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面卤
1面卤
面卤
我家楼下新开了一家古怪的面卤馆。
只卖卤,不卖面。
我偶然吃过一次之后,便开始无法自拔。
六种卤酱,每一种都能给人带来极致的情绪体验。
只可惜,要想一饱口福,总是要等到卤馆凌晨两点营业才行。
1.
疫情结束之后,大环境不好,为了避免公司裁员,只能埋头加班。
等做完手头的工作,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家楼下,闻到一股肉酱的味道,四溢飘香让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没吃晚饭又加班这么久,原本是想直接回家倒头就睡的。
可食欲却一下子被刚刚那肉酱的味道给勾得抓心挠肝的。
嗅着味道的方向走了一段,这才发现家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家面馆。
抬头看着悬梁上的木质牌匾写着『至味面卤馆』五个大字。
「看来大家的经济状况都不太好,面馆开到这个时间段,还真是头一次见。」
我自顾嘟囔着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朝着老板喊了一声。
「老板,来份大碗的打卤面。」
店内只有老板一个人,是个五十左右岁的大叔,也没有伙计什么的,透过半截玻璃,只看老板在工作间里面连头也没有抬,淡定地说了一句:
「我这是面卤馆,卖卤不卖面,要吃面您得自带。」
嚯,还是头一次听说有这规矩。
听老板这么说,我只觉得扫兴,要是照往常,我指定转身就回家睡大觉去了,但是耐不住这家饭馆的卤酱味道实在是香得冲脑,毫不夸张地说,我觉得自己的神经都快要被支配了。
2.
我重新回到街面,四处张望着,想起来往前走十米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超市。
我径直走到摆放方便面的货架,拿了一桶泡面,结完账在店员满脸惊诧的注视下把调料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从饮水机里接满热水。
店员看待『精神病』一般的眼神让我着实尴尬,我快步离开超市,端着泡面重新回到面卤馆。
「老板,来碗卤。」
我略重地把泡面放在操作台上 ,掀开上面一层盖子,冒出腾腾的热气。
「鲜、甜、咸、辣、酸、苦。六种卤酱,客人您要哪种?」
见我把泡面摆在操作台上,老板这才幽幽地抬眼看了看我,然后朝着面前的六个保鲜桶一挥,向我介绍。
我就想吃碗面而已,怎么这么费劲?
肚子『咕噜噜』的叫唤,我压着心中生起的恼火随口说了一句。
「辣的。」
「好嘞!」
好在接下来老板痛快地往我的面桶里面舀了一大勺卤酱,满满登登地覆盖住了底下的泡面,下手十分敞亮。
我端着面桶随便找了个座位,那老板却紧跟着端着餐盘,将里面的好几盘卤味小菜逐一放在桌面上。
「这些卤味都是本店赠送的,客人您慢用。」
说完,老板没有回操作间,而是在旁边的一个位置坐了下来,自顾地刷手机。
桌上的卤味有好几种,卤色很重,切割得又很细,大致能分辨出来是牛舌、羊眼、猪耳之类的,这些食材价格可都不菲啊。
我心里止不住地嘀咕,本来只是想寻常吃碗面填饱肚子而已,照这个架势看来,一会儿结账餐费一定吓人。
不过,面桶里的香气,不住地腾升,致使我的口腔已经堆积了大滩的口水,不再去思考别的,我用筷子在面桶里搅拌了一下,然后夹了一大口面送进嘴里。
味蕾被卤酱刺激到的瞬间,我只感觉从头到脚都滋生出一种美妙且愉悦的感觉。
第一口还没完全吞咽,就迫不及待的想要吃掉下一口。
辣味的卤酱像是细微的小炸弹一样,在我的舌尖爆开,让我感觉舌头酥麻酥麻的,此时,我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不少的汗珠,仅仅一碗面而已,我却是吃得酣畅淋漓。
直到面桶快要见底,我这才舔舐了一下嘴角残存的味道,逐个品尝起老板送上来的赠菜。
要说这老板真会做生意,不夸张的说,他赠送的这些小菜哪怕是单独标注写到菜单上,我也会愿意回购。
那些个小菜的味道很是独特,我甚至觉得有些词穷,不知应该如何形容它们的美味。
每一
道小菜都是我从未吃过的口感,不多时,桌子上的实物就被我消灭一空,就连面桶里面的汤水也都被我一股脑送到了胃里。
「怎么样?我这手艺还不错吧?」
老板见我吃完,一边收拾着把空碗什么的放到托盘里,一边挑着眉等待我的夸赞。
我自然是不吝啬冲着老板竖起一个大拇指。
