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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节 寻安难宁

第 25 节 寻安难宁

周寻安去世的第二年,我在路边捡到了他的私生子。

五岁大的男孩眉眼低垂,抱着脏兮兮的玩偶蜷缩在垃圾桶旁。

“喂,小孩,你妈妈呢?”

“死了。”

于是,在我结婚五周年的纪念日这天。

我把他带回了家。

1

周寻安忌日这天深夜,我提着他生前最讨厌吃的榴莲蛋糕漫步在他平日里经常带我来逛的街道。

包装精美的盒子挡不住榴莲夹心散发出的阵阵“香气”。

反正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坏心思地多绕了几圈。

他总是不放心我一个人晚上出门。

所以,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魂的存在的话——

我相信周寻安现在一定就在我身旁。

可我现在就想折磨他的嗅觉。

谁让他那么小气,一次也不肯来我梦里。

腿走到微微酸软。

我挑了处干净椅凳坐下,打开蛋糕盒子。

浓郁的榴莲气味扑面而来。

真不知道这么香的水果,周寻安怎么就偏偏接受不了。

“周寻安,识相的话今晚就快来找我!”

我气鼓鼓嘟囔,“否则下次就是螺蛳粉和榴莲的双重炸弹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

我真的……

很想很想他。

刻骨的思念面前,往日我最爱吃的水果也没了吸引力。

我把榴莲蛋糕往旁边推了推,下一秒。

“呕——”

右后方的垃圾桶背后传来孩童抑制不住的呕吐声。

我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大跳。

然后打开手电筒鼓起勇气慢慢往垃圾桶走去。

隔着一小段距离,男孩瘦弱的身形在白色灯光照射下无处遁形。

“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见只是个四五岁的孩子,我松下几分警惕,慢慢朝他靠近。

却在下一刻。

被男孩抬头瞬间露出的脸庞定住了身形。

脑海中已然泛灰泛旧的记忆碎片在此刻突然清晰了起来。

那个曾经牵着我的手一步步背着我跳过泥坑的少年忽然活了过来。

然后又稚嫩了脸庞,和眼前男孩的脸重合在了一起。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我有些迟疑地往后退了两步。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那可是从小就把我捧在手心里的周寻安啊。

手中的手电筒又直直冲着男孩的脸照去。

五岁大的男孩眉眼低垂,抱着脏兮兮的玩偶蜷缩在垃圾桶旁。

偶尔抬头怯生生看来一眼。

和小时候的周寻安。

几乎一模一样。

我有些不受控制地软了手脚。

心中猜想的雪球越滚越大,压得心脏隐隐透不过气。

“喂小孩,你妈妈呢?”

我甚至都不敢先问他爸爸是谁。

“死了。”男孩语调波澜不惊。

却一下戳中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没有母亲的孩子。

……总是要比其他孩子更可怜些。

我软和了刚刚硬邦邦的语气,“你家里还有没有其他大人?”

他紧了紧手中的玩偶,然后轻轻摇头。

顺着手腕的动作,我看向一直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玩偶。

而后,再也挪不开眼。

原本应该黑白分明的熊猫玩偶,如今身上只剩下灰黑一种色彩。

肚皮上也不知道被什么汤汁沾染,留下斑驳的污渍。

唯独熊猫左胸口处被绣上的黑底白字格外干净。

“周晖宁”三个字像是迎头一棒。

狠狠落下在我脑门处。

从看清男孩长相开始脑海中升起的假设被无声证实——

这个外貌与周寻安酷似的男孩。

确实和他关系匪浅。

2

周晖宁这个名字曾经频频出现在周寻安的梦中呓语。

尤其是近两年,他总会在发呆时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写下这三个字。

而后盯着它久久不语。

我好奇问过一次。

被他轻描淡写搪塞了回去。

“一个……我有所亏欠的人。”

“不说他了,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吗?就吃你最爱的火锅怎么样?”

他唇边重新沾染上笑意,左手拉过我的手腕一个用力。

我坐倒在他怀中。

沁人的竹子清香将我团团包围。

那时的我沉浸在爱人的温柔当中,思绪跟着他的话头就此偏移。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明白。

原来他口中的亏欠,是这个意思。

“你……今年多大了?”

