分裂的地步。
“不过,我还是建议住院调理一下。”
不知道是医生的治疗,还是药物起了作用。
我的精神好了很多。
至少,婷婷不会一直在我面前出现了。
而卫朝,终于在婷婷走了这么多年之后,第一次有了笑的模样。
我们在医院待了不短的时间。
一开始的时候,我还不大愿意见人,只每天待在病房里。
后来,便常由苏卫朝陪着去楼下遛弯。
在医院里和平常在家并不一样。
医院里的人有更加深切的悲喜,他们并不会在乎面前这个人上过多少热搜,又曾经干过什么坏事。
在医院里,我还见到了一个小女孩。
女孩才九岁,笑起来的时候,竟然和婷婷有点相像。所以我便很喜欢和她在一起。
聊着聊着就知道了,小姑娘得了血液方面的病,这病属于家族遗传,想要治疗需要很大一笔钱。
可惜,她是单亲家庭,他爸爸能养活她已经很不容易,更何况是负担这么大的一笔治疗费。
“所以,爸爸不能陪着囡囡。”她说,“爸爸去给囡囡挣住院费了。囡囡一个人在医院要听话。”
“嗯。”我摸摸她的头,“囡囡是个乖孩子。”
我和囡囡成了忘年交。
在囡囡的陪伴下,我更加精神了。
苏卫朝不知怎么动了心思,在囡囡的爸爸再次来到医院的时候,主动提了出来,想让我认囡囡当干女儿。
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囡囡爸爸。
他自我介绍叫李兵,长得很是干瘦,营养不良的样子,但看起来很憨厚。
知道我经常陪囡囡后,他特意拿了水果来致谢,言语间谈及他的工作。
原来,李兵是一个卡车司机。平日里主要干的事情就是拉货运货。
所以,即使囡囡住院,他也因为要工作,一连几天都不能来看囡囡。
直到他把货物送到目的地,赶回来这里,才能看囡囡一眼。
不过,也就一晚而已。
李兵说,他今天在医院病床旁边陪护一晚。
明天就又要去送货了。
11
苏卫朝跟李兵说了想让我认囡囡当干女儿的事情。
可话刚开口,就被我给制止了。
“我没有再认一个女儿的心思。
“囡囡很不错,但是我的女儿就那一个。”
我跟苏卫朝说。
李兵回去后很快便又离开了。
他说这次去送货,估计要十来天,等十来天后囡囡估计也会好一点,到时候他再把她接回家。
苏卫朝诧异:“囡囡这病,十来天就能治好的吗?”
“哪里敢治好?”李兵苦笑,“这病要是治好,得花上百万块钱。我现在活着都很艰难……”
苏卫朝便不吭声了。
大家各有各的不容易。
于是,我的出院日期又推迟了几天。
能在医院里陪陪囡囡,等李兵来接她也是好的。
12
却没有想到,出院那天,李兵来接囡囡。
却忽然认出了我。
“你就是网上那个婷婷妈,对吗?”
他还是这间医院里,第一个认出我来的病人家属。
我以为他会谴责我,会警告囡囡,让她以后不要搭理我这种狠心的女人。
却没有想到,他吭哧吭哧半天,最后说出了一句:“节哀。”
我或许早该听到这句话的。
但是,我没有给我的婷婷举行葬礼。
这话,赵恒远没有跟我说过,他的父母没有跟我说过,亲友也没有跟我说过。
倒是这个仅谋面两次的陌生人,满是怜悯地对我说。
“我不知道。”我说,“我以为你会骂我,毕竟——”
毕竟,人人都知道,我给害死我女儿的凶手签了谅解书。
人人都知道,我从凶手那里拿了两百万。
人人都知道,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不配为人母。
“谁都有苦衷。”李兵说,“如果我们一味信网上说的话,那我们长脑子有什么用呢?