「老板,你这面卤可真是绝了,我自认为也算得上是个老餮了,头遭吃这么好吃的卤,吃完了简直觉得浑身都充盈了,有使不完的劲儿似的。」
我滔滔不绝的夸赞让老板很受用,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三层。
真不是吹,就老板这手艺,我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会定下只卖卤不卖面这个规矩了,因为根本不愁卖。
原本加班到凌晨两点,我整个人的身体都透支了,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
这一碗面下肚,我只觉得自己精神充沛。
「喜欢的话就常来,下次可以尝试带点黄面条、龙口粉丝之类的,搭配我这卤更是美味。」
老板一边说着自己还一边的咂咂嘴,着实馋人。
「好嘞老板,一共多少钱?」
我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凌晨三点,不早了。
「七十七。」
我手机支付给老板,说实话我真没想到,餐费会如此便宜。
要知道,单单是那一小盘的牛舌,去一些卤味店买的话,都已经是大几十的价格了。
物美价廉,我心里不禁暗暗决定,以后定要经常光顾这里。
「老板,扫过去了。」
「客官您慢走。」
就在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扑面而来一股冷气,邪得很,明明是炎炎六月,这家店里空调的温度也并没有多冷,偏偏我止不住打了个哆嗦。
只能双手环臂赶紧出了门。
我正推门离开,有人侧身从外面着急忙慌地推开另一侧的玻璃门,小跑着进了饭馆。
再细看,街面上也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好些个男女老少,都朝着饭馆的方向过来。
无一例外,每个人的手里都端着一碗白面。
3.
这三更半夜的,老板的生意反而红火了起来。
我手抚在肚子上,饱足地画了两个圈,然后点上一根烟,便抽边朝家里走。
一根烟燃尽,刚好走到家门口。
我所居住的是一栋老小区,每一层的楼梯并没有灯,摸着黑打开房门,我这才将烟头丢在外面,使劲咳了一口痰,狠狠地冲着外面吐去,然后重重地关上了门。
不为别的。
只是我以前听人说,晚上走夜路回家的时候,为了防止被脏东西盯上,最好是点一根烟或者是其他明火之类的东西,进家门前丢掉,再或者是朝着门外吐口水骂脏话之类的。
我做这些的原因无他,实在是刚刚从卤面馆出来的时候,那涌进面馆来的好些个人。
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却总觉得他们走路轻飘飘的,诡异的很。
这才有了刚刚的举动。
关上门,一切如往常一般,我自嘲地笑了笑,一个大男人这么胆小,要是别人知道的话一定是会笑掉大牙的。
我简单洗漱了一番,看了一眼时间,躺在床上的时间是三点半。
闭上眼,心里面还不禁嘀咕着,明天一早七点就要起床赶公交,还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一想到早晨睡不饱的那股难受劲儿,我就感到无比的绝望。
好在,很快我便进入了睡眠。
一宿无梦,七点钟闹铃响的时候,我抻了个懒腰,意料之外的,竟没有那种疲惫的困倦感,反而是神清气爽。
身体状态好像是回到了初中时候的水平,勤勤恳恳又是社畜的一天。
整理完最后的工作,时间是晚上九点整。
我离开公司,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想要快些回到家里躺尸,反而十分怀念昨天那一顿面条。
揣着满心期待,我特地从超市买了挂面、粉丝、意大利面之类的各色面类视频,赶回家煮了一锅。
想起昨天的美味,我甚至连装面的容器都没用碗,而是找了一个酸奶大促销时候送的不锈钢盆。
装了满满一盆,随后欢喜地下了楼。
我虽然住在老小区,不过一下楼就是商业街,『至味面卤馆』就在这
条街上。
九点钟,正是这条商业街繁华的时候,来往不少的小情侣又或者是出来溜达散步的一家三口,我端着那一盆面穿梭在来往的人群中,质疑和嘲笑声不绝于耳。
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至味面卤馆』的时候,我发现厚重的卷帘门将整个店遮挡住,并没有营业的意思。
我有些不死心地跟旁边卖炸鸡的店打听,可隔壁的店员也说不清楚,只是说每天营业的时间从来没见过旁边的面卤馆开门。
这条商业街的租金不菲,也不知道隔壁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4.