我放轻了呼吸,安静等待眼前这个半大男孩给我下最后的审判。

“五岁。”

六年前。

正好是周寻安因为工作搬到外省的那一年。

难怪。

难怪那时的他只在固定时间和我视频通话。

难怪不管我怎么软磨硬泡他就是不肯松口让我去找他。

难怪那段时间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我以为他是被工作琐事绊住了脚,却不想人家只是在懊恼自己的风流债如何收尾。

心脏像是被人揪成了一团。

我攥紧拳头站在空荡荡的街边,茫然四顾。

却只发现,周身仿佛被围满了海绵,满腔情绪无处可发。

都说背叛感情的人吞一千根针,可没有人说过如果那人已经死了该怎么办。

许是我长久的沉默在黑漆漆的夜色当中显得有几分瘆人。

垃圾桶边的男孩蓦地红了眼圈。

颗颗泪珠争先恐后滚落脸庞。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不解回望。

男孩哭得更凶了。

不是那种号啕式的大哭,是无声但格外揪人的隐忍痛哭。

儿时半夜露宿街头的恐惧回忆涌上心头。

我心一软,上前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

手下毛茸茸的脑袋瑟缩了一下,察觉到我没有恶意才慢慢靠向我的手心。

……

算了,他其实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但我没想到看起来怯懦懂事的男孩那么会打蛇随棍上。

我只是摸了两下他的脑袋。

他就一把抱住我一只大腿死活不放了。

“姐姐,我真的好饿……”

于是,在我和周寻安结婚五周年纪念日这天。

我把他的私生子带回了家。

……

其实,心里还是膈应的。

尤其是周晖宁那张小脸,处处都是周寻安的样子。

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

曾经自认为圆满的爱情有多么的不堪。

但现实没给我那么多的时间悲秋伤春,周晖宁身上的酸臭味简直快要把我熏晕过去。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领着周晖宁去洗澡。

我一把将他拽到浴室,拿过架子上的沐浴露往他跟前一放。

刚想拍拍手离开,突然想到他才五岁。

“你……会自己一个人洗澡了吗?”

男孩安安静静地光脚站在淋浴头下,乖巧点头。

“那就好。”

我放心离开,去给他找换洗的衣服。

家里没有适合小孩穿的衣服,我拿了周寻安的背心打算先对付一晚。

前后不过十分钟工夫。

回到浴室时里面已经是一团糟了。

原先整齐摆放在墙角的置物架翻倒在地,上面的物品七零八落洒了一地。

花洒头身分离,连着水管的一端握在周晖宁的手心。

男孩无措地站在原地,惶恐的目光不住来回在我脸上扫视。

他在观察我的脸色。

我收起脸上的讶异,先出声安慰:“不怪你,是我没有事先告诉你哪边是热水。”

“可是,……花洒也被我弄坏了。”

男孩涨红了脸颊,缩着身体声音颤颤。

在他身上,我仿佛又看到十几年前的周寻安。

以及,我自己。

3

我和周寻安都是半路失孤被送进福利院的孩子。

不同于其他小孩对于父母的毫无印象,我们对于父母的记忆十分深刻。

只是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

酗酒家暴的父亲,后来者居上的继母,还有被迁怒的我们。

周寻安比我好些。

因为是个男孩,在他们眼中还有些养老的用处,每次被打完还有人会看他一眼死没死。

我就不一样了。

要一边听着“赔钱货”的外号,一边被两人联手往死里打。

就因为我说了一句想上小学。

或许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他们的残暴,一场天灾带走了他们。

我和周寻安被同时送到同一家福利院。

彼此之间的缘分也就此定下。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院长妈妈的时候,温柔慈祥的女人一左一右举起手想要摸摸我们的脑袋。

我和周寻安却不约而同地立马蹲下护住头。

过于迅速的身体条件反射让院长妈妈一下红了眼眶。

那天她把我们抱在怀里许久。

一下又一下摸着头。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抬起的手掌不一定是用来打人的。

可长年累月积攒在骨子里的畏缩哪里那么容易改。

进福利院的第一天,我失手倒了午饭的汤,周寻安不小心摔碎了盛饭的碗。

那一刻,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我们俩齐齐僵住身体不敢动弹,只有一双眼在不停打量周遭大人的脸色。

心脏在大人们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急速跳动。

垂在两侧的手冰冷如水。

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是独属于穷人家孩子的窘迫——

对于错误的低承受能力。

可真到明白的时候,自卑早已深入骨髓了。

成年后的每一天,我们都走在与自己和解的斗争道路之上。

如今看到和自己同样畏缩的少年,我忍不住起了同情心。

不止是怜惜他,更是怜惜过去的自己。

“花洒本来就是坏的,只要轻轻磕碰就会散架,安上就能接着用了。”

