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浮生如梦
第 10 节 浮生如梦
我嫁给了京圈太子爷。
他日日礼佛诵经,我天天花钱找乐子。
表妹嘲笑我没有手段,穿着性感睡裙进了他的佛堂。
扯断他的佛珠落了一地。
可她不知道,太子爷是个厉鬼,戴佛珠是为了压住他的煞气。
果不其然第二天,表妹就被人吸干了精气扔在了大街上。
1
我是个祖传捉鬼人。
和黑白无常是常年的合作关系。
我给他们捉拿停留在阳间的恶鬼,他们每年都去跟阎王喝酒。
待阎王喝得不省人事,偷摸着在我的生死簿上添寿。
根据鬼的恶劣程度,添相应的年岁。
因此为了挣这点窝囊命,我没少干窝囊事儿。
2
比如现在。
我坐在家庭聚餐的餐桌前,承受着来自全家人的目光“热情洗礼”。
原因是婚后半年,丈夫叶云州从未跟我一起回过家门。
“表姐,当初你费尽心思地爬上叶云州的床,拿命作威胁嫁入了叶家,如今竟是这副德行,叶云州好像从没对外承认过你的夫人之位吧?”
我嘴角抽搐,讪讪一笑。
半年前我接到黑白无常的任务,这次的捉拿对象是京圈太子爷叶云州。
初次接到任务的时候,我也是愣了一下。
叶云州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高贵善人,终日礼佛,传言即使洗澡的时候,佛珠也从不离手。
可这样的人,竟然上了地府的十大恶鬼榜单。
且常年霸榜第一名。
为了完成这项任务,我终日游走在叶云州的身边。
一次他被人下了药,将我按在了床上。
药效散去,他派
人去家里提了亲,我如愿进了叶家的门。
但也仅仅是进了门而已。
婚后半年,叶云州终日睡在佛堂不出来。
我成了全城的笑话。
3
见我不说话,表妹再次开口。
“你不会是早就离婚了,不敢说出口吧?”
我早就对这个任务产生了厌恶,虽然叶云州在榜首,但多抓几个总能补回来。
思及此,我将虾仁塞进了嘴巴里,囫囵说道:
“离婚了,表妹喜欢你就上。”
“当真?!”
表妹两眼放光,激动得差点将筷子摔断。
她当晚穿上吊带裙,就准备夜探叶府。
其实话说完,我就后悔了。
叶云州毕竟是个恶鬼,万一表妹出了事儿……
但看到表妹穿着黑色吊带在门禁森严的佛堂门口碰壁后,就安心地回去睡了。
谁知道第二天,表妹还是出事儿了。
她身体僵硬地躺在马路上,身上的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满身淤青,看起来是被人凌辱至死。
我打眼看过去,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将手上画了招魂的符,走过去将手轻轻搭在了表妹冰凉的躯体上。
这一般是对阳人用的法子,若是死后的人魂魄迟迟找不到,也可以将魂魄招回来,送到黑白无常的身边。
可我等了许久,表妹的魂魄都没有回来。
我抬手一看,符咒早已经花掉不知其踪,这意思就是这人的魂魄被吞噬了。
先是被人吸干了精气,然后吞噬了魂魄。
这是恶鬼寻食的惯用套路。
恶鬼!
我一下就想到了叶云州。
交代了婶婶几句,驱车就去了叶云州的佛堂。
我画了几张符贴在了门口保镖的身上,让他们瞬间进入了睡眠。
自己则趁机走了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来叶云州的佛堂,院子里充斥着浓重的檀香味。
两旁种着高大的云杉树。
叶云州并不在这里。
佛堂里安静如斯,地上的蒲团被随意地丢弃在了一旁。
我脖子上的小八卦仪来回地晃动,直到失去了作用。
不好的预感越发地强烈。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走到了门口。
脚下传来了一丝
异常。
我低头去看,是一颗佛珠,上面刻着“叶”。
是叶云州的。
“坏了!”我小声惊呼道。
黑白无常曾说过,叶云州戴佛珠就是为了压制住恶鬼的属性。
一旦佛珠离身,他将失去心智。
就在我要转身离去的时候,一双冰凉的大手从背后将我紧紧锢住。
熟悉的香味充斥着我的鼻腔。
是叶云州。
“夫人不是很讨厌你那个表妹吗?我帮你出了气,你是不是也该帮我泄泄火啊?”