就这样,我捧着一盆已经坨掉的面,失落地回到了家。
一连好几天,我都惦记着面卤馆的那口,直到又是一天,由于我写的策划方案被主管狠批一顿,我加班到凌晨两点。
只可惜,还是毫无头绪。
为了避免猝死,我只能强迫自己下班。
回家的路上,路过商业街我欣喜地发现,那家面卤馆开着灯。
我倒是没急着进去,而是跑回家耐着性子煮了一锅白面条捧到了馆子里。
由于双手被不锈钢盆占用,我只能用肩膀顶开玻璃门,朝着里面的老板打招呼。
「老板,好久不见啊。」
刚推开门,那独一无二的香味又钻进了我的鼻子,然后迅速的蔓延到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我迫不及待地把不锈钢盆放在操作台上,那老板抬头见是我,乐呵呵地跟我打了声招呼。
「今天要什么口味的?」
我左右把保鲜桶都打量了一圈,指了指甜卤。
好家伙,老板又是满满的好几勺,生怕装不满我的盆一样。
甜卤是乳白色的,虽然跟我的白面放在一起看起来没什么食欲,不过我相信老板的手艺,果不其然,搅拌均匀之后,那股子难以言表的味觉盛宴再次征服了我。
我低头自顾地大快朵颐,老板则又是按照上一次的规格给我端来了小菜。
「老板,前几天我来店里,怎么都没见开门?」
一回生二回熟,我跟老板也算是熟络了起来,我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跟老板闲聊了起来。
他又坐到了上回的位置,这次没有刷手机,反而是津津地看着我吃面。脸上显露出的表情有说不出的古怪。
我琢磨可能是对自己的手艺感到自豪吧?
也说不准。
「我这家店每天凌晨两点营业,风雨无阻,节假日不休。」
老板将油腻的手往身上的围裙上抹了一下,淳朴地冲着我笑。
凌晨两点营业?这老板还真是个怪人,不趁着常规一日三餐的时间段挣钱,反而凌晨营业,真是看不透。
我毫不掩饰自己的疑惑。
「凌晨两点才开始营业?这才能挣几个钱啊。」
「卖的就是个乐趣,也不图赚钱。」
这是我所听过最朴实无华的炫富了,没有之一,看不出来,这老板还是个有钱人。
说话间,桌面上的食物再次被我一扫而空,我打了个饱嗝,美滋滋地琢磨着下一次要吃什么口味,门口却传来了不小的响动声。
这么一会,进来了三五个人,其中一个问道:
「老板,营业了没?」
看起来,像我一样的回头客不少。
「马上。」
老板一边应着,一边示意我付款。
我拿出手机,那头提示「七十七」块钱到账的声音。
每次来都是这个价,还真是童叟无欺呢。
「进来吧。」
结完账,老板才朝着门口挥了挥手,我发现那几个人竟然都一股脑地冲到了「苦酱」的保温桶前。
争前恐后,生怕自己抢不到一样。
我虽好奇,也不准备影响老板做生意,正准备离开,老板却把我叫了住。
「小哥,你稍等一下,我这边忙完有事跟你说。」
只看那老板娴熟地给每一个人碗里都舀了一勺苦酱,那酱黑漆漆的,像是发霉的食物熬成的粥一样,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望而却步。
那几个人捧着满满都是黑色酱料的碗,各自找了座位狼吞虎咽了起来。
而老板则是拉着我的胳膊示意我跟他来到角落。
「小哥,你一定要记住,千万别吃陌生人给你的东西。」
老板神神秘秘的,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好像生怕是被人听到了
一样。
「啊?」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这没由来的一句话搞得我一头雾水,但是对视上老板的眼睛,却发现尽是严肃。
「千万记得,回家的路上,千万别吃陌生人给你的东西。」
那老板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才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副好自为之的架势。