“我知道网上说你的不好的话有很多。”李兵说,“但是婷婷妈妈,我对你更多的了解,是从囡囡那里知道的。
“囡囡说,你之所以住院,是因为你的女儿离开了你,你的心里太难受了,所以只能来这里调养。
“囡囡说,你常常看着看着她,就喊出婷婷的名字。
“所以,我会相信,你一定有其他的苦衷,不管你做了什么,谁也不能质疑你对女儿的爱。
“就像我深深地爱着囡囡一样。
“我拿不出钱来支撑囡囡的医疗,所以只能带囡囡回家。
“但是,你不会说我不爱囡囡,对不对?”
13
回家之前,我特意给囡囡买了一块儿童手表。
我还常常和囡囡联系。
我也听医生的话,在家里养了很多的花草,以养身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囡囡的身体开始越来越差,医生说,如果她还不做手术,那么成活的概率将会很低很低了。
好在关键时刻,囡囡得到了社会善心人士的相助。
“阿姨。”囡囡在电话那头喊我,“爸爸说我再休养半年就好了!到时候我去找你玩!”
我说好的。
时光荏苒。
不知不觉,距离赵恒远被关进监狱已经过了将近一年半多的时间。
两年前的风波好像离我们远去了。
我很少再梦到婷婷,即使梦到了,也不再和苏卫朝说。
可就在婷婷忌日的前两天,忽然有个电话打了过来。
“赵恒远在监狱里表现不错。”他说,“已经假释了。”
假释?
这才不到两年,就已经假释了?
我和苏卫朝说,我得给赵恒远打一个电话。
苏卫朝本来在看书的手顿了顿,目光哀伤地问我:“宋芝,这件事情彻底过不去了吗?”
过不去,怎么能过得去呢?
“那你打吧。”他说。
14
我像是两年前一样,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方竟然也接了起来。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听到了那头躁动的鼓点。
他是在干什么?
我心中猜测。
是在酒吧吗?
我记得,在婷婷死后,我登上了她的私密博客,上面就有她的日记。
记的是她被家暴前发生的事情。
【我打通电话,电话那头是嘈杂的音乐。
【应该是在酒吧。我问他,你要不要回来吃饭?给你留着好不好?
【他说,你烦不烦?你先干你的。别逼我回来揍你!】
我想,根据婷婷在博客上的记载,他现在应该是在酒吧了。
刚刚出狱就去酒吧玩,他生活得果然不错。
可凭什么呢?我的女儿因为他,长埋地底。
他刚刚出狱,却丝毫不感到愧疚,只顾着去酒吧放浪形骸?
那边接通电话的时候应该没有看来电显示。
因为,我听到对方不耐烦的声音:“喂?”
还是熟悉的声音。
“是赵恒远吗?”我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15
毕竟当了他十年的岳母。
即使将近两年没有联系,但想来他已经听出了我的声音……
于是,我听到那头的嘈杂渐渐远去了,应该是他出了酒吧。
“妈。”他喊我。
这是那次抢救室外,他朝我和苏卫朝两人跪下来之后,我第一次和他单独说话。
即使是隔着电话的两端。
赵恒远在我们这里的印象一直很不错。
我自始至终没有知晓婷婷受到了家暴,有一半原因是我这个当妈妈的不称职,没有看出婷婷的强颜欢笑。
另一半的原因,则是赵恒远对外的形象。
他在外表现诚实、谦逊,又有好脾气。
而这种对外印象,是他几十年装出来的。
自然,当我打过电话来,他也依旧维持着当初的形象:“抱歉,妈。我刚刚出来,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你和爸。”
他又问我,“您后天在家吗?我去看看您。”
“后天上午当然会在家。”我说,“你忘了后天是什么日子了?”
后天,是婷婷的忌日。
他便闭了嘴。
“阿远。”我喊他的名字,就好像当初婷婷还在世的时候一样,“后天是婷婷的忌日,你上午去墓园看看她吧,等下午回来,别回你家,来这里吃个饭。”
好久之后,我才听赵恒远说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苏卫朝问我:“他会去吗?”