我想反抗,却无能为力。
“啪嗒。”
身后传来了皮带解开的声音。
妈的,居然忘了。
叶云州是个名列榜首的艳鬼啊,吃干抹净还要命的那种!
4
他将我推倒在地上,衣服被扯开发出了“刺啦”一声。
肌肤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我下意识起身想逃。
抬眼瞬间,与他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叶云州垂着眸,眼角那颗血红泪痣为他平添几分妖艳。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攀着我的腰线,在肌肤上种出能化骨的欲。
我眉头紧锁,四肢被他死死压住,逃无可逃。
檀香味如同烟雨般散开,钻入我鼻尖。
就在那细密的吻落在我锁骨的一刻。
我身体得到了缓解,手重重地捶向了叶云州的胸膛。
他吃痛地“斯哈”了一声,身体僵硬,捂住胸口连连后退。
眼中的情欲渐渐退了下去。
是佛珠!
刚才我手里握着一颗佛珠,现在还有余温。
这佛珠到底是什么做的?
这样看来,传言是真的,佛珠真的可以压制叶云州体内的艳鬼。
只是……为什么呢?
艳鬼来人世间,不就是为了释放自己的欲望,一步步变得强大吗?
我想得出神,感到一阵炙热的目光盯着我。
抬头是叶云州站在不远处,眼神直勾勾且饥渴地看着我。
“夫人,你我是夫妻,这样做怎么了?”
说话间一步步向我走来,巨大的身躯将我挡了个严严实实。
手玩味地勾起了我的下巴:“还是说夫人当初跟我结婚,另有目的?嗯?”
尾音拉得很长,挑逗的语气。
眼
尾的红痣跳得更加强烈,就像要冲破皮肤一般。
不知道为何,听到他这话。
我竟有些心跳加快,心扑通扑通地直跳。
脸上的红晕憋得快要溢了出来。
“苏小小,你没事吧?!”
我手足无措之际,白无常晃荡着袍子走了进来。
叶云州张开大手将我裹在了怀里,裸露的皮肤全是他的温度。
他头也未回地开口骂道:“滚出去!”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衣服被他撕了个干干净净,为了防止走光,只能尽可能往他怀里缩。
“别动……”他额间隐隐显出青筋,短短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紧接着他闷哼一声,眼中光线再暗几分:“再动下去,佛珠可压不住了。”
右手死死地握着那颗佛珠。
确认白无常走了出去后,我冲出了他的怀抱,大口地喘着粗气。
叶云州没再多留,将门死死地扣住,留下了一句“我会让人给你送衣服来”就离开了。
5
他走后,残留的檀香味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
这是怎么了?
我怎么会对一个艳鬼动心?
一定是太长时间不见男人了,对,肯定是这样的。
我用手驱赶着身上的烦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却发现叶云州那张克制隐忍的脸,不停地在我面前出现。
“靠!”我将蒲团踢到了一旁。
恶狠狠地骂了几句,不愧是艳鬼,有两把刷子。
只是那颗红痣……
记忆中那个清冷少年的面庞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嘴角含笑,宠溺地揉着我的头发,眼尾的红痣增添了几分意气风发的味道。
我忍不住讥笑了两声,叶云州怎么配和那个人相提并论。
来不及伤春悲秋,我换好了管家送来的衣服后,驱车赶往了之前的住所。
我脑中的疑团实在是太多了。
刚才我也没及时反应过来,白无常怎么会因为叶云州的一句话,就屁颠颠地跑了呢?
该不会是担心艳鬼发狂,连他都不放过吧?
