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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节 光与暗

第 27 节 光与暗

我的暗恋男神莫名其妙地说是我的男朋友。

周围欺负我的人也对我纷纷避让。

真是奇了怪了。

难不成有人窃取了我的人生?

1

昏暗的巷口,我被几对男女堵住。

他们和我的恩怨不是一两天,从初中到大学。

脱衣、烫刑、沉水、电击……

每一样,他们都对我做过。

赵蕊是他们的主心骨,我身上不少疤都来自她。

她身旁站着一个手上打着石膏的男人,是她的头号舔狗兼暧昧对象。

我对他的厌恶和恐惧不亚于赵蕊,他不仅下手重,平时欺负我时都不忘揩油,看向我的眼神每次都很猥琐。

可现在,他的眼神竟有了畏缩。

甚至不敢和我对视。

“简舒予,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赵蕊的话轻盈调侃,我却汗毛倒立,腿不自觉地发软。

她吹了吹自己美甲上的灰尘,精致的脸蛋忽地凑近我跟前,笑得如沐春风。

“王豪说你前天晚上打了他……噗。”她在我疯狂地摇头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说他多好笑,自己没出息进了医院,竟然和我说是你!我就和他说,那好啊,我们就一起看看……你是怎么打他的?”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带着浓浓的不屑,和对死物的深深凝视。

几个男生从王豪身边走了出来,怪笑着朝我走来。

我的心跳急速加快,快到无法负荷。

就在我即将要晕过去时,巷口传来一阵刹车声。

“赵蕊!”

这声低吼让我清醒不少,人群散开,坐在地上狼狈异常的我看到了一个光鲜的身影。

我的眼眸一亮,随即又暗下。

赵蕊见到来人,连忙两步跑上前,挡在了我和裴钰之间。

她笑容甜美地问他怎么来了,却被他不留情面地拨开,然后踏着发臭的水渍。

来到了我的跟前。

他极其自然地解下外套,在蹲下来的那一刻披在了我的身上。

他想抱起我,却被我推开。

我扶着墙,踉跄着站了起来。

“裴钰。”赵蕊这声夹得十分甜,“这多脏啊……”

然后毫不掩饰地、嫌恶地瞥向我。

“我哥刚好在附近,你们同学有一年没见了,要不要一起聚聚?”

裴钰扶着我的手发紧,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我嫌脏。”

赵蕊反应过来想要辩解,裴钰却已经转身,将我带离了这个小巷。

车上放着舒缓的音乐,空调的温度也很适宜。

一瓶水递到我跟前,我扫了眼:“不用……谢谢。”

“喝一口。”他有些生气。

我向来反抗不了任何人,也就没再闹情绪,接过了这瓶水。

“不是说见到他们就联系我让我来吗?”他的声音有了怒气,“你要是受伤怎么办?”

我喝水的动作一顿,如果他关心的是我,那我一定会开心到疯掉。

可我知道,他关心的不是我。

而是另一个我。

“没有必要……”我神色暗了暗。

“你救我,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而且这是我的身体……和你无关。”

“怎么无关?你是我女朋友。”

我眼眸微垂,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别太代入了裴钰,我只是和你女朋友共用一个身体而已。”

2

他拧着方向盘的手暗自用力,然后一掌拍了下去。

我吓得瑟缩了一下,但依旧没有退让。

裴钰是我一直暗恋的人,在上个月忽然成了我的男朋友。

在这之后,不仅裴钰,就连赵蕊他们都开始对我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在他们口中,我霸道专横、冷血疯狂,掰断别人骨头的时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没有害怕,反倒羡慕。

从那天起,我就随身携带日记本。

上面全是自己对“自己”说的话。

她不喜欢说话,更不喜欢交流,所以我只知道她叫“易”。

通常情况下,日记里都是我的碎碎念。

抱怨她总是不经我同意就擅自使用我的身体。

她烦了,便回了一句“也是我的身体”。

因为她,我不再自残,不然发现身体受损的她会很生气。

她一生气,就喜欢到处发疯。

今天疯出一个男朋友,明天疯出一个死对头。

我真的招架不住。

前天晚上她会去打人,也不过是因为我有心事无法解决,不受控制地划了自己两道。

而这心事,就是裴钰。

我暗恋他多年,不承想家里介绍的相亲对象就是他。

像梦一样,我们有了交集。

他刚毕业一年,我还有一年毕业。

我们都不急,便当作提前接触相互了解。

但在刚接触的一个月里,他发现了我的狼狈不堪,也发现了易。

我选择了逃避,却不知易同意了这门交往。

就连前天他的求婚,她也同意了。

那我算什么?买一送一的观赏物?

