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阴阳子
4阴阳子
阴阳子
我哥死那天,村尾王叔把自家女儿拖过来,非要让她女儿给我哥配阴婚。
我家怕损阴德不肯答应,但当天晚上,王叔女儿偷偷爬进我哥的棺材,出来时还大了肚子。
1
我哥大学毕业后回村探亲,跟着我妈去山上采蘑菇,一不小心失足从山上滑到山脚,磕碎了脑子,当场死亡。
我妈哭得昏天暗地,好几次要去撞我哥的棺材,非要跟着去。
「她三婶,你还有菜妹娃呢,可不要想不开!」隔壁婶子抱着我妈安慰。
菜妹娃是我,我叫沈白菜。
我妈看也不看我,哭得更加伤心:「我可怜的星宝啊,年纪轻轻,婚都还没结就没了,老天爷不公啊!」
对于我妈不喜欢我这件事,我是早有自知之明。
我哥叫沈耀星,我叫沈白菜,喜欢不喜欢,一目了然。
我默默给我哥烧着纸钱,突然,身边跪下来一个女孩,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咚咚咚对着我哥的尸体磕了三个响头,把我妈吓得连忙去扶她。
「惠芬,你咋穿这样?」穿着嫁衣到灵堂,怎么说都怪。
「三婶,我要和耀星哥结婚!」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三婶,我家惠芬从小就喜欢耀星,这听说耀星没了,怕耀星因为没结婚进不了祖坟受委屈,想要和耀星拜堂结亲。」惠芬的爹王叔赶忙凑过来解释。
「你就答应了吧」
在我们村,没有结婚就死了的年轻人,是不能葬进祖坟地的。
而不能进祖坟地,据说那就只能是孤魂野鬼,去投胎都低人一等。
我妈闻言一愣,又惊又怕又心疼:「乖女子啊!可惜我家耀星没福气,不能在活着的时候娶你来我家,现在他死了,怎么好耽误你。和死人结亲那是要折寿的,而且死人娶活人做阴亲是在损阴德,你快回去吧。」
那惠芬扒着我哥的手不肯走:「姨,我非耀星哥不嫁,不管死活,我这一辈子都只和耀星哥结婚。」
惠芬的父亲也帮腔:「三婶,你就成全了她这个傻女子吧。」
所有的看客都在等着看我妈做什么决定,还有人劝我妈答应,可是我妈最终还是义正辞严地拒绝了。
我以为结阴亲的事情会到此为止,毕竟和死人结婚实在是荒唐。
当天晚上,我们把我哥的尸体装了棺,半阖棺盖,等着第二天下葬前再封定。
可令我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惠芬会趁着晚上,我和我妈守夜犯困的时候钻进我哥的棺材,与我哥直接「圆房」。
等我们第二天要盖棺发现她时,她挺着个大肚子从棺材里坐起来,对着我妈喊:「妈,我昨天晚上已经和耀星配了八字,拜堂成亲了,您看,我已经怀了耀星的孩子呢。」
2
我哥都死透了,怎么可能和她生孩子。
而且,她那个肚子那么大,一看就有七八个月,我哥七八个月前还在外省上学!
