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消失的女儿
第 43 节 消失的女儿
我 5 岁的女儿跟随婆婆去乡下玩,没能再回来。
三个月后,警察因为我丈夫和婆婆的失踪上门调查。
他还怀疑,另有两起案子与我有关。
1
警察上门时,我刚把 5 岁的女儿哄睡着。
对方三十出头,面容和气。
他向我出示警官证:“你好苏女士,我姓王。我来上门回访,顺带有些问题也需要当面核实。方便进来吗?”
我犹豫一下,还是侧过身:“请进吧。”
王警官走进来,在客厅四下查看一圈。
我添杯茶给他:“我女儿刚睡着,我们说话小声一些。”
听到我的话,他眼里似乎闪过什么。
不过终究什么也没说,跟着坐到我对面。
这个所谓的回访,仿佛把我拉回到两个月前的晚上。
我不免有几分局促紧张。
王警官看到茶几上的安眠药:“你吃的?”
我如实回答:“那件事之后,我一直睡不太好。”
“理解。”
他点点头:“那之后,你丈夫和婆婆还和你动过手吗?”
两个月前,我和丈夫还有婆婆爆发争吵,吵到后面动了手。
他们母子俩个对我一个,我很是吃亏。
多亏隔壁的女邻居,听见我的哭喊声报了警。
身上的伤明明已经好了,但这会儿却仿佛隐隐作痛。
我压抑着情绪,尽量平和地说:“警察来过之后,他们没再动过手了。”
“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也一定要及时报警。”王警官嘱咐我。
“他们没机会了。”
王警官的眼神变得审视起来。
我叹口气,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文件。
“我离婚了。协议书已经签好,再有两周就去走程序。”
王警官接过我的离婚协议书,仔细翻看。
财产分割得很公平,双方的签字也在上面。
落款时间是家暴报警的后一天。
既然闹到家暴报警,紧跟着提出离婚也无可厚非。
他问:“也就是说,你丈夫和婆婆现在不住在这儿?”
“签完协议,他们就搬走了。”
王警官一脸正色:“苏女士,现在有人报警,说与你丈夫和婆婆已经失联多日。你知道他们在哪吗?”
他话音刚落,儿童房忽然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我连忙起身去看。
女儿好像做噩梦了,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我柔声哄她一会儿,看她又重新睡熟了才亲亲她的脸蛋,轻声关上门。
重新回到客厅,我直视着王警官,压低声音:“他们两个是死是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如果有可能,我巴不得再也不要听到他们的名字!”
“苏女士,你不要激动。”王警官安抚我。
头有些晕,我握紧茶杯,喝了一口茶平复心情。
医生说过,我不能有太多情绪起伏。
“我再来问一些别的问题。”
他从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你是否认识一个叫张爱娣的人,现年 62 岁?”
见我眼神疑惑,他递给我一张证件照。
我接过来辨认一下:“张六婆子?”
他点点头:“福寿村的人都这样喊她。”
“张爱娣溺亡了,死亡时间在两个月前。”
王警官顿了顿:“现在有人指认,曾经看到你们一起出现在通往事发地的路上。”
我的心停跳一拍。
“苏楠女士,请问那段时间你人在哪里?”
“……我在福寿村。”
2
福寿村是我的老家。
两个月前,我曾带女儿回过一趟村里。
福寿村土地条件不好,靠种地吃不饱饭。
好在国家发展得好,年轻人还能去大城市打工。
村里老人和孩子靠着寄回的钱,日子也渐渐有了起色。
我这次回来,以往尘土飞扬的土路,已经改换成水泥路。
路边大大小小的门面,颇有几分商店街的样子。
张六婆子和其它几个老婆子就聚在路边,晒着太阳,有说有笑。
福寿村的这几个婆子只要凑在一起,就准是又在嚼哪家的舌根。
果然张六婆子看见我,脸色一僵,忙把嘴里的瓜子皮吐了,神色肉眼可见的紧张。
她欲盖弥彰地打招呼:“苏家闺女回来了?可有几年没见着了!”