“他怎么会不去?”我闭了闭眼,“去给前妻上坟,回来是在岳母家吃的饭——
“两年前,他家可能会尽量跟咱们划清关系,以免影响到他的判决。
“两年之后,他家的公司可太需要他来这么一手了。”
16
婷婷忌日当天,苏卫朝早早地就去市场买菜了。
苏致格要晚上才能赶回来。
而我,一个人待在房子的前院里,悉心地照顾一盆前不久才带回来的花。
那花开得是真好,红灿灿的一盆,迎着阳光,绚烂极了。
苏卫朝应该会带一条鱼回来,婷婷最喜欢吃鱼了。
边浇水,我边这样想着。
却没有想到,我还没有等到苏卫朝,家里先是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男一女,两个警察。
我给他们找了两把椅子来,又把前院的桌子腾了腾。
他们一个姓许,一个姓王。
“许警官。”我刚刚开口,那个青年便半站起了身子,“不不不,阿姨,你叫我小许吧。”
我没有问他们的来意,而是泡茶给他们喝。
他们倒先是憋不住了:“阿姨,赵恒远今天死了。”
赵恒远,死在了开车去墓园的路上。
一辆大货车,将他的车撞下了山崖。
17
“原来是这样。”我轻轻应声,“可是,你们来告诉我干什么?是为了听我说一句赵恒远罪有应得吗?
“还是,撞了他的大车司机跑了呢?”
我轻声问出口。
对面,小许和小王都沉默了下来。
良久,小王才道:“没有,是卡车司机报的警。”
小许补充:“只是,我们尚且有些疑惑。”
“卡车司机被查出得了重病,时日无多。”小王说,“而且我们查到你在两天前跟赵恒远有过一次通话。
“苏婷婷已经死了,按理说,你们和赵恒远已经没有关系了,为什么要和赵恒远联系呢?
“赵恒远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公路上的?”
我透过大门的栅栏,看到苏卫朝提着大袋大袋的东西往这边走来。
“两位稍微等等我哈。”我对他们说。
然后,打开门,迎出去。接过了苏卫朝手中的东西。
苏卫朝自然看到了坐在前院的他们,用眼神询问我。
“这是警察,小王和小许。”我笑着说道,“他们是来调查赵恒远的事情的。”
“赵恒远?”苏卫朝问。
“对。”我一边往屋内走,“赵恒远死了。”
18
我们往屋内走的时候,两位警察也亦步亦趋。
大概是怕我俩会串供吧。
但我也就帮苏卫朝把菜拎到了厨房而已,便又请他们坐到了客厅,出外给他们端茶了。
“外面太阳太晒,进来屋里谈。不如中午在这儿吃饭吧。”
小王的视线在屋内梭巡,看到婷婷的遗像时目光略微动了动。
“这是我的女儿婷婷,赵恒远的前妻。
“这么大的一个姑娘没了,我想你是能理解我恨赵恒远的吧?”
他们两个人没有说话。
“阿姨,平日里都是叔叔做饭吗?”停了片刻,小王又问我。
“他做饭比较好吃。”我说,“尤其今天日子特殊。”
“日子特殊?”
“对,今天是婷婷的忌日。我前天之所以会给赵恒远打电话,便是邀请他来这里吃饭。
“可惜,他还没有来这里,便已经死了。
“这就是我那天会给赵恒远打电话的原因了。”
最后,两位警察也没有在我家吃饭。
他们本就不是冲着吃饭来的。
苏卫朝把饭从保温箱里端出来的时候,他们刚走。
“走了?”苏卫朝问我,然后把婷婷最喜欢的红烧鲤鱼摆在了遗像前面。
“走了。”我点燃了蜡烛,又点了几支香,“但事情还没有过去,还是没办法过去。”
19
一天后,赵恒远的妈妈王兰香找到了我。
“宋芝!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她尚未进门,便指着我的鼻子骂了起来。
这一次,她倒不是穿着一身红了。也没有穿裙子,白衣服黑裤子,面颊红肿,连妆都忘了化。
气色还不如我。
她带了好多举着摄像机的人来,站在小院前,镜头就对准了我:“你们看这个女人啊!就是这个女人!她害了我的儿子啊!!!”