「嗯。」
我只能茫然地点点头,然后离开了面卤馆。
临出门的时候还打了个寒颤。
「啧,老板今天的空调开得可真够劲的。」
馆子离家没有几步路的距离,刚从馆子走出来,才过了个拐角,我就感觉身后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为了避免后面的人察觉,我特地贴着墙走,那人倒是也没刻意隐藏自己,不紧不慢地跟在我另一侧稍后方的位置。
夜深人静,就算我是个男人也不免心底发慌,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偏偏尾随我的那个人始终跟我保持一样的速度,甩也甩不掉。
我们小区是没有物业的,自然路灯也早就年久失修,一丁点光亮都发不出来。我脑中规划着要如何摆脱身后的尾巴,想起今早看到小区第一栋有户人家正在装修,砖头码在外面,于是心里有了想法。
快跑了几步,一个闪身,就钻到了那排楼栋里。
此时,我的手上已经紧紧地攥着一块砖头,身子贴着楼洞口的墙面,稍探出头打探外面的情况。
最好的结果是,尾随我的那个人没有察觉我躲在了这里,能够识相地离开,就算发现我的话,据我刚才打量,那个人的个头和体型都跟我有些差距。
就算是面对面互搏,我一块板砖也不见得就会落在下风。
只感觉,我胸腔里面的心脏,不安分地剧烈跳动,每一下都让我整个人跟着发颤。
我煎熬地数着时间,一分钟、两分钟……
手心沁满了汗,摩擦着手里的砖头,掌心黏腻。
大约七八分钟的时间过去了,外面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不禁把脑袋朝外面探得更多了一些。
左右张望之下,我举着的小臂垂了下来。
「呼,还好,人走了。」
我轻叹一口气,正欲从楼栋口离开,身后却幽幽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在找我吗?」
那声音贴着我的耳朵,钻进我的大脑,似是一根冰针一样刺进了我的脑髓,让我整个人都陷入了寒潭一般的冰冷中。
5.
我一个激灵,手里的砖头掉落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拔腿想要逃跑,可是腿脚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根本挪动不了半步。
身后的人是谁?我心中疑惑,分明这栋居民楼就只有一个入口。
他是如何来到我身后的?
短短几秒的时间,我的脑子里充斥着无数的问题,当我努力想要拖着发软的脚逃离这里的时候,
只是电光火石的刹那,身后的人就用胳膊勒住了我的脖子。
他的力道很大,很难想象,以他的体型能拥有这样的力量,我就好像是小鸡仔一般,被他禁锢着,再怎么极力挣扎,都动不了半分。
「你要干嘛?」
我尽可能地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但是声音发出来却是颤抖地拐了好几个声调。
身后的人不讲话,我能感觉出他另外一只手不知在摸索着什么,紧接着,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块肉干被塞进了我的嘴里。
「吃进去,我就放了你。」
那人粗鲁地把肉干往我的嘴里怼,肉干很硬,划过我的牙龈我的口腔,挤压着我的舌头。
他根本不管我嘴里的肉干是否已经咽进去,只是机械性地不断往我嘴里塞。
让我感觉自己就好像是临死前被灌水的活猪一样,无法反抗,只能强接着痛苦。
「吃掉,把这些都吃掉。」
身后的人发出近乎变态的声音。
我脑子「嗡」的一下,猛然想起来卤馆老板说的话。
「千万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6.