我边说边捡起地上的花洒头,一套一旋,又完好如初。

肉眼可见地,周晖宁长长松了一口气。

小小的因为提气而挺起的胸膛一瞬间回落。

我看了眼他被烫得通红的小腿肌肤。

最终还是走上前,帮他洗了个澡。

“姐姐,我自己可以的。”

我挡开他想要拿回花洒的手,“别叫我姐姐,按年纪你应该叫我阿姨。”

不然我可活生生矮了周寻安一辈。

“或者你叫我奶奶也可以。”

男孩低下头不吭声,半晌,“可是我只想叫你姐姐。”

……你这么小就知道怎么拿捏女性心理了吗?

4

周晖宁在称谓这件事上格外倔强。

不管我怎么强调,他还是不肯叫我除了“姐姐”以外的称呼。

我板起脸,“你肚子不饿了?”

“如果还叫我姐姐的话,这碗粥我可就自己一个人吃干净了?”

男孩视线直勾勾盯着我手中的碗,咽了咽口水。

到底还是屈服在食物的诱惑之下。

“……阿姨。”他耷拉下眉眼,恹恹喊道。

这还差不多。

我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吃吧,吃慢点。”

看男孩的样子应该有几天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怕他肠胃受刺激,我只先让他喝碗粥温温胃。

说来也奇怪。

五岁的年纪也该记事了。

可男孩偏偏对过去的事情一问三不知。

看他眼神中那么清澈的愚蠢,又不像是为了骗人装出来的。

我打量着桌旁一碗加了糖的白粥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的男孩,实在想不通是为什么。

一碗白粥很快就见了底。

我起身又去厨房给他舀了一碗。

才回身,就看到周晖宁湿漉漉的眼睛。

周寻安的 T 恤套在男孩身上格外空荡荡,加上他本就骨瘦如柴的小身板,再配上泪光闪闪的双眼。

简直就是个性转版的卖火柴的小姑娘。

知道他心里在触动什么,我无声摸了摸他的脑袋。

漆黑的世界突然洒进来一丝光亮,眼睛被刺激出泪水也不过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

安顿周晖宁在客房睡下以后,我回了房间。

凌晨四点,天边已经有些蒙蒙亮的迹象,我却没有丝毫睡意。

周寻安的脸不停在我脑海中回荡。

十六岁撑头倚在桌边看我被数学题难得抓耳挠腮的偷笑。

十八岁生日时捧着蛋糕从教室后门慢慢走进的浅笑。

二十三岁求婚时紧张局促的笑。

明明长了双清冷淡漠的眉眼,一看到我,星星点点的笑意便会在漆黑的眸子内漾开。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对我的喜欢。

可如今……

我又想起周晖宁那张和周寻安如出一辙的脸。

沉沉叹了一口气。

5

还是存了一分侥幸心理。

第二天吃过午饭,我打电话给周寻安生前最好的朋友打探真相。

电话接通,隔着电话线也挡不住何为的大嗓门。

“哟,稀客啊,难得接到你江语宁的电话。”

“你和寻安这一年干嘛去了?几个朋友没一个人知道你们的去向。”

“发消息给寻安也不回……”

何为絮絮叨叨发着牢骚,我却听得一头雾水。

周寻安去世的事难道他们不知道吗?

我努力回想着,却猛然间意识到,自己从始至终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关于周寻安死讯的片段。

那为什么……

我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周寻安已经去世了呢?

何为还在向我吐槽周寻安的不厚道。

“枉我把他当作自己人生中最要好的朋友,他倒好,有了老婆就忘了兄弟,只顾着自己逍遥快活去了,整整一年居然连个音信也没有。”

“亏我当初还处处帮他遮掩……”

察觉到自己说漏了嘴,何为立马噤声。

话筒内一时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大概过了三秒,才又传来何为断断续续却漏洞百出的补救说辞。

“喂?喂……还听得到吗?诶,怎么没声了啊?”