想到这,我脚下的油门踩得嗡嗡响。
平时是好战友,一到了危险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
没有鬼德。
到的时候白无常正躺在沙发上看最新的电影,我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愤愤不平。
“刚才你为什么不抓叶云州,你还灰溜溜地就滚了!”
“你生什么气啊?我没给你们关门吗?”
“倒是关了。”我嘴比脑子快,等秃噜出来的时候也意识到不对。
白无常嘴角扯着坏笑,轻轻地碰了下我的肩膀。
“不能耽误你们干正事儿啊。”
那个“干”字咬得极重。
……
6
怪不得地府出艳鬼,就没一个正经人。
“再说了你们上次……”
我一个眼神过去,他噤了声。
我知道他想说叶云州被下药那次,我如此洁身自好的人,怎么会委曲求全。
当然是给他买了个玩具让他自行解决的。
叶云州被折磨得实在是不轻,一整晚没有睁眼。
我当时本想着趁机将他收了,换了好几个符咒都对他起不了作用,担心他会逃走,索性就守了一晚上。
隔天他起床,看到满地的纸,一脸的不可思议。
视线在我和那地纸之间来回晃动,不自然的红晕浮在了脸上。
良久,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
走到我身边,冰凉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腕上,使劲一拉让我撞了个满怀。
“你在这等我,我出来咱们谈谈,我不是不负责的人。”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左手不住地捻着手里的佛珠,像是在压抑什么火气。
谈就谈,但是别碰啊,脏死了。
我将他推开点了点头。
他转身去了洗手间。
水声骤然响起。
半晌,他穿好白衬衫走了出来。
褐色的头发上滴着水珠,和刚才狼狈的样子判若两人。
嫌弃地将床上的床单先掀开,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们结婚。”
“就这样?!”白无常嗷的一嗓子飘到我面前,因为太过激动长舌头跑了出来。
我白眼翻出了天际。
不然呢?
说起来叶云州一点都不像艳鬼。哪有吃干抹净的大恶鬼,纯情到要娶别人的?
白无常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眼神飘向了远处。
“你不要被那小子纯真无害的样子骗了。”
说罢走到我身边,神情严肃:“他的目的
从来都是你的这具躯体。”=
“你以为艳鬼存活于这世间几万年,怎么偏偏现在让我们查到他在哪里?”=
“他找的一直是你,苏小小。”
7
这下我真的蒙了,找我干吗?
“自然是你这具世间独一无二的躯体。”
原来如此。
只是这叶云州实在是有些奇怪。
要真是为了我这副躯体,我和他结婚半年,他又躲在佛堂里不肯出来。
刚刚那个机会我算是送上门了,他又刻意压制着。
怎么想都不像是个十恶不赦的艳鬼。
自古以来鬼也分三六九等,一般情况下,艳鬼是最受唾弃的,如果被抓回去,要经历十八层地狱的轮回折磨。
最终投胎至畜生道。
我想得出神,没察觉到白无常走到了我的身边。
一巴掌拍到了我的后背上,故意拿话揶揄我。
“才这么会儿不见,你就想他了?”
我不争气地瞬间红了脸。
“瞎说什么呢?”
算了,反正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他现在人虚弱,咱俩去把他拿下,赶紧送到地府。”
我掰着手指头数这次可以加的年限。
这波干完,可以休息一阵咯。
“不行!”白无常冷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为什么?!”
“因为这个鬼出来之前把七殿阎王爷绑了,里面的恶鬼跑出了许多,你得让他带着你跟你师父一起将这些鬼捉回来。”
七殿阎王爷?
我心里咯噔一下,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了颤抖。
“他还好吗?”
“他好不好,就看你能不能将他的 KPI 完成了,你也知道老阎王那个人,一个不开心,就下油锅哦。”
说着大跨步地往外走,还不忘补刀一句:
“我忘了,七殿阎王连个真身都没了,只能被永久囚禁了。”
我捡起叶云州的鞋就扔到了白无常那雪白的袍子上。
“去你大爷的,你这辈子都找不到真爱!”
