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点风皮冻
2点风皮冻
点风皮冻
你吃过皮冻吗?
把猪皮洗干净放入锅中熬化,最后倒进碗中放凉切片,蘸着调料就可以吃了。
我爹就是十里八村最会做猪皮冻的人。
他做出来的猪皮冻紧实弹牙,吃过的人流连忘返。
可渐渐地,生意越来越好,回头客却越来越少。
1
我爹让我去房后抱柴火时,我就知道他又要熬皮冻了。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厚,布鞋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
我看着我爹从仓库里拿出一块冻住的猪皮,他摩挲着上面的细纹,眼角藏笑:「小静,快冬至了,咱家今年要多熬点儿皮冻。」
我扣上破棉衣的扣子,手指冻得微微颤抖。
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
我爹把猪皮放在铁盆子里解冻,叼着旱烟吸了一大口:「去抱三捆柴火回来。」
我看着那块猪皮遇到凉水,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凉水解冻货,这样不会破坏食物的口感。
而这块猪皮是前两天老王家杀猪,给我爹留下的。
2
我爹是村里最会做猪皮冻的老汉。
一手绝招不外传。
别人家的猪皮冻用清水做汤底,小火慢熬,我家的皮冻却用另一种粉肉皮做汤底。
而这样做出来的皮冻晶莹剔透,入口即化,白色的肉皮紧实弹牙。
吃起来不仅没有肉皮原本的腥味儿,反而多了一丝诱人的口感。
汤底诀窍刚好就在我家上了锁的仓库里。
有一次我偷着撬开了那把上了斑斑锈迹的锁头。
仓库深处一片漆黑,只有那几口半人高的酸菜缸特别显眼。
一股腥味儿裹着腐臭气钻进了我的鼻孔,我刚要吐出来,却被我爹当场抓住衣领。
他赤红着眼睛骂我:「馋孩子,小心落得和你娘一个下场!」
我站在原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余光瞥见酸菜缸底下好像绵延出许多细细的红痕。
隔天我爹就换了一把新锁,仓库也不允许我接近了。
后来我爹做的猪皮冻越来越好吃,人们隔三差五就要来买一块儿解馋。
我爹不情愿地撇撇嘴:「用来熬汤底的粉肉皮要不够了……」
他总是这样说。
第二天却能从仓库里再拿出一张粉肉皮。
时间长了,同村人来买猪皮冻都赊账。
逢年过节不见他们来还钱,却又都惦记这一口。
3
天气阴沉,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我的手心上。
鼻尖冻得失去了知觉,我吸了一口气,抱着干苞米秸秆回家。
雪越下越大,我面前出现了一双男人的脚。
我抬起头,赵叔又粗又黑的眉毛上结了一层霜,他面色局促地问我:「小静,你家今天是不是做猪皮冻啊?」
我点了点头,不想搭理他。
赵叔却跟着我回了家。
我爹在看见他之后喜笑颜开。
「小静,快拿双筷子给你赵叔!」
他说着,转身把那块泡软的猪皮放在案板上,仔细清理着猪毛。
锅里的水要开了,他把猪皮翻过来,又剃掉那层厚厚的油脂。
赵叔坐在饭桌前急不可耐地往厨房张望,连桌子上刚做好的炒肉都不吃。
我走到我爹跟前,看着他把一块巴掌大的粉肉皮洗干净熬汤底。
在外行人眼中,它看起来和猪皮很像。但只要仔细摸摸,就会发现它比猪皮薄。
发现赵叔擦着嘴角的口水时,我爹脸色倏地变得阴沉:「好好享受这一口吧。」
他说着,把猪皮和汤底倒入锅中一起熬煮。
等猪皮冻熬好晾凉了之后,我爹把它切成片状,摆在盘子里端了过来。
猪皮冻如同冰块般清透,精华部分的肉皮像是镶嵌的白玉。
还没等盘子落下呢,赵叔站起身夹着一块猪皮冻快速送入了嘴中。
他享受地闭上双眼,细嚼慢咽。
我爹笑呵呵地指着那碟红棕色的豆瓣酱:「蘸着它吃,滋味儿赛神仙!」
猪皮冻一般是蘸着醋或者酱油吃的。
而我爹皮冻生意做得好,也是因为有那一小碗豆瓣酱做蘸料的缘故。