我觉得好笑,竟不知我的人生悲惨到这种地步。

上半辈子任人欺凌,下半辈子木偶容器。

可我最恨的并不是她,而是说不出拒绝的自己。

我贪恋裴钰,喜欢他到无可救药。哪怕是这种方式,我也甘之如饴。

是我自贱,和别人毫无关系。

从头到尾,我都是这样没有骨头的人。

裴钰把我送回了学校,他没有反驳我在车上的那句话,但我知道他也生气了。

回到宿舍后我洗了个澡,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日期。

离我睡着时,已经过了两天。

我迅速地浏览了一遍通讯记录,然后去找日记本。

崭新的字迹,是易留言了。

【你要是再受伤,我就杀了他们。】

我眼睛陡然睁大,呼吸一滞,连忙写下拒绝的话。

可我还是害怕,因为我知道,她说到做到。

接下来的一周,我都小心翼翼,处处避让。

生怕赵蕊来找我的麻烦。

但这次我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担心他们的安危。

我知道易极端,但不知道她已经到了蔑视法律的程度。

杀人偿命,为那样一群人,将我的命也搭上。

多少有些不值。

但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按照我的想法运转过。

只是一次偶然的天台吹风,我便撞见了王豪和赵蕊的拉扯。

王豪气急败坏,拽着赵蕊要她给一个解释。

赵蕊则将嫌弃写在脸上,说了一些难听的话。

王豪走了,躲着的我却被细心的赵蕊发现。

她威胁我,不让我说出。

不然就让我生不如死。

我瑟缩地点头,捂着被她掐出红印的脖子,不断地咳嗽喘气。

然后第二天,赵蕊死了。

3

就在那个天台的楼下,是坠楼。

警戒线拉了一层又一层。

我看着地上的血渍和描摹的白边,警察在现场细细地勘测,天台也站了不少警官。

没由来地,我感到一阵眩晕。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裴钰的电话。

我们一起坐在了学校门口的咖啡店。

他看我脸色发白,神情紧张。

便目光一沉:“易做的?”

我点了点头,又迅速地摇头。

将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顺便还把写有易的那句话的日记本递了过去。

他看后几乎没有犹豫,将那一页撕了下来。

“这件事你不知道。”他紧紧地按住我不停抖动的手,“你昨天也没有见过赵蕊。”

“……为什么?”我眼眶红红地看着裴钰,“万一是王豪呢?”

如果有这条证词,万一能证明不是我呢?

“对,万一是王豪呢?”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

我瞬间脊背发寒。

杀一个人是死刑,杀两个人,也是。

我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声线都抖了起来:“好。”

裴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起身走到我身边。

伸手将我揽入怀中,轻轻地拍打我的后背:“别怕,我会问易。”

对!还有易!

只要问她,就知道是不是“我”做的。

我连连点头,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没错,她是你女朋友,肯定会和你说实话!”

裴钰动作一僵,而后闷闷地应了声“嗯”。

只是我好像,等不到易了。

4

刚踏入学校我便坐上了警车。

他们的效率很快,监控显示我在赵蕊遇害的那天和当事人见过。

我被关在一个小黑屋里进行嫌疑人审讯。

“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你在哪里?”

这件事他们通过监控就能知道,我没有办法隐瞒。

“文学楼六楼天台……”

“在你之前,王豪和赵蕊就已经在上面了。”

警官的眼神让我不敢直视。

“你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吗?”

我紧紧地拽着衣角,脸色惨白。

“我听到王豪问赵蕊,孩、孩子……是谁的……”

警官从容的表情里没有讶异,他们验尸时就已经验出来了。

忽然,他话锋一转,不再询问我当天的情况。

“你和赵蕊认识多久了?”

我知道这不是好兆头,说明警官认为我的身上有更多的疑点。

“我们是中学同学。”我尽量说得镇定。

“她对你实施了长期的霸凌行为,是吗?”