我妈颤颤巍巍看着惠芬:「女子,咱可不敢说瞎话啊,我家耀星都死了,你的肚子咋可能……」
惠芬不管不顾地往我家堂屋里的高凳上一坐,拍着我哥的棺材:「咋的?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能用怀孕的事来骗您吗?」
她左右环顾,看到堂屋神龛上放着点心水火,一通乱抓抱了一大把开始吃。
「妈,就算您不乐意我嫁过来,这孙子可是您的亲孙。您要是不信,您放心去找大夫来检查。」
我哥还没下葬,这会儿家里正有不少打算帮忙抬棺办事的村里人。
他们听到惠芬的话,看着惠芬的肚子,叽里呱啦。
「这摆明了就是来讹人的,不是要钱就是找人背债,她那肚子里的,指不定是什么呢。」
「我前一段时间还看到惠芬有相好,她啊,就是欺负三婶老实。」
「和死人怀孩子,谁信,这么下流的招数也亏她们用得出来!」
……
「她三婶,你可不要被骗了!」
一个大婶扯着我妈的肩膀,对着惠芬翻白眼:「这个女子不检点,就算真有娃,那也是别人的。」
我妈默默抹着眼泪不做声,惠芬一副当家人一样坐在我家里,一身红嫁衣和我哥的棺材排一处,说不出的奇怪。
「妈,耀星说了,让您以后就把
这孙娃当他,他泉下有知,会保佑您的。」惠芬拍了拍肚子。
我妈伸出手,想要摸惠芬的肚子,又缩回来:「芬啊,要不,我们还是先找个大夫来看看你的肚子?万一……」
我妈没说万一怎么了。
不过,我觉得找个大夫来是明智的做法,大夫学问大,就算惠芬肚子里真的有孩子,他总不至于相信那是我哥的孩子。
再者,万一惠芬只是因为喜欢我哥但是得不到,所以发了癔症,肚子里就是一肚子气,啥也没有呢?
我赶忙跑到村里的刘大夫家请刘大夫上门。
刘大夫一进我家门,看到惠芬坐在棺材边,吓了一跳,导致她给惠芬把脉听诊的时候,手都是发抖的。
「她确实怀孕了!」刘大夫擦汗。
「几个月?」我妈问。
「这个……不好说,她的胎动与众不同,我看不好,你们想要放心,就去城里瞧一瞧。」
刘大夫径直收了东西就走,我妈想再多问几句都没赶上。
「妈,我没骗你,这真是耀星的孩子。」惠芬得意地晃着腿笑。
「三婶,那孩子肯定不是耀星的,你要是怕得罪人,我帮你把那不守规矩的女子赶走。」一个婶子义愤填膺地冲出去要扯惠芬。
「惠芬,你别欺负三婶好说话,赶紧回家去吧!
「死人的便宜你都敢占,你也不怕报应。」
惠芬不为所动,反倒是我妈站出来:「既然惠芬说昨天已经和耀星配了八字,结了这个阴亲,不管怎样,惠芬就是我儿媳妇。而且,她那么大的肚子,不容易……大家就当为了我家耀星能埋进祖坟,口下留情,别说了吧。」
村里人一听我哥进祖坟的事,互相对了对眼色,都不再讨论。
这年头结阴亲难,我哥未婚早死,能有个女人主动找我哥结阴亲帮我哥进祖坟,难怪我妈会不在乎她说什么怀了我哥的孩子这样的蠢话。
不管前情如何,现在的状况是:因为和我哥结了阴亲,惠芬住进了我家,以儿媳妇自居。
她厚脸皮是村里出了名的,我见怪不怪,可我妈对惠芬的好,却让我心里不踏实。
如果是为了让我哥进祖坟,这我哥都下葬了,惠芬的价值也就没了,该给钱给钱,给东西给东西,认讹认栽,我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
但我妈对惠芬太好了。她非但没有让惠芬走,还真把她当成了儿媳妇,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当成了亲孙子来照顾,甚至带着她以怀了我哥遗腹子的理由去办准生证。
一日,惠芬爹来我家看惠芬,我和我娘坐在院子角落里剥豆子,顺耳听到他们父女两个聊天。
「芬啊,三婶真的信了你这孩子是耀星的?」
「真信!你看她一天一只鸡地煮给我吃,不信的话,能对我这样好?」惠芬得意。
「那大师的东西还真灵!就那么点粉末,往人身上一拍,咱说啥她就信啥,厉害!咱当时怎么就没想着问他多要点。」惠芬爹话里话外都是遗憾。
「爸,做人别太贪心,我孩子能名正言顺,有户口,咱们有三婶家的家产继承,也不差。」
……
他们父女可能忘了我和我妈在院子里。
我尴尬地看了眼我妈,我妈依旧在剥豆。
我想,我妈是不是被他们的迷药弄傻了。
「妈?你听到了吗?惠芬的孩子不是我哥的,他们是骗你的,他们还要骗你的家产。」我压低声音。
「我知道。家产都是你哥的。谁也骗不走,你别瞎操心。」
……
惠芬爹走了后,我妈喊惠芬吃晚饭。
惠芬晚餐又是一只大肥鸡,可我妈从来不给我鸡肉吃,汤都不给一口。
我偷偷看我妈喂惠芬吃肉。
自家喂的土鸡,肉油亮又紧致,只是,为什么看起来和以前我哥吃的鸡肉不一样?