赵叔咯吱咯吱地嚼着,眼底通红,嘴角满是食物残渣。
我没来由地胃里涌上一股酸水。
等赵叔吃光了那盘猪皮冻,这才想起来喝酒。
「入口即化
,没想到猪皮也能做得这么好吃!」
他喝得醉醺醺的,脸颊通红。
我爹看着日头逐渐落了,搂着赵叔的肩膀说:「老哥,天晚了,先在我家歇歇脚吧?明早上,老弟再给你做皮冻吃。」
赵叔连声应着,站起身打着酒嗝儿走路颤颤巍巍。
我爹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赶忙上前扶住了赵叔。
刺鼻的酒味混着食物的味道熏着我的鼻子。
赵叔看了看我,憨憨傻笑:「小静,你跟你娘长得真像啊。你娘在的时候,做猪皮冻的手艺十里八乡都出名。」
提到我娘,我爹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擦着那把处理猪毛的刀尖嘴角抽搐,手背青筋暴起。
4
第二天早上,厨房传来一股热气,还有蒸肉味儿。
西屋坐满了来吃猪皮冻的人。
我眨了眨眼,哦,今天是周一。
我家每周只开一次张。
不满的食客站在我家门前骂过几次,我爹依旧闭门不出,还阴阳怪气地放言:「猪涨价的速度都要赶不上你们这些馋嘴巴子了。一头猪能卖三千多,猪皮又少又贵,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
我爹心疼女儿,所以我很少起早贪黑。
等我穿好衣服时,赵叔已经不见人影了。
厨房的灶台边放着一块枕头大的粉肉皮,铁盆里化好冻的猪皮刚被我爹利落地切成块状。
我靠在门边,看着我爹谨慎地剃着粉肉皮上黑色的毛准备熬汤底。
「爹,为啥要摘毛啊?」
我爹清理着黄色的脂肪,头也不抬地说:「毛处理好了,汤底不会有怪味儿。」
他熟练地撕扯下筋膜,把用不到的脂肪扔到桶里。
顿了顿,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目光深远诡异:「小静,咱做人得像做猪皮冻似的,不能添一点杂念。」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爹把猪皮冻熬好,让我端上了桌。
他从来不吃自己做的猪皮冻,也不让我吃。
我低头看着盘子中颤动的猪皮冻和棕红色的豆瓣酱,一股幽香萦绕在我的鼻间。
「还不快点儿端过去!」
身后传来一声暴喝,我吓得浑身一颤,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可当我端上桌的时候,却发现回头客来得没有上次多。
连赵叔都没在。
像昨天一样,盘子还没放到桌面上,数双筷子就伸了过来。
「老张做的猪皮冻越来越好吃了!」
「我回家试着做过好几回,都做不出来这个味道!」
「这手艺真是谁也比不上,我睡觉还念着这一口。」
……
我爹看着他们吃着,嘴里念叨着:「吃吧,多吃点儿,多吃点儿。」
每次客人来吃猪皮冻的时候,他都会一脸笑意地说。
猪皮好买,但是那奇怪的粉肉皮我却没在菜市场上见过。
一开始,我怕粉肉皮不够用,汤底熬不出来,但是在看到一锅又一锅猪皮冻出炉时,我就不会这样想了。
我家仓库有用不完的粉肉皮。
5
我转身出了屋子,却看见院门口有一道人影来回转悠。
是每年都给我家留猪皮的王叔。
他看起来似乎很不安,地上的雪都被他用脚清理出来了。
见到我走过来,王叔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恐:「小静,你家是不是又做猪皮冻了?」
我误会了他的意思,把院门打开,抓着王叔的胳膊想把他往屋里迎。
王叔却用力把我拽了出来。他眼下一大片乌青,眼底都是红血丝,看样子没睡好觉。
「小静,听叔一句劝,要是你爹让你吃猪皮冻,你千万别吃!」
我爹确实没给我做过猪皮冻。他说猪皮太贵,自家人吃了还不如卖给外人。
王叔的面皮颤抖,余光不住地扫视仓库,哆嗦着嘴唇。
「叔跟你说点贴心话,你是叔看着长大的,叔不能诓骗你,你没发现这么些年,你家汤底用不完似的,一直能熬出来猪皮冻吗?」