好笑。
我劝她:“你没有证据,不好乱说的。”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两年前,婷婷头七那天,我伤心至极,在给婷婷守夜。
也是那天,她和赵顺庆两人找到我家:“宋芝,你识相点。拿了这点钱,出个谅解书,你家还能落下点钱。
“要不然,你就是钱也没了,人也没了。
“阿远他是不小心害死了苏婷婷没错。但阿远是不小心推了她一下,也在第一时间把她送到了医院,只是她命薄,没有抢救过来而已。
“更何况阿远还去自首了。算是意外导致人身亡。
“你说阿远长期家暴你女儿,你有证据吗?”
而现在,她带领着一群人站在我的新家面前。
我却微笑着同她说:“当年的事情,在场的媒体朋友应该也略知一二。
“我女儿和赵恒远是十年的夫妻,赵恒远不仅是我女儿的丈夫,也相当于我的半个儿子。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法院判决赵恒远的时候,我才会签署谅解书,为赵恒远争取最短的刑期。
“当初,我女儿刚死。最恨赵恒远的时候,我都能签下谅解书。到了现在,我怎么可能去害他呢?
“更何况,中午的时候,警察已经来过一趟了解情况。警察没有带走我,这难道不能说明什么吗?
“赵恒远是肇事而死,肇事者已经报了警,人证物证俱全。王女士,你不去找肇事者,找我是做什么?
“是想要让我替你庆祝吗?”
“你!”王兰香气急了,就想推开门来打我。
但奈何我的大门被插得死死的。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终究是悻悻去了。
20
不过,这件事情在网上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有人又旧事重提,翻起了当年的案件。
网友们评论:【总觉得婷婷她妈笑得阴恻恻的。】
【不会吧不会吧?】又有人问,【不会是婷婷妈隐忍多年一朝复仇吧?】
又有人一口否认:【别乱说!她还能买通人家卡车司机,让人替她顶罪?】
后来,警察又叫了我几次。
想要问问我具体的线索。
但全部都一无所获。
没办法,事情查得很清楚。
我没有约赵恒远去那个山道,而不小心撞死赵恒远的卡车司机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就是单纯的疲劳驾驶。
会撞死赵恒远,不过是个意外。
我和那个卡车司机没有任何交集。
怎么会怪我呢?
跟我没有关系啊。
……
随着赵恒远的死,被挖出来的除了当初那个案件,还有婷婷写的博客。
【2013 年夏,我和我最喜欢的男人结婚了。看着他走向我和我爸爸的时候,我便知道,我这一辈子只会喜欢他一个了。我想好了,这个博客就用来记录我和他以后的生活!】
【2014 年春,我的丈夫打了我。】
【2014 年春,我准备和他离婚了。
【我本来犹豫过的,但是那天我回妈妈那里的时候不开心,被我爸爸发现了。
【他问我,是你丈夫惹你生气了吗?没事,回来找爸爸,爸爸会给你出气的。】
【2014 年春,他跪下来,跟我道歉,巴掌一下一下往自己的脸上扇,他哭着求我不要走。
【他告诉我这是唯一的一次,以后再也不会动手了。
【我原谅他了。】
【2015 年夏,他又打了我,他喝醉了。我挨打之后报了警。
【后来发现我们是家务事,但是我怕继续下去我会受到人身伤害。所以,我求他们把我带到警察局。】
【2015 年夏,早晨,我回来了,我回家收拾东西,却发现他没有去公司。而是窝在沙发上,一身酒气。见我回来他就往下跪。
【我告诉他,我不会原谅他的,我想要他别再骚扰我。他又开始扇自己巴掌了。
【没有用的,我会离开,等着到时候我去起诉离婚吧。
【他却冷笑了,他说你等着。于是,他拿了一把水果刀,拽着我下了楼,上了车。
【“你要去哪儿?”我问他。可他一言不发,只是沉默着开车,开到了我家的小区里。
【“你还想要离婚吗?只要你继续离婚,我就上去,一刀一个!”
