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向阳花
第 16 节 向阳花
我累死累活给父母还了十三万的债,他们不屑一顾。
妹妹用五块钱买巧克力,妈妈却说她是最棒的女儿。
结婚前父母藏起户口本,要和我断绝关系。
后来妹妹疯了,他们哭着求我。
“你是姐姐,你应该照顾她的。”
我笑了,这句话在我有个弟弟时他们就说过。
1
我出生在 90 年代的农村。
听说我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爸爸忙着去请来村里的接生婆,夏日农忙,院子里晾晒着大片的玉米粒。
奶奶慌不迭地收着玉米,嘴里骂着妈妈是个不争气的东西,生孩子时候都不看,害得这一院子的玉米都淋湿了。
我出生后,家里只有接生婆笑盈盈地抱着我。
奶奶和爸爸看都没看一眼。
妈妈苦涩、虚弱地接过我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家里没人给我起名,上户口那天妈妈随便给我起名叫李花。
二年级时村里同样大的孩子放学后约着跳皮筋,我却要跑回家脱掉仅有的一双拖鞋,背上背篓去割猪草,然后又匆忙赶回家烧火做饭。
烧饭的同时,我还要把猪草剁细拌上糠面,把家里那几头猪给喂饱。
这中间但凡慢一点,爸妈做完农活回来我的饭还没做好,妈妈就会阴着脸,爸爸就会发出震耳欲聋的谩骂声,奶奶就会阴阳怪气说我偷懒。
吃完饭爸爸和奶奶拍拍屁股走人,我要把碗筷洗了,然后烧好一大家子的洗澡水。
妈妈经常说:“我女儿真能干,帮妈妈的大忙了。”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我是妈妈的骄傲,所以干活也更卖力。
好朋友周小洁问我做完家务为啥不去找他们玩,我说我看电视睡着了。
其实我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家里的遥控器更是从未在我手中出现过。
后来,妈妈怀孕了,生了个弟弟。
爸爸找算命先生看八字,给弟弟取名李悟,又寓意着他是上天送的礼物。
屋子里个个脸上都挂着笑,我看见大人们高兴我也很高兴。
奶奶抱着弟弟爱不释手,我想看一眼弟弟却被她一把推开。
“没看见你妈生你小弟那么虚弱,去煮一碗红糖鸡蛋给你妈吃。”
我放了五个鸡蛋,妈妈没胃口只吃了两个,剩下的三个被爸爸和奶奶分吃了。
他们吃东西的时候我终于能凑到妈妈跟前看一眼弟弟。
妈妈满脸笑容说:“你是大的,以后要让着你弟弟。”
她说的话我都照做了。
每天放学回家我又多了一个任务,带弟弟。
弟弟调皮得很,时时刻刻需要人看管,所以奶奶不让我割猪草喂猪了,只要放学回家把饭弄好,看着弟弟就行。
我也终于有时间和小伙伴们一起玩,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跳皮筋还有这么多花样,我也不知道一袋波罗蜜饮料是一毛钱。
那天跳完皮筋,小伙伴们都跑到小卖铺买冷饮吃。
我和弟弟站在人群中,看着小伙伴们人手一袋零食,落日余光照在我的额头,突然觉得沉重得抬不起头。
摸摸口袋里空空如也,好不容易攒的两毛钱刚刚已经给弟弟买了辣条。
周小洁把自己其中的一袋波罗蜜饮料塞给我,我拿着那袋饮料咽了咽口水。
弟弟一把抢了过去,不到一分钟他就喝完了,嚷着让我给他再买一袋。
我没钱给他买,他就赖在地上撒泼打滚,惹来小伙伴们的哄笑。
2
回家后弟弟一如既往哭着跟奶奶和爸爸告状,说我不给他买东西吃。
奶奶立即掏出十块钱哄弟弟,然后白了我一眼。
“有你这么当姐的吗?让你小弟这么伤心你就高兴吧。”
爸爸也附和着说:“我看你是皮子痒了,想挨打!”
妈妈阴着脸:“你是大的,别老让你弟哭!”
躲在奶奶怀里的弟弟露出狡黠的笑,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我光着脚丫站在院落中间,原本想跟爸妈开口要十块钱买双拖鞋,此刻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们村里孩子夏天上学都穿拖鞋,而我的那双穿了两年早已不合脚的拖鞋在今天正式报废。
奶奶抱着弟弟大声呵斥:“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摆饭!”
我转身进入厨房,身后传来他们围着弟弟笑的声音,我觉得我像是个外人。
第二天我穿着妈妈烂了一个洞不要的拖鞋去上学。
一个多月后妈妈才发现我没有鞋穿,递了十块钱给我。
“省着点花,回来时给你弟买包零食。”
我拿着那十块钱站在原地。
“可是,妈妈,街上最便宜的拖鞋也要十块钱。”
妈妈愣了一下,不耐烦地又拿了两块钱给我。
放学后,我和周小洁到了鞋店,外面摆着很多漂亮的鞋子,班上好多女孩子穿的都是那种十五块带着蝴蝶结的粉色拖鞋。
我买了一双十块钱的没有花纹的蓝色拖鞋。
周小洁也掏出十块钱给老板:“阿姨,我要一双跟她一样的。”
周小洁家里不缺这五块钱,我看见她妈妈给她兜里装了二十块呢。
其实我家也不缺这五块钱,弟弟的一双会发光的鞋都要二十块,院子里丢着好几双。
可家里觉得我不需要花这么多钱。
那年暑假,爸妈去帮邻居家干活,我坐在桌前写作业,狭窄的空心砖房里又闷又热,额头上大滴的汗滑落。
奶奶要出去打牌,弟弟缠着她要一起去,因为打牌处旁边就是小卖铺,奶奶那么心疼他,肯定会给他买些吃的。
奶奶出门吩咐我:“看着玉米,太阳落了就收起来,然后去把猪草割了回来做饭。”
我抓紧做完作业,收了院子里晒的玉米,就背上背篓去割猪草了。
背着满满一篮的猪草,还没走到家,就有小伙伴跑来说:“李花,你弟弟死了。”
3
我如遭晴天霹雳,弟弟怎么会死?