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力道收紧,我被他抓得疼,扭曲了一张脸:「叔,这是我家做猪皮冻的方子,你咋那么闲呢,说这么多。」
「王哥,你跟我家小静说什么呢?」
王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松开我的胳膊,倒退了好几步,像是见到了什么恐怖
的东西似的。
我爹走到我身后,把我往他怀里一拽。
隐隐约约,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腥臭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看不见我爹的表情,我只知道王叔的双腿都在抖动,强撑着跑回了自己的家。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发现他放在我身上的目光类似同情。
等他走了之后,我爹把我拽进屋里,他深邃的眼眸闪着凶光。
「他跟你说啥了!」
我没听过我爹这么狠厉的语气,一时间被吓得呆愣在原地。
我爹见我不吭声,眼角抽搐着,缓和了语气:「小静跟爹说说,他说啥了?」
我眨巴眨巴湿润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爹这才缓了一口气,重新换上笑脸。
西屋的客人还在吃,互相划拳喝酒。
而在厨房的角落,我爹从碗柜里端出一盘猪皮冻,递到了我跟前。
「来,这是爹特意给你留的,尝尝。」
6
我爹笑盈盈地看着我,目光柔和宠溺。
自打我有记忆开始,就是我爹把我拉扯长大的。
他不像村里的其他人那样,让我早早嫁人,而是对我百般溺爱。
现在,我心心念念的猪皮冻就在我眼前,可不知怎么的,我的心脏跳动得却越来越快。
好像有未知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向我靠近,想要将我裹挟窒息。
猪皮冻晶莹剔透,反射着莹莹灯光。
下一刻,猪皮冻在一瞬间仿佛长出了无数的嘴巴,咿咿呀呀地尖叫嘶喊。
「要是你爹让你吃猪皮冻,你千万别吃!」
我胃中涌上来的酸水这次压都压不住。
我推开我爹伸过来的手,抓着门框边哇哇大吐。
闻声,西屋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客人生气了。
村长双眉皱成一团,他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满脸怒火地掀开帘子。
「哎呀老张啊,惯女儿惯成这个样子,真是不像话!你看老哥几个,谁家的女儿敢这样不听话!」
村长没发现我爹把那盘猪皮冻放回了碗柜里,不怀好意的眼神在我身上流转着。
我爹对外人的脾气很不好,哪怕对方是客人。
「用不着你个外人指指点点,滚!都给老子滚!」
我爹本就长得高大,他生气时胸腔上下起伏,眼尾赤红,漆黑的眸子闪着精光。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杀气。
屋子里的客人被骂了一通,他们又舍不得还没吃完的猪皮冻,抓了几口刚塞进嘴里就被我爹用扫把打了出去。
村长强咽下去,不甘心地念叨着:「没了媳妇儿脾气真是越来越大,要不是猪皮冻做得好,有你好果子吃。」
「他媳妇儿真没了吗?咋没听说过他张罗白事儿呢?」
「不知道,不过他媳妇儿做的猪皮冻那可真是赛神仙啊,可惜了。」
……
离去的人们低声咒骂着,却都被我和我爹听到耳朵里。
我爹站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动弹,许久,他才恢复了平静。
我回头看去,我爹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他定定地看着我,语气平稳:「小静,是觉得爹做的猪皮冻没有你娘做的好吃吗?」
我都不记得我娘的样子,怎么吃过我娘做的猪皮冻?