“不行不行,家里信号实在不好……语宁啊,下次和寻安找机会出来一起吃饭啊,我先挂了——”

生怕挂晚一刻就会被我揪住话柄追问,何为电话挂得极为干脆利落。

“了”字尾音和“嘟嘟”声前后脚相接。

在我的耳蜗内声声回荡、上升,最后统统都变成周寻安与周晖宁那两张如出一辙的脸。

有什么东西,又离我近了一点。

客厅里的电话挂断,卧室内属于周寻安的手机铃声紧接着叮铃作响。

打碎了一室的宁静。

一旁安静把玩着拼图的周晖宁扭过头觑着我的眼色。

在我准备起身的前一秒,飞快放下手中拼图跑到卧室递来手机。

黑曜石般的漆黑瞳仁闪着希冀的光芒。

我轻轻勾起嘴角,在他蓬松的发丝上揉了一把。

男孩害羞似的挠挠后脑勺,又垂着脑袋乖巧回到刚刚的拼图前。

我低下眼睫,来电已经被人挂断。

可通知栏内,“何为”的大名高高挂在顶端。

估摸着担心周寻安不方便接电话,他又发了几条消息。

“刚刚你老婆来了个电话,哥们我差点把那事说漏嘴。”

“她现在肯定起疑心了,你赶紧想想借口搪塞过去。”

“放心,只说了帮你遮掩四个字,其余具体事情一概没有透露。”

“不是我说,你这一年到底干嘛去了?好不容易有消息还是你老婆来联系我,怎么,这哥们不当了是吧?”

……

周寻安的手机向来都对我不设防。

只是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有另抱枝头的心思,加上害怕睹物思人,所以在他去世以后一直没有看过他的手机。

何为的话挑起了我心中的疑点。

我没再顾忌,打开聊天软件一点点往上翻看记录。

被背叛欺瞒的怒意持续上涨,我面无表情地快速翻阅掉无关信息。

可又在下一秒无声无息被抚平情绪——

周寻安:我记得你家是不是有个防毒面罩?借我用一下。

何为:有啊,你要干嘛?还用上防毒面罩了?

周寻安:语宁生日快到了,想给她做个榴莲蛋糕。

何为:你不是闻不得那气味吗?

周寻安:没办法,老婆喜欢,而且一年就一次生日,总要特别一点。

何为:6,来我家拿面罩的时候别告诉我家那口子你借面罩的原因。

我瞥了眼日期 年 12 月 12 日。

我生日的前三天。

6

我记得那个蛋糕,格外没型却又格外用料丰富。

彼时蛋糕还没拆开,周寻安就已经躲进厨房,隔着一扇玻璃门笑看着我。

桌上的手机开着语音聊天。

我点好蜡烛,他就在门内轻声哼唱起生日歌。

只是唱着唱着就要到窗户边透透气。

毕竟这人一闻到榴莲气味就要干呕,偏偏鼻子又灵敏得很。

那时的我从来没把造型粗糙的蛋糕和周寻安挂上钩,只当是蛋糕店的师傅没控好果肉用料造成的。

他也从来都没说过。

未明的心意在此刻明明白白揭露,而我只觉得无所适从。

爱与恨交织在一起,朝着两边拉扯着我的心脏,此消彼长,片刻不宁。

怔怔发呆许久,周晖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坐在我脚边。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门缝透进的光影。

悄无声息的陪伴下,我却突然恶从心来。

心头的恶念疯狂叫嚣着。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一抔黄土轻飘飘离世,留下的烂摊子要我来捡?

我定定看了周晖宁头顶的发旋许久,然后上前,单手提起他的后颈衣服。

用力向后一拉——

男孩被我突如其来的粗鲁举动骇到,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顺着我的力道跌跌撞撞起身。

我不管不顾,还在拉扯衣服。

周晖宁瘦小的身体极力朝后仰着。

领口布料层层堆叠在他的颈部。

只要我再用力一些,就能让他再也喘不过气来。

男孩脆弱纤细的脖颈被缠绕在柔软的棉质布料之中,两只小手不断向外拽着衣服。

可孩童的力气怎么比得过成年人。

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紧张,我的手掌心开始不断出汗。

隔着圈圈绕绕的衣服,我却奇迹般感受到周晖宁薄薄血肉之下大动脉的振动。

他也适时微微侧首,朝我投来哀求可怜的目光。

口中断断续续:“求……求你,不要……”

眼角有泪滴滑落,滴在地上。

我心头一震,浑身力气顿散。

因为用力而发白的指关节渐渐恢复血色,我怔怔看着大张的五指。

现在的我……和从前虐待自己的继母有什么区别?

久违的空气入喉,周晖宁一边大口呼吸,一边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缩起身体。

小小的身躯团成一团,又重新恢复成我在垃圾桶捡到他时的戒备姿态。

漫着水雾的瞳仁内满是骇然。

只是没一会儿,他又瑟缩着挪到我跟前。

瘦小的手指怯怯捏住我衣角下摆,“阿姨,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敢直视他纯粹的双眼,疯狂摇头否认。

“不是的,你没有错。”

他有什么错?