来不及多想,我立马跟了过去。
弟弟淹死在村里的鱼塘里,有人发现时他已经飘在水面上了。
妈妈得知消息赶回来时哭得昏死过去,奶奶也哭得泣不成声。
“我的乖孙啊,我的心肝啊……”
我背着背篓看着躺着的弟弟,虽然他平时挺蛮横让人讨厌,但毕竟是我小弟,我眼泪哗哗直流。
爸爸给了我一个巴掌。
“你连你弟都看不好,你会干嘛?”
我被扇得头晕目眩,一时没有站稳连人带背篓倒了下去。
爸爸一脚一脚地踹着我,我的身上到处都痛,人群中传来我悲烈的惨叫声,直到围观的大人把他拉开。
我以为我也会死在那个傍晚。
我也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从那以后全家都阴狠地看着我,觉得都是因为我没看好弟弟他才会死的。
就连奶奶也怪我,可明明是她光顾着打牌,弟弟才贪玩掉落鱼塘的。
她到处在村里说我是个灾星,克死了弟弟。
那以后爸爸经常喝醉,妈妈整日以泪洗面,爸爸气不打一处来对她也拳打脚踢。
终于在某个清晨,妈妈拿着行李走了。
几个月后,爸爸到外省打工了。
我们那时候六年级是要上晚自习的,下自习回家,堂屋里还亮着灯,大门却锁上了,任凭我怎么敲门奶奶都不开。
我只得绕到猪圈后面爬墙进去。
有一次天黑我看不见,踩空掉到了粪塘。
粘了粪便的裤子无论我怎么洗都还是有味,后桌男生当着全班说我拉在裤子上了,给我起了外号叫“猪屎花”。
周小洁站出来替我教训那个男生,她从小就伶牙俐齿,说得那男生哑口无声。
后来,她问我:“为什么不反击?”
对呀,为什么不反击呢?
因为奶奶说过我惹事就把我送走。
她说只有孙子才是亲人,孙女是别人家的媳妇。
那时的我眼里只有这矮矮的家,即使这个家里没有属于我的位置,可我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
4
爸妈不在,地里的农活自然就落在我的身上。
周末早上五点就起床去摘茄子,冬天的早晨冻得我牙齿打颤。
我穿着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头的羽绒服,它早已盖不住我的手腕和肚子,我怕弄脏了在外面裹上一层废薄膜。
我佝偻着身子穿梭在田间摘菜。
放学了脚步冒烟飞奔去地里把奶奶摘好的辣椒背到收购点。
我从不敢在路上偷懒,比起繁重的农活我更怕听到奶奶刺耳的叫骂声,因为那时总会引来田地里其他大人的注视。
那些目光比头顶的太阳还要毒辣,总会让我无地自容。
他们也会夸我懂事能干,我只觉得悲伤又苦涩。
我宁愿是他们口中不听话的孩子,懂事能干让我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
六年级快结束的那个晚自习,我肚子不舒服,课间打算去上厕所,后桌男生指着我屁股哈哈大笑。
“猪屎花屁股流血了。”
同学们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我那时觉得自己得了绝症,小伙伴们经常说吐血而亡,我想我就是得的那种绝症吧。
周小洁带我去找女老师,我才知道自己来了月经。
女老师让周小洁和我先放学回家,并塞给了我一包卫生巾。
路上周小洁偷偷在我耳边说:“放心吧,我也来了,你不会死。”
那天回来得早,奶奶还来不及锁门,她惊讶地看着我:“瞎子鬼,你还逃学,干脆就不要读书了。”
我拿着那包卫生巾准备回房间。
她看见我裤子上的那抹红色,鄙夷道:“不要脸,裤子弄成那样是给哪个看?”
我第一次抬头盯着她,她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她拿着手中的玉米砸向我。
“你瞪哪个呢?”
我的嘴角被砸得很痛,眼泪直流。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却说着恶毒话语的亲人,我突然在想是不是其他孩子回到家也是被打骂的?
也许受伤的不是我一个人,所有的孩子都这样。
可他们为什么有那么多时间玩呢?他们脸上为什么没有伤口呢?
同样是女孩,为什么周小洁的妈妈会搂着她叫她心肝宝贝呢?
那是我第一次崩溃地大哭。
“我不是奶奶的孙女吗?”
隔壁的婶娘听到哭声来到我家门口问:“阿花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奶奶抱着双手嗤笑:“她就是爱演戏,让她哭一下就行了,不要你管!”