看到我爹陌生的模样,我的喉咙哽咽得难受,心头没来由地感到惊慌。
「爹,我吃凉的吃坏了,不是嫌弃你做的猪皮冻不好。」
我第一次撒谎,看着我爹逐渐走近,他布满老茧旧伤的大手覆在我的头上轻揉着。
「爹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你要记住,咱们才是一家人,外人乱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7
这天,我爹骂骂咧咧地进城了。
上次客人吃得多,猪皮不够了。
我爹刚走不大一会儿,大门前出现了王叔的身影。
他看起来更憔悴了。
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临近崩溃,下巴一片青色,眼下乌黑。
一看到我出了屋,王叔扑在栅栏边上,眼球满是红血丝。
「小静,你知道猪为啥要留着过年才杀吗?因为那个时候,猪身上的肉都长得差不多了。」
「惯子如杀子啊,你快成年了,这几天你爹是不是想方设法让你吃猪皮冻?」
我拎着水桶的手发酸,寒意顺着脊梁骨爬遍全身。
王叔说得没错。
这几天
,我家的饭桌上总有一盘猪皮冻,我不想吃,我爹还一直往我碗里夹。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王叔谨慎地四处打量着,他的眼球突出得吓人,手背青筋暴起。
「我知道有个说法,是说美人皮养到 18 年,堪比天上神仙肉。」
「你想想你家熬猪皮冻的汤底,是不是用不完?你再想想,是不是从来没见过你娘?」
「你娘可能没死!她就在你家!」
直到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我的脑海中都回荡着王叔在临走前重复的话。
我没见过我娘。
我爹说我娘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没了,他也不肯再多讲什么,只是说,让我快些长大。
可是王叔今天和我说的话让我的脑子彻底乱成一团。
去仓库看看吧,反正爹还没回来呢。
我心中莫名涌上了这样的念头,抓起身边的衣服披上,踩着月色出了屋子。
8
冬天的夜空呈现明亮的浅蓝色。
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银光,北斗七星和其他璀璨的星星闪烁。
我提着手电筒慢慢靠近仓库。
我爹随身携带仓库的钥匙,即使是睡觉,也会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
可是现在,锁头是开的。
我强压下心中的紧张摸上仓库的铁把手,刺骨的冰凉传递到指尖。
一串细瘦的脚印从院外一直延伸到仓库内。
我爹的脚很大,他爱穿鹿皮靴,脚印应该宽大许多。
这是谁的脚印?
谁开了我家仓库的锁头?
「扑通——」
没等我打开门,里面传来一声异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我爹曾对我说过,这世间没有鬼,只有顶着鬼名称的人。
想到这儿,我壮着胆子猛地推门而入。
手电筒微弱的黄光照了过去,扫过一口又一口棕绿色的酸菜缸。
如同炎炎酷夏烂掉的死老鼠腥臭味儿扑面而来。
我咬紧了嘴唇,才忍住反胃感。
心脏剧烈收缩着,我的头皮发麻,脚步也有些不稳。我很想转身离开,但是双脚像灌了铅似的动弹不得。
最终,好奇心促使我走向了深处。
手电筒的灯光略过,一缕红色的东西攀在缸沿。
我咽了一口口水,缓解喉咙的紧缩感,小心翼翼地凑近。
腐臭味儿更浓了。
酸菜缸上面盖了一个宽大的铁盆,这样可以防止老鼠一类的东西钻进去。
我咬着手电筒一端,用力把铁盆搬了下来。
我个子小,酸菜缸到我胸口下方的位置。
而那缸里的,根本就不是用来熬汤底的粉肉皮。
9
一个看不清模样的红通通的血人抱着双腿坐在缸里。
看到我张望着,血人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肌肉纹理分明,失去双唇的嘴上扬,朝我扬起了诡异的笑容。
我呼吸一滞,被这一幕吓得险些晕倒。
双腿一阵酸软,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电筒的光芒刚好扫过仓库上方。
这下我彻底丧失了喊叫的能力。
房梁上挂着一张张衣服一样的皮和南瓜大的头。
一眼望去,数不清有多少。
我走进来的时候,它们就在我的头顶悬挂着。
有的头已经风干,有的则因为温度低保存得刚好。
而一张后背出现空洞的皮子正随着钻进来的冷风飘荡着。
正在这时,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数道人影。
我回头看去,是白天的客人们。
他们的眼神呆滞,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穿,手中握着一把大剪刀,排着队走了进来。
领头的是村长。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口大缸上,看都没看我一眼。
随后,在我惊恐地注视下,村长拿起那把大剪刀,划开了自己的皮肤。
我已经分不清我脸上湿热的液体是害怕恐惧的泪水,还是飞溅的血液。
他们脱衣服一样脱去自己的皮肤,排着队钻进了酸菜缸。
身后传来了我爹平静冷漠的声音:「你都看到了。」
我被我爹从地上拽了起来,他面皮颤抖着,像是在看叛徒。
可下一刻,他却摸上了我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似的,眼神炙热疯狂:「只要能熬出最好的猪皮冻,她就会回来了!」
我爹话音刚落,一把铁锹猛地拍在了他的后脑勺
上。
沉闷的倒地声响起,我这才回过神。
月光下,王叔张大了嘴巴,他紧紧攥着铁锹,浑身抖若筛糠。
任谁看到面前的场景都不可能保持镇静!