我脑子顿时空白,这句话我只要应下,就会成为我的杀人动机。

我的心跳很快,快到视线模糊、四肢发麻。

然后晕了过去。

等我再次醒来,却是坐在回去的警车上。

我顿时警铃大作,每次晕倒易都会出现。

我还没见到她,也没有了解真相,更没有串好词。

她说了什么?……

旁边的女警官手机忽然响了,简单地说了几句后,她把视线转向了我。

“那个,我们暂时只能把你送到这儿。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对我们很有帮助。”

我稀里糊涂地下了车。

忽然想起日记本,便连忙翻了出来。

“卖了裴钰。”

卖了?裴钰?!

卖友军意味着什么我不会不知道。

难道说这件事真的是易做的……

不行!我要告诉裴钰!

就算我再害怕,也不能让裴钰来顶罪。

5

无人接听。

十几通电话,没有一通被接听。

“师傅麻烦快一点。”

司机师傅笑道:“小姑娘,我什么车都跟过,跟警车还是头一次。这车可不能跟太紧,容易有误会。”

我没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我们停在了一个陌生的小区口。

外面已经围满了人。

可这里并不是裴钰家。

忽然,一个盖着白布的身影被担架抬着从我眼前走过。

风吹起了一角。

是王豪。

我顿时愣在了原地。

我在警局时王豪出的意外,我和易统统都有不在场证明。

王豪死了,易不在场。

一下排除两个怀疑对象,我脑袋“嗡嗡”。

难道……真是裴钰?

这个想法我一秒都不敢去确认。

但我可以确认,王豪的死一定和赵蕊有关。

大概率就是因为昨天的争执……

如果真是这样,那目睹过那些的我,就会成为下一个被盯上的对象。

一瞬间,我寒从脚起。

我迅速地上了车,给了司机裴钰公寓的地址。

裴钰不是凶手。

在王豪和赵蕊的争执中,那个从未出现名字的第三人才是。

我现在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可被易卖了的裴钰没有。

不能让警察抓住他,必须先一步让他离开,再从长计议。

易把无辜的人拉进来到底想做什么!

6

公寓里没有人,电话也没人接。

我找不到,意味着警察也没有这么快找到。

明明是好事,我的心却越来越冷。

裴钰目前的状况这和畏罪潜逃有什么区别?

听着警车在楼下响起的声音,我匆匆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往后几天,我又去了一趟警局。

那时我才知道,易给裴钰甩的黑锅是什么。

易说赵蕊的孩子是他的。

这个说法不无可能,赵蕊情债多,有段时间确实喜欢过裴钰。

如果说以前我还了解裴钰,可生病后……

无论是见面的次数,还是进展的速度,都是易在主导。

易比我更了解他。

她说是他,我竟然没有任何底气反驳。

我忽然发现,我最应该相信的两个人,如今一个也看不懂。

易到底为什么这么说,裴钰又为什么要跑?

没有人给我答案。

直到一周后,赵蕊异父异母的哥哥找到了我。

他邀请我共进晚餐。

我知道他是为了赵蕊的事而来。

本着每个人都存在不同程度的信息差,我还是去见了这个让我噩梦开始的男人。

八年前,就因为这个高年级的学长看上了我。

他的妹妹,也就是赵蕊,对我实施了长达八年的霸凌。

在赵蕊口中,我是不配的、肮脏的。

可赵寅却不这么认为,他对我十分温柔。

但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因为每一次他“偶遇”我,都会被赵蕊看见。

我原本不理解这样的行为。

直到两年前的一次宿舍晚归,我在校外看到了赵寅的车。

撞见了在车内的他们。

夜色朦胧,惊愕的我透过半开的车窗被赵寅的视线扫到,他荒唐地没有停下,反而扬起了一个危险的笑。

从那以后我做了好几个晚上的噩梦。

赵蕊不知道我看见了,否则她的折磨就不会这样小儿科。

但赵寅一定暗示了些让她嫉妒的东西,让我陷入了更糟糕的痛苦之中。

这个男人清楚地知道,被继母带来的女孩对他的痴迷。

他人格向来恶劣,毫无负罪感地玩弄别人的人生。

来到餐厅的我见到了坐在窗边的赵寅。

他起身,体贴地为我拉开了座椅。

我坐下,但依旧不敢看这个男人。

“听说小蕊的孩子是裴钰的?”