他扭着硕大的屁股,遁地了。
……
8
这时手机响起,是我妈。
“小小,你表妹……活了,你快回来啊。”
活……活了?
我驱车开始往家赶
,一路上紧张地闯了两个红灯。
表妹的魂魄早就被吃掉了,活了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艳鬼附身。
第二个……就是成煞了。
不管是哪个原因,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我到的时候,就看到二姨别墅的大门紧紧关着。
妈妈和二姨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
看见我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死死地抓着我的手。
“小小,你快去看看,你表妹……疯了。”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推开大门我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表妹穿着大红的嫁衣,人直挺挺地飘在半空中。
裙子里不断地往下掉落蛆虫,爬满了一地。
一旁的花花草草都已经变得枯黄。
头顶上的天乌云密布,和门外截然不同,像随时就会下大暴雨一样。
我脖子上挂的罗盘由于抖动过快,嘭的一声炸开了。
碎片打在我的肌肤上,一阵阵刺痛。
表妹听到了声响,低头看向我,乌青的脸上挂满了血珠,七窍流血。
嘴角扯出了诡异的笑,一直咧到了耳朵后面。
一张口,又是数以万计的虫子往下掉。
草,这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我暗骂着,身后的门却被打开了。
回过身望去,是叶云州。
佛珠不知道何时已经回到了手腕处。
“看你干的好事儿,糟蹋人就算了,还让她成了煞!”
叶云州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表妹,无视了我的话。
ok,果然有了肌肤之亲的就是不一样哈。
表妹在看到叶云州的一瞬间,“嗖”地一下从半空中飞了下来。
速度之快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叶云州将我推向了一旁。
佛珠的原因,表妹只能在他的周围绕来绕去。
他好像在……保护我?
这一幕怎么说呢,很诡异。
但又……难以直视。
表妹一身红色的嫁衣站在了叶云州的身边,蛆虫顺着爬满了他的全身。
而更加让人难以接受的是。
表妹伸出了舌头,试图去舔食叶云州的脸,却始终够不到。
她追,他逃,他……脸色发青。
冲着我怒吼:
“苏小小,你他妈的赶紧把她搞下去,老子要疯了!”
9
突然表妹开口了。
“姐夫,你到底喜欢不喜欢我?”
声音尖细,像是长指甲划过了黑板。
配合着她诡异的样子,我瞬间头皮发麻。
叶云州拼死反抗着,用手推开表妹的头。
下一秒,头被叶云州硬生生地掰了下来。
即便如此,那嘴巴还是一张一合的。
“姐夫,你到底喜欢我吗?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昨天你对我那样热情,我到现在还回味着呢。
“你还说我比表姐更好。”
我冷眼看着这俩人。
“既然你俩昨晚没有尽兴,那不如今天就补上吧。”
我知道,以表妹的能力还伤不到叶云州。
无非就是恶心他罢了。
叶云州原本铁青的脸带了笑意,用力甩着手上的头。
“再说下去,今晚我都上不了你表姐的床了。”
“姐夫你这是要负了我的意思吗?昨晚你可是说以后只上我的床的。”
表妹的语气带了怒意。
显然叶云州已经不想再纠缠,将人头扔到了地上。
骨碌碌地滚到了我身边。
继而看向我,语气调侃。
“夫人这是吃醋了。”
他桀骜不驯的样子和记忆中那张少年的脸再次重合了起来。
我甩甩脑袋驱散了那些回忆。
一定是我太久不见他了,这才产生了幻觉。
我吃你个大头鬼啊,冲着脚下的头狠狠地踹了一脚。
“我这不是给你俩创造机会吗,姐夫,你好好享受当下的鱼水之欢。”
我将“姐夫”二字咬得极重。
“夫人,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
叶云州不解释昨晚和表妹的种种。
只一味地打着哈哈。
一阵无力感油然而生,对啊,他是撩遍人间的艳鬼。
怎么会跟那个人像。
想到这里,我将手中的符咒画好,贴在了表妹的身上。
不过一瞬,表妹就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瘫在了地上。
一股子腥臭味,瞬间遍布了整个院子。
我转身就要走。
被叶云州按在了怀里。
他的心跳声在我的耳边放大。
“夫人,你跑什么?”
