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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家纸扎铺

25一家纸扎铺

一家纸扎铺

舅舅一家想霸占姥姥的纸扎铺。

不把姥姥去世的消息告诉我。

他们不知道,我从小参加折纸大赛。

练就一手神乎其技的折纸术。

小时候一身反骨,不听老人言。

给不少纸人点了眼睛。

纸扎铺地下室里藏着我童年时期的作品。

一旦被放出来,各路鬼怪就会穿上纸人皮。

当舅舅打开地下室,一堆与活人无异的纸人,齐齐地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他。

舅妈终于哭着给我打电话:「彤彤,你快回来。」

1

公司分配的公寓。

三室一厅。

我住左侧最里面,拉着行李箱出去,会经过叶蓁房间的门口。

她正穿着清凉的碎花小吊带。

一边晾衣服,一边和别人聊着天。

透过光线,我看到阳台的蛛网。

想着相处这么久。

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蓁蓁,晚上最好不要晾衣服。」

不承想她反应很大,「哐当」一声扔了晾衣竿,扭过身来双手抱胸:「烦不烦啊!没看到我为了不和你说话,故意装作和人打电话吗?」

我到嘴边的解释,愣是被她的反应惊得吞了回去。

叶蓁好似憋了一肚子气,一鼓作气地发泄出来:「你整天神神道道的,该不会是个神经病吧?有病就去看啊!我忍你很久了,难怪你男朋友会抛弃你,简直神烦!」

我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解释。

她却已经走过来,「哐当」一声关上门。

我只能拉着行李箱出门赶夜班车。

一路上我觉得很是费解。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母胎单身二十三年。

什么时候有男朋友了?

算了,还有更要紧的事等我回去处理。

……

我一路畅通地回到奉安县,刚好 12 点。

附近圈养的鸡齐齐地鸣叫。

没等我走到纸扎铺门口。

门「嘎吱」一声打开。

铺子里伸手不见五指。

我镇定地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一盏折叠灯笼,用打火机点亮才朝着铺子走去。

我刚跨过门槛。

一道年迈老人的咳嗽声。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咳咳咳……咳咳咳……」

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咳断气。

2

走到正堂前。

我看到一个人背对我站在角落。

蓝色的长马褂,无花纹。

我没有开灯,也没说话。

灯笼挂在工作台上。

磨好朱砂墨。

我打算画张符驱邪。

没有关上的房门,被风吹得「咣当」作响。

「咯啦……咯啦……」

不明的动静在地下室响起。

我没有在意,提起笔。

铭记姥姥说过的禁忌:不要和鬼说话。

和不在人世的东西讲道理是没用的。

它们不会遵守规矩的。

我们这类人的存在。

除了帮忙说和之外。

就是要让它们不得不遵守规矩。

符咒还没画好。

冰凉的触感攀爬在我背上。

我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脸色渐渐地发青,过分阴冷的气息渗透进我的皮肉里,不间断地钻进我的骨缝。

我手关节刺骨寒凉,仿佛风湿病重度患者,动作变得迟缓缓,自始至终我都忍住没有尖叫,坚持把符咒画好。

刚画好,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符咒触及我身体里的阴气,自发燃起。

地下室「哐当」一声响。

一串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

我身后传来老人惊恐的叫声。

一切归于平静,但我没忘记那阵脚步声。

我看向门口,一个黑影走到外面,提起我的行李箱往店内走来。

适应黑暗的我能清晰地看到,夜月幽光下,一个纸人扛起我五十斤重的行李,吭哧吭哧地走着。

雪白的脸上,两团红晕充满喜感。

姥姥提过的禁忌:纸人不能点眼睛。

我不仅点了,还点了一群。

全都被姥姥请阴阳先生封在地下室。

突然,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她亲切地在我身后询问:「彤彤,洗澡水放好了,要去泡澡吗?」

我没有回话,安静地从工作台前起身,拿起灯笼走向楼上。

他们也是鬼,我不能和他们说话。

包括放心不下我的姥姥。

一旦和他们交流,他们只会更加贪恋尘世,

不肯离开。

3

楼下店门「嘎吱」一声关上。

姥姥不肯离去,不希望纸扎铺无人继承。

我只能回来,即便没觉得多喜欢纸扎匠这份工作,但好在也没有多讨厌。

姥姥在这行当里做久了。

产生传承下去的责任感。

我不一样,我只想靠这个赚钱。

听说红白喜事都很赚钱。

两者都是为了不留遗憾。

所以大多舍得花钱。

隔天,纸扎铺来了客人。

一个上了年纪的大老板,带着哭哭啼啼的老婆过来。

他进门就嚷嚷:「老板,要十个苹果手机。」

头一回做这么容易的生意。

我良心隐隐作痛,不忘提醒。

「手机不一定用得上,确定要买吗?」

老板娘点了点头,带着哭腔道:「买,他生前就爱打游戏,让他不要天天坐着他不听,谁知突然就瘫痪了,这也就算了,大不了家里养他一辈子,谁知说他两句,他一个不高兴就跳楼了!」

我拿出进货价不到一块五的苹果手机,数了十个放在桌上,面不改色道:「一个二十块钱,买十个送一个平板,笔记本电脑要不要?台式的话两天出货,游戏机也能定制,另外还能送您儿子一沓古法制作的元宝。」