他莞尔一笑,为我倒了杯茶:“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直接问我。

就说明他知道,这条证词是我告诉的警察。

他一直在盯着我。

忽然,我明白了易的用意。

但已经晚了。

7

我强忍镇定,反问他:“难道不是吗?”

他视线微动:“据我所知,裴钰是你的男朋友。怎么和小蕊扯上关系了?”

我冷哼一声:“那就要问他们了。”

赵寅的眼神很可怕,无声无息,像蛰伏深海的暗流。

只要靠近,就会把你拖进去。

见我一直不接话,他便打了个直球。

“你也知道,小蕊比较缺乏关爱,我作为哥哥,想知道更多的实情。”

说完,他温和地一笑:“万一……是误会呢?”

我的眼神差一点就在这挑衅的问句下有了躲闪。

杀人者为含冤者辩解,丢失的人性下是对生命的践踏。

我一直以为易是反社会人格,没想到,赵寅才是。

我深吸口气,用我人生绝无仅有的演技,冷下了脸。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裴钰背叛了我,不代表赵蕊在我这儿就清白。”

实在无法忍受他视线的我猛地站了起来,以一个高角度为自己添上一丝微弱的底气。

我捏紧了因为害怕而颤抖的手,看上去是气急了。

“往人伤口上撒盐就是你赵寅的作风?那我还真是看错你了。”

我将他立在一个高道德上,隐藏我对他的恶意和不利,企图让他降低对我的怀疑。

他也站了起来,比我高出许多公分的威压让我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好在我“气急败坏”,还能掩饰。

“舒予,我只是关心你。”

就在他将手搭在我肩上的那一秒,我感觉我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鸡皮疙瘩直冲天灵盖。

在身体颤抖的一瞬间,我用力地拍开了他的手。

“是吗,可我怎么觉得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一口气说完,转身就走。

多待一秒,我都声线都会止不住地颤抖。

直到坐上出租车,一直紧绷的肌肉才彻底地放松。

整个人的力气仿佛被抽空。我不受控制地攥着自己的衣角,任由眼泪落在大腿上,一滴又一滴。

司机师傅见我无声地哭着,微微地叹了口气:“现在小伙子就是嘴巴不会哄人,其实他一直都站在店门口看你上车才走,还是很关心你的嘞……”

我哭得更大声了,司机师傅看劝不动,也就不劝了。

也不知是太累,还是消耗的精力太多。

下一秒,我直接断片了。

8

这一次,我昏睡了许久。

久到醒来时,已经是一周后。

我浑身都疼,随便一摸便是黏腻的鲜血。

我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上面沾满了血。

在尖刀的另一头,是握住刀刃的裴钰,和躺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的赵寅。

我惊慌地丢开了匕首,裴钰疼得倒吸了口冷气。

我手忙脚乱地想要上前查看,却被他下意识地躲避止住了动作。

我忘了,我的另一个人格,十分暴怒。

也在此刻,我发现了衣衫褴褛的自己。

上衣的布料堪堪地挂在身上,要不是此刻沾满了血,一定是非常引人联想的一幕。

我惊叫一声,捂住了自己裸露的肌肤。

门外响起警笛声。

裴钰迅速地将我丢弃的匕首握在自己手上,上前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人是我杀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知道吗?”

我双目通红地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赵寅,不可置信地艰涩地转头看向裴钰。

“你……我……杀的?”

“简舒予!”他用力地拽住了我的肩膀,汗水从他同样紧张的鬓角滑落。

然后将一个芯片塞给了我:“就是我。你只要说,你看到了,是我。”

他用手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芯片硌着我的手,我看着他的脸发不出一个音节。

真的……吗?