我瞥她一眼,没答话,领着女儿回家了。
我知道自己带着女儿离婚回来,势必会成为村里的谈资。
没想到过了几天,张六婆子竟主动来我家里找我。
她拉着我的手,和蔼得像是自家长辈。
“楠楠,姨婆晓得你家的事儿了。”
“唉,这哪家没本难念的经呢?”
“那就是个意外,报警什么的有点儿过了,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你听我的,这个事儿就当翻篇了。你再生一个,都说老大是女儿,再生一个准是儿子!”
“有了孙子,你婆婆的心放下了,也就不和你闹了。”
女儿厌烦这个老太婆,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尖叫着发脾气。
我安抚好女儿,和她说:“我知道,姨婆和我说这些,是真心盼着我好的,让我再想想吧。”
张六婆子听了,喜得重重地握了握我的手:“哎!好闺女!”
“你是咱们村第一个考去北京上大学的,姨婆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3
“总之,她是个挺和蔼的长辈。”我总结说。
王警官问:“张爱娣提到你婆婆,她和你婆婆是什么关系?”
“这话我也问过她。”
因为听她提起我婆婆,我曾问她:“姨婆,你和我婆婆认识?”
张六婆子语气一顿,支支吾吾地说:“害,你结婚回村里摆酒时见过,后来一起打过几次牌,再多的就不熟了。”
王警官点点头,又问:“那后来,你为什么去找张爱娣?”
我笑了笑:“因为我想通了。”
4
我带着女儿去找张六婆子。
听说我想通了,她高兴得不得了。
她拉着我说:“楠楠,我是真把你当自家后辈儿,才和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你能想通最好了,这日子啊总得过下去,以前的事儿就当它风一吹,就散了!”
“你看我儿媳妇,原先结婚时,还不是说只生一个?但生了大妞妞以后,经不住我儿子硬气啊,不生个儿子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女人么,总得把家保住吧,最后还不是打了三四胎才生到耀祖?你说,之前闹个什么劲儿呢。”
说着,她看向我的肚子,仿佛里面已经有了个男孩一样高兴。
“哎呦,你婆婆知道了不晓得得有多高兴!这人最近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打电话也不回!”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她的笑脸。
还有那张笑脸上,每条弯弯曲曲的纹路。
5
“张爱娣儿子一家生活在其它城市,她在福寿村是独居。根据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和你见面之后的第二天,她就在村西的野河里溺亡了。”王警官说。
我问:“有人看到她是怎么掉水里的吗?”
“没有。你知道的,野河那边……刚刚出过事儿,村里人都不往那边去,张爱娣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在水里泡了三天。”
“看来是个意外了。”我拍拍胸口,“她也太不小心了。”
王警官定定地看着我,仿佛要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
他说:“在张爱娣出事的几天前,有人说曾见到你在野河附近出现过。”
我淡淡道:“我为什么去那里,王警官应该猜得到吧。”
“……抱歉。”
我笑了笑。
儿童房里传出响动,女儿应该醒了。
我让王警官稍等,把厨房里洗好的草莓端进女儿房间。
她见到我很高兴:“妈妈,外面的人是谁?”
我捏捏她胖嘟嘟的脸:“是一位警察叔叔,妈妈在和他聊天。”
“警察叔叔为什么要和你聊天?妈妈,我担心你。”
我的女儿只有五岁,但已经能察觉出很多事情。
我抱抱她:“不用怕,宝贝不怕。”
从儿童房出来,我重新坐回沙发。
王警官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刚才说到哪儿了?”我问。
他叹口气:“张爱娣溺亡后不到两周,60 岁的黄家根也死在了那条河的下游。”
“又溺死了一个?”我捂住嘴,“难怪老人都说,那条河里有水鬼!”