我哥吃的鸡肉是白色的,惠芬吃的是带着点透明胶质感的鲜肉色?
我瞪大眼睛。
我妈切了鸡之后确实没生火,也没有用电器。
她好像刚剁完就喊了惠芬来吃。
惠芬大口大口地吃着我妈喂给她的生鸡肉,而且,看她的表情,她好像吃得很开心。
3
自从发现我妈给惠芬吃生鸡肉以后,我开始偷偷观察我妈给惠芬的每一顿食
物。
早上,我妈说着给惠芬泡牛奶,实际上倒进杯子里的是一大杯鲜猪血。
中午,我妈说炖鱼吃,结果她鱼拍死后,就刮了一下鱼鳞,然后就把鱼剁成两段给惠芬啃。
晚上吃鸡还是一样,鸡杀了之后水冲两遍,内脏刚掏干净就送去了惠芬手上。
惠芬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唾沫横飞。
我趁我妈去给我哥上坟时偷偷问惠芬:「姐,你在我家吃饭,吃得好吗?」
她一下转过头,两颗眼珠乌黑如墨,蓦地放大。
「你发现了什么?」
突然有风唰一下吹到我身上,把我整个后脖颈都吹得冰冰凉。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惠芬的脸对着我,白白胖胖散着诡气。
我被吓得退后一步跌坐在地。
「哈哈啊哈!你看你被吓成什么样了」惠芬的眼睛一眨,咧开嘴大笑起来。
我慌忙跑出房间,头也不敢回。
是夜,我妈给惠芬加夜宵——一盆红艳艳的牛肉。
惠芬大口大口地吃,肚皮眼见地鼓起来。
「妈,这肉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吃好了宝宝才长得好。」我妈摸着惠芬的肚子笑得慈祥,就像她当初看我哥一样。
我躲在墙角,看着她俩说话,心里发毛。
惠芬到我家第三十天,半夜肚子疼,直嚷着孩子要从她肚子里钻出来。
我妈听着惠芬哭叫,不急反笑:「乖女子,这是要生了。妈先给你准备好吃的,再等一会儿就可以生了啊。」
她开心地忙前忙后,把早就关在栏里的猪牛羊鸡鸭鹅都牵出带进房里,又把她前两天买的一把送去庙里开了光的大红剪刀放在床头。
「宝,出来吧,妈把吃的都给你准备好了。」我妈守着惠芬的肚子,满眼期待。
然后,我听见惠芬叫得更加撕心裂肺,没过一会儿,一声哭喊传出,接下来,猪哼鸡鸣,房间里喊叫声乱成一团。
等房间里安静下来时,我妈抱着一个身上还带着血的娃娃走来,脸上是控制不住的开心。她吩咐我:「白菜,你去房间里收拾一下。」
我一步一顿走进惠芬睡的房间,房间里混乱的景象,轰得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猪羊鸡鸭们的尸体躺在地上,脖子处红艳艳的伤口还在往外流着血,羊身上留下的一个小手印触目惊心。
我不知道它们被用来干了什么,但联想最近惠芬总是吃生肉的事实,稍微想一想也就能猜到。
我继续往里走,看到惠芬躺在床上,手上脚上的肉都瘦没了,整个人就像一个骷髅架。
生产前,她明明白白胖胖。
「惠芬姐?」我喊她。
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看她,她整个下半身都是血,像漂在红色的湖里。