警察冲了进来。

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到我家去。”

我怔愣地看着他被冲进来的警察按在地上,无数道身影遮挡了裴钰看向我的眼睛。

有警官给我披了件衣服,将木讷的我从地上拽起。

我们被分开拖向不同的警车。

红蓝的灯在我眼前一晃一晃。

我彻底地崩溃了。

9

警察没有从我这里问出什么。

我缄默了全程。

但裴钰认了罪,我又是受害人。

所以我被放离了警署,只做观察。

我没有回学校。

因为我好像已经不知道怎么和人接触了。

多重人格的悲哀就是生活的碎片化。

在无数个丢失的片段里,无法连接的因果下,像个被关在镜中世界的弃子。

如果人格好说话倒也不错,但显然,拒绝交流的易并不会服从如此懦弱的我。

她随意地支配我的身体,干涉我的因果。

让我,成了局外人。

我疲惫地坐在裴钰公寓的沙发上,扫了眼他在墙上整理出的关系网。

在刚进来时,我就已经看到了。

知道了这一切的始末。

原来在我被强制下线的这一周,发生了这么多事。

赵蕊的死是一场意外。

那晚赵蕊约见了赵寅,和他商量孩子的去留。

被一直盯着她的王豪撞破。

三人拉扯间,赵蕊因拉架被赵寅甩开,没有站稳而失足坠楼。

因为这事,学校会赔很多钱。

王豪起了贪念,提出这笔钱要全部归他。

否则就公开他们的关系,以及那晚赵蕊失足的真相。

可赵寅不是善茬,他是个疯子。

他能失手一次,就能完美地“失手”第二次。

但赵寅没想到,目睹过这场矛盾的,还有我。

所以他约了我。

探我的口风。

易将裴钰供出,是为了混淆赵寅的视线,让他对我放松警惕。

同时给裴钰搜集他证据的时间。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一个与我反阵营的通缉犯,会去寻找事情的真相。

我在那天将计就计,也算迎合了他和易的计划。

后来易负责不断地牵制和吸引赵寅的注意,让他在我是否知道真相之间摇摆。

而裴钰则负责将他的罪证收齐。

一明一暗,打得一手好配合。

我不禁自嘲地一笑,他们还真是绝配。

只是这样的结局……

看来裴钰也没有料到,被赵寅盯上的猎物会是什么后果。

而易,又会反击到何种程度。

所以才会当他抵达现场的事后,一切都晚了是吗?

我笑着叹了口气,这算什么?

围观别人的爱情吗?

是不是还要感叹一下这是何等的苦命鸳鸯。

我的视线不由得扫过那个芯片。

那是裴钰最后塞给我的东西。

我将它拿起,思索片刻后找来了笔记本和读卡器,将它打开。

是一个视频。

画面开启,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她就坐在我此刻正在坐着的沙发上。

眼神似一湖死水般地注视着镜头。

令我头皮发麻。

10

这种来自相似物种的冲击,会带来生理上的不适。

好在,裴钰的出境缓解了我的症状。

“还是爱做多余的事。”她看着镜头评价道。

我也是第一次见易用我的身体说话,第一次,见到易。

“没办法,你的主人格比较胆小。”裴钰的无奈里带着些许宠溺。

“和我有什么关系?”她依旧冷漠。

“她以为我喜欢你,就当作个好人,帮帮忙吧?”

她脸色一黑:“我不喜欢做好人。”

裴钰笑了笑:“这就是你和她最大的区别,她太想……做个好人了。”

他们还在继续说话,我则愣在了电脑屏幕前。

“那么软弱的人,有什么可喜欢的?”易没有在挖苦我,她是真的无法理解。

我也知道,易有多讨厌我这个主人格。

同时也意识到,裴钰喜欢的人,好像是我。

可就像易说的,我有什么可……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她。

“她善良真诚,果敢不服输,有想法、有主见,经常代表学校参加竞赛和领奖,又长得好看。当时在我们年级都很出名。”

忽然,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我毕业后,她经历了那么多。

“她那时候以为我发现你,对她来说是一种难堪。其实我反而庆幸,至少你能让她没办法一退再退,能让我有借口留在她身边。”

“呵。”易冷笑了声,“一个懦弱,一个自私。”

我第一次见识易的毒舌,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全凭心情。

真羡慕。

一直以来,我对她的印象只有暴戾。

原来她也有一套自己的认知,并非只是会靠暴力解决问题的存在。

忽然,易站了起来。

她走到了裴钰的面前,以极其高的姿态俯视他。

“裴钰,别把自己放在一个拯救者的姿态。你和我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

“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告诉了王豪那晚赵氏兄妹的谈判。

“间接导致了这场悲剧。”

“悲剧?”裴钰抬头望向她。

我的视角看不见他的眼睛。

“如果赵蕊的结局叫悲剧,那舒予这些年叫什么?”