我拿出姥姥整理的册子。

里面是我小时候的折纸作品。

不仅有以假乱真的台式电脑,还有各种纸玩偶。

老板娘擦了擦眼泪,捧着册子翻阅。

她指着单子:「游戏机和笔记本都来一份,还有这个蓝色大耳朵的老鼠也来一个,什么时候能做好?」

我琢磨了一下,真诚地建议:「三天吧,不过我觉得最好是买台式机,笔记本固然方便,如果要打游戏的话,台式机更舒服。」

4

老板娘被说得很是心动。

「行,也来一份。」

真是感人,跟我姥姥一样。

爱唠叨,但总想给孩子最好的。

大老板见我们没完没了,举起手腕看了看表:「快点,得去给刘总买寿礼,这次咱们公司一定能拿下那块地。」

老板娘脸色不是很好看,但终究没有说话。

我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以及老板娘背上的少年。

少年脑袋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直勾勾地与我对视,对我咧嘴一笑。

看来老板娘很需要帮助啊!

晚上我在工作台给笔记本电脑上色。

姥姥在天花板上爬来爬去。

刚死的人就是这样。

喜欢尝试新奇事物。

她身后还跟了一群纸人,大大小小都有,偶尔会有小小只的抓不稳,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我的操作台上。

我用笔杆拨开他们,继续给笔记本电脑上色。

姥姥倒挂在吊灯上,脑袋垂到工作台前。

「彤彤手还是这么巧,做出来跟真的一样,你记住喽,做纸人可不能做得这么像!」

纸人是假人,不能做得太真。

也不能按照活人的模样定制。

无论那个人是死是活。

纸人太真,容易以假乱真。

我依旧遵守和姥姥的约定。

没有开口和她说话。

三天后,老板娘满脸憔悴地来取货。

她指使人去搬东西,自己则是来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我:「姑娘,能借用一下卫生间吗?」

我抬头,与她四目相对。

看出她眼底的惊惶。

我当先往楼上走:「跟我来。」

刚到楼上,我没等她说话,拿出名片递给她:「我不擅长驱邪,找他比较好使。」

5

「妹子,谢谢你了!」

她颤抖地接过名片。

「我真是差点就没命了,我姓王,你喊我王姐就成,等事情解决了,我一定会有重谢。」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就迫不及待地走了。

一番话听得我迷迷糊糊的。

好奇心彻底地被吊起来。

七天后,王姐来我这里喝茶。

趴在她背上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她捧着茶缸啜饮一口,嫌弃地撇了撇嘴,眉眼却满是高兴与解脱:「你这茶叶忒难喝,改天我送你一些。」

我是个爱财的普通人。

「那我提前谢谢王姐了。」

她坐在我的摇椅上。

喝着她嫌弃的平价茶叶。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离奇的事情呢,我肚子里生下来的儿子

,竟然不是我的儿子!」

啊这……

我实在没料到!

我一下就精神了,从吧台里探出头来。

「纠缠你的不是你老公养的小鬼吗?」

王姐不以为意:「是啊,怎么不是?还是他拿亲儿子做的小鬼。」

通过她的叙述,我得知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王姐说她老公是孤儿。

她的老公是她父亲提拔上来的。

两人结婚后,王姐和她老公一直怀不上。

是因为她老公一直给她服用避孕药。

下药的是她家里聘用多年的保姆。

保姆其实是她老公的母亲。

他们这么费尽心思,是为了让她做试管婴儿。

随后他们还买通医院工作人员,调换了胚胎,让她帮他和情人生儿子。

目的是想让她早死,然后让他和情人的儿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家业,打算借着这样的方式,以后名正言顺地用她家的人际关系继续扩充产业。

王姐很是膈应:「一举多得,有这么好的脑子,非要做坏事,连死了的儿子都要利用,你说我怎么就瞎了眼,看上这么个人!」

刚出社会没多久的我三观震动。

我结巴好久,也说不出一句安慰人的话来。

不过我有点疑惑:「你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

6

「电脑,他儿子的电脑。

「他们一家人,一直有偷偷地联系。」

王姐提到这个就如鲠在喉。

「我疼了这么久的儿子,自然是想要他去了别的世界,也比别人过得好,请人来家里解开他的电脑,想尽可能地了解他,想知道他念叨的游戏人物叫啥,想看看游戏人物长什么样,想让你做个一样的烧给他。」

电脑解锁后,自动地登录社交账号。

她在账号上,看到儿子喊别人妈妈。

也看到了她珍惜的儿子,被另一个女人 PUA 的过程。

「我爸死了后,没他看顾,我老公的公司一直不太好,老关系也不是很管用,所以他们不想装下去了,打算让儿子来害我,他不愿意,他们就不断地逼他,最后把他逼死了。」

说到这里,王姐终于搁下茶缸,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据说少年死后被敲碎骨头,塞进罐子里,通过秘法做成小鬼。