王警官看着我,似乎有几分无语。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
“他的血液里被检测出万艾可……也就是俗称的伟哥。”
我嗤笑:“有些男人啊,果然是直到挂在墙上那天才会老实。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王警官说:“事发前,有人曾看到你在跟踪他。”
6
吃了伟哥,浑身赤裸地死在河里,这死法很不体面。
不过黄家根的一生也和体面扯不上关系。
村里人都喊他老黄头。
老黄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他父母生了四个女儿才盼来这个儿子,把他宠得无法无天。
不学无术,打同学、骂老师都是家常便饭。
再长大一点,他就开始学着偷鸡摸狗,抽烟喝酒的整日不务正业。
这样一个混子,照理是娶不到媳妇的。
耐不过上面四个姐姐出人又出力地帮衬,连哄带骗地从别的村讨了个媳妇回来。
儿子出生后,老黄头也曾短暂地回归正途。
他找了个保安工作,在夜里给人看工地。
但很快就因为迷上打牌,看丢厂里的东西被辞退。
媳妇指望不上他,只能靠自己,一天恨不能打三份工,累出一身的病,才把儿子拉扯大。
儿子在城里打工结婚,站稳了脚跟。
孙子出生后,小两口都要上班,只好把孩子放在老家给爷爷奶奶看着。
坏就坏在这里。
四岁不到的小孙子,平日里都是奶奶不错眼地盯着。
只有一天,奶奶腰疼得受不了,要去趟镇卫生所。
让爷爷带一会儿孩子,自己半个小时就回来。
就在这半个小时里,小孩子跌进了附近的水塘。
被人发现时,孩子飘在水面上,早没气儿了。
众人把孩子捞上来,急忙去找老黄头。
找到他时,他还在牌局上抱怨手气不好,害他又输几百块。
完全没意识到,孙子早就不在身边了。
我喝口茶。
这是村里几年前的事儿了,但现在讲起来,仍然让人气得发抖。
王警官问:“后来呢?”
“孩子奶奶一口气没上来,当天就去世了。”
“孩子妈妈也离婚走了,孩子爸爸的家散了,和老黄头再没往来。”
我笑笑,接着说:“只有老黄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他最多算个监护不力,警察抓不了,法院判不了。”
“他甚至还到处和人讲,村里哪一年没有个把孩子出意外?偏偏自己儿子和媳妇想不开,为着个几岁的奶娃娃就把家散了。”
“应该听他的,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客厅里一阵沉默。
“所以……你就跟踪他?”王警官问。
我摇摇头:“我没有跟踪他。”
7
我根本不需要跟踪他。
老伴没了,儿子也不理。
孙子的去世并没给他分毫教训,老黄头彻底迷上了打牌。
牌桌上什么人都有,就这样,他认识了个四十多岁当小姐的。
两个人谁都没有羞耻心,走街串巷非常高调。
有时候动手动脚的,大人孩子面前都不避讳,村里人背地里骂他老不羞。
我在药店门前看见他时,他正和那个小姐调笑。
天已经有些黑了。
药店通知牌上,彩灯拼出的“伟哥到货”几个字,一闪一闪的。
老黄头在小姐身上抓了一把,抬脚走进药店。
再出来时,他笑容猥琐:“今天咱们玩个不一样的!”
小姐听了,笑得花枝乱颤,推他一把:“就你不正经!”
老黄头拽着她催促:“快走快走!”
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着走远了。
听完我的话,王警官问:“根据药店员工说,黄家根购买万艾可离开后不久,你就进入药店购买了硝酸甘油片?”
“你知道的。”
我指了指桌上的安眠药:“我睡不好心脏不舒服,吃硝酸甘油片能缓缓。”
我问:“警官,买药也犯法吗?”