我的身体似乎有些发麻,可仍旧死死地盯着屏幕。

我好像真的……第一次认识这两个人。

疯魔者拥有道德,自律者怀揣邪恶。

易笑了:“好啊。

“那就让她审判吧。”

我已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

易弯腰,扼住了裴钰的下颌。

我不由得紧张了一下。

“你是在害怕吗,裴钰?现在不确定她会怎么选了?那当初你怎么就敢那么做的?

“是你非要踏进这个污秽不堪的世界,既然染上了泥,那就别装作干净。

“你我都令人恶心,想要被拯救,就只能赎罪。

“赵蕊和王豪赎了他们的罪,那你的罪呢?”

易甩开了他。

我也听懂了他们的计划。

赵寅的受伤不是易的没轻没重,而是给裴钰准备的“审判”。

他们让我这个唯一干净的局内人,对这一切进行审判。

易说,我有精神类疾病,只要我肯判裴钰无罪,就能还他清白,我也不会损失一根头发。

但如果我不肯,那裴钰就该为自己的那一部分恶赎罪。

这一刻我才意识到——

原来我不是局外人。

而是为结局画上句号的人。

11

赵寅没有死,他被救了回来。

只是脑部受创,成了植物人。

赵家人死咬裴钰杀人未遂。

但因为易的存在,性质变成了防卫过当,判了三年。

同时,裴钰手中的证据,也已经将赵寅判上了死刑。

裴钰的父母不同意这样的裁决,申请了二审。

就在下个月。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出现在裴钰的面前。

因为我在等易的回复。

在日记本上,我问了易一个问题。

为了见到她,我不再逃避生病,而是定期前往医院接受治疗。

终于,在一次心理治疗中,我见到了她。

心理医生将我的日记本递给了我,告诉我她出现了一会儿,给我留下了一句话。

我道了声谢,将日记本翻开到最新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我问的问题:

【从不赎罪的人,为什么要在意别人能不能赎罪?】

这不符合她的人格认知。

她的回答是:

【为了你。】

在下面,还有两行。

【我的出现是为了保护你不受伤害,你需要我无坚不摧、以暴制暴。和你的懦弱干净截然相反。我只是个拥有浅显认知、年龄不会增长的人格,你不能要求我理解你太多。

【但他可以。虽然比起我不怎么样,可也还算能看。只要能代替我保护你,我就会尽量让他干净。】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与我截然不同的字迹,然后看向心理医生。

“她……”

心理医生点了点头:“她同意了,融合。”

12

人格融合的过程并非朝夕。

我失眠了无数个夜晚,意识像面团一样被撕扯,然后糅合。

行动和思维也变得迟缓。

为了完全接受治疗,我休学了一年。

裴钰的二审我没有去,只作为证人在第一次出席了现场。

但裴钰父母找到了厉害的律师,将刑罚判为一年。

在我治疗的这一年内,能清晰地感觉到被撕扯的精神逐渐地归一。

记忆也渐渐地清晰,那些易做的事,仿佛也成了我做的。

这直接导致我的脆弱和敏感减弱,开始从容地看待发生的一切。

就像我早些年那样。

只是我仍处在适应期,意识还不能很好地完全操控身体。

偶尔会恍惚,但不再会断片。

我每个月都会去拜访裴钰的父母,他们并不知道真相,只知道裴钰因救我而防卫过当。

起初他们对我有所芥蒂,但人非顽石,又或许明白世事无常。

他们还是接纳了我。

其实我做这一切,只是发自内心地感谢裴钰。

感谢他在我的青春里,无意间照亮过我。

虽然我们错过。

我不知道他的关注,他也不知道我的喜欢。

但我仍感谢他在了解我昏暗的人生后,还是选择义无反顾地拥抱我。

让我相信,这个世界,总有人会为我而来。

就像易。

在一年后的刑满,我去接了裴钰。

但是是站在远处。

我看他与父母喜极而泣。

他的视线无意间扫到马路对面的我。

我对他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他想上前,我却摇了摇头,然后在他们的重逢中悄然离场。

阳光照在我的肩上,这些年来第一次感觉到了新生。

在裴钰也重新站在阳光下的这一刻。

往日晦暗阴霾尽散。

唯光明大行其道。

13

我重新回到了学校。

原本与我同级的那些人也都成了我的学长学姐,度过最后的大学时光。

在一个放假回去的傍晚,我出校门后便被人拦了下来。

一共五个人,有三个曾经是赵蕊身边的人,两个不认识。

他们身上有很重的酒味,像是喝多了来找茬。

“听说就是你把赵家搞得家破人亡?”