王叔常年杀猪,血腥的场面见得多了,他缓了好几口气,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在给我松解的时候,他擦了擦我脸上的脏污:「往我家跑,别回头。」
我看着晕倒在地上的我爹,心情复杂。
王叔咬了咬牙,一脚踢在我后背上:「傻妮子!你咋听不懂话呢,跑啊!」
我疼得龇牙咧嘴,迈着发酸的脚开始小步奔跑起来。
而在我身后,王叔攥紧了手,一头扎进幽黑诡异的仓库。
他像是在寻找着什么,掀开了一口又一口缸子盖。
寒风冷得刺骨,我吸入了许多空气,咳嗽得胸腔难受。
王叔家亮着昏黄的灯。我咬紧了口腔里的肉,一把拉开铁栅栏门钻进屋子。
有了热乎气儿,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着。
一股淡淡的蒸肉香钻进我的鼻子,我浑身僵硬,心跳如鼓。
不对。
有哪里不对劲。
我爬起来,寻着味道走到了后屋。
王叔是杀猪的,他家有一口专用来蒸猪的大铁锅。
此时这口大锅正立在后院正中间,底下的柴火有半人高,挑起的火舌舔舐着锅底,锅内的开水沸腾起来。
而在另一边的长凳上,摆着一块又一块猪皮。
王叔在熬猪皮冻。
10
「小静啊,帮叔看看,是这样熬的不?」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拖拽声。
王叔拎着昏迷着的我爹的衣领,向我一步步靠近。
我故作镇定地站直身子,头头是道:「得先把皮子上的毛剃干净,再用汤底慢慢熬。这火太大了,熬出来的皮冻吃着硬。」
王叔赞许地看了我几眼,他把我爹扔到一边,从自己的大衣兜掏出了一块刚刚那些客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的皮。
「那这块皮该咋处理呢?」
他说着,把那块肉皮扔给了我。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我强忍着恶心接在手里,不去看王叔挂在腰间恐吓意味的尖刀,开始处理。
我爹瘫在雪地里迟迟不见醒来的迹象,而我只是个 18 岁的孩子,即使拿着刀,正面也打不过长年杀猪、力大无穷的成年男性。
内心一番挣扎,我手中的肉皮筋膜已经被我撕干净了。
我记得我爹是立着刀仔细刮着皮毛的。
看着我认真处理的模样,身后传来王叔的大笑。
「你可比你娘识时务多了。」
我手中的刀一顿,速度也慢了下来。
「你娘太自私了,咋能自己赚钱呢?都是一个村的,她的钱也是我们的钱啊!」
王叔愤慨地说着,顺便踢了我爹两脚泄愤,我爹的鼻孔流出鲜血,仍然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我心一沉,咬紧牙关问着:「叔,你不是说我娘在我家,没死吗?」
「你还真跟你爹说得一样,脑子有问题,是个傻子,你娘那么机灵的人,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你娘啊,可死得透透的了。谁让她那么抠,承包我家猪皮都不愿意,赚了那么些钱都不说给村里人分分,还说我养的猪是打针的,打针的咋了?反正都是给客人吃的。」
「叔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给叔好好做猪皮冻。城里来了一些客人,就等着吃这一口呢。」
王叔说着,他伸着脖子凑近我脸庞,深吸着,他嘴里念叨着美人皮三个字,手不老实地放在我腰侧。
我一阵恶寒,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手中的活却不敢慢一步。
王叔时时刻刻盯着我,光是熬汤底就花费了好长时间。直到天边放亮,太阳缓缓升起,猪皮冻才出锅。