婶娘看了我一眼转身回了家,奶奶关上堂屋的门看电视去了。
我独自蹲坐在院子里啜泣。
几分钟后,婶娘手里拿着几件衣服来了,她依然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招呼我出去,拿着衣服在我身上比划。
“你现在穿正合适,这些都是你敏姐穿不了的,你拿着穿吧。”
婶娘虽然住在隔壁,但她和爸妈关系不好,以前路上遇到跟她打招呼时,她只是冷漠地点点头。
见我低头不语,她又语重心长地说:“好好学习,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考大学……以前我从没想过。
婶娘的女儿敏姐是村里的大学生,她戴着眼镜,白白嫩嫩的。
每次放假回来都很热情地招呼我。
她不像村里的人,独行,包容,也很勇敢。
她敢站出来跟喜欢八卦嚼舌的大人辩驳,上次奶奶怂恿爸妈把我送去镇里的理发店当学徒,敏姐知道了就到我家阻拦。
“用童工是违法的,国家要求每个适龄孩子必须读完九年义务教育。”
她说得一套一套的,奶奶气得骂她多管闲事。
不仅如此,还在村口传敏姐的流言。
说她跟男老师谈恋爱才拿的奖学金,婶娘知道了自此不再来我家。
那晚我久久无法入睡,脑子里都是考大学。
或许我也可以像敏姐一样考上大学,去大城市里生活。
这个想法就像一颗种子一样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课上我不再昏昏入睡,一有时间我就翻开课本复习。
我想快一点,什么都要快一点,快一点考上大学。
小升初时我考了全校第三名,学校给前三名发了奖状和现金。
我拿着那 200 块钱,觉得自己特别富有。
敏姐也说我本来脑子就不笨,只是之前都忙着干活没有时间学习。
奶奶却讽刺道:“女孩子小学时候成绩好,到了初中可就不是这样喽。
“女娃说到底是不比男娃聪明的。
“供你上完初中就可以出去打工了。
“200 块钱拿来,我替你保管着。”
拿着奖状回家的一路上我都在想或许奶奶这次会夸我呢。
我终于清楚地认识到即使我学习很好,即使我做完了家务、忙完地里的活,在奶奶那里不如一个孙子。
有孙子就是好,哪里好?不知道,出生就是好。
初一那年,外面传来爸爸干工地发财的消息。
村里人逮着我打趣道:“阿花,你爸是包工头了,赚大钱了。”
奶奶在村里的声音更大了。
她拿着爸爸寄回来的钱买了个手机,走到哪儿手机铃声响到哪儿。
同时,外面也传来我妈跟一个老男人好上的消息。
奶奶听到后逢人就骂妈妈。
“她就是这种不要脸的骚货,她娘俩都命硬,跟谁谁倒霉。
“那老头都能当她爹了。
“我儿子外面女人一大把,个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姑娘。”
那年过年爸爸真的带回了一个女孩子,她很瘦,看着年纪不大却一副成熟的打扮,画着很突兀的妆。
奶奶打量她的屁股和大腿后瘪了瘪嘴。
“这样看着也不像能生出儿子来的!”
那个女孩子也不吵也不闹,就拿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游戏。
下学期开始班里要订英语周报,一个学期 20 块钱,我问奶奶要她坚决不给我钱。
那晚爸爸打麻将赢了钱,他递给了我一张 50 块的钱让我帮他去买烟。
一条春城 30 块钱,我把找回的那 20 块递还给爸爸,却被他叫住了。
“诺,拿去花。”
我站着离他一步之远的距离,脑海中重复播放着弟弟死的那晚,身上的痛凭空而来,我伸出右手颤巍巍地接过钱。
爸爸又说:“多帮你奶奶干活,别到处跑!”
不知为什么,爸爸给我钱我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大年三十晚饭后,我在厨房里帮着大伯母洗碗,而堂哥堂姐们却在看电视。
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是这样,永远只有我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大人中忙忙碌碌。
妈妈让我手脚要勤快,说这样别人才会喜欢我。
那天,爸爸给侄子侄女们包了很多红包,孩子们争先恐后,拿到红包后高高兴兴。
我洗碗出来,大堂哥问我爸:“二叔,阿花怎么没有红包?”
爸爸忙着喝酒,手一挥:“忘记了,回家再补上。”
过年后,爸爸又带着那个女孩走了。
也带走了那个要补上红包的诺言,他就那样随便应许,然后再抹杀掉我的期待。
我需要钱,因为我要考大学,上高中就不比初中了,要花的钱只会越来越多。
除了读书,我就钻进了钱眼里。
学校垃圾堆的塑料瓶、废铁和纸箱,一切可以卖的东西我都去翻。
水沟里的田螺、泥鳅还有腾腾药,我都拿去街上卖。
雨季还去山上采菌子,挖竹笋。
那个假期,我挣了有三百多块,我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包了又包,把钱偷偷藏在床底,每天都
要打开看几次。
塑料袋里的钱越来越多,我想只要我手脚勤快些,我能赚钱我饿不死的,我还能去上学。
初一下学期结束,家长会上奶奶被好多家长夸。
“你家李花真不错啊,每次都第一名。”
奶奶一脸失落。
“可惜是个女娃!”