【我妈妈刚刚晋升了护士长,我的弟弟刚刚考上了重点高中,他们现在应该很高兴。
【于是我说:“我不会离婚的。”】
【2015 年秋,他打了我。】
……
【2016 年春,他打了我。】
【2018 年夏,我告诉我妈妈,说我去夏威夷度假了。可实际上是我的肋骨断了,所以治好如医院养伤。
【我在医院里碰到了我的妈妈,怕她看到我,连忙躲到了角落。
【赵恒远恶劣地笑着:“你说,要是我现在出现在岳父岳母的面前的话,他们会怎么想呢?”】
……
网友们哪里见过这样的博客?
等翻出来的时候,舆论沸腾了。
往事挖出来,对赵家并没有任何好处。
他们急着为自己的儿子伸张正义,但是,他们已经沉浸在过度的悲伤之中,不像两年前一样,还懂得引导舆论。
就像当初能人肉出我的地址一样。
那些网民轻松找到了赵恒远家的公司。
他家的公司,就算上市了,可这几年形势不好,再加上内部亏空,怎么能敌得过广大网民的力量呢?
赵顺庆年老破产,还背了不少的外债。
听说,他们已经沦落到回老家生活的地步了。
可他出来城里的时候,是把老家的祖宅卖了出外打拼的,所以即使回了老家,也不过是住在村里施舍的三间平房里。
我不禁觉得可笑。
原来,他们赵家本就是农村出生的。
之前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凭什么瞧不起婷婷呢?
21
最后,我和苏卫朝准备回老家一趟。
这一次回老家,却不是为了散心。
而是为了找人。
找那个两年前,曾经在家宴上讥讽过我的堂嫂。
门不过敲了两下就开了。
一个小炮弹“蹭”地从院子里撞了出来——
“宋阿姨!!囡囡又见到你了!”
是囡囡。
我一把将囡囡搂住。
“胖了!”
跟在囡囡身后的是堂哥,他笑眯眯地问苏卫朝:“怎么?两口子总算回来了?”
囡囡人小觉多,吃了饭之后很快就去睡觉了。
只留我们四个人在客厅里谈天。
“囡囡他爸爸,确定是这么久的刑期了吗?”堂嫂问我。
“没办法。”我揉揉眉心,“家属不谅解。”
对,家属不谅解。
曾经厚着脸皮找到我,说“反正死也是死了,用你女儿的命换二百万,你应该觉得高兴的”的赵家夫妻,当这件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时候,他们倒开始不谅解了。
“不过也好。”堂嫂叹口气,“听说囡囡爸爸的病已经几乎没有生存的希望了,进了监狱里面,最起码比现在要好得多……更何况,我也能照顾囡囡。”
“嗯,”我又问她,“囡囡的收养手续都办好了吗?”
“都办好了。”堂兄回。
“我这里还剩下一百万,你们拿去好好抚养囡囡。我希望她能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长大。”
堂嫂拿着那张卡就准备往我的怀里塞:“当初就已经要了你一百万了,剩下的我怎么能要你的?你好好拿着!我们又不是养不下去囡囡!”
“嫂子,你拿着吧”我说,“婷婷的买命钱,我一分都花不下去。”
我知道,堂嫂也很疼婷婷。
我们以前是有过矛盾不错,但这矛盾从来没有延伸到小孩子身上去。
堂嫂就侄子一个儿子,很是喜欢婷婷这个女孩子,几乎把婷婷当成了亲生女儿。
所以,才在知道我为杀害婷婷的仇人签了谅解书之后,在家庭聚会上出言讽刺我。
可若说我最信得过的人是谁。
除了我的丈夫、儿子之外,便是她了。
所以,在知道囡囡不做手术不行的时候,我把一张一百万的卡交给了她。
“嫂子,你能帮帮我,把这一百万捐给一个叫作李兵的人吗?”