王警官默了默。
他说:“和黄家根在一起的女人叫唐娟。根据唐娟口述,他们本来要在野河边……办事儿。她中途离开去解手,回来时,发现黄家根已经在河中央溺亡了。”
我不咸不淡地说:“倒是做鬼也风流。”
“除了万艾可,”王警官翻出一页材料,“法医在他的血液里,还发现了硝酸甘油的成分。”
“硝酸甘油是缓解心脏症状的常用药,黄家根为和唐娟在一起,吃了伟哥,这两种药物同时服用,常常会产生头昏甚至晕倒的症状。”
“如果晕倒时是在河里,溺亡也解释得通。”
“直到我们通过走访发现,黄家根没有心脏病史。”
“也就是说,他不可能主动服用硝酸甘油片。”
王警官审视着我:“苏楠女士,你从药店购买硝酸甘油片后,去了哪里?”
女儿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缝。
“我回家了。”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冷冷问:“还是说,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害死了他?”
“……没有。那条路很偏僻,很少有人走,路上也没有监控摄像头。”
没有人看见,也没有监控摄像头。
我冷笑一声。
是了,都是没有人看见,也没有监控摄像头。
我问:“村里老人多,硝酸甘油这种药几乎家家都有,总不能就因为我和他前后脚买药,怀疑到我身上吧?”
“因为你有杀他的动机。”
王警官抬起头,看着我说:“张爱娣,黄家根,他们都与你婆婆认识。”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查过这个小区的出入监控,你丈夫和婆婆并没有离开的记录。”王警官提高了声音:“苏楠女士,我重新问你一遍,你丈夫和婆婆如今下落不明,你是否知道他们在哪里?”
“不要再跟我提他们!!”我终于吼出声。
儿童房的门被彻底推开。
“妈妈?”
女儿抱着玩具熊,怯生生地看向我,像是被我们的争吵吓到了。
我极力平复心绪,柔声安慰她:“宝贝不怕,大人只是在聊天。”
深呼出一口气,我转回头面向王警官。
“王警官,如果你手里有证据,大可以直接逮捕我,而不是在这里无端猜测,吓到我的女儿!”
“苏女士,你的女儿,”王警官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你的女儿不在这里啊……”
“……你在胡说什么?”
我的头忽然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你的女儿何瑶瑶,三个月前就已经去世了啊。”
8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了。
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王警官站在床边,愧疚地看向我:“苏女士?”
我的视线越过他,终于在角落里找到女儿。
女儿见我醒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大大的眼睛里含着泪,害怕又不敢哭出来。
我费力地抬手,抚摸着她的脸蛋。
我的女儿长大了,知道关心妈妈了。
那天她也是这样。
她说:“妈妈,我会每天都想你的,你工作不要太累了,要记得快点儿来接我呀!”
一切都好像还在眼前。
“我的女儿只有五岁,她这么可爱,就像个小天使,这么小,还什么都不懂,”我喃喃地问,“怎么会不在了呢?”
“王警官,你说,他们怎么忍心下得了手呢?”
王警官浑身一震。
他斟酌着,欲言又止:“苏女士,你已经开始出现幻觉,医生说你是……”
“脑癌。”
我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没有几天可活了。”
本来以为还能撑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到了最后。
“王警官和我聊了这么多,是因为那些都是你的猜测,手里没有实际证据,对吗?”
我看向他:“或者觉得我有几分可怜,心里有些同情?”
他有些尴尬。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我想了想:“就从三个月前,我的女儿被婆婆接回村里玩,却没能再回来说起吧。”
9
三个月前,我的女儿被婆婆接回村里玩,却没能再回来。
我现在还记得送她离开的那天。
那是一个周二的早上,婆婆来接女儿回福寿村玩几天,由我丈夫开车送他们回去。
因为女儿是第一次去福寿村,怕她不适应,丈夫提前请了假,会留在那边一起陪她两天。
而我因为公司项目有些忙,要等到周末才能过去。
女儿那天穿着新买的仙女裙,我牵着她的手,拉着她小小的行李箱。
因为我不能一起回去,女儿有些情绪,一路上瘪着嘴,临上车了也不肯松开我的手。
我劝了她好久,她才心情好些。
她说:“妈妈,我会每天都想你的,你工作不要太累了,要记得快点儿来接我呀!”