初二开学按成绩分座位,我明明选好的座位却被老师让给了同学段丛。
我找班主任,她却说:“一个座位你至于吗?你有什么不满的让你家长来找我。”
我知道段丛的爸妈是卖水果的,他们经常对班主任“嘘寒问暖”。
背后有父母撑腰,自然不会有人在意我这个野娃。
那时我才明白,想要的东西要自己争取,而且我要花费很大的代价。
初二以后,我发现一些男生的成绩开始追赶上来了。
这次我和一个男生并列第一,只不过他的名字在我前面。
奶奶看见成绩单得意道:“女娃到底不比男孩聪明。”
她让我去给大伯母家除草。
“你堂哥寒假要去县城上补习班,他家没人干活。”
这大概是大伯母的意思,二哥明明每天都有时间去摸鱼,奶奶却舍不得让他干活。
“可我要做作业。”
我已经做完了自家的活,没道理还去帮着大伯母一家。
奶奶骂我:“你要上天了,让你去帮个忙,你懒得烧蚂蟥吃。”
任凭奶奶怎么骂,我到底还是没去。
那晚大伯母来我家,拿走了十个鸡蛋。
“妈,你二孙子吵着要吃鸡蛋。”
那母鸡是我喂的,鸡蛋也是我捡的,生怕我偷吃,为此奶奶还每天数了又数。
奶奶很大方地给大伯母装了十个,生了两个儿子待遇就是不一样。
大伯母得意地笑。
“以后你两个孙子会孝顺你的,大林成绩那么好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知道大伯母在生气我没去帮她干活,而我已不需要通过勤快来赢得别人的喜欢。
毕竟,有些人是叫不醒的。
初三那年,敏姐大学毕业,考上了县城的编制。
村里那些嚼她口舌的大人变了嘴脸,婶娘家的门槛每天不知被踏了多少次。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女孩子是可以有一份好工作的,不必早早被家里逼着去嫁人。
不知为何我胸中涌出一股热流,随着太阳照射而蒸发,飘散到那高楼的红墙里,那里的青年正朝气蓬勃地享受着文学的熏陶。
敏姐去县城办手续回来还给我买了几套练习题和一双小白鞋。
穿惯了拖鞋的我换上新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肯收我的钱,只鼓励我:“考上县一中我带你去吃麻辣烫。”
我那时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考出去。
初三下学期,爸爸回家了,还带回了怀着孕的妈妈。
我已经三年多没见过妈妈了,她从未打电话问过我,也没给我寄过一分钱。
我踩着三年前的那双拖鞋局促地站在院子里,爸爸见我不吭声,劈头盖脸又骂:
“哑巴了?快去给你妈倒杯水。”
因为之前的流言,奶奶是非常看不起妈妈的,只不过看她有了身子,加上爸爸的劝说她也没为难妈妈。
嘴里张口闭口都是小心她的大孙子。
妈妈拉过我的手,皱了皱眉。
“你咋瘦了这么多?没好好吃饭吗?”
我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那双手,早已布满茧子,粗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女孩的手。
可我的妈妈却没发现。
我们家要盖房了,爸爸说要盖两层的砖房,我们村里只有周小洁家有那样的房子。
她爸爸开了一家农药店,她妈妈在镇上林业站伙食团做饭,爷爷又是退休老师,所以她家条件算很好的了。
而且她爸妈只有她一个孩子。
我曾无数次羡慕过她,我从未走出过这个小镇,外面的世界大多数还是从她和敏姐嘴里听说的。
半年多的时间新房就盖好了,正房上下两层共六间,特别宽敞漂亮,还铺了红色的地砖。
奶奶到处炫耀,恨不得让全村的老太太都来参观我们家。
同时,妈妈生了一个妹妹,爸爸叹了口气,吧嗒吧嗒地抽起了烟。
奶奶知道后啐了一口。
“我就知道她那贱皮子生不出什么好东西!”
两天后,爸爸像是接受是现实,抱起了妹妹,眉眼笑意逐现。
他又找算命先生来看了八字,给妹妹取了名字,叫李思贝,寓意是爸妈思念的宝贝。
那时农村很多地方对甲醛没啥概念,新房一建好全家就搬入新房了。
爸妈和奶奶住了正房一楼的两间,二楼还空着三间房,但奶奶说我一个女孩子住不了这么大的房间,把我安排在了老旧的偏房。
那是一间 6 平米的屋子,只够摆一张床,多一个人站进去都觉得拥挤。
爸妈忙着照顾妹妹,分不出时间来管我。
两个月后到了查中考成绩的日子,班主任通知去学校查成绩和领毕业证。
那天我早早割了一篮猪草,换上小白鞋准备出发去学校。
妈妈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叮嘱我早早回来浇秧苗水。
我们坐在学校机房里焦急地等待,一个多小时后电脑上跳出我的成绩,班主任说我能上县一中,而且能去重点班。
周小洁也考上了县一中,但她却不高兴。
她告诉我她姑姑帮她联系了去市一中读书,以后就不能和我一起上学了。
我惊讶道:“县一中不是最好的高中了吗?为啥还跑去市里读?”
“我姑姑说县里教学质量比不上市里,在县一中我是尖子生,可在市一中我是倒数的。”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的参差不齐,我眼中顶好的东西只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
这世界上有人高楼饮美酒,有人泥泞中挣扎。
我安慰她:“去到那里也要加倍努力,一定能追上他们的。”
周小洁满脸泪花:“考倒数不丢人,我是伤心见不到你。”
这是我第二次见周小洁哭,上一次还是弟弟死的那晚,我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她就躺在我的身边搂着我。
我记起来了,那晚是周小洁背着我回家的。
那天人散去后,周小洁背着我去了村医疗室。
她哭着求我别死,她说她会罩着我一辈子,让我好好活着。
“小花,你瘦得像小喵一样轻飘飘的。
“痛的话哭出来会好受些。
“我的那本《阿衰》看完了,明天我拿给你吧。”
那个夏夜好美,有蝉鸣有繁星,夜来香的味道阵阵飘来,萤火虫在我头上飞舞。
而我趴在那个女孩的背上,眼睛又酸又涩,后来还是不小心沾湿了她的衣服。
我刚回到家就发现来了客人,一个叔叔不停地拍着桌子,面红耳赤地让爸爸还钱。
我问妈妈怎么回事,她说我们盖房子的钱是借来的,爸妈只有 3 万块,欠了人家 13 万。
13 万,那对我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不知道要捡多少的瓶子,而爸妈却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不顾实际情况欠下这么大一笔钱。
我开始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晚饭后我将成绩告知爸妈时,奶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你不知道你爸妈盖房子欠了好多钱吗?哪有钱供你读书?