我本来想着单纯帮忙的。
可是,囡囡做好手术的那天,李兵通过我堂嫂,找到了我。
22
从堂嫂家出来之后,我们并没有马上回家。
而是相携去了一趟律所。
是那个曾经为我们提供帮助的律师,是曾经告诉过我们,现在签谅解书才是利益最大化的律师。
“谢谢你。”我说。
苏卫朝问我还要见谁。
我说:“我想见一见苏致格,我最亏欠的就是他了。”
我最亏欠他。
他和婷婷先后托生于我的腹中,但这两姐弟年龄相差将近十岁。
苏致格是我意外怀孕的产物。他刚刚出生的时候,便是我事业上升期,不能把他带在身边照顾,于是只好将他托付给了隔壁的奶奶,每个月给人家二百块钱,拜托人家带着他。
苏致格小时候并没有像婷婷一样,得到我太多的母爱。
后来,婷婷身亡,我的心更是被全部带走了,无暇关注他。
我精神恍惚的时候,他来医院看我,满脸泪痕地蹲在我面前:“妈妈,你不是只有姐姐一个孩子。你想跟着姐姐去,可你怎么舍得丢下我?”
所以,苏卫朝问我还想去看谁。
我想了想,说:“苏致格。”
23
苏致格的公司离我们住的地方比较远。
但是薪资不错。
我记得有天,他跟我说他已经攒了三十来万,再攒上两年,估计就能在这个城市里付个首付了。
我和苏卫朝两个人站在他公司的楼下,苏卫朝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逃了班,下来找我。
“妈,”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红了眼眶,“你来看我?”
“嗯。”我说,“你还记得李兵吗?就是囡囡爸爸。他今天去世了。”
囡囡得的是遗传病,我们只知道她这种病很厉害。
却没有想过,身为囡囡的爸爸,李兵为什么会如此面黄肌瘦。
原来,他比囡囡更加严重。
便是治,也没有多少可能了。
苏致格轻轻地哦了一声。
我们良久没有说话,直到我走的时候,他才忍不住问我:“妈妈,只有姐姐是你的女儿,我不是你的儿子吗?”
我离开的时候,苏致格亦步亦趋地跟着我。
直到我回头,跟他说:“回去吧。还要工作的。”
24
等回到家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警察已经等在我家门口很久了。
还是老熟人,小许和小王。
以前的时候,他们看到我,还有几个笑模样,现在却很严肃。
“李兵死了,你知道吧?”
我的眼眶很酸涩。
于是伸出手揉了揉。
“他死了你很难过?”小王问我,“赵恒远死的时候,你可没有这么难过。”
“那你说。”我打开门,把他们迎了进来,“赵恒远是我仇人,李兵是我恩人……更何况,李兵他很不容易的。”
他们跟着我进了堂屋,站在里面,却久久没有坐。
“我们发现,李兵的女儿被你堂嫂收养了。
“而且李兵给自己女儿治病缴款的账户上面的钱,是从你的户头一层层转过去的。”
“嗯。”我笑了,“这算是把证据找到了对吧?……我现在投案的话,还算得上是自首吗?”
我没有打算要瞒过去。
我知道自己瞒不过。
就连这两天,都是我自己偷来的。
“小许。”我问他们,“你们调查的证据,应该能证明,我是祸首,其他人都是不知情的吧?”
25
警察还是带走了我们几个。
不过,最后留下的只有我。
他们让我做口供。
我想了想:“该从哪里开始说呢?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你们有没有经历过一团肉从你们身体里掉出来的感觉呢?
“在生婷婷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讨厌小孩子的。尤其是婷婷,她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其实很不乖。两个月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频繁呕吐,一直呕吐到了七月份。我的肚子上开始长妊娠纹,我开始频频起夜去厕所,我开始情绪暴躁,莫名抑郁。
“可等到婷婷生下来的那一刻,看着小小的一团,我的心都化了。
“她从每天哭闹,整个身子软软的,到我可以把她竖起来抱着。她学会了攀爬,学会牙牙学语,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她蹒跚的脚印。
“后来,她上幼儿园,领回来小能手的奖状,一双眼睛都笑得亮晶晶的。
“我怕耽误了她的教育,于是和她爸爸一起去了城里,让她去城里上小学。
“她小学的时候成绩优异。初中的时候,第一次有男孩子给她写情书,她跟我分享。
“高中的时候,我的婷婷已经长得很漂亮了,学习又优异,考上了最好的大学。
“大学毕业,她的父亲挽着她的胳膊,亲手将她送进了一个禽兽的手里!