他们要让王姐最疼爱的「儿子」,去害她的性命。

后来我听上门感谢我带生意的阴阳先生讲,王姐本来在来买纸扎的那天就会死,因为她老公拿她的命,去换一时的气运。

只为了和市里的刘总做成生意。

没想到对方一直有请高人随行的习惯。

破了王姐老公的小鬼窃运术。

间接救了王姐的命。

说到这里。

阴阳先生眼中露出向往之色。

说真想结识那样的高人。

没想到第二天,高人就来了我的纸扎铺。

7

高人姓萧,晚上来的。

听他说,他是南方人。

家里世代守的太保庙。

萧先生正色直言:「我供奉的山神说你外婆一直不肯走,当初我答应你外婆,如果她不肯走,你又舍不得送她走,我就会来送她一程。」

我张了张嘴,眼里有祈求。

萧先生叹了口气:「你应该知道的,亲人的舍不下,会困住亡者的灵魂。」

我眼泪终是绷不住,直直地往下淌,开口就哽住:「可是……她还没享过我的供养。」

一直以来我努力地工作。

便是知道姥姥所剩时间不多。

我想带她离开纸扎铺,去外面走走。

看一看,她不曾看过的风景。

我们这样的人,总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寻常人眼里,我们和精神分裂没什么区别。

我自小与姥姥相伴。

姥姥突然就没了,我毫无准备。

如果不是铺子被东西盯上。

闹得舅舅一家怕了。

我甚至不知道姥姥没了。

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就无法狠下心来烧纸人。

我垂头落泪:「怪我没有早点回来看她。」

外婆的声音在我身后回应:「好孩子,不怪你,我应该早点喊你回来的,只是我总觉得不会那么快,我还没看到你嫁人呢!」

我眼前一片模糊,竭力地忍着不去回应。

「好孩子,你是好孩子。」姥姥见此,非但没有伤心,反而欣慰地笑了,「一

直以来,就你愿意听我说那些稀奇古怪的事,他们都觉得我是弄虚作假,你已经陪姥姥很久了。」

我们都是孤独的行者。

但走出房门,丧葬一条街的店家早已静候在此。

他们或坐,或站,有的拿着蒲扇赶蚊虫,有的抽着烟略显愁闷。

我突然觉得,我们好像又不孤独!

姥姥走了,她什么也没说,安然平静地踏入火盆里。

纸人的灰烬飘得很远,仿佛和在场的友人打招呼,又好像是在告别。

店家、前辈纷纷鞠躬,静默地送走纸扎铺里年迈的行者。

8

送走姥姥后,我更懒了。

我曾想过很多种情况。

但从来没有想过姥姥会那么快就走了。

她知道我舍不得送走她,所以她早就做好安排了。

理智告诉我应该早早地把她送走,而不是自私地留下她。

但姥姥算对了,我无法接受她六十过半就死亡。

萧叔下楼见我在躺平:「刘总儿子出了点事,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我本来想要拒绝。

「你没见过怎么处理恶鬼吧!」

萧叔一如既往地板正。

看我的眼神满是不放心。

他似乎把我当作不擅长这行的新人。

我欲言又止,到底没有解释。

萧叔是好意。

况且我确实需要出去走走。

我点头应下:「正好没事,那我就去凑凑热闹。」

萧叔端严的脸上露出些许笑:「年轻人就是要有朝气……」

我俩骑着小电驴就过去了。

刘总儿子住在奉安县附近的安定山。

据说他是在附近养病。

自从刘总手里握着大项目。

许多人都盯着他,巴不得他出点事。

萧叔是刘总特意请来防备别人用阴险手段。

我俩一路上就没少遇到怪事阻拦。

车子在山底就突然启动不了。

我俩只能徒步上山。

刚走出没几步,萧叔就拦住我:

「前边有鬼打墙,你在这里等着。」

我不擅长抓鬼设阵,老实巴交地寻了路边的石墩,坐在边上等萧叔解决问题。

他在前头摆物件,破虚妄。

我在后头翻背包,摸出一罐薯片,「咔嚓咔嚓」地啃。

没过一会儿,草丛里突然钻出一只野鹿。

它瞅了我一眼,我拿两片薯片给它。

它才「嘚吧嘚吧」地往抓耳挠腮的萧叔那边跑去。

太保庙是地方庙宇,护一方土地。

可为民除害,驱疫治病。

保地方年年风调雨顺。

土地和山神可互通,所以萧叔请的是安定山山神来帮忙开道。

9

萧叔招呼我跟上,嘱咐我:「山上情况不妙,你得跟紧。」

我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拿出一包零食问道:「叔,要不要吃点?」

大概是从来没有在办事途中吃东西。

萧叔接过一包小米饼,焦眉皱眼地看着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

转念想到接下来有一场恶战。

他又忍不住夸我:「还是女孩子想得周到。」

无他,惟手熟尔,姥姥腿脚不便那些年,都是我在跑腿办事。

一二来去,如何在半路途中,保持最佳状态,便成了我的习惯。

我总喜欢事无巨细地安排好一切,再来办事。

接下来一路,倒是畅通无阻。

我们平安地来到半山腰的庄园前。

这里不太好,庄园外围如同蝗虫过境,草木全都不知哪里去了,地上还有兽类的骸骨,看起来像是犬类动物。

我微妙地嘀咕:「何止是不太妙,刘总儿子确定还活着吗?」

萧叔也不确定,犹豫了下:「对方要拿他威胁刘总,他应该还在里面,只是被人控制住了。」

我俩没有抱太大希望,萧叔主动地上前敲门。

比起贸然冲进去,如果可以谈还是希望能谈妥的。

然而房门紧闭,始终没有打开的迹象。

我上前:「我来试一试。」

萧叔有点担心:「我们还是打电话给刘总试一试,说不定他愿意妥协,没必要……」

「哐当!」

我收回踹门的腿,没听清萧叔说的话,故而问:「叔,你刚说什么了?」

萧叔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他转而看向房门内。

不等他交代一番,我已经率先朝里面走去。

映入眼

帘的是杂乱稀碎的大厅,不仅是家具碎裂,连地砖都被打碎不少,墙皮脱落,像是两只大型动物有过一番缠斗,翻滚时撞击到墙体。

我神情严肃地交代:「叔,小心坍塌!」

10

不知道为什么,萧叔的表情有点古怪,似乎是惊讶。

我顾不上那么多,担忧地看着不太稳固的墙体,对可能会发生的坍塌感到忧心忡忡。

我和萧叔小心翼翼地走在庄园内部。

之前我是看过萧叔给我转发的庄园原貌,外面的绿植照料得非常精心,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作品。

按理说少了外面的遮阳的绿植,房子里面应该更加明亮才对。

但我们越往里走,越是暗沉。

「小心点,诶呦!」萧叔开口提醒我,自个却没个防备,上边有什么东西一下掉了下来,沿着他的脖颈往下窜。

我连忙上前帮忙,抽出一沓粗纸,抬手轻甩,火焰腾然跳跃,贴近萧叔身边晃过,直到那玩意儿从衣服下摆掉了出来。

东西「啪嗒」掉在地上,滚出一段距离。

「竟是虫子!」我惊讶不已。

「你之前见过?」萧叔抖了抖衣服,确定没有虫子在背上爬,才松了口气侧过头来瞧我。

我点头:「之前住公司宿舍的时候,看到不少虫卵,我还清理过好多次,可惜到处都是摄像头,我又没有搜查权限,所以找不到源头。」

临走前建议舍友晚上不要晾衣服,还挨了一顿骂,屋内还能关闭门窗防止虫类进出,外面是真防不住,尤其夜晚还是许多蚊虫活动的时间。

萧叔小声地嘀咕:「不太妙啊!」

突然里面传来「哐当」一声。

萧叔连忙冲进去,然而等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凭空生出的雾气把他和我彻底地分开。

11

烟尘弥漫,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穿着一袭银镶边的黑色对襟长衫。

坍塌一半的门墙遮挡住他的样貌。

只能看到唇边有一抹无奈的笑意。

他散漫的声音响起:「来的怎么是个小女孩?」

我警惕地想要往后撤退。

他已经俯下身穿过门,逐步朝我迫近。

终于能看清他的长相。

出乎意料,他留着一头长发。

梳成太极髻,一根简洁的黑色木簪。

额有微卷的碎发,长眉入鬓。

妖异的狐狸眼,深灰色的瞳色。

个头绝对有一米九以上。

面带微笑,却压迫感十足。

莫名地有点晃眼,我下意识地在心底默念清心诀,回过神来惊觉不太对,连忙质问:「你是谁?」

12

纷落的尘埃避着他下落。

他意外不已:「你不是刘奉贤请来的天师吗?」

我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抽出一个纸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纸人未能落下,我的手腕一紧。

眼前的人影化作一道虚幻的热焰。

我的脊背贴在热烘烘的怀抱里。

他捏着我的纸人的手指修长。

炙热的火焰攀咬而上,纸人瞬间化作飞灰。

他疑惑地呢喃:「不是他请来的天师,难不成是送我的新娘?」

我沉默了。

「不对,你身上有鬼气。

「有人在你身上留下标记。

「这气味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恰好边上传来轰隆巨响。

一阵烟尘过去,萧叔狼狈地跑过来。

「咳咳咳咳……咳咳。」

他挥舞着手,努力地扇烟尘:「这么搞都没塌,用的什么材料啊?」

我闷声轻咳两声提醒:「叔!」

萧叔一扭头看到我们,松了口气:「原来胡先生出手了,难怪寸草不生!」

扣着我命脉的胡先生未曾松手。

「守山道人?这是你侄女?」

萧叔点头:「她是纸扎铺殓婆的外孙女,不知刘总家的公子现在何处?」

胡先生手指头轻轻一松,自我身后走出,在我与萧叔中站定:「刘奉贤只说会有一人来接他儿子,可没说有两人?」

我与萧叔交换一个眼神。

萧叔会意:「既然胡先生有所怀疑,刘少由我带走,胡先生帮我看住侄女,事后再让她自行下山。」

「哈?」我错愕不已。

不是,怎么……

我左右看看。

胡先生显然觉得此举妥善。

他

指了个方向:「告诉刘奉贤,我帮他儿子挡最后一灾,日后我与他刘家两清了,有事没事都别来烦我。」

萧叔应声,利落地走人。

丝毫不见疲态,仿佛身后有狼在追。

「你跟我来,还有个东西你等会儿带去给守山道人。」

我恍然大悟,连忙跟随其后。

「什么东西,需要避人耳目?」

袭击的人不可能只来一波。

山下说不定还有人在等。

不让我陪萧叔下山,让我来拿东西?

一路他走过的地方,狐火燎过。

蠕动的虫子烧得「噼里啪啦」作响。

味道,还怪香!

13

他头也不回道:「蛊虫不好吃。」

我慢下的脚步一顿,破天荒地感觉有点尴尬,连忙快步跟上。

一路穿过崩毁的庄园,来到靠山的后院。

当看到置于空地上的红棺材。

我略感意外,想过可能是大虫子。

没想过会是棺材!