“况且你一个女娃读书有什么用?
“还不如跟你堂姐去广东打工!”
堂姐前两天从广东回来,给大伯母买了一辆摩托车,还给家里买了冰箱和洗衣机。
听说她在外省赚了钱,还谈了一个男朋友,年底就结婚。
我急得哭着求爸妈让我上学。
父亲抽着水烟,半天才抬起头。
“家里供不起你,过两天你跟你堂姐去广东打工吧!”
妈妈抱着妹妹,苦心劝我。
“听你爸的,他总不能害你。
“去广东还能帮家里还些债,反正这房子也是给你们姐妹俩盖的。
“养你这么大也要学会帮我们想想。”
我所有的防线都被冲破,我长久以来的期望在此刻灰飞烟灭。
我不甘。
“那房子是给我盖的吗?那为什么我还住在那个会漏雨的狭窄的偏房?”
爸爸捏灭烟头。
“你要想住二楼搬上去就是了,家里没人拦着你。”
奶奶阴阳怪气道:“既然搬上去那一年不寄回来个四万块就说不过去了。”
你看啊,他们到现在还以为我哭闹是因为能不能住新房子。
以为我只要住进了新房就可以卖命赚钱为他们还债。
没人在意我考得好不好。
“我不要你们供,我会凑够钱的。”
我丢下这句话跑了出去,身后传来爸爸的怒吼,他还是那样以为声音大就有道理,就能征服别人。
我手里有 1200 块钱,县一中一年不算吃饭大概需要 5000 块钱。
我去找了婶娘,她站在地里汗流浃背地锄地,离下一季度的开种还早,她却已经早早地把地翻了出来。
“阿花,咋跑这儿来了?出成绩了吧?考得咋样?”
“考上了县一中,但我爸妈不让我去读。”
婶娘放下锄头,啐了一声。
“天杀的,当父母的竟然这么狠心,考不上就算了,考上了还这样。”
我恳求婶娘先借我第一年的费用 块对于成年人来说都是一笔很大的钱,更何况还是 15 岁的我。
我跟她说我会写借条,我可以找邻居当证人,我一定会还钱的,恳求她帮我。
烈日下,婶娘拍了拍身上的土。
“别哭了,你可要争口气,考上好大学离开这里。”
最终婶娘借给我了 5000 块钱,额外还给了 300。
“这 300 块是给你买衣服的。”
我的眼泪大滴地滚烫地落在手腕上,我激动得谢了好几遍婶娘。
周小洁听说爸妈要让我去打工,她拿着亲戚给她的 2000 块升学礼跑来我家。
“小花,千万别放弃读书行吗?会有办法的。”
我兜里装着那七千多块钱,沉重得像装了块铁,我知道我背负着什么。
是大家的期待与信任,是我改变命运的钥匙。
听到我借钱读书,爸爸摔了碗筷,放下狠话。
“你要敢去读书,我打断你的腿!”
妈妈坐在旁边开始呜咽起来。
“阿花,你听话,别去读书了。
“大学生工资还没进厂高呢。
“妈妈是怕你后悔,读出来年纪一把找对象也不好找。”
这就是我的家人,短视、虚荣,只会在征服女儿上作出努力。
我摇摇头。
“不,我要去上学。”
话刚说完,爸爸踢了我一脚,我被踢得跪坐在地上。
“除非你把我打死,不然我还是会去上学的!”
爸爸的巴掌又要落下,妈妈拦在我的身前,那是第一次我有记忆来被妈妈抱。
“你为什么那么犟?你再不服软,你爸要把你打死的。”
我搞不懂为什么她一边说着为我好,却一边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她明明也是女人,知道什么样才是真的为我好,她却选择另一种方式。
女孩应该独立有尊严的生活,在自己的专业上发光发热,而不是附属于自己的丈夫,焦虑自己生不生得出儿子。
第二天,奶奶喊我去割猪草。
路上我遇到了堂姐,她染了一头金发,打扮得很时髦。
“我明晚就回广东了,你想好要跟我走了吗?”
“不了……”
堂姐没做爸妈的说客,她笑笑。
“嗯,那你好好学习,做哪行都不容易,我在厂里熬了多少夜班才赚得几个钱。”
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男朋友一直在旁边不耐烦地催,只得先走了。
回到家我就看见奶奶在我房间,那刻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奶,你干嘛?”
奶奶见到我慌慌张张地解释:“你不是要去二楼住吗?我来给你腾屋子。”
我急忙去摸床底,发现是空的,心里如压了一块磐石,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我钱呢?奶,你把钱还给我,那是我上学的钱。”
“瞎子鬼你别胡说,谁偷你钱了?”
爸妈被我的哭声吸引而来,奶奶坚决否认她拿了我的钱。
爸爸严厉呵斥:“你不要无法无天,竟然敢赖大人偷你的钱,还不跟你奶认错!”