我不舍地亲亲她的脸蛋,目送他们开车离开。
现在回想起来,女儿的不情愿似乎是一种预兆,只可惜我没能读懂。
两天后,丈夫调休结束回来了。
他说女儿在福寿村适应得很好,每天追着鸡鸭鹅和小狗,在田野里跑来跑去,玩得很开心,还拍了照片给我看。
我看着照片中大笑的女儿,这才放心。
再有两天就是周五了。
等周五一下班,我就能和丈夫一起赶过去陪她。
可就在这短短的两天里,我的女儿在河里溺亡了。
那之后的事儿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只知道女儿是趁着婆婆不注意,跑去河里抓小虾,等到婆婆发现孩子不见时已经晚了。
“是我这个老婆子该死啊,是我没看住孩子啊!”
婆婆哭喊着朝我跪下。
村里老人劝我:“那河里有水鬼,年年拉人索命的,想开点儿吧!”
丈夫抱着我哭,婆婆朝着我哭,村里老人拉着我抹眼泪。
但我不信。
瑶瑶特别乖,平时只要我们说哪里有危险,她都会躲着走。
这次临行前,我和她爸爸特意嘱咐她福寿村水塘多,不要去水边玩。
我报了警。
警察说,这条野河位置偏僻,没有监控可以调看,事发时也没有人经过。
加上现场环境复杂,不能判断出有人为痕迹,况且孩子一直和奶奶在一起,只能推断是场意外。
这是一场意外。
10
我们家的天塌了。
女儿的玩具熊还摆在小床边,衣柜里还挂着她最喜欢的仙女裙,她说过还想要一个艾沙的披风,那样就能施展冰雪魔法。
白天哭,夜里哭。
可是哭着哭着,我发现丈夫已经渐渐从悲痛中走了出来。
只有我一个人,还留在女儿出事的那一天。
再后来,我开始出现女儿还在家里的幻觉,不由自主地给她洗她爱吃的草莓,给她端温水喝。
丈夫说:“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女儿已经不在了,我们总得走出来。”
婆婆说:“不行就再生一个吧,有个孩子,日子才有盼头,说不定这一胎还能是儿子……”
我血红着眼睛看她:“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够了!”丈夫打断我,“我明白你心里恨妈,但她是我妈,再说了警察也说了,那是个意外!”
他压抑着说:“再生一个吧,妈也是为了我们好。”
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后来,我和婆婆厮打起来。
而我的丈夫终于还是选择和他妈站到一边。
那双我曾以为可以保护我的拳头,最终竟落在我的身上。
再后来,好心的女邻居帮忙报了警。
警察走后,我和丈夫签了离婚协议。
婆婆看见我们真的签字离婚,瘫坐到地上。
她哭着捶打自己:“怪我,都怪我!!是我这个老婆子该死啊,是我没看好孙女!我得给孙女偿命!!”
她的儿子拉着她。
我冷眼看着。
我想,她确实该给我的女儿偿命。
因为就在那天的下午,我听到了她和张六婆子打电话。
11
那天下午,我坐在主卧卫生间,回忆着女儿发呆。
丈夫去上班了。
我听见有人推开主卧的门,然后又关上。
我以为是婆婆来找我,因为懒得理人,我就没出声。
但很快,我听见她在和别人打电话。
对方竟然是福寿村的张六婆子。
婆婆是在我结婚后才搬去福寿村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人竟玩到了一起去。
家里很安静,婆婆又开着免提,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天天在家哭呢,唉,我儿也跟着哭,身体哪里吃得消啊。”
对面劝她:“没了孩子,刚开始都是这样的,等再生一个,也就淡了。”
“我有点儿担心,那天警察也来了,还问了我好些问题,我也不知道答得对不对,怪吓人的。”
“你这个胆子小的啊。老黄头不是都告诉你了么,他当年也是没看住孩子淹死了,警察也问了话,最后有什么事儿了?你就按之前我们商量好的答,再不济你就哭,老太太一个,记不住事儿了呗!”