他站得略远:「我观虫子处处避开你,想来你不惧这邪物,只需送到锡山山神庙,山神坐下养了只至阳的公鸡叫菲菲,它爱吃。」

我瞥他一眼。

从新娘到送快递,跨度还真是大!

「棺材里有个母体,狐火克她,我稍微地靠近些,她反应很大,一旦她自曝,子蛊散落,我可能找不回来。」

我走过去,推开棺材。

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惊得我手抖,「唰」地一下合上棺盖。

叶蓁轻敲棺材板:「凌彤,我看到你了!」

邪祟我见多了。

打开棺材看到熟人。

还是头一回。

即便心里有所预料。

还是吓了一跳。

我深吸口气:「不是提醒过你晚上别晾衣服,你偏偏不听。」

叶蓁不肯吱声,唯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不断。

胡先生插了句话:「原来你在等她!」

我愣了一下。

棺材里传来「嘭」的一声响。

叶蓁骂道:「闭嘴!」

我抽出五张纸人,招来五鬼,一屁股坐在棺材盖上,没给叶蓁打岔的机会,转向胡先生:「还请先生解惑。」

胡先生笑吟吟道:「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棺材里安静得不像话。

我摇头:「不知道。」

胡先生背过手打量着我。

「你道术不浅,看不出她被改造过吗?」

改造,什么改造?

我沉吟片刻,选择老实交代:「我反骨重,小时候喜欢给纸人点眼睛,没事就爱找孤魂野鬼谈谈心,一直没啥朋友,姥姥听从心理医生的话,让我换个环境生活,不准我使用道术。」

三言两语道出我那叛逆的过去。

胡先生哑然:「我观她面相,是为人挡灾而死,所以我才没一把火烧了她,打算帮她剔除身上的母虫,再进行焚化。」

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他眉头微皱,看我的眼神无端地泛起些无奈:「基本道义,善意该被善待,她不该和一群臭虫死在一起。」

14

叶蓁制止:「别说了。」

胡先生不以为意:「她总要懂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懂?」叶蓁语带讥讽,「你以为我一个药人,为什么能像个寻常人一样上班?」

胡先生语气顿住,举步想靠近。

棺材里剧烈的动静,令他不得不止住脚步。

我有一瞬的茫然:「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一个两个怎么话里有话?

胡先生干脆地问道:「你失忆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仔细地回忆:「应该没有。」

棺材里回荡着叶蓁的讥笑。

「你初中毕业旅行,把我从阿婆地下室的瓮里挖出来,背着我走了几里路,也不记得了?」

我「啊」了一声:「你是那个小女孩?」

「嗯。」叶蓁可有可无地应声。

与其说是毕业旅行,不如说是我的历练任务。

姥姥让我寻宝,结果寻到一个人贩子家的地下室。

小女孩很乖,手里捏着个小白熊布偶,眼睛睁得大大的。

一开口就喊我妈妈!

「你怎么死的?」我忽然想起那天她格外不耐烦,神情凝重,「那天,房间里有人?」

叶蓁很轻地应答:

「他是寨子的打手,你别听那只黑狐狸乱说,我不完全是为你挡灾,他认出我了,才

会躲在我的衣柜里。」

我没有全信:「阳台的虫子是你养的?」

她不是在晾衣服,而是在取虫卵。

目的?为了压制衣柜里的人?

叶蓁提醒过我,莫须有的男朋友。

「为什么?就因为我救过你?」

「嗯,你让我及时回家,见到我妈的最后一面,因为我被拐,她伤心得病倒了。」

「你出来,让我看看。」

「我得控制虫子。」

我忽然意识到。

虫子避开我走,也是因为她。

「我知道你死了,出来也能压制虫子。」

叶蓁沉默许久。

身旁的温度降低,我转过头就看到浑身染红的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依旧穿着小吊带,手臂不曾交错的伤痕,唯有自伤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她用血催生虫卵。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姥姥和萧叔。

「我姥姥,又怎么死的?」

胡先生怔然,唇边那一抹浅淡的笑意彻底地消失:「为了道义,刘奉贤先人是英雄,救人无数,他作为儒商,常年行善,助他即助天下人。」

15

「你萧叔是你姥姥临死前请来接手任务的。

「如果你萧叔死了,还会有其他人过来。」

我带着叶蓁的尸体下山。

耳旁仿佛还回荡着胡先生的感叹。

他说一个人上去了。

总会另一个人被压一头。

所以刘奉贤才会惹来祸事。

有人不愿意被压一头。

纷争不断,必定得你死我活。

锡山山神庙,山神坐下养了只至阳的公鸡叫菲菲。

我站在破破烂烂的锡山山神庙前,和一只壮硕的秃毛鸡面面相觑。

叶蓁原本与我并排坐在棺材盖上,此时已经缩到我身后。

我试探地喊道:「菲菲?」

公鸡「嗷」了一声,「哒哒哒」地跑到我面前:「你找谁?山神让我说他不在家。」

「找你。」我跳下来。

五个纸人放下棺材,无火自燃。

我打开棺材:「你能不能帮我朋友祛除这些虫子?」

菲菲脑袋探进棺材:「小事。」

它蹦跶进棺材,每吃下一只虫子,身上就会多出一根白色翎羽,鸟喙啄在木板上的响动,持续了挺长时间。

叶蓁忌惮菲菲,藏在我身后不肯出来。

我视线忍不住落在一旁的山神庙上。

走过去,跨过门槛。

一座看不清原样的神像。

论理,不该祭拜来历不明的神像。

不过这里是胡先生介绍的地方。

我打开背包,往桌前放下米饼,烧了一捧亲手折的元宝。

「好啦!累死我了。」旋风一样的身影窜进来,秃毛鸡一改潦草的长相,一身白羽,昂首挺胸地站在我面前。

我抓一把茶点,放它面前:「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来奉安县香火街的纸扎铺找我。」