我愤愤地说:
“反正就是我们家里人拿的,你们不拿出来我就去报警!”
爸爸恼羞成怒,拿起地上的扫帚向我砸来。
然后我听见了拳头与肉的撞击声,我抱着头蜷缩着,身上的痛从某处蔓延到全身,然后麻木。
妈妈撕心裂肺地哭叫,她求爸爸不要再打了。
婶娘听到哭声跑了过来,看着不成人样的我,她失声痛哭大骂爸爸,我无地自容地把头埋得更深。
我忘不了那天婶娘顶着烈日干活,忘不了她那期待的眼神。
我以为我是不怕死的战士,我不畏惧任何困难,不会妥协。
此时此刻,我输得一塌糊涂。
爸爸和奶奶自然是不会承认拿了我的钱。
“我去……”
我的声音颤抖,眼睛死死地盯着爸爸。
“只要你们把钱拿出来还给婶娘,我去广东。”
虽然奶奶不情不愿,最后还是拿出 5000 块。
“这可不是你的钱,这是我的养老钱,你以后赚了要还我的。”
握着那五千块钱,我羞愧地站在婶娘跟前。
“婶娘,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婶娘拿着钱骂骂咧咧地走出我们家,说几百年没见过这种吃女儿血的人家。
我没有和周小洁告别的勇气,第二天,我跟着堂姐去了广东的一家小厂。
刚开始因为没满 16 岁,老板不敢收我,堂姐求他让我留下干活,说起我那段狗血的家庭故事。
老板看我大老远跑去又可怜将我塞进后厨,一个月有 1000 块。
烧饭的大叔是北方人,很亲切,每次都叫我“小妮”。
他会给我留大鸡腿,过节还给我几十块的红包。
他说他老家也有一个跟我一样大的女儿,上着高中。
堂姐在流水线上,我每天就只能在食堂打饭时才能见到她。
她叮嘱我:“干不动稍微闲一下也可以,不用那么卖命,不要受伤。”
中秋节她把厂里发的月饼分给了我,还问我想不想家。
我怀里揣着七八个月饼,有堂姐的、烧饭大叔的、老板娘的、保洁阿姨的。
“不想!”
现在我只想多挣钱,我还想上学。
糟糕的家人,我只想离得远远的。
知道我想考大学,老板娘的女儿给了我一套不要的高中教材,知识点和教学内容和老家差不多。
在厂里的前两年,我在食堂一有空就自学,高中知识比初中可难多了,有些科目不是我自学就能学懂的。
老板娘允许我去办公室借用电脑打印资料,代价就是每天要打扫办公室。
这对我来说轻而易举,能获得资料干这点活不算什么。
工厂里有几个老乡,大家互相也有个照顾。
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蔡有福。
人群中他阴冷、独行,吃饭的时候也是独自坐一桌。
他的左脸有块拳头大的椭圆的胎记,五官长得不错,寸头、爱穿黑色的 T 恤衫。
这是我观察了两个多月发现的。
堂姐跟他打招呼,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
他和我们同一个县,今年 20 岁,进厂已经两年了。
厂里有人背地里叫他“黑熊猫”,听说他脸臭且脾气不好。
我自然是不敢跟他搭话的,每次我都用最快的速度给他打饭,尽量不要跟他有任何交流。
后来,厂里刮台风停工一周,我去超市买方便面的路上遇到了他。
在我被大风吹得站不住脚要被刮走之际,他拎住我的脖领。
“你不要命了吧,这体重出来不原地起飞吗?”
我被气笑了,心想这人说话真损。
从那以后我跟他熟络了起来,对,只是我跟他熟,人家并不想理我。
堂姐过年时回老家结婚了,很快就怀了孕,第二年她就没出来了。
那是我第一年独自在外过年,老乡们都回家了,我留下看厂子,老板发我 1000 块的红包。
后来我到了十六岁,老板同意我去流水线上,工资是计件的,我每个月能有 4000 多块。
有时候节假日加班还有三倍工资,为了多挣钱我一有活干就加班,没活的时候就去外面做兼职。
看书时间缩短,就只能熬夜在路灯下看书,直到眼睛困得睁不开,可每天这样我也觉得特幸福。
这中间妈妈打来过几次电话,每次都是找我要钱。
“花花,人家又来催债了,你看你那边能不能给家里打 2 万块钱?”
电话里妈妈一直在哭。
“对不起,让我的女儿受苦了。”
对于这些话我早已麻木,但还是打了钱回去。
同乡的工友接二连三的辞职回了老家,只剩下了我和蔡有福。
我悄悄问他:“你怎么不回家?”
他淡漠地:“挣钱讨老婆。”
“你几岁了?”
“24。”
“啧啧……”
他白了我一眼,一副干我屁事的表情。
第五年,我参加了高考,如愿考上老家的一所大专。
我辞了厂里的工作,准备回老家省城报到。
五年没回家,家里好像发生了很多变化,又好像没变。
妹妹上幼儿园了,爸妈苍老了许多,奶奶身体开始不好。
我的房间依然是那间狭窄漏雨的偏房,床板上长满了霉斑。
我帮爸妈还清了债,这次回来他们客气得好像我是个外人。
村里个个说我有出息,挣了那么多钱。
我自然不会跟他们诉说这些年来的苦,只是淡然笑笑。
再次离家前妈妈给我煮了几个鸡蛋,让我拿着路上吃。
我没接。
“我从小到大就吃不惯鸡蛋,留着给思贝吃吧。”
踩过了荆棘地,又怎会在乎这点小恩小惠。以前吃不上的东西,以后也不会吃。
小镇的客运站附近,堂姐背着孩子,骑着摩托往返驮着一筐筐芒果。
见到我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头发乱糟糟的,她露出熟悉的笑容。
“咋回来咧?”