一个连自己的出生都无法决定的孩子能有什么错?

7

不再任由自己的情绪迁怒,我算准时间,堵在了何为回家必经的路上。

隔着老远,他那辆拉风的骚粉色轿车就在一众朴素的车流中无处遁形。

何为也是个眼尖的。

早早就变换车道,企图靠着其他车的遮挡蒙混过关。

可老天也不帮他,在他即将溜走之际,绿灯一闪红灯登场。

他被牢牢定在我视线的最中央。

别无他法,指示灯交替,何为怏怏拐过车头停在我跟前。

车窗下滑,何为故作轻松的笑脸显露。

不等他笑弧彻底上扬我就开口打断他“施法”。

“周寻安已经去世一年了,那件事我只是想求个明白。”

何为瞪大了双眼,神情变得严肃:“江语宁,你就算想要从我口中套话也不用这么咒你自己老公吧?!”

我没作声,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望。

何为眼中的愤怒在我笃定目光里一点一点消逝,悲伤与惊疑层层蔓延,连带着瞳孔都变大了几分。

再次开口,何为的喉中带上了哽咽。

“老周他……真的走了?”

“嗯。”

我以为时隔一年再次面对周寻安的死讯,我早就可以做到云淡风轻。

可何为却突然小心翼翼递来纸巾。

手一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又流了我满面。

于是,场面变得不可控起来。

因为何为在我静默的哭泣渲染下,猝不及防大哭起来。

真的就是号啕大哭的那种痛哭流涕。

边哭他还要边捶手下的方向盘,“怎么会这样呢?!老周啊,你怎么舍得就这么走了啊?”

嚎叫声、喇叭声、哭喊声旗鼓喧天。

我被他这阵仗惊得眼泪都不敢从眼眶里流出来了。

不得不承认,从周寻安的角度来看,何为是个真性情的挚友。

只是现在,他真性情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路过的行人越来越多驻足在车旁,对着我俩指指点点。

最后还是何为赶下楼吃瓜的老婆林瑶认出自家老公,这才让一出闹剧落幕。

何为家灯光温馨的客厅因为周寻安的噩耗变得气氛凝重。

“寻安他……是怎么没的?”

我张了张嘴,本来清晰得就快脱口而出的回答陡然之间风过无痕。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蹲守在我的喉头,只等有关周寻安死讯的话语出现,立马吞噬。

林瑶看出我的神情恍惚,只当是再次触及我的伤心事,赶忙拿手肘捅了捅何为胳膊示意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可今天的何为格外咄咄逼人,说什么也要从我嘴里追问出周寻安的事故细节。

他的每一个问题犀利却不难回答,但心中的答案每每话到嘴边就没了踪影,连带着记忆也被剔除得一干二净,我的怔愣成了何为眼中心虚的吞吞吐吐。

何为脸上的表情愈发不客气。

审问犯人似的连环逼问下,我也被激出几分恼怒。

“你是怀疑我做的手脚导致周寻安出事吗?”

何为见我始终不曾正面回答过一个问题,嘴角勾出冷笑,“那可说不准,这年头举刀向床头人的事还少吗?”

“周寻安又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我有什么动机要杀他?”

话音刚落,何为一个弹跳从沙发站起身,指着我鼻间的手指像是要戳进我的眼睛。

“瞧瞧,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我说呢,上回电话也是你为了套我话故意设计好的吧?”

“你分明就是早知道了寻安他对不起你过,还敢说自己没有动机?!”

我默了几息,心头悬着的疑问巨石彻底下落。

“看来,周寻安真的在外面和别人有了私生子。”

8

也是。

除了亲生的孩子,还有谁还能和他长得那么相似。

只是他的基因未免也太过强势了些,竟连分毫的显性性状也不肯分给孩子的母亲。

明知结果一定会让我难受,我却还是自虐般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个女人……是他六年前公派出差的时候认识的吗?”

闻言,何为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什么私生子?什么女人?你在说些什么?”

我也被他绕晕了头,“不是你自己也亲口承认了周寻安对不起我吗?”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想着要替他圆谎?”

“你们男人之间可真是出乎意料的团结呢。”

何为像是才捋顺我们彼此之间的对话逻辑,面色变得复杂起来。

“你从哪里知道寻安在外面有了孩子?”