我烦躁地将他推到了一边:“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和目的了,演这一出累不累?”
他怔了一下,嘴角扯出了一个艰难的笑,转瞬即逝。
“哦?夫人觉得我在演什么?”
我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俩确实结婚了,他叫我夫人也没错。
10
“难道我不该对你兴师问罪吗?明明知道自己的表妹穿了不入眼的衣服去勾引自己的丈夫,还煽风点火地让她去?”
“你本来就是艳鬼,你来人间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欢作乐,危害人间,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的目的吧,也知道我的身份。”
“你无非就是看中了我的这副躯体,可以承受你,你现在跟我装相爱夫妻?”
他愣住了,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嘴角抽动了几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诡异的是,随着他呼吸加快,他眼尾的那个红痣再次浮现了。
我咯噔一下。
联想到了最近的这些事情,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浮现。
我正欲开口,他缓缓地抬起了手。
家暴么?
我吐槽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他扯到了身后。
表妹不知道何时再次起了身,身子和头接在了一起。
“苏小小,你敢跟我抢人?!”
说着就咬住了他的手。
叶云州的手臂立马黑了起来,人也倒在了地上。
不过短短几分钟,手臂就全都变成了蛆虫。
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不知所措。
大约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扯过了叶云州的佛珠,将表妹困了起来。
不多时,化作了一摊血水。
叶云州已经失去了意识,嘴巴里还小声地呢喃着什么。
我趴下去仔细地听。
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这时黑白无常也赶到了院子里。
两个人相视一眼,表情都异常地紧张。
白无常重重地叹了口气,拍打了下我的后背。
“别怕,他死不了,他是恶鬼榜首哎,你……”
我抹掉了眼泪,目不斜视地看着白无常的眼睛。
“七爷。”
他身躯震了一下,大约也是很久没听到我这么喊他了。
“地上躺着的这个人,不是艳鬼,是他对吗?”
11
白无常扯了一抹尴尬的笑,双手插在兜里,摇晃着。
“瞎说啥呢,这就是艳鬼啊,你不会是舍不得他了吧?我可跟你说小师妹,你要是被他缠上了,小心……”
白无常就爱这样,每次撒谎的时候,就下意识地解释很多东西。
当下我没有力气跟他辩解。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开口就是哽咽。
“可他刚刚叫我小小酥,他说小小酥,你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越说越委屈。
“七爷怎么办?我又把他害死了,我以为,我以为表妹伤不到他的,怎么办呀?”
我双手颤抖地去摸叶云州的脸,上面的红痣彻底消失不见了。
他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细长的睫毛,看起来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我甚至不敢下手去碰,怕一下就碎了。
那一年,他也是这样躺在我面前。
“小师妹,不是你的错。”
白无常试图安慰着我,嗓子沙哑。
他们是那么要好的朋友,怎么舍得看着他一遍遍地死在自己的面前。
“是我的错,我要是不任性就好了,要是早点救他就好了。”
“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救他?你快告诉我啊,七爷,八爷,求你们了。”
我跪在地上,拉扯着他俩的袍子。
他们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忍俊不禁。
小时候完不成任务,我差点被倒放在油锅里炸了,都未曾求过他俩。
那时候,他俩便说:
“小小这个丫头,这辈子都要吃嘴硬的亏。”
可如今别说跪下了,要我的命都行。
那时候他为了我,也是这样跪下来,一遍遍地求老阎王。
要不是为了我,他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老阎王不是说,不许我俩相见吗?还有,这肉身到底哪里来的?”