“回来上学。”
她的眼里错愕了一秒,背后的孩子哭闹了起来。
“家里没人帮我带小孩,带出来天气太热了,她也受不了。”
我听说她老公经常喝酒,整天不干活,也不帮忙带孩子。
寒暄一会儿后,我的车到站了。
堂姐还在热情地掏芒果给我,我挥挥手跳上车落荒而逃了。
直到车子开始驶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远我才舒了一口气。
眼泪莫名流了出来,我心里暗暗地想:“还好,还来得及是吗?”
学校还没开学,我找了一个印刷厂的短期工,包吃包住,一天 80 块,可以做到开学。
这期间我打过周小洁的电话,听说她这个假期留校了。
电话那边听说我是李花,沉默了片刻。
“你打错了,我不认识李花。”
熟悉的声音说着违和的话,她还在生我的气。
我试着用她的号码加了微信,想不到立刻通过了。
聊天框中长达一分多钟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消息却久久未发送出来。
我开门见山发了七个字。
【对不起!】
【我想你了。】
一个小时后,周小洁发来一条语音。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听到她在手机那端的臭骂,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后来,我跟她见了面还了钱。
她紧紧抱住我。
“还好你没有放弃。”
我的这二十年说惨很惨,但又极其幸运,遇到了一些真的关心过我的亲戚和朋友。
同时我也再次见到了蔡有福。
学校快递站内,他依然寸头黑 T 恤,一张臭脸。
“大哥,你还没赚够老婆本吗?”
他拿着我的包裹滴了一下。
“要你管!”
“大哥,你笑一笑可能会招桃花哟。”
已听不回。
“大哥,有句俗话说笑颜常好彩自然来。”
“哦!”
“大哥,你招不招人?”
“撩了半个月原来是想找工作的。”
心思被猜中,我也不扭扭捏捏,自告奋勇给他当员工。
三年后我专升本考上农业大学,报的是动物医学。
爸妈打电话劝我放弃读本科。
“你都 23 岁了,再读四年都成老姑娘了。”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赶紧结婚生娃才是正经事。”
“你大伯母的侄子在县城学汽修,以后工资可高呢,在县城也买了房子。”
我只是笑笑,有句话说得好。
“不与傻子论长短!”
我挂断了电话,爸爸骂我读书读傻了。
大四那年,奶奶去世,爸妈喊我回家奔丧。
刚回到家大伯母就拉着我哭。
“你奶奶闭眼之前都没看见你结婚,太可惜了,你要早早定下来好让你奶安息。”
在葬礼上我并不想拆穿她,心里强忍着不适扒开大伯母的手。
堂姐也回来了,带着两个女儿,听说她离婚了。
几年没见,她的脸上布满了细纹,二伯母指使她干这个干那个,回娘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我在没人的地方悄悄给她塞了六百块钱。
“给我俩侄女的,你可别跟我推拉啊。”
她身边的两个小女孩打扮得干干净净,可见日子再难,她也没委屈俩女儿。
我问她以后的打算,她搂紧了两个孩子。
“打算去县城租个房子,摆个摊儿卖小吃,我一人也能养活她们姐妹俩。”
她经历了这么多还能积极生活,我是真为她高兴。
妹妹思贝已经 13 岁了,个子已经和我一样高。
我俩站在一起时妈妈经常笑:“都是一个娘生的,妹妹基因咋这么优秀?”
妈妈真的很矛盾,她说她爱我,可是她好像更爱妹妹。
可是爱怎么可以分轻重缓急呢?
思贝平日被爸妈宠得无法无天,13 岁了还不会洗自己的袜子。
吃饭恨不能端到她床上,全家都对她言听计从。
我这次回家她连姐都不叫,直接叫我李花。
我笑笑:“是啊,吃不完的牛奶和营养品,可不得长高一点。”
思贝不服气,硬是说自己基因就是比我好,气得哭着回卧室,砸坏了家里的杯子,晚饭都没吃。
妈妈骂我小心眼。
奶奶葬礼刚结束,大伯母就把她侄子领到我家来。
男生很健谈,我爸妈被他三言两语说得真开心。
他偶尔用余光看着我,但不跟我交流,时不时接电话,小拇指翘成一个圆弧,指甲很长且长满了黑色的污垢。
后来他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你们学校学生可以怀孕吗?”
他眨着眼睛笑,等着我的回复。
一种比垃圾堆里更腐臭的气味充斥着我的鼻腔。
爸爸拿出他那一家之主的范儿。
“怀孕了就回家!”
男生似乎得到满意的答复,笑着给爸爸递来一支烟。
第二天一早我就返校了,爸妈打过好多次电话,我都没理。
大四下学期,我在省城一家动物医院实习,同时我和蔡有福开始谈恋爱。
周小洁知道了很是吃惊。
“你不是说他脸臭又冷漠吗?”
“后来想想他其实温暖又搞笑,只是一般人看不出来。”
“你都没怎么跟我提过他。”
“可是我经常会想起他。”
毕业后我回到家乡的防疫站工作,蔡有福也回家创业。
单位离老家一百多公里,我经常住在单位不回家。
知道我要结婚,爸妈各种反对。
“你现在有编制,怎么就找了个这样的?”