我的心莫名地涌上一股火,我知道是易的情绪控制不住了。

“有事吗?”

认识我的三个人显然没想到我能这么横。

“哟,赵蕊死了就这么嚣张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嘚瑟!”

说着,他便要推我。

男人的力气,我还是尽量地避免。

所以只是躲过。

但因为喝了酒,他没站稳,往前栽了两步。

然后怒了。

在往地上啐了口脏话后,吆喝着旁边几人来抓我。

我不由自主地“啧”了声,两步后撤躲开了所有的攻势。

反手就从包里抽出了一节折叠棍。

用力地一甩,清晰的破空声将他们的酒都炸醒了几分。

我死死地盯着他们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缓缓地紧了紧握棍的手。

“有些人说话,真是一如既往地难听。”

我按下了折叠棍的通电按钮,对那个出言不逊的男人说道:“你说呢?”

如果要说在融合阶段,我从易身上收获了什么。

那应该是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格斗技。

在我的印象里,我断片的日子周围的同学也看不到我。

人格融合后, 我才隐约地意识到, 她是去练拳脚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以暴制暴的资本是什么。

她是我最锋利的矛,也是我最坚实的盾。

虽然我对她说了千万遍感谢, 她也只是冷漠地回我这是我内心深处的自己。

对于这份谦虚,我权当她在害羞。

尽管她说不想做个好人, 但实际上, 那个太想做好人的我分离出的她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男人倒在我脚边抽搐着,我电量开得不大,只为了降低他们的攻击力。

但我下的手重,刚刚用膝盖狠狠地撞击了他的胃, 此刻他正一股一股地往外吐。

看着吓人, 实际上只是反胃吐了。

旁边几个酒也醒了大半,因为是校门口, 渐渐地有了围观的人。

他们里面有我们学校的人, 估计自己也觉得快毕业了, 没必要惹下不能拿到毕业证书的麻烦。

几人窃窃私语几句后, 就把地上的男人扛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默默地将折叠棍收了回去。

“身手不错。”熟悉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我看到了身姿挺拔、气质优越的裴钰。

他家里做生意,也算半个少爷,并不会因为判刑而面临失业。

我接受了他的调侃, 应他的邀请, 许他送我一程。

14

“最近好吗?”

没想到这个问题, 会是他先问我。

“在融合治疗。”

“是吗?”他的语气里有欣喜, 而后沉声笑了笑,“刚刚看到你,我还以为是易。”

我没有接话, 但我知道, 这种和谐的氛围终究是要打破。

“裴钰,你不怪我吗?”

我没有选择救你。

裴钰沉默片刻, 在一处红灯停下。

“你不是也没有怪我吗?”他转头看向我,“擅自入局, 还把一切都瞒着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许久,霓虹灯照在他的瞳孔上,微微地发亮。

那时候的我, 需要隐瞒。

因为人格过于脆弱敏感, 每一件事都能让我喘不上气,更承受不住超负荷的一切。

“下不为例。”我说。

他眸光微动,听懂了我的意思。

我们还有以后。

“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

“什么?”

“今天那几个找你的人都是惯犯, 我向他们单位和学校提交了除你以外的所有受害者自供的霸凌证据。

“重的被开除,轻的在留校观察。”

“看来他们以为是你做的。”裴钰拿出手机准备发消息,“没关系,我可以改成实名举报。”

我按住了他的手。

他疑惑地看向我。

“有区别吗?反正他们也知道你是我男朋友。”

裴钰听后愣住了。

绿灯亮起,车后响起催促的喇叭。

他有些局促地踩下了油门,看着前方的视线有些飘。

“咳。”他清了清嗓子,不敢看我,“也是哈……没区别。”

在他越来越小的声音里,我扬了扬嘴角。

同时, 还有在这种肉麻氛围下,一阵鸡皮疙瘩起来的恶寒。

我知道,是来自易的嫌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