「惠芬姐……」我忍住心中的恐惧摸了摸她的脸。
她没有回应我。
惠芬已经死了。
4
我还没有把惠芬搬出院子,惠芬的爹就来了。
「三婶,我家惠芬为你家生孩子都生死了,你说说,赔多少钱!」他大喊大叫,踩着凳子有恃无恐,面目可憎。
黑黢黢的夜里,四处亮起的灯格外惹人注意,除了惠芬爹,还有好些爱管闲事的村里人站在我家院外。
「王哥哥啊,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九死一生,谁也不想看到这种事。你一开口就是要钱,可惠芬才来我家一个月就生了娃,这事说起来,好多扯不清。」我妈抱着惠芬的孩子,心情是自我哥死后,从未有过的好。
「我不管!人是死在你们家的,你们就要赔钱!」
墙外,村里人议论纷纷。
「虽然怀的肯定不是耀星的崽,但人死在三婶家,三婶不给个说法,这个事怕是过不去。」
「惠芬那女子,壮得能吃一头牛,反正我是不信她会因为生孩子生死了。」
「王老赖这回算是找到事做了,三婶家又没个男人,倒霉咯。」
惠芬死在我家,不论是不是我家导致的,我家都难以脱开关系。
可是,我妈一点也不着急。
她抱着那个娃娃,站到惠芬爹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哥啊,人死不能复生,等明天天一亮,我就给她打一副上好的棺材送她下葬,不亏她喊我这几天妈。现在天
那么晚,娃娃也要睡觉,你想开一点,快回去吧。」
惠芬爹被拍那一下,身形一滞。
墙外的人都在等着他开口说什么,可等他终于开口时,却是声低气弱:「是,是,三婶说得对。」
然后僵硬地动起手脚,以奇奇怪怪的动作走出我家院子。
院外的人声嗡嗡的。
「他咋个啦?」
「咋突然就变了?」
「人家当爹的都不追究,生娃死个女人而已,不算啥,咱回去吧!」
我妈说:「大家伙先回去吧,天晚了,明天还要请大家来帮忙办事呢。」
接下来,村里人各回各家,我妈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守着包惠芬的草席,回想着惠芬爹肩膀上那个若有似无的白色掌印,想到他和惠芬聊天时说的那种会让人听话的粉。
难道,我妈也有奇怪的粉末?
惠芬曾说她们用神奇的粉末让我妈接纳她进家门,相信那个孩子就是我哥的孩子。
现在,我妈拍了一下惠芬爹,惠芬爹就言听计从,乖乖听话走了。
是螳螂捕蝉,还是黄雀在后。
我冷汗涔涔。
正害怕。
「女娃!」
院墙外,一个冷冷的声音啪一下砸在我头上。
我抬头,看到一个和尚站在我家门口。
「你家有人在养阴阳子,快跑吧,等阴阳子睁眼,被他看到的人,都得死。」
「什么是阴阳子?」我的声音发颤。
「把死人的怨气种到未出生的胎儿身上,用六畜的鲜血供养肉身,从死亡的边界里出生的,就是阴阳子。阴阳子怨气极深,所有促成阴阳子的人,都会遭到阴阳子的报复。」
他说的每一条,都和我家正在发生的那么像。
吃生肉,喝鲜血……
可是,惠芬来我家以前就怀孕了。
谁有那天大的本事让死人去弄大惠芬的肚子?