“真没事儿?我这都担心得几晚上睡不好了。”
“真没事儿!再说做都做了,你又后悔,不想要孙子啦?”
“孙子那还是要的!”
对面呵呵笑起来:“我跟你讲,想要生孙子,小夫妻俩得吃什么、什么时候同房,这个我可是有经验的……”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险些坐不住。
我突然想通了很多事。
女儿出生后就隐隐不太满意的婆婆,近两年来一直催生二胎的婆婆,因为丈夫和我不松口、闹得甚少往来的婆婆。
为什么突然说想孩子想得不得了,非要带着瑶瑶去村里玩几天?
可笑我和丈夫还以为她终于想通了二胎的事儿,主动向我们示好!
怒火烧得人一阵眩晕。
不是没有怀疑过,但谁能想到她竟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她竟能向孩子下手!
谁能想到,谁敢想到?!
我可怜的女儿啊!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一个都不能少!!
12
王警官听得呆住了。
他问:“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报警没用。”
我没有录音。
婆婆和张六婆子一直是电话沟通,他们都不识字,微信上也不可能有记录。
只要她们咬死了不认,野河现场没有监控,没有第三个人。
那里环境复杂,也不会有指纹或者挣扎的痕迹留下。
没有证据。
警察抓人,是要讲证据的。
“都说善恶终有报,可是法律与正义竟然都不能帮我的女儿报仇。”
“那我还能指望谁呢,老天爷么?”
“不过很快我就想明白了,什么善恶终有报,不过是胆小者的借口。”
“自己的仇如果连自己都不敢报,谁又能来帮你呢?”
所以我用一瓶安眠药,放倒了我的丈夫和婆婆。
然后一个一个的,在家里的浴缸里,溺死了他们。
人即使是在昏睡时,也会不由自主地挣扎。
我看着他们在水里徒劳无力地挣扎,水流的声音盖住他们的呜咽,水花砸在浴室的地砖上。
我想,我的女儿临死前是不是也这样痛苦?
可笑的是,当我把婆婆拖进浴缸时,她居然醒过来了。
意识到我要做什么,她哭着向我求饶,说自己其实后悔过。
她说,那天她领着瑶瑶走到河边时,她的心里也是挣扎过的。
可还没等她多想,瑶瑶就自己没站稳,跌到河里了。
她犹豫着救还是不救。
而我的瑶瑶在水里,在她的注视下,只扑腾了几下就再没了生息。
13
病房里一阵沉默。
王警官问:“那张爱娣和黄家根……”
我冷笑一声。
我怎么可能放过合谋害我女儿的人。
我去找张六婆子,借口一个人胆子小,想让她再陪我去看看女儿出事儿的地方,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也许是以往挫磨儿媳妇的成功经验,给了她太多自信。
她完全没有怀疑地领着我去了野河。
路上,她甚至还有说有笑地和我畅想以后有儿子的生活。
“你要教育他不能忘了他姐姐。”
她像是个敦敦教诲晚辈的功臣:“要懂得感恩他的姐姐。”
我忍了一路,终于把她推到河里,亲眼看着她沉了底。
而老黄头,他带着小姐想玩新鲜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竟然跑到野河边去野战。
两人搂搂抱抱时,他还嬉笑吓唬她。
“这条河的上游刚淹死过人。你说,水鬼会不会顺着河过来找我们?”
小姐吓得去捂他的嘴:“大晚上的不能说鬼,犯忌讳!”
“看把你吓得!”
老黄头哈哈大笑:“死的是个小孩!要来也就是个小鬼,有啥可怕的!”