它乐颠颠地应声:「好~」

我走的时候它还追出来:「要不要顺便帮你把她烧了?她尸体阴气重,有尸变的风险。」

叶蓁连连拒绝:「不行,至阳的火烧得太痛了。」

菲菲感到可惜:「以后多来玩啊!」

走出很远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我怔住。

破败的山神庙不见了。

锡山顶峰,有一座石像。

俨然是一只公鸡的形态。

菲菲……或许就是锡山山神!

16

回到奉安县,路上没多少行人。

我看到不少陌生牌子的车。

背棺而归的我成了一道风景线。

蹲在香火街路口的人纷纷朝我看来。

「喂,你是殓婆的后人?」

我仰头朝香烛铺子的二楼看去。

趴在二楼窗口的粉头发女孩扎着辫子。

辫子被马卡龙彩绳缠绕,鲜艳漂亮。

她单手托腮:「晚上比斗,你会来吗?」

隔壁窗户打开,一个吃面包的道士冒头。

「跟不讲道义的人打,算什么比斗?」

他垂头看了我一眼:「殓婆没跟你说这事,估摸就是不让你参加的意思。」

一群我不认识的人,似乎都知道我是谁。

看来我姥姥没少在他们面前提及我。

「去看看,如果需要帮忙的话。」

道义我不太懂,有人害死我姥姥是真。

「真的假的?」

我的回答,引出一大群悄悄

地吃瓜的人。

他们热情得有点奇怪。

我不解:「我去不去,很奇怪吗?」

用得着这么吃惊?

一个两个也就算了。

我左右看看,楼下店门全开了。

一个个冒头的年轻人,炯炯有神地盯着我。

「我师父说,殓婆有个孙女,天赋卓绝,在我还只会『吱哇』乱哭的时候,你就已经能在恶鬼巢穴三进三出。」

但凡有口水,我都要喷出来。

「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我和朋友打羽毛球,每次太用力拍鬼宅里去,我石头剪刀布输了三次,不得不进去捡三次羽毛球而已。」

楼上的少女拍了窗口。

「你不懂,我们一群人都是成群结队来的,你背着个棺材回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外面那么多敌人,你都敢一个人行动。

「难怪我家二叔说殓婆孙女十年不学道术,我也比不上。

「据说她的纸人不怕火,不知道真的假的。」

我恍然大悟,好笑道:「你们误会了,我也是和别人结伴回来的!」

他们自顾自地聊着,压根儿没听进解释。

算了,和他们解释也没意义。

他们现在把我当大佬了。

回到纸扎铺,我把棺材摆在店里。

打开背包,掏出一沓纸人放桌上。

纸人一落桌就活了过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桌沿跳下。

一落地就化作一个等人高的纸人。

「凌彤,明天还带我们一起吗?

「好久没出门了,真好玩!

「彤彤,晚上我想吃旺仔牛奶!

「小彤彤,能给我折个新裙子吗?」

纸人和纸人之间是不同的。

我面对胡先生使用的,只是最正常的纸人。

施以法术,用纸扎术常见咒印驱使。

包里这些,是曾经被我点了眼睛的纸人,他们全都是鬼。

养鬼和施术是两个概念。

这还只是我违背禁令的初级纸人。

不等他们排好队,朝地下室走去。

我幽幽地应声:「知道了。」

一瞬间,所有纸人齐刷刷地转向我。

以往不曾得到的回应,在这一刻终于得偿所愿。

他们纷纷地勾着大口,朝我走来。

我没有丝毫畏惧地朝他们走去,拍了拍震颤的棺木。

「别激动,我能解决。」

我摘下戴在脖子上的挂坠。

一把古铜钥匙。

一时间,无论是四肢朝地朝我爬来的纸人,还是与我只有一步之遥的纸人,全都迅速地退去。

「彤彤,不是……你找死呢!

「和我们结契不好吗?为什么要去惊动他?

「小彤彤,三思啊!」

我走到供桌前,掀开神龛上的红布。

「咔嚓……」钥匙插进神龛在的铜锁。

空气里有什么正在凝结。

瞬息间,纸扎铺与外界分离成两个世界,屋外的热闹,屋内落针可闻。

17

神龛里,端坐一位精致得如同活人的纸人,满面笑容,身材高瘦,面色惨白,其头上官帽写有「一见生财」四字,正是地府里的勾魂使者,人称七爷的谢必安。

我戴上红盖头,手持点燃的三炷香,插进香炉里,轻声呼唤:「夫君。」

反骨太重的后果就是不知好歹。

和普通小朋友不同。

打羽毛球是消遣,和小鬼捉迷藏才是常态,偶尔还玩一玩过家家。

过家家里我是新娘,新郎官便是鬼神谢必安。

白净修长的手,掀起红盖头。

他笑声温和:「又要玩游戏?」

盖头掀开,不是小女孩。

我抬眼,对上他骤变的神情:「七爷,我来拿我的钥匙。」

每个纸扎铺老板,都有一个箱子。

姥姥不让我做这一行的时候,试图毁掉我的箱子。

我把钥匙藏在谢必安手里。

姥姥一气之下锁了谢必安的神龛。

神龛的钥匙是她走那天,我打扫她房间找到的。

他眉头缓缓地皱起:「凌彤,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在成年之前拿走钥匙?」

孩童时期过家家的游戏。

可以说是天真不懂事。

成年后用这种方式召唤他。

意义就不一样了!