更何况,就算真有人养阴阳子,那也不可能是我妈。
我妈是全村唯一一个上过大学的女人,她比谁都有知识有文化懂科学。
那和尚说的话,多半是想让我们害怕,好让我们求他帮忙,挣我们的钱。
5
我没有听和尚的话跑掉。
第二天,我妈请村里人吃席,把我锁在房间里。
我看着她开开心心地布置院子。
一边白布,一边红布。
白布是惠芬和惠芬爹死了,没错,惠芬爹也死了。他昨天晚上从我家回去时,从田埂上摔进水田里,磕到脑袋磕晕,于是溺死在水田里。
我妈因他家再无亲朋,念在惠芬和我哥结了一场阴亲,于是把他们父女两个的身后事一块儿办了。
红布是惠芬生了个大胖儿子,是我哥名义上的遗腹子。
我妈笑着请大家吃席,娃娃从第一桌传到最后一桌。
据说村里人看到那娃娃的第一眼都忍不住大声尖叫,因为那孩子和村里有名的花心汉刘老三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所有人都骂骂咧咧为我妈鸣不平。
死了儿子不说,还被人趁机讹上,花冤枉钱给人办理后事,更是要养别人偷情来的野孩子。
我妈温柔地摸着孩子的手:「都是女人,帮一把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芬女子会早产出事。这个孩子也是可怜,我正想拜托大家一件事……」
「三婶,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村里人呼应。
「大家千万不要告诉这个孩子他的出身。就当,就当他真的是我家耀星的孩子好了。以后,我养他。」
村里人议论纷纷,又频频点头。
我踮着脚透过窗户看向院内。
那个才一天的孩子,圆圆的大眼睛出奇漂亮,正滴溜溜扫视着院内所有的人。
我突然想起那和尚说的话,被阴阳子看到的人,都得死。
就在那孩子顺着抱她的婶子的手,要看向我这边时,我妈把他接过去,用包被将他整个裹住。
我妈肯定知道我在窗户边偷看。
她多半不想让我看到她的新的宝贝才会那么着急地把孩子盖起来,就像以前我哥还在世时,她从不允许我和我哥同时出现,好像我会趁机伤害我哥一样。
我坐回床上,听着院子里从热闹到安静。
我妈一直没来给我送饭,也一直没有给我开门。
后来,我饿得实在受不了,一个人缩在床脚边睡
着。
我梦见一个小孩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肚皮鼓得如同水桶,四肢扭曲着爬行,吸光了村里人的精气,又龇着血红的嘴巴朝我挑衅。
他的背后,是一地被吸光人元的村里人尸体。
我醒来时,正好碰到警察打开我的房门。
我头晕眼花,任凭他们扯着我左转右转,走进院子。
院子里红白色依旧,只是人影空空。
「我妈呢?」我问。
所有人看到我都欲言又止,满目怜悯。
然后,我终于在院外的场平上看到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堆尸体。
他们说,我们村里的人,除了我,都死了。
我绝望无助地看着毫无血色的我妈和村人。
不,他们说得不对。
我们村并不是只有我还活着,那个惠芬生的娃娃,被和尚说是阴阳子的娃娃。
我没有看到他的尸体。
6
被阴阳子看到的人,都得死。
我又想起那句话。
我把我的疑惑和我的梦告诉给警察,警察摸了摸我的头。
「你们村的人是吃了席上的毒蘑菇中毒死的,你被你妈关着没吃饭才逃过一劫。
「你一定是吓坏了才会做那样的梦。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你说的那些鬼怪。」
我没有继续争辩。
这个世界上多的是奇奇怪怪的事。
他没见过阴阳子,但阴阳子未必没有。
警察离开我们村后,那个老和尚又来了。
他背着一个背篓,背篓里睡着一个奶娃娃。
「你妈临死前把这个孩子托付给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你不是说他是阴阳子吗?」
「他是阴阳子,可他的怨气已经被抹除干净,现在,他就是一个普通娃娃。」
和尚慈悲:「他不过是被人利用了而已。」
我点头表示了解:「那挺好。但我不想离开这里,我要守着我妈。」