他激动地看着,兴奋得连指间都在微微颤抖:「吃了能让人忘不掉……」
他拿起筷子刚想夹一块放进嘴里,突然想起蹲在那些酸菜缸里的人。
于是王叔甩开筷子,抓着我的肩膀摇晃着:「是咋做到让他们甘愿给皮子做汤底的?是咋做的?」
我被他摇得头疼,又怕他威胁我做出什么事,只好将我家的方子徐徐道来:「美人皮养到十八年,堪比神仙肉。寻常人家熬皮冻的底子是清水,我家的汤底是粉肉
皮熬出来的,而且猪皮冻晾凉的时候要点风。」
「点风就是需要美人在一边扇冷风,这样晾凉之后的皮冻会裹上美人皮的香气。汤底、点风缺一不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点风。」
「人吃得越多,越离不开点了风的皮冻,慢慢地他们会觉得自己身上的皮子有股臭味儿,蚀骨一般疼痛瘙痒,难以忍受,不由自主会闻着美人皮的味道走过来蜕皮。」
我说完,我爹在一边悠悠转醒,看到王叔癫狂痴迷的模样惨白了脸。
王叔瞪了一眼我爹,他听着外头好几辆车停下来的声音,笑开了花。
「要发财了……」
11
里屋坐满了客人。其中几个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涂了发蜡的头发像在闪着光。
我强颜欢笑将猪皮冻端到桌子上。
听着食客们不住地夸赞王叔待客有加,我却感到一阵无奈。
这些人光看样子就非富即贵,王叔打主意打错了人。
于是在王叔期盼的注视下,裹着紫貂皮大衣的贵妇将猪皮冻送入口中,很快脸色大变,吐了出来。
没等王叔脸上的喜色褪去,贵妇身边的男人直接掀翻了那盘猪皮冻。
一块夹着毛发的猪皮冻掉在地上弹了几下。
「这就是你说的神仙肉!不干不净的!」
男人拉着女人怒而离场,王叔把猪皮冻小心翼翼地装回盘子里,急切卑微地想把客人留下。
可那些人怎么也不肯待了,只给王叔留下几串黑色的汽车尾气。
我缩在角落眼睛弯成月牙偷笑,下一刻头皮一紧,我被王叔扯着头发拽去了后院。
客人走了,他要跟我算账了。
那口大锅咕嘟咕嘟地还在冒着热气,开水翻腾着。
我被他压在锅沿,感受着热气熏上我的面皮,我挤出两滴眼泪,颤抖着声线:「叔,我手艺生,你等我再练练,就能做出好的猪皮冻了。」
王叔狰狞扭曲着脸:「你这个贱货,你耍老子?」
我呜呜咽咽大哭:「我没有!我就是按步骤来的,我也不知道为啥他们不愿意吃!」
王叔啐了一口痰,看向早被他五花大绑起来的我爹:「老张,你老老实实地来熬汤底做猪皮冻,我就放了你闺女!」
可我爹冷淡地看着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爹语气平平:「不做。」
王叔愣了神。
他没想到一向心疼女儿的我爹能这么回答他。
王叔抓紧了刀把,横在我的脖子上:「行!那我就把她扔这口锅里!看看用点风美人皮熬出来的皮冻是啥滋味!」
他抓着我的脖子想把我往锅里送,但是我挣扎得厉害。
王叔转了转眼珠,态度软了几分:「老张啊,你是不是心里还怨咱们村呢?你媳妇儿生孩子的时候,大家是不是劝过你,只要你把方子分享出来,就让产婆进村?」
「你不说,把自己媳妇儿害死了,剖了她的肚子才救过来这么个痴呆货。这也不是大家的错啊,只要你早点把方子说出来不就得了?」
我爹依旧沉默地看着他,漆黑的眸子诡异平静。
王叔心里逐渐没底了,他咬咬牙,让我站直身子,想扒我身上的衣服。
「有姿色的点风美人皮,会赛过活神仙的……」
他碎碎念着,想把我扒干净扔锅里。
等我身上只剩一件保暖衣时,我看着王叔还算保养得当的脸,嘴角勾起了笑:「我看你也有几分姿色。」
「啥?」