「钥匙我可以给你。」

不等我松口气。

「但……七天后,你需如约嫁给我,做我夫人。」

鬼神的新娘。

不仅活着时

只能守着他。

死后,也必须留在他身边。

他帮我保存钥匙那一年告诉我:「我知道你听得懂,一定要记得,成年前拿走钥匙。」

水头好的碧玉钥匙悬于眼前。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钥匙落在掌心,尚未收拢五指。

他徒然发难,扣住我手腕。

顺着拉扯的力道,我踉跄着靠近他,没能反应过来,阴影覆下,沁凉的触感,唇齿间的厮磨。

托着我后颈的力道不轻不重。

他低声呢喃:「钥匙抓稳。」

我下意识地揪紧碧玉钥匙,更加热烈的纠缠席卷而来。

不挣扎,不抗拒。

他指腹碾着我泛红的唇瓣,深深地看了一眼。

纸人傀儡无法承载他的魂体。

火焰迅速腾起,灰烬纷飞。

他留下最后的警告:「七天时间,好好地藏起来,别让我找到。」

以自身为契,召唤鬼神,视作献祭。

他可以提前取走我性命。

让我下去侍奉左右。

如果七天后,他找不到祭品,我就能躲过一劫。

以后避开他就行。

钥匙是阴玉所制,它就是我箱子。

常有人想知道纸扎铺的秘密。

它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秘密。

18

我从中取出一个又一个纸人。

毫无例外,又是我的叛逆之作。

全部纸人都长着我的脸。

谢必安一走,之前跑进地下室的纸人忍不住冒头。

一探头就看到屋里一大群「凌彤」。

平时聒噪的一群纸人久久无言。

好半天,缓过来的他们窃窃私语。

「难怪殓婆不让彤彤干这行。」

「什么不让做?她就偏偏要做。」

「长辈的交代,全都完美地错开,她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年轻人都这样,长辈的话有毒。」

「难怪香火铺老板夸殓婆后继有人,她脸色会那么难看。」

不爱听的话,我左耳进右耳出。

假装他们在夸我吧!

晚上,我跟许久未见的我自己开了个简短的会议。

其间,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顶着我的脸的纸人露出谴责的表情。

「第一波攻势来了,别开门。」

「滋啦」一声,通话自动挂断。

我打开微信群聊。

小粉:【话说,第一波谁出去解决?】

白河:【大家默认第一波很容易,这种情况反而不能掉以轻心,说不定这是敌人的战术,让我们以为第一波很容易对付,然后出其不意,派出一个强悍的恶鬼。】

守山道人:【有道理,我去看看情况。】

二哈穷游小卖铺:【别,萧叔你负责保护刘总一家已经很累了,交给我们年轻人去。】

纸扎铺小彤:【我去吧!】

群里不断冒泡的动静一顿。

纸扎铺小彤:【我开门了,但是敲门的跑了。】

香火铺小张:【看来是个小鬼头。】

不等他继续长篇大论分析。

纸扎铺小彤:【抓回来了。】

附上照片九宫格。

【……】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小粉:【难怪我师父总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想到是真的!】

白河:【等等,你们仔细地看看照片,玻璃窗那里是有五个凌彤吗?】

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默。

纸扎铺小彤:【我出去了,谁害死我姥姥来着?】

又是几张照片。

一群人抱头蹲在地上。

守山道人:【我不知道,你姥姥没说。】

小粉:【不是,你冲对面去了吗?】

我摁下语音:「放心,没一个能打的,我放走了几个,接下来麻烦萧叔你们帮我看好纸扎铺的生意,我出门几天就回来。」

一路追寻,兜兜转转地重新回到安定山。

胡先生坐在焕然一新的庄园门口。

他提着水壶倒水:「这么快就找上门来!现在的年轻人真厉害。」

一抬眼,他目光一滞:「凌彤,不用活人的模样做纸人,这是基本规则。」

一群「我」齐刷刷地发出鄙视的嗤笑。

「你懂个屁,这项规则原话是:不能用他人的样貌制作纸人傀儡。

「我用我自己的长相,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小时候脾气差,暴躁得路边的野草都要扒拉秃。