和尚摇摇头,走了。
阴阳子平息怨气后,就和普通人没有两样了吗?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从此做普通人了?毕竟,我也是阴阳子。
是我妈用秘法养了八年的怨魂。
是投生到我妈的新孩子的身体里出生的,早就死过一次的孩子。
7
我妈大学毕业后,和相恋五年的男友结了婚,婚后三个月,我妈知道自己怀上了孩子,兴奋得立刻就要去商店给孩子看衣服。
然而,她在去商店的路上,被拐了。
动手的人是惠芬爹。
他那时候没有结婚,想拐个女人回去关起来生孩子。
惠芬爹用一块裹了迷药的毛巾蒙晕我妈,我妈受到惊吓,被惠芬爹带上车时不幸流产。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死的。但我妈一遍又一遍喊着我的名字,我便跟着我妈,从此盘桓在她肚子里,不再离开。
惠芬爹看我妈流了那么多血,又听我妈说那是小产,觉得我妈流过产,将来多半是个没用的。
他想扔了我妈,又怕我妈回去报警。
于是,他把我妈带回村子,卖给了同村的沈瘸子家。
沈瘸子瘸了腿,村子里没啥女人,几十岁还娶不上老婆,正好我妈卖得便宜,他便买了。
沈瘸子对我妈并不好,他把我妈当生育的工具。沈瘸子的妈总是用一根绳子捆着我妈,生怕我妈跑了。
我妈在那段生不如死的日子里反抗过。
可惜,整个村庄都是拐卖人口犯罪的参与者,没有人会允许我妈跑出去。
我妈每逃跑一次,都会挨一顿毒打,有几次甚至命悬一线,差点就活不成。
有一回,我妈被打后,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用手指头比画着她第一个孩子,那个流产的孩子的名字,一个乞讨的老人走过来问她:「妹子,你的孩子还在你身上,你想不想救她回来?」
「……」
我妈没有作声。死了的孩子,三个月不到的未成形的胎儿,徒留有一个名字罢了,怎么可能被救活。
「你如果把你的馒头给我,我就告诉你救她的办法。」
那是沈瘸子扔在地上的半个馒头。
我妈把馒头推出去:「你快走吧,等他们看到你,要撵你的。」
老人捡起馒头,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用手摸着我妈的额头,又过了一刻钟才走。
那一次,逃跑未成的我妈没有死成。
奇怪的是,从此,我妈认命一样留在了村里。
她不再反抗沈瘸子的暴虐,主动配合着沈瘸子家的需求,还会在有空的时候主动教村里人读书写字。
随着我妈在村里生活的时间越来越久,大家好像忘了她是个被拐卖来的女人,竟然都亲切地喊她「三婶」。
再之后,我妈因为教书教得好,被村长推荐上去,做了村里小学的代课老师。
我妈被拐卖的第四年,生了我哥。
沈瘸子很高兴,特意找村长帮忙起名字。村长说,这个孩子一定能光宗耀祖,就叫星耀。
我哥四岁的时候,我妈又生了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有了身体,但我很高兴。
沈瘸子让我妈给我起名字,我妈看了眼奶奶给她煮的白菜汤,说:「就叫白菜。」
生了儿子光宗耀祖,生了女儿只有白菜。
我出生第二天,突然高烧不退。
我妈让沈瘸子和奶奶去给我找大夫,他们两个不情不愿地出门,在过水渠的时候,沈瘸子失足掉下水去,他老娘要去扯他,于是两人一起坠进水沟,头都磕在水渠里的乱石上,死了。
从此,就只有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哥哥和我一起生活。
我记得有许多人在深夜敲过我家门,砸过我家窗。但我妈从来不与村里人有过多牵扯。
凡是试图伤害我妈的人,最后都莫名其妙地断胳膊断腿。
有人说,我妈是菩萨送来村里救苦救难,改变村里孩子命运的大善人,碰不得,否则要遭报应的。
我妈从来不解释,她只兢兢业业教书,把我哥送去上了大学,把我养大。
然后,在我 18 岁生日的时候,我哥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回家报喜那天,我妈带我哥去山里,把我哥推下山,杀了我哥。
8