“而我,还笑着叮嘱那个禽兽——
“婷婷她其实好几次,是差一点露出破绽来的。比如额头上的瘀青,手腕上的伤痕。
“我关切地问她,女儿,你最近怎么了?
“她便笑着对我说,说她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如果那时候我细心一点,再细心一点……可我太粗心了。
“你知道,我女儿被送到抢救室,那个凶手却跪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要是杀了他,杀了他就好了!
“可是理智拦住了我。
“我的丈夫和儿子也拦住了我。
“只是这么一拦而已,赵恒远跑了。
“他跑进了警察局,自首去了。
“我的律师说,按照赵恒远的设计,判十年最多,但是大部分情况下,是判不了十年的。
“我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但是……赵恒远的父母找上门来的时候,我忽然换了一种思路。
“或许,我能帮助赵恒远尽可能地缩短刑期。”
26
李兵的出现真的是一个意外。
起初,我是计划自己动手的。
为此,我做了足够的铺垫。
我提前找了人,帮我散播消息到互联网上,让所有的人都以为,我真的是那种为了儿子的前途,所以卖女求财的人。
也希望, 能影响到赵恒远的父母, 让他们对我放低戒心。
最好,对赵恒远出狱之后, 我的计划也有作用。
紧接着, 我回了一趟老家, 刻意在亲友面前立好了我抛弃女儿的人设。
然后, 我又搬了家, 从楼梯房搬到郊区平房里面,方便我干很多事情。
我忽然“精神恍惚”, 常常以为自己是婷婷。
我被苏卫朝送到了医院。
精神科诊断开具的时候, 我却意外见到了囡囡。
囡囡确实和婷婷有几分相像。
但我从来没有把她们认错过。
上天不应该这么残忍。
剥夺了我最爱的,最懂事的婷婷之后,还要剥夺一个小小少女的生命。
所以,当我知道囡囡病情严重的时候, 我朝她伸出了援手。
我找了我的堂嫂当中间人, 把钱给了李兵。
可是没有想到,囡囡病好了, 李兵却通过堂嫂找到了我。他说他时日无多了,如果我想报仇的话,他可以帮我一把。
我告诉他我还有钱, 可以再帮他治疗,后面他可以慢慢还我。
“我活不了了。”他说。
于是, 我在知道赵恒远出狱的时候, 给他打了电话,让他记得去给婷婷扫墓。
他当然要去的。
他准备作秀嘛。
李兵提前等在了往婷婷墓地必经的盘山车道上。
“这就是事情的全经过?”警察问我。
我没有犹豫:“这就是事情的全经过了。”
27
我被判了无期徒刑。
苏致格来看我的时候, 一个大男人,哭得一把鼻子一把泪。
“二十年,妈,我和爸会在外面好好等你的。”
我说好,我也会好好改造,争取立功的。
苏致格说,好多人从网上知道了我的事情, 正在众筹,想让我再找更优秀的律师, 好上诉。
“何必呢?”我笑了,“杀人犯法, 这是我应得的。”
探视时间有限,苏致格离开的时候还依依不舍。
“致格。”我喊住了他,“妈妈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了。”
我不知道他离开的时候是否擦干了眼泪。
苏致格还给我带来个消息。
他说,他们一起给李兵办了个葬礼。
囡囡还是没有从失去父亲的伤痛中走出来。
但是还好, 总有一天, 她会重新变得快乐。
……
李兵, 我又想起那个面色蜡黄而笑容淳朴的男人。
他说,他时日无多了,所以想用赵恒远的命, 给囡囡换一个安稳的未来。
他问我:“你能收养囡囡吗?让囡囡当你的女儿。”
我拒绝了他,但是把囡囡介绍给了我堂嫂。
我的堂嫂,想来会比我更加爱护囡囡。
而我的女儿。
只有一个。
只那一个。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