“因为那孩子现在就在我家。”

我把遇到周晖宁的前后始末包括他的家庭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何为还是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连周寻安替那孩子取的名字都要反驳。

“那孩子叫周晖宁?这更不可能了,寻安绝对不会用这个名字的。”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不耐烦地质问。

“其他的事情或许是我太过绝对,但周晖宁这个名字,一定是你哪里弄错了。”

“寻安以前有个弟弟,就叫周晖宁。”

周寻安还有个弟弟?

相识那么久,我从来都没听周寻安提起过这点。

“别不信,这事也算寻安心底一个结,如果不是一次应酬喝醉酒,我也不会知道这事。”

“小时候他继母嫁进他家以后,家里做饭基本没有他和他弟的份,饿得没法了他就去偷村里养狗人家的狗食,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一长自然就被人察觉到。”

“那户人家也不张扬,只悄摸着往狗食里下了农药,偏偏那一次寻安心疼弟弟把食物全都让了出去……”

之后的事情何为没再继续说下去,但结果可想而知。

可是。

“那男孩的随身物品上就绣了这个名字。”

何为还是坚决地认为我在瞎说。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大手一挥,带着他老婆往我家里赶去。

他要亲眼见一见周晖宁。

9

“滴滴——”

防盗门指纹解锁提示音响起,我压着门把手一按一旋,大门打开。

周晖宁就坐在客厅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正安静地玩着身前拼图。

听到动静,他抬头朝玄关看来。

黝黑的瞳仁捕捉到我的身影时猛然漾起笑意,嘴角抿出赧然的微笑。

明明不久前我还那样对待过他……

我像被烫到似的避开眼神,急急对着何为两口子介绍。

“喏,人就在客厅里。”

何为连鞋都来不及脱,大步一迈绕过玄关,而后顿住身形。

见状,林瑶踢开脚上的鞋也紧跟着上前,然后也顿在原地。

夫妻二人齐齐对视一眼,同时扭头看我。

我摊了摊手,“不用看我,我当初看到他的时候也和你们一样震惊,居然有人能和他老子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何为和林瑶还在盯着我。

我被他们夫妻俩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奇怪打量回去。

何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抖了抖身体。

……更奇怪了。

我探头去看周晖宁,男孩乖巧地注视着我们,一言不发。

“是那……男孩告诉你他叫周晖宁的?”

何为喉结上下滑动,嗓音隐隐有些发哑。

我被问住了,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回忆了一番和周晖宁相遇的过程,结果发现——

还真没有。

他从来没有亲口说过他叫周晖宁。

当事人就在客厅,懒得再在回忆和猜测里折腾,我直截了当出声询问。

“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轻轻眨了眨眼,时间仿佛在此刻放慢了步伐,独属于孩童的雌雄莫辨的音色被加上慢镜头效果。

声音清脆空灵,语调一字一顿。

他说,他叫“周寻安。”

楼道里蓦地卷来一阵风,里外压强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硬地将半开的防盗门砸上,门锁与锁眼碰撞相扣砸出巨大声响。

砸得我心神一荡。

砸得我头脑发慌。

我茫然对上何为夫妻俩的视线,“你们听到了吗?他说他叫……”

“周寻安。”

林瑶不受控制地软了手脚,倒靠在何为怀中,紧紧攥着何为胳膊的手指用力到指关节发白,另一只搭在鞋架上的手轻微颤抖着。

“语宁,”她紧张得吞咽着唾沫,“你没事吧?”

她这话实在问得有些多余。

青天白日的,突然一个和周寻安小时候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孩说他就是周寻安,谁能不被吓到?

我怀疑不管是多么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遇到这事,也会忍不住动摇一下自己的立场。

那头玩拼图的男孩无知无觉,早已经埋下头继续自己的拼图之旅,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回答给门口的三个成年人带来多大的惊吓。

“说不准,是小孩子胡说八道。”

我主动出声打破这阵诡异的沉默,“有可能是小时候身边的大人念多了周寻安的名字,导致他误以为自己的名字就叫周寻安。”

“是吧?”我弱弱地向林瑶和何为寻求认同。

林瑶身体又往何为怀里缩了缩,没吭声。

反倒是刚刚一直默不作声的何为开口附和,“……有可能。”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门口乍响的敲门声打断话头。

10

来人十分礼貌,不急不缓的三声敲击后停顿片刻,耐心等待主人家的开门。

我凑近猫眼一看,是个陌生女子。

大热天还穿着黑衣黑裤,头戴黑帽,连口罩也是黑的,说是全副武装也不为过。

过分怪异的打扮让我心中起了几分警惕。

“谁?有什么事吗?”