王叔拧着眉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然而下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胸口被用力推了一把。
王叔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直到跌进滚烫的开水中。
他不会水,半人高的开水足够他喝得半饱。
他在剧烈扑腾挣扎。
不到一会儿,锅里的水就平静了。
我回头看了过去。
我爹脸色苍白,眼眸空洞,微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但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我们回家。」
12
仓库里的腌臜都被我爹收拾出来埋在了后山。
我知道那些人在失去皮肤后,会在缸里惨叫着死去。
可惜我家离村子远,四周偏僻,没有人能听见他们的呼救声。
我看着碗柜里那盘我爹特意给我留的猪皮冻,舌尖发麻。
这是我爹用清水熬的
。
而这盘猪皮冻也不过和我一样,是鱼钩上的鱼饵。
现在鱼都钓上来死了。
「小静,等东西都收拾好了,你先在外面待会儿,爹有点事儿要办。」
我爹将装着衣服和钱的包袱塞到我怀里,他敲着烟斗看向窗外。
临近除夕,雪越下越大,太阳完全被雪雾遮盖,天色阴沉变成钴蓝色。
我站在院外,看我爹走进了仓库。
风雪呼啸而过,凛冽得像刀子在我身上划过,吹得我的脸生疼。
仓库一角亮起光。
随后,大雪中,一道如同烧穿白纸的火苗升起,瞬间将仓库吞噬。
我爹迈着步子走了出来,他双手捧着个骨灰盒子,从不离嘴的烟斗不见了。
我赶紧搀扶起我爹,蠕动着嘴唇,好半天,才说出那句:「爹,我娘能安息了。」
柳絮般的白雪落在我爹身上还有盒子上,我爹抬起头,眼角湿润,像是从梦中恍然回到现实。
冤屈随着吹散的雪花飘向天际,迟来的阳光穿透乌云,照在我们的身上。
我爹哽咽着回答:「嗯。」
他们都以为我家猪皮冻有方子,可事实上,做猪皮冻根本就没有诀窍。
他们以为关键之处在肉皮和汤底上,王叔也觉得是有点风美人皮的缘故。
在村里人的眼里,我是个被我爹胁迫甚至是性命危在旦夕的傻孩子。
在旁观者的眼里,这是一段血腥恐怖荒诞的屠杀。
可只有我知道,从我爹的角度来看,这不过是一个男人为自己心爱的妻子复仇的法子。
为什么做人不能像做猪皮冻似的,不加一点杂念呢?
我想不明白,也知道永远都不会有答案回复我。
火更旺盛了。它会烧很久,直到把那间仓库烧成灰烬。
番外
1
他和一个家里做猪皮冻生意的姑娘相爱了。
20 岁那年,洞房花烛。
姑娘对他说,民间生意都沾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玄乎事儿,就像做豆腐的人都活不长久。
他不解地看着姑娘。
火红的凤烛燃了一半,火苗摇曳,烛光映衬着姑娘水灵灵的大眼睛。
姑娘娇笑着伸出纤葱般的手指戳着他的胸口:「傻,逗你呢。」
他如获珍宝般将心爱的姑娘拥在怀里,却记住了姑娘说的每一句话。
无论是不是玩笑话。
两人勤勤恳恳地做猪皮冻,生意越来越火热。
有一天,村长带着一筐梨子来看望大了肚子的姑娘。
也不知道谈了什么,村长面色土灰地走出屋子。
他担心地询问姑娘,姑娘说,村长是来要方子的。
他问:「你给了吗?」
姑娘喝了一口温水,捧腹大笑:「哪有什么方子。猪皮冻做法简单,就要清水、猪皮。不过是处理的时候细心点儿,把客人当作自家人看待。」
他点着头,手扶上姑娘的肚子笑得温柔。
童话般的小屋亮起暖光,烟囱飘起白色的烟。
那时的猪皮冻生意还是正常的,他们也还算幸福。
他一向觉得老实人是不会被欺负的。
可等姑娘抓着衣服喊痛,他去找邻村的产婆,却被村长带领的人拦在村口。
「老张,把方子交出来,哥儿几个马上放你走!」