白无常顾左右而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还是你俩那点事儿呗,他豁出了命来。”
12
认识叶云州,也就是七殿阎王,是在我十五岁那年。
师父帮老阎王捉了个厉鬼,作为回报,将我送进了地府学捉鬼。
用师父的话来说就是,我命里有大劫,活不长久。
早死晚死都得死,就不如先去地府里谋个一官半职,混个脸熟。
我跟着黑白无常过了奈何桥,轮流去十殿阎王那里,看哪个需要我,哪个就把我留下。
前几个阎王看我年纪小,还是个人,不想惹麻烦。
全都不肯收我。
唯独到了七殿那里,小叶云州就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生死簿,在上面写写画画。
嘴边染满了墨汁。
大殿门口的路两侧是岩溶浆,衬得他小脸红彤彤的。
一副稚嫩模样。
他叼着笔眼睛微咪,不羁地望着我。
“叫什么名字?”囫囵不清。
“苏小小。”
听黑白无常说完,他来了兴趣,将笔拿在手里。
在我身旁转来转去,像个小狗一样转着圈地闻。
瞪圆了眼睛:“你真的是人类吗?”
我点了点头,他啪地拍了下大腿。
“这个人我要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留下我是因为对人间充满了好奇。
每天变着法儿地问我,人间有什么。
“小小酥,你再给我讲一遍呗。”
花是红色的,草是绿色的,天是蓝色的,羊是白色的,狗会汪汪叫。
“真好,我也想看看。”
他眼睛里闪着光,像是看到了我说的这一切。
我叹了口气。
地府里几乎全是暗黑色,没有灯,照明是滚烫的熔岩浆反射出来的红。
除了黑白无常引人来打着绿色的灯笼,其余的都是千篇一律。
看着他求知若渴的样子,我拍着胸脯保证。
“有机会,我一定带你去看看。”
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13
但还是一直向往着。
我本来是要跟着黑白无常学送鬼的,可因为和叶云州贪玩儿,三天两头地翘课消失不见。
一晃三年过去了。
那天,我和叶云州正躲在奈何桥上面数今天往来的魂魄。
这是我俩平日里的消遣,地府里实在是没什么可玩儿的。
我俩正为走过来披头散发的男人到底是第十五个还是十六个争论不休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那个男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发了疯,将前后的鬼都推进了熔岩浆。
滋啦一下,成了一缕烟。
黑白无常一个在前,一个在后,需要穿过重重鬼才能
过来。
小叶云州将手中的笔和生死簿放在了我的手上。
而后冲了上去。
我不知道是怎么打到我这边的。
我正为叶云州捏一把汗的时候。
自己被人撞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叫出了声。
黑白无常和叶云州几乎同时看向了我。
叶云州甚至没有停顿,跳了下来,死死地抱住我。
他的身子重重地跌在了岩浆里。
两只手死死地托着我,试图将我举起来。
但无能为力。
我的身体接触到岩浆的时候,叶云州已经化为一片灰烬了。
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发出滋滋声。
那一刻身上的痛没有心里的痛来的难受。
再之后我就成了一缕魂魄。
就这魂魄还是黑白无常费了大力气才将我留下的。
也幸亏我是个人掉进了岩浆里。
可叶云州就没那么幸运了。
不仅失去了身体,还闯了大祸。
其实这大祸还是怪我,那本书生死簿,我扔了出去。
被桥上的鬼抢了。
上面的东西被篡改,好多人的寿命出了问题。
老阎王大怒,将叶云州覆在了一个青铜面具上。
可不管老阎王怎么审问,他都咬死了这一切是他做的,和我无关。
14
老阎王和我师父有交情,不敢轻易动我。
便让人传话散布谣言,说再不查清楚事情的真伪,就将叶云州喂了恶鬼。
我听闻此话,手里的水洒落了一地。
不顾黑白无常的劝阻,就去找了老阎王。
“你既然认罪,按照制度应该喂了恶鬼。”
我飘在半空中,微笑着点了个头。
“那您能放了他吗?”