做出来的纸人傀儡,脾气也臭。

胡先生眉头紧

皱:「是不准用活人。」

纸人纷纷扭头看向我。

仿佛在说「轮到你说两句了」。

「主要的是活人皮囊,不单纯是长相。」

纸扎术比较邪性。

学这门手艺的,如果心术不正。

比其他门道,更容易走上歧途。

活人的皮囊,除了指长相之外,还有剥人皮做傀儡的意思。

最早傀儡是由活人尸体做成。

后来衍生成木头、铁、铜和石头。

纸扎术是为了方便携带的分支。

19

「比起对我指手画脚,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害我姥姥?」

没有自己人背叛,我姥姥不至于走到死这一步。

外人称呼她殓婆。

是因为她继承两个法门。

一是二皮匠。

二是纸扎术。

许多死人找上门来。

找她缝尸体、补灵魂。

她鬼缘好,在这一行出名地难对付。

不声不响地死了。

连我都没通知一声。

胡先生闷声笑起来。

「卦象告诉我,刘奉贤会输。

「他曾经帮过我,所以我救他儿子一命,至于你姥姥,她只是这场争斗中站错队的一分子。

「她以命相搏,着实令人敬佩。

「我并无取她性命的意思。

「她死前用手机发出信号,招来守山道人。」

说到手机,他语气郁闷。

老太太爱打麻将,网瘾重,手机不离手。

「我能帮刘奉贤,自然也能帮别人。

「立于不败之地,是我的生存法则。」

他无奈地笑笑:「我不想与你为敌,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幽绿的狐火围着庄园周围蹿起。

我被围困在其中,嗅到一股汽油的气味,现在的妖魔鬼怪都搞起花样了:「胡先生老谋深算,应该能算到我不是一个人过来吧?」

胡先生闲适地饮茶:「你是指你背包里的那些纸人?还是指她们?即便你用不易燃的材质制作傀儡,狐火依旧是纸扎术的克星。」

纸扎术使用的材料特殊。

狐火也不是一般的火。

更别提是主毁灭的黑狐。

「第七天了。」我望向随风而动的狐火。

风是火的助力,任何角度来看,他今天的安排都无懈可击。

天时地利,全占优势。

可惜……

「我夫君要来了。」

胡先生以为听错了:「你夫君?」

我拖拖拉拉这么多天,控制在第七天找上门来,可不就是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安定上的黑狐狸吗。

「你听,铃响了。」

我竖起食指,闭眼聆听。

「叮铃,叮铃……」由远及近。

哭丧棒上系摇铃。

鬼神降临,风止。

白无常属阳,不惧狐火。

他踏过的地方,狐火尽灭。

黑卷发,棱角分明的样貌。

一双眼下三白,唇边似笑非笑。

杵着手杖, 袖口垂下一缕红绳悬挂的铃铛。

他在胡先生身后站定:「彤彤,你就这点本事,请个狐妖来拦我?」

我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插在兜里的手拿出,露出一个金属打火机。

「咔嚓」一声响,火点起。

火光点燃我的手, 爬到我的身上。

化作飞灰之际, 我的说笑声回荡在山间:「七爷, 我朋友多, 你想娶我没那么容易,有胡先生在,你今日怕是别想找到我。」

不等胡先生解释, 全部傀儡同时发动。

袭向胡先生……身后的白无常。

胡先生抵挡的动作僵住,红莲之火阻挠他试图追上去的步伐。

「谢必安,你……」

20

骂了什么我没听到。

总之,前去观战的人传来消息。

安定山被夷为平地。

我连夜卷走纸扎铺的重要物品,逃之夭夭。

看完消息, 天光微亮。

胡先生不见得是害死我姥姥的人。

一如他所说,姥姥为道义而死。

他对待我姥姥,大概也像昨天对待我一样。

知道我们斗不过他,曾试图劝说。

我和姥姥一样,他劝不动。

于是就打起来了。

我和姥姥又不同,年轻人睚眦必报,气量小。

使出全力, 我不见得不能把他打个半死。

只是没必要, 有更好的办法, 我不需要和他斗得你死我活。

胡先生处处留一手, 或许他打心底也不愿意违反道

义。

真正不讲道义的人, 是王姐丈夫那样的角色,不声不响地坑别人全家。

但胡先生也有他的坚持。

黑狐擅卜卦,他认定我会输,认定刘奉贤在这场博弈中会输。

唯独没算到,我有个要命的未婚夫。

两人互相牵制,倒是帮了我大忙。

手机短消息跳动个不停。

白河:【找到刘总敌人的位置了。】

小粉:【大头有凌彤解决,我们也不能拖后腿。】

二哈穷游小卖铺:【凌彤, 结束后, 一起聚餐吗?】

纸扎铺小彤:【恐怕不行, 我得逃命去, 接下来一段时间就不联系了。】

谢必安没能在第七天找到我。

日后, 我只需要藏着点, 别凑上门去送菜即可,七爷不至于娶不到老婆,抓不到我也会有其他人送上门去。

我拔了电话卡,连同手机一起扔进垃圾桶。

走进商场, 买完新手机。

去派出所改换姓氏。

换个大城市, 租了个老破小。

继续操持起纸扎铺的行当。

谢必安属阳, 白天上班。

所以我白天从来不出门。

直到那天,有个小孩横穿马路。

一辆汽车来不及刹车。

纸人冲出店门。

未免吓到旁人。

我只来得及移形换影。

以自身代替纸人。

提着小孩的衣领出现在人前。

孩子的妈妈大哭着跑过来。

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说着感谢的话。

铃音清脆, 微风拂过发梢。

我抬眼与七爷相隔人群遥遥相望。

他不笑时略凶的眼弯起。

清冽的嗓音,随风萦绕在我耳旁。

一道只有我听得到的低语。

他说:「夫人,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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