“你这对象就跟个闷葫芦一样,还不如你大伯母的侄子呢!”
大伯母知道我带对象回家,从田里赶回来看。
“他脸上的胎记肯定会遗传!”
我见不得他们这样说我的男人,开启了反怼模式。
“我就爱我家大福这样的,帅得很!”
“大伯母,大哥买房了吗?二嫂听说闹离婚回娘家了?你有空还是多操心自己儿子吧!”
大伯母气得出馊主意让爸妈不放户口本,出口就要 20 万彩礼,并且让爸妈不给陪嫁。
我家农村那边当时彩礼一般 6 万,女方陪嫁跟彩礼也不相上下。
原本我和蔡有福也不在乎这几万块的钱,听了爸妈的话我坚决不同意。
大伯母阴阳怪气:“你爸妈培养你也花了不少钱呢!”
爸妈心虚得低下头。
我一一给他们算起账来。
“初中到大学都是我自己赚学费,家里顶多给了我口饭吃,况且我也没闲着,干了那么多活。
“我爸妈的债也是我还的。
“所以我结婚不要彩礼,也不用你们给陪嫁。”
爸爸拍桌子:“不给彩礼怎么行?办酒席不用钱?”
“你们想办就办,我没关系的,这么多年你们是没存到钱吗?”
妈妈瞥我一眼。
“钱留着给你妹妹上高中上大学呢,你是大的要让着你妹妹,以后结婚了也要多关心她。”
“我只有赡养父母的义务,你们老了我不会不管你们,至于思贝那是你们做父母的责任!”
“再说了,当初我不是自己打工赚学费吗?”
爸爸又拍桌子,扯着嗓子吼。
“你妹妹能跟你一样吗?她学习成绩那么好!”
呵呵,他们当然不记得我当初成绩也年级前十。
爸妈死活不同意我嫁给大福,几个月后经过村妇女主任协调,爸妈才不情愿地给了我户口本。
他们赌气不办酒席,还说和我断绝关系。
对于爸妈的血盆大口,蔡爸蔡妈还是凑齐了 20 万。
“我们有的自然不会亏待你,这笔钱你给你爸妈也好,自己存着也好,你自己支配。”
抵不过他们的坚持,后来我存到了自己的卡上。
我和蔡有福在他家那边办了酒席,我爸妈没出席,周小洁穿着伴娘服哭得稀里哗啦。
“干妈只能是我!”
我笑着应承。
母亲节那天,妈妈发了一个朋友圈。
思贝花了五块钱给她买了一个巧克力,妈妈说她是最棒的女儿。
中秋节那天,爸爸发了一个朋友圈。
“一家团圆。”
爸妈搂着思贝合照,一家三口笑得多甜。
无所谓, 反正婆家把我宠上天。
每次假期回家, 婆婆给我做我爱吃的,公公带我看他的鱼塘。
在周五晚上, 他们会花三四个小时等我从市里下班回家一起吃饭, 即使到家时已经快九点。
他们会打电话问我工作忙不忙, 叮嘱我按时吃饭。
即使我跟大福结婚两年还没有孩子, 他们也绝不开口催。
大福的公司已经开始筹备了, 大伯母到处说风凉话。
“他这个人面相不好,成不了大事!”
因为支持大福创业, 我们省吃俭用, 没有钱在城里买房子,我一直住单位宿舍。
后来我怀孕,婆婆到市里租了房子照顾我。
大福的公司也开始营业,主要经营农产品和当地药材销售, 平台有粉丝基础所以销量还不错, 过了几年我们终于有钱在市里付了首付。
看着我们日子越过越红火,爸妈开始来婆婆家走亲戚了。
爸爸暴躁的脾气似乎也改了许多, 会轻轻地唤我小名,妈妈给我带来她种的蔬菜、做的腌腊。
“这些都是特意给你拿的。”
我大方地接过来,客气地招呼他们喝茶吃瓜子, 然后和公婆在厨房有说有笑地忙着晚餐。
有时,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聊起小时候的趣事, 电话这边我一一回应。
“是吗?……不清楚……我记不得了……”
爸爸抱着我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 比对妹妹还宝贝。
看见他们这样,我突然心疼以前的自己, 不是 9 岁,不是 14 岁,而是整个童年。
那个佝着身子在田里,被镰刀割伤手指,穷得自卑的女孩,恐怕只有枕头知道她有多伤心。
爸妈在人前夸我有出息,甚至还以我放弃读高中拼命赚钱上学为豪。
他们把我的房间搬到了二楼, 阳光可以透过窗户照在地板上。
那里不会漏雨,也没有发霉的床板。
高考结束后的某天。
思贝拿刀在街上砍伤了人, 被控制住了。
“阿花,他们说思贝疯了, 以后要怎么办?”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疯?”
妈妈哭得撕心裂肺,她求我帮忙,求我照顾妹妹。
“你是姐姐,你应该照顾她的!”
思贝前前后后在精神科医院住了大半年, 后面被爸妈接回老家吃药调养。
她有时候很亢奋, 有时候又很呆滞, 经常自言自语。
清醒时她和我说话。
“阿姐,你回家了?”
发作时,她在院子里踱步。
“我要考一本!我要考一本!”
爸妈小心翼翼地照顾着思贝, 她还年轻,积极治疗的话能得到恢复。
此刻我很庆幸疯了的人是李思贝,而不是李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