嗐,我心里一沉,当时只是觉得好笑,我一个成年人怎么会贪图陌生人的食物呢?全然没想到「给」和「塞」这一动词之间的变换。
看来,卤馆老板早就发现不对劲了,他试图想要提醒我,没想到我却还是着了道。
口腔里被塞得
满满当当,干硬的肉干支楞八翘地将我原本的腮帮子挤得突出,使我不得不咀嚼了好几下,来缩小肉干占据口腔的空间。
那肉干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膻腥,不像是日常猪、牛、羊身上的任何一种。
「对,嚼碎,咽进去!」
身后的人似乎很满意我的动作,手下的动作稍微放缓了一些,等着我把嘴里的肉干全部咽进去。
我却趁其不注意,将舌头抵在那团肉干的后面,狠狠发力,找了个空隙张嘴远远地吐了出去。
「找死!」
很明显我的动作激怒了身后的人,他勒住我脖子的胳膊稍稍一用力,我就感觉自己颈骨好像马上就要断了一样,在他绝对的力道面前,我的脖子就好像是风干鸭脖一样,抵挡不住摧残。
窒息的感觉袭来,我长大嘴,却吸收不到一点外界的空气。
就在我感觉天旋地转马上要昏过去的时候,那男人这才松了松胳膊,呼吸恢复通畅。我大口喘着气,那人趁着这个功夫又开始不断地往我嘴里塞肉干。
我暗暗咒骂这个变态不知道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只听他冰冷的声音再次威胁。
「把这些都吃进去,不然,我会杀了你!」
那人不容置否地命令我,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的粗暴,显然也没有了耐心。
他甚至将肉干塞得更深了,戳着我的喉咙恨不得直接捅进我的食管,我本能地干呕,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眼下没有一丁点周旋的余地,只能先将面卤馆老板的话抛之脑后。
我囫囵地把快要我嘴巴挤爆的肉干嚼了嚼吞咽进去,只感觉那肉干好像是僵尸肉一样,即便咀嚼过后,稀碎的肉丝仍旧好似硬鬃毛一样划过我的嗓子。
「咕嘟」我艰难一次又一次吞咽。
那肉干实在太干巴了,以至于我口腔分泌的唾液都不够用,身后的人似乎还不满足,想要把我折磨致死一样,机械的动作仍不停止。
我心下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不会要把我折磨致死吧?
就在我绝望之际,不远处传来了手电摇摇晃晃的光亮。
「呜呜呜——」
我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企图能被来人发现。
手电的光束由远及近,但是却始终没有扫过我所在的这片楼栋。
直至那人慢慢前行,彻底与我的视线错开,他都没有发现我。
瞬间,我心灰意冷。
怀着深深的恐惧,也不知道下一步身后的人要对我做什么?
7.
「小哥,你怎么还不回家?」
就在我绝望等死的时候,那已经错开的手电光突然又调转方向朝我这边照了过来。
习惯了黑暗的瞳孔被刺眼的光刺激得瞬间收缩,同一时间,我感觉扼制我脖颈的力道瞬间消失,身后的人不见了!
「老板?」
面卤馆的老板把手电朝旁边的方向倾斜了一点避免直照我的眼睛,我这才看清楚来人。
「你怎么在这?」
由于我的嘴里还塞着满满当当的肉干,我一边往外吐着一边含糊地问道。
「你吃了别人给你的东西?」老板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是一脸严肃的看着我。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此时还惊魂未定,嘴里还残存着稀碎的肉渣,让我忍不住歪头朝旁边连着吐了好几口。
「那东西不能吃!」
老板紧紧地拧着眉,脸上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凝重。
而我,张了张嘴,面对这不简单又透着诡异的一切,心中有好多疑问。
老板似乎看出来了我的心思。
不等我说话,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矿泉水瓶。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把它喝了,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水瓶,借着昏暗的光亮这才发现,这水瓶的外面糊着一层油腻腻的膜,外包装的塑料纸都已经破损了,我猜想这一定是老板放在后厨的破烂瓶子。里面的水十分的浑浊,透着一股发白又有些米黄的颜色,打开瓶盖一股微焦的馊味扑鼻而来,我脑袋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这玩意能喝吗?」
今晚的遭遇太过诡异了,我脸上的每一寸肌肉刻画出来的表情都显示出两个字——抗拒。
「喝了它,不然那东西还会缠着你。」
我当然
明白老板指的『那东西』是什么。
难道刚刚我身后的那个——不是人?
细思极恐,我没多想,屏住呼吸一口气将瓶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下一秒,我看到老板的嘴角咧成一个看起来十分骇然的弧度,满意的笑着。
「这水……」
紧接着,腹部传来剧痛,好似无数刀子在分割我的内脏一样,痛得我深深地弓着腰,如同一只虾米。
8.