女人听到应答终于舍得抬起头,摘下鼻间口罩对着猫眼笑得和善。

“我是楼下的住户,你这卫生间是不是漏水啊?方便我进来看一眼吗?”

正巧左手边就是卫生间的位置,何为探头查看了眼,扬声回道:“没漏水,应该是别的原因,你找师傅看看。”

外头女人的声音顿了片刻,等我再去看时楼道内已然空荡荡一片。

不期而至的小插曲反倒缓和了方才略微悚然的氛围。

迟来的主人家意识回归,我连忙招呼何为和林瑶客厅落座。

“不!不了,我突然想起来家里炉上还煨着鸡汤,得早点回去关火。”

林瑶头摇得像拨浪鼓,站在玄关口一步也不肯往客厅走。

应该是被周晖宁的话吓到了。

在腰间手肘连连鼓捣下,何为也借机提出离开。

临走前,何为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什么也没说,叹了一口气走了。

……真的好烦这种吊人胃口的人啊。

我目送着他们夫妻二人坐上电梯离开,在转身看到客厅内的周晖宁时懊悔地一拍额头。

何为还是没有告诉我,周寻安到底具体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门边储物柜上又放着林瑶他们落下的车钥匙。

匆匆吩咐周晖宁一个人乖乖呆着家里不许出门,我抓起钥匙手机追去地下停车场。

偏偏电梯半天不来。

我一边打着何为的电话,一边从消防通道下楼。

“喂,语宁,我们车钥匙是不是落在你家了?”

“是,我给你们送下去,还有周寻安那事你还没告诉我。”

“其实那件事……真要论起来寻安也是被强迫的,他有一段时间被一个疯子缠上——”

楼梯拐角口,耳边手机被斜方伸出的手打落在地。

刚刚号称是我楼下邻居的女人一步一顿,幽幽堵在我身前。

“终于找到你了,这次总没有人护着你了吧?”

女人手中匕首在消防通道指示灯的反射下荧着绿光,眼里似有灼热火光跳跃,仿佛我是她的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只等最后一刻拆箱揭晓。

地上的手机传来何为惊慌的呼喊,她不耐投去一瞥,然后暴躁凶狠地抬脚跺手机。

屏幕四分五裂,她伪装出来的和善面貌也顷刻龟裂。

我僵直身体,在她分心踩手机时看准机会转身就往上跑。

才迈上三层台阶,头发被人从后面一把揪住,我被她扯倒在地。

动作间,女人的帽子掉落,露出额顶硕大的红色胎记。

如同闷声铁锤猛然砸下,被我刻意遗忘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我见过她,在周寻安死的时候。

11

那时的陈芷可比现在疯狂许多,手中也是拿着这样一把匕首,舞得虎虎生风。

白色的刀身没入皮肉,沾染上鲜红。

转眼之间,一条鲜活的生命消逝。

此刻,有如空间替换,陈芷再次手举匕首,缓缓向我压近。

锋利刀刃在脖颈肌肤上划开一道血痕,刺痛感如影随形紧跟着不断下陷的匕首。

性命被威胁,我却没什么恐惧感,平静地和举刀者对抗力量。

没能看待期望中的求饶与害怕,陈芷不见天日养出的苍白面孔上闪过不满。

“哭啊!你怎么不哭?!”

僵直的手指血液回淌,我奋力抵抗再次下压的刀柄,挑衅似的回望。

被我无畏的眼神激怒,陈芷忽地起身高举刀刃,手臂抬起划出的弧度如同拉满月的弓弦,无声彰显其积蓄的力量。

转眼匕首朝我刺下。

我不躲不避,主动迎身上前,借助交叉成三角的手肘格挡住女人手腕。同时膝盖上顶,将陈芷侧翻到地上。

局势反转,刚刚还威胁着我生命的匕首被我抡到手里,抵在陈芷下颚。

她却更加兴奋起来,丝毫没有惧怕得大笑出声。

“捅啊!你敢捅吗?”