他急得眼角通红:「没有方子!我家根本没有方子!」
杀猪的老王老赵把他挡得严严实实:「跟哥们儿玩心眼儿,太不够意思了!没方子那你家咋做成生意的?」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着,他想起姑娘咬破的嘴唇,双膝弯曲跪在地上:「真没有方子,求你们了,我媳妇儿要生了,放我走吧!」
他天真地以为这群人能给他让出个位置,可谁知道下一秒,老王狡黠地眯起眼睛笑了:「老哥啊,就是知道你媳妇儿要生了,才来堵你的啊。」
他们掐算着时间,撺掇的人影在地上拉长扭曲,一瞬间仿佛变形成黏稠的黑色覆盖在他身上,贪婪地撕扯着他。
直到村长撇着嘴,人群才散去。
他们觉得自己没挖到方子而怀揣着不甘抱憾离去,没有一个人想起还有个女人在死亡边缘游走。
等他带着产婆赶回去的时候,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他看到姑娘睁着那双以往会温和看着他的大眼睛,安静地躺在
炕上。
身边的被子被姑娘撕扯成条状,她在痛苦中离开。
产婆一巴掌扇醒了出神的他:「孩子能活, 快动手吧!」
……
2
是个闺女。
后来他停掉了生意,独自一个人拉扯着她长大,闺女和姑娘长得很像, 同样有着一双大眼睛。
可渐渐地, 他发现了闺女不一样的地方。
同村的一个小孩因为说她是个没娘的傻孩子,被她掐着脖子按进水沟里差点淹死。
当他训斥她的时候,闺女却眨巴着眼睛说:「爹, 我刚才摸到他的皮了,可软了。」
「你说, 要是用这个皮子熬汤底代替清水, 猪皮冻会不会更好吃呢?」
一股异样的感觉从他的后背攀上来, 就像蜘蛛毛茸茸的足肢划过脖颈。
他想起了姑娘在新婚第二天趴在他的身上说:「做豆腐的人活不长, 但是做猪皮冻的人却能活得很久。唯一不一样的是,后代会很特殊。」
「我们祖辈曾说过, 特殊的后代叫作美人。正常的猪皮冻需要的是清水,可她们做的猪皮冻不一样的地方在汤底, 再加上天生会一手点风绝招, 吃过的人会像上瘾一样戒不掉,直到褪去自己身上的皮。所以汤底源源不断,别家又效仿不来, 猪皮冻才会越做越久。」
于是张家皮冻重新开张了。
闺女告诉他汤底的诀窍, 又在一边点风, 春去秋来在他的溺爱下长大。他舍不得打,只有在她做得太过分的时候才会训斥几声。
他记得开张后的第一单生意, 那人在剧痛中惊醒, 攀在缸沿骂他遭天谴。
他想, 只要能无愧于姑娘, 遭不遭天谴无所谓。
生意越做越大, 汤底原材料要放不下了。
他在埋着姑娘骨灰的地方盖了个仓库,用来储存那些东西, 好让九泉之下的姑娘看着畅快。
后来她引来了老赵。
「爹, 为啥要摘毛啊?」
为啥不一下子全宰了呢?
他又看见老王找上了她。傻瓜, 找谁不好, 找到他闺女头上!
之后,她看到了仓库里的东西,他在院外看到在美人皮的吸引下, 那些人失去神智一样排着队褪去了皮。
他说:「只要能熬出最好的猪皮冻, 她就会回来了!」
只差老王这个人了, 就能帮你娘报仇了。
然后就是老王骗她去了自己的家,把他绑起来,想逼迫闺女做猪皮冻。
她做了,又拔下几根头发混在猪皮冻里,躲在角落恶意地笑着。
绝妙汤底,美人点风。二者缺一不可, 神仙肉成。
这块神仙肉,就是那些人思来想去念叨了好多年,传言有方子的猪皮冻。
……
他拉着闺女踏上了新路途,看着她团起雪球, 小小的脸藏在围巾里,呼出一口热气。
他本来是想在火燃起来的那一刻不走出来的。
巧合的是,那束火苗刚好和那天的凤烛火苗一样。
也许恶人受到应有的惩罚才是故事最佳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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