「我都告诉你了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
老板双手环臂盯着我语气有些冷漠,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痛得眼泪顺着脸呼呼地往外涌,只感觉那股在我腹部翻涌的东西好像长了无数触角一般,从我的胃里向上攀爬,随后都堵在了嗓子眼。
我一用力,「哇」的就吐了出来。
老板不急不慢地把手电朝着那一滩呕吐物照过去,被眼泪模糊视线的我看到,那一堆呕吐物跟肉干没半点关系,是一滩黑绿黑绿的内脏残渣,透着的那股味,好像是在下水道里泡烂了的老鼠的味道。
随后,我又断断续续地吐了两三口,感觉肠子都快要吐干净了,身体这才逐渐恢复正常。
勉强直起身体,我一只手撑着旁边的墙面,感觉好像鬼门关走了一遭一样。
「这个吃了,就没那么难受了。」
老板递给我一个玻璃球大小的药丸,我接过放进嘴里,一咬还爆珠的那种,就是味道不怎么样,果然,药效立竿见影,我的胃终于安稳了下来。
「老板,真是多亏了你。」
我郑重地跟那老板道谢,没想到他不仅厨艺了得,竟然还有这种本事。
见我好转,那老板这才说明其中原委。
老板叫姓董,原来他家祖辈都精通风水,到了他这一辈也一直以此为营生,不过这一行平时事儿小钱多,他闲得无聊才开了这家小店。
刚刚那东西压根就不是人,但来者是客,他也曾光顾过董大哥的店,所以刚刚在馆子里,也就没方便明说。
但是他左思右想又实在放心不下,所以特地出来寻我。
我恍然大悟外加感激涕零地盯着董大哥,半晌,像是见了亲人一样地抓住董大哥的手,千恩万谢他的救命之恩。
「以后我就叫你董大哥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就言语一声,我肯定不推辞。」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面其实也明白人家有钱又有本事,应该也没什么地方能需要我,还是得了空多光顾光顾董大哥的生意比较实在。
「小事,小事。」
董大哥说着,眼睛一直盯着我的手,我这才慢半拍地松开一直紧紧抓着董大哥的那双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对了,董哥,你出来了店里空着,万一进小偷丢点什么就不好了。」
「哦,没事,有人看着呢。」
董大哥几乎下意识地说了这么一句,可刚说完,我就捕捉到他脸上乍现的一股子不自然。
店里不是一直就只有董大哥一个人么?
我心生好奇,还想问下去,董大哥却忙地说自己要回去看店了。
没说完的话就这么憋了回去,董大哥走远,我也赶紧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这一夜,有惊无险。
不知是被今晚的事情刺激到了大脑多出了灵感,还是其他别的,回到家之后我并无睡意,反而是灵感迸发,将白日里毫无头绪的策划方案构思了出来。
当时的工作状态只能用「思如泉涌」四个字来形容。
仅半个小时,我就搞定了平时两三天才能做好的方案,立马点开邮件发给了主管。
在那之后,我甚至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我去面卤馆用过餐,随后身体就会发生神奇且微妙的正向变化。
接连两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每个星期都要光顾董哥的馆子。
面卤馆的卤酱,除了黑黢黢的「苦酱」我都已经尝了个遍。
为了防止我回家的路上碰到什么脏东西,好心的董哥也总是会送给我那种爆珠小药丸。
当下的社会,三十多岁的年纪,想要跟一个陌生人从生疏到亲近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就在我以为自己交到了一个好大哥的时候,我却发现了董哥的秘密。
9.
那天,我比往常提前二十分
钟来到面卤馆。
他从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上,拖拽下来两个黑色的袋子,那袋子跟我平时在电视剧里看到的裹尸袋别无二致。
我一下愣住了。
突然想起来前段日子刷到的一则本地新闻。
东郊停尸房内接连丢了好几具尸体,至今下落不明。
难道?