“我是精神病捅你们几刀没什么关系,你就不一样了。”

“但凡我今天被你刮破点皮,这辈子你就别想从牢里出来了。”

她确实有肆无忌惮的资本。

当初只是因为求爱不成就把周寻安捅成一个血人,却能凭借一份伪造的精神病历证明轻飘飘摘除惩罚。

何为说得不错,陈芷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手心开始渗出汗水,我活动了下攥着刀柄的手指。

落在陈芷眼中成了我退缩的信号,她目光里的不屑越发浓重。

“不愧是山沟沟出来的土包子,也就这点胆子。”

我半敛了眼眸,视线停在陈芷脖颈间跳动明显的大动脉上许久,“土包子?那对我们这种土包子死缠烂打的你又算什么?”

——

和有权有势的无赖讲道理的难度不亚于对牛弹琴。

陈芷拿我的人身安全威胁周寻安出差一年不得和我见面,她以为只要把我们俩分隔两地,周寻安对她移情别恋就是轻而易举的小事。

可她到底低估了周寻安的专情。

不管陈芷如何软磨硬泡,他就是不曾看她一眼。

素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鱼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挫折,想要得到周寻安的欲望极速膨胀。

借着一次聚会名义,陈芷把周寻安迷晕带上了床。

本以为都到了这一步,是个男人就会半推半就屈从了,可陈芷却被周寻安连人带衣服丢出门外。

闹尽了洋相,陈芷被家里人拘在家中数年。

直到去年, 她偷偷跑了出来。

12

彼时周寻安正带着我在江南一处古镇上游玩。

不是旅游旺季, 路边来往行人稀少。

夜色如水, 月光昏暗,我们在小桥流水旁打闹着。

被眼前景象刺痛,陈芷按捺着情绪驱车跟在我们身后,直到一条小路路口,她踩下油门毫不犹豫地冲着我们撞来。

最后一刻,周寻安将我推到路边,自己滚落在马路中央。

可陈芷还不解气。

举着小刀下车在昏迷了的周寻安身上疯狂补刀。

片刻之间,血流如注。

“能被我看上是周寻安他几世修来的福分,谁让他敬酒不吃吃罚酒。”

“像你们这样的蝼蚁,也敢来反抗我?”

“瞧瞧,最后他搭上一条命,也换不来我一丝伤害。”

……

“是吗?”

陈芷轻哼一声,“我今天就把脖子摆在这里,看你敢不敢下手!”

话音刚落, 楼道内传来急促的步伐声,若有似无地伴随着何为的呼声。

“快点, 再不动手你就要没机会喽。”

陈芷还在得意肆笑。

原本待在家中的周晖宁不知道什么时候找到这里, 小小的手轻轻覆上我的手背。

“阿姨, 要不要我帮忙?”

男孩软糯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询问语气,可动作却没给我任何犹豫的机会。

他按着我的手,一点一点,把刀尖送进陈芷脖间。

女人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你……怎么敢?”

平日里乖巧寡言的男孩今天尤其话多, 他秀气的小嘴一张一合。

“因为阿姨她, 现在也是精神病了呢。”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来的?”

说着, 他抬眸朝我直视而来, 笑得纯粹无害。

13

等何为带着警察赶到时, 陈芷几乎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我握着匕首靠在栏杆边上,周晖宁蜷缩在我身旁, 一大一小静静注视着她走向生命尽头。

场面说不出来的诡异。

吓得几个壮汉迟疑着脚步不敢靠近。

窗外警笛声轰鸣,匆匆赶来的白衣医生将陈芷抬上担架, 我则被扣上手铐。

“那个小孩身上的血是我沾上的,不用带他走了吧?”

我指着周晖宁认真问道。

却惹得在场所有人变了脸色。

被压着上车前, 我听到有人低声嘟囔。

“哪里有什么小孩啊?怕不是产生幻觉了吧?”

“什么幻觉,就是疯了。她和丈夫出门旅游一个人回来以后就精神不太正常,每天半夜到大街上游逛不说, 最近还老是自言自语,好像身边真有个小孩和她说话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她丈夫怎么了?”

“喏, 刚刚被抬出去的女的看到没,被她捅死了。”

“家里有点权, 出了人命也被压下去了, 说那女的有精神病就没有追究了。”

“那她现在不是自找的嘛。”

“谁说不是呢。”

一夜之间, “精神病人伤人”话题冲上热门。

追本溯源的网友挖出一年前的车祸捅人案件,舆论在波涛之中反转再反转。

以权欺人的主事人落马。

陈芷命大没死,但得了个终身残疾。

我因为医学鉴定属于发病期伤人被无罪释放。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 周晖宁……不,确切地说是我臆想中的周寻安和我道了别。

当天晚上,从来不来我梦中的周寻安一身白衣来到我梦中。

“替我去看看大江南北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