小姐被他说得心里发毛,起身去解手。
老黄头掏出伟哥,拿过身旁的矿泉水送服。
他惬意地哼着小曲儿,没有察觉矿泉水中的异常。
而那瓶矿泉水早被我调了包,里面有融进去的硝酸甘油。
药效起效很快,没多一会儿他就扶着头,有些站不稳了。
我见时机成熟,躲在草丛里,故意弄出声响。
“谁在那?”他勉强转过身。
自然没有人回应他。
天已经全黑了。
野河本来就偏僻,天黑后更是四下无人,草丛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不时还有乌鸦扑打翅膀怪叫着飞过。
这样的情景足以勾起恐惧,何况是本就心里有鬼的人。
我拿出手机播放提前准备好的录音。
里面有小男孩的音调,一声一声地轻轻呼唤他。
“爷爷。”
“爷爷。”
“爷爷。”
扑通。
14
“有趣吧,他最看不上的小鬼,却是最后送他上路的人。”
说完,我看向王警官。
王警官按下录音笔的结束键。
沉默片刻,他犹豫着问:“你为什么,突然决定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了?”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警方没有证据,如果我咬死不说,他们的死亡会像我的女儿一样,成为一场意外。
“无所谓了。”
我本来就没打算隐瞒。
之前也只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多做一件好事,报答女邻居。
她公公总对她动手动脚,她不堪其扰很久。
只是看眼下我的身体状况,我大概没有机会报恩了。
王警官重新摁开录音笔:“最后一个问题,你把你丈夫和婆婆的尸体藏到哪儿了?”
但我却不打算回答了。
让他们和瑶瑶一样,溺死在水里?
不可能,那太便宜他们了。
现在想来,他们之所以敢对我做出这些事, 大概是在婆婆的眼里, 只把我看成她儿子的物件, 一个能传宗接代的工具人。
而在丈夫的眼里,我是一个失去了女儿只会哭的母亲, 是一个不听话了,可以举起拳头教训一下的妻子。
他们都忘了, 我还是一位在化工企业表现出色的工程师。
所以我借着工作便利, 把他们运到了远郊废弃的化工仓库,然后亲眼看着他们在王水里,一点点被溶解。
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15
“我最近常想,过去的人生里, 我到底是走错了哪一步才走到今天?”
我是一个出生在重男轻女家庭中的独生女。
我妈生我伤了身子, 没法再怀孕。
因此她和爸爸常说,就是因为我, 让他们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那时还小, 为了让他们能抬起头, 我拼命读书。
高考结束, 我是村里第一个考去北京上大学的。
邻居上门贺喜,爸妈却愁云惨淡:“有什么可高兴的, 书读得再好,还不是给别人家养的。”
但我没有自暴自弃,而是读了更多的书, 终于理解了这一切并不是我的错。
父母既然无法改变, 我就好好爱自己, 过好自己的一生。
我工作上进, 赚钱能力也不错,经济与精神都很独立。
丈夫是我审慎地挑选出来的,他从心底里不认同重男轻女。
女儿出生后, 他也确实如他所言的宠爱着她。
只生一个孩子, 是我们婚前就达成的一致。
甚至上门见未来婆婆的时候,我还正式提起过这个问题。
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只生一个好!我们就只生一个, 好好培养!”
现在想来,她应该是预设我只生一个“男孩”。
女儿出生后, 我发誓要好好爱她,护好她的一生。
我本以为,我能护好她的一生。
16
“王警官, 你可能以为我是得了脑癌自觉死定了, 才做出这些。”
“不是的。”
“我是送走那对母子后,才在医院确诊的。”
女儿出事后,很多人都劝我走出来。
他们说我还很年轻, 学历和工作都很好,即使过不去这个坎儿,大可以离婚换一个人,日子总能过下去。
婆婆,丈夫,我,我们所有人最后都能走出来。
可我的女儿呢?
她再也走不出那条河了。
“我的女儿,从来都不是我的退而求其次。”
癌细胞的侵蚀下,我的视觉已大不如前。
眼前的色彩模糊成一片, 只有女儿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
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笑着喊我:“妈妈!”
我朝她伸出手。
我知道,这次我终于能牵着她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