我不敢细想,只觉反胃,可这段时间董哥对我确实照顾,加之上一次他又救了我的命,于是我在隐匿处抽了根烟,然后平稳了一下情绪,两点半左右才走进馆子。
「董哥?」
董大哥背对着我,在操作台上举着菜刀猛力剁着什么。
「今天要什么口味的?」
他没有回头,剁得菜板子发出「咣咣」的声音。
昏暗的光线下,我甚至能够看到肉沫飞溅,浑身一阵哆嗦。
刚刚在角落的时候,我带来的那碗白面被我丢进了垃圾桶。
吃了两个多月的面卤,今天我才第一次想要探究那卤酱究竟是什么材料制成的。
「今天不吃面,就跟你唠会嗑。」
我的语气尽量平静,可董大哥听到我的这句话的时候,猛然扭过头,暗红色的血液不规则地溅在他的脸上,看起来狰狞恐怖,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的阴冷。
将菜板上的那些肉沫一股脑地丢进了锅里。
「董哥,其实挺冒昧的,我想问问你,你那些卤都是用什么做的啊?」
这话一说出来,我分明看到董哥的面色更阴冷了好几个度。
「人。」
本是想,从董哥脸上微妙的变化来捕捉信息确认心中的猜想,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毫不避讳。
「董哥,你别开玩笑了。」
我「噗嗤」一声,企图用笑声来掩饰尴尬和慌张。
「我没开玩笑。」
董哥一本正经,眼神如同手上的菜刀一般锋利,他走出操作台,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我走来
「董哥,今天的事儿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你放过我。」
纵使是七尺男儿,看到董哥手里那把还滴血的菜刀也禁不住求饶,被董哥逼得脚下一点点往后蹭,几乎快到墙角。
「晚了,你走不掉的。」
「董哥,瞧你说的,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
我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脸,生怕董哥冲动。一只手缓慢地伸向后腰。
「晚了,当初我告诉过你,不要吃陌生人给你的东西,可我给你的,你还是吃了。」
董哥打断我的话,声音低沉且沙哑。
「董哥,咱们之间不算陌生人吧?」
我努力地想要跟董大哥套近乎,甚至来不及细想他给我吃的那些药丸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难道我们之间很熟吗?」
此时,我已经退无可退。好在,刚刚在外面的时候,我就从小区里面那户人家拿了一块砖头用来防身,就别在我身后的裤腰上。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董大哥的脸上看不出一丁点的表情,可是握着菜刀的手却是高高扬起。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就在他菜刀作势要向下落的时候,我用最快的速度抽出身后的砖头,瞄准董大哥的脑袋就拍了上去。
由于紧张,我紧闭着双眼,直到听到「砰」的闷重响声,才再次睁开眼。
只见,董大哥倒在地上,头抵着地面,大片鲜血蔓延。
「我,我杀人了?」
身上的汗毛瞬间竖起,手里的砖头也应声而落。
怎么可能?董哥这么不禁拍?
就在我慌乱不已,反应过来当下我应该先报警求助的时候,卤馆里的灯瞬间熄灭。
我的整个后背被汗水浸透,外面不算明亮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我突然瞥见墙面上印着一个女人的影子。
这家店里还有其他人?
10.
对,我想起来了,董大哥说过,店里还有一个店员。
可我却从来没有见到那个店员露过面,这家店实在是太诡异了,此时此刻,我只想赶紧逃离。
然而,那个影子就好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我打颤的腿还没来得及跨出一步,外面的卷帘门就重重地放了下来。
「欢迎你,成为『清欢中介行』的一员。」
那个影子说话了,却始终没有露面的意思。
「什么?」
眼见我是走
不出去了,索性我拉开一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因为我浑身的力气在刚刚杀掉董哥的瞬间都已经用光了。
「从今天开始你负责接替老董的工作,成为这家店的店长。」
那女声很清冷,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拒绝的强势。
「面卤馆凌晨两点开始营业,待客人用餐完毕,则要开始接待头一天预定的特殊客人,以及处理第二天的预约。」
女声不徐不疾地说了好多,我才大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这家馆子表面上是卖卤酱的,实则是一间中介行,联络阳间与阴间之间的买卖。
用那影子的话说就是,每个在「至味面卤馆」用过餐的客人其实就已经暗中签订了协议,鲜、甜、咸、辣、酸,这五种味道,分别能短暂地驱赶食客身上的疲倦、困惑、心酸、苦楚和病痛,与之交换的则是身体上的健康、智力、好运、爱情、寿命。
至于苦味。
那影子说到这里的时候,冷哼一声。
「其实如果你能尝尝那份苦酱的话,或许也不会这么早来报道。」
影子一直在说话,我却始终没有看到她的面容,不过现在我倒是没那么害怕了,听她的声音,总觉得她不肯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她说,那份「苦酱」所承载的正是从食客身上驱逐下来的负面状态,所以恶臭、难闻。那份酱也是为那些「特殊客人」准备的。
只要食用「苦酱」就可以替食客承受那一部分的痛苦,同时也能得到那些被交换的正面状态。
我有些嗤之以鼻,人都死了,还要那些有什么用?