我一直觉得我妈偏爱我哥,我记得我妈总是会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给我哥。
我哥吃肉,我吃白菜。
我哥上学,我被关在家里。
但那一天,对于我妈偏爱哥哥这件事,我又有些不确定。
树林里阳光斑驳。
我妈走在我哥背后。
「星耀,你会不会恨妈妈?」我妈妈问他。
「怎么突然这么问,我妈可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哥回答。
我妈流下泪:「我不是好妈妈,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她本来是打算第一胎就利用新生儿把我转生出来。
但她的第一胎,也是她第一次用转生术,她没能成功。
直到四年后她又怀孕,终于施法成功,生下了我。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我妈对我哥说的最后一句话了吗?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我妈并不打算要哥哥呀。
9
我十八岁那天,我妈妈杀了我哥。
而且,她杀过,并计划着杀更多人。
拐卖她的人贩子,囚禁她的道貌岸然的村里人,殴打她摧残她的沈瘸子一家,都得付出代价。
所有抓过她,阻止她逃离魔爪的人,都在她的复仇名单里。
10
关于我哥死去的那一片树林,我又回忆起了另一些事。
那是很久以前,惠芬在树林里和男人苟合……
然后,惠芬爹发现惠芬的大肚子,要把惠芬掐死在树林里……
惠芬被她爹扔在树林里,奄奄一息的时候, 我看到我妈装扮成一个白发老太太,把她从濒死的境况救回来,对她说:「女子, 三婶家刚死了儿子, 你们把孩子赖到那死了的小子身上,再和那死小子结个阴亲,以后, 三婶家的家产都是你们的。」
惠芬质疑:「人三婶读过书的人,咋能被我们骗?」
我妈从兜里掏出一包粉末:「你们把这个拍在她肩膀上, 不论你们说什么, 她都会听的。」
惠芬对我妈的话将信将疑, 但她对我家的房子和我妈这些年攒下的工资有兴趣。
她捡回一条命, 回家兴冲冲告诉她爹,她有了一个让她的私生子有名分的办法, 还能继承三婶家的家产。
于是,惠芬爹带着她来我家闹了第一场。
我想, 我妈在要不要利用惠芬和她的孩子这一点上挣扎过, 因为惠芬第一次说结阴亲的时候,我妈拒绝了。
一开始,那明明就
是她的主意。
但惠芬又来了第二次, 直接睡进了我哥的棺材。
这个世界就难得好人。
我妈把她的怨与恨以及我哥的怨与不平, 都种进了惠芬的肚子里, 养起了阴阳子。
也是我妈杀死了惠芬爹。
11
那天惠芬爹因为惠芬难产死了,来我家要说法。
可我妈并不怕他, 只是让他回去。
估摸着惠芬爹走到半道的时候, 我看到我妈在房间里捏着一只小纸人浸泡到水里说:「老哥哥, 你看到下面的水田了吗?跳下去, 把脸埋进水里, 不要动。」
木愣愣走在路上的惠芬爹左右环顾,在锁定一片水田后, 径直走过去, 面朝底背朝天地把自己压进田里。
乌黑的夜里, 一个人摔进水田里, 只有扑通一声水和泥和人撞击的声音。
惠芬爹直挺挺的,没有挣扎,没有叫喊。
但你细细地看, 也许能看到他手上鼓起的青筋, 额头细密的汗珠, 也许还能听到他喉咙深处涌出来的绝望呼救。
我妈又说:「老哥哥,不要动,不要喊,你要死在田里才对。」
于是,惠芬爹死了。
12
我是阴阳子,从死亡中获得新生。
和尚没有认出我,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用血肉喂养过。
我见证了我妈的悲剧,亲眼看着村里人死亡。
我唯一不明白的是,当年那个老乞丐把手放在我妈头上的十五分钟,他究竟教给了我妈什么。
不过, 也许我什么都不曾明白。
我只是一个被母亲遗忘,但渴望偏爱的女孩,一个因为不能上桌吃饭躲过死劫的臆想症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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