影子却以鄙夷道,
「今生食苦,来世享福,所为的不过是弥补今生所不再能弥补的那些过往,求得一个理想中的第二人间,你这种蠢货,不会懂的。」
女人有些不耐烦,墙上的影子也隐去了一半。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
半个影子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很显然,我已经无奈地接受了这个显示,我跟这家店,或者说我跟女人之间已经签订了某种契约,我是跑不掉的。
呵,听起来还真是有些天方夜谭。
「你跟老董都一样,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无非是因为嘴馋!」
我想过无数种解释,却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我。
那晚,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理顺影子跟我所说的话。
我与这家馆子已经形成了契约, 直到第二个人接替我之前, 我都是走不掉的。
而在我「处理」董哥尸体的时候,我才知道, 保温桶里的那些酱是人肉剁成的肉糜, 牛舌、羊眼等等一切小食都是卤制过改变了形状的人体组织。
在食客用餐的时候,就已经跟「特殊客人」签订好了契约。
那一晚,我忙碌了许久才终于制作好了五桶卤酱, 眼见要到了打烊的时间, 香喷喷的卤酱却还是吸引来了一帮喝得有些醉的年轻人。
男男女女进店之后就像是我第一次那样, 先是嫌弃馆子里的规矩麻烦, 又禁不住卤酱那洗脑的味道,跑到隔壁的超市一人买了一桶泡面。
我看着他们大快朵颐, 不一会就吃得一干二净, 收过款之后,发现第六个保温桶里出现了一大滩黏糊糊的黑酱。
紧接着,馆子的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董哥。
11.
「老弟,又见面了。」
董哥捧着一碗白面, 指着装满「苦酱」的桶,我面无表情地给他舀了满满一勺, 就像当初他对我那样。
我安静地等他吃完那一整碗面,盯着他脖颈处密密麻麻的针脚这才开口。
「董哥,不是我杀了你,是你选中了我。」
我心中其实早有答案, 在处理董哥尸体的时候,我才发现, 由于自己太慌张,还以为他是被我一砖头拍死的, 其实,是他拿着菜刀自己抹了脖子。
为的就是让我替换掉他。
「嘿嘿, 对不住了兄弟。」
董哥「嘿嘿」一笑, 也不隐瞒了。
「呵, 董哥, 你可真会玩,一边害我, 一边救我。」
我只能自嘲自己识人不清, 董哥却「嗐」了一声。
「你说上次在楼栋?」
我点点头。
「
倒也不是想救你, 就是馆子里那苦酱僧多肉少, 他想插队,我要是不阻止,大家都像『它』一样跳单, 那卤馆也甭干了。」
原来如此,还是我太嫩。
董哥解答了我一系列的困惑,既然改变不了现状也只能接受现实, 我开始一个个为后面涌进来的「特殊客人」登记, 趁着天没亮再去东郊的停尸房把这些「特殊客人」给偷回来制成卤酱。
「那兄弟,我就先走了,咱们明天见。」
董哥抹了抹嘴, 满意地离开了馆子。
看着他潇洒的背影,我回忆着刚刚的那一批食客。
现在,我也开始有些期待所谓的第二人间了。
备案号:YXY1XNPz0J1H08GG9ZcB0Oe35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