神的躯体还可以再造一次,老阎王承诺,只要我彻底消失,就放过叶云州。
可就在我去喂恶鬼的那天,不知道他怎么得知了消息。
发疯地冲到了老阎王那里。
外表虽只是个青铜面具,但却字字诚恳,听了让人流泪。
在面具后面,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爱穿着白衣衫、叼着毛笔的翩翩少爷。
他跪在地上,脸色苍白,涕泪横流。
为了我一遍遍地哀求着。
“我愿意终
日面具为伍,只求您放了她,将那躯体赠她,让她走行吗?”
只字没提爱我,但字字都是爱我。
我擦掉了透明的眼泪,冲着恶鬼的牢笼就跳了下去。
后来的事情,是白无常告诉我的。
他在老阎王那里待了十天十夜。
最终将躯体赠给了我,我没有魂魄,不人不鬼。
思想是靠着一根藕节延续下来的。
而交换条件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出七殿宫门,和我永不相见。
我离开地府那天,老阎王来找我。
他将我的名字一笔一画地写在了生死簿上。
不添寿,我就会死。
我死了就对不起叶云州的付出。
为了制约,他让我为他捉鬼,来换寿命。
15
“你这是干吗?”
黑无常的话将我的思绪拉回来。
表情哭笑不得地看着我。
“能救,只要见到你师父就能救。”
我抹掉了脸上的泪,委屈巴巴。
“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师父这些年到处云游,谁也没有他确切的位置。
都 21 世纪了,也不肯给自己配上个手机。
想找他是有些困难。
但刚巧现在是五月份,五月十三日是师娘的忌日,这一个月他都在老家待着。
叶云州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到处挪动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师父请来。
我交代了黑白无常,驱车就赶去了师父的老家。
走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
临走之前黑白无常那欲言又止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可我不敢拿叶云州的命赌,只能拼了命地往师父那里开。
原本一天半的路程,我不眠不休地一天就到了。
到师父家下车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所幸比较顺利,师父在家逗着最近养的小猫和小狗。
听完我说的这些,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叶云州是七殿阎王?那你表妹的死又是谁做的?你也去看过,精气全无,魂魄被吃,这可不是一般的厉鬼能做出来的。”
“除非……”
师父双眼注目着前方,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着急地晃着他的双臂:“你
说啊,除非什么呀?”
他回过身看向我:“还是先去看看七殿阎王的情况吧,耽误不得。”
走出村口,我看到一排豪车停在那里。
为首的是叶云州的保安。
他们齐刷刷地鞠躬:“夫人,先生说让我们接你回去。”
我眼神雀跃,走上前去。
“他醒了?”
“是先生的朋友吩咐的,担心你开车回来危险。”
我暗想肯定是黑白无常。
带着师父就上了车。
上车后,我才发现,车开往了相反的方向。
我拍打着前面保安的身体,让他停车。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开着:“夫人,您要是一直这样,出了事儿我们没办法负责的。”
叶云州,他们一定是想带走他。
想到这,我趁保安没有防备的时候,打开了车门,以跳车为由将车逼停。
站在空旷的马路上,我拿着师父的桃木剑,冲着手腕。
我知道黑白无常就在附近,他们能看到。
“你们出来,如果不出来,我就跟这具躯体同归于尽。”
我知道他们不敢。
16
果不其然。
半晌两个人阴沉着脸出现在马路上,看到师父微微鞠了一躬。
但还是带着抱怨。
“您怎么不管管她?”
“你们擅自要让她灰飞烟灭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师父说完,他俩噤了声。
我像个疯子一样,扯着白无常的袍,大声嘶哑着:
“他在哪儿?!你们说可以救的,让他出来啊!”
他偏过头,眼角里闪着泪。
我心里咯噔一下。
随即明白了什么。
颓废地后退了几步,抬起头抹掉了脸上的泪。
“说吧,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他才能活过来?”
白无常连连摆手。
“他真的没救了,我们不想让你难受,所以……”
说到最后,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他们不是怕救不了把我支走的,而是怕我知道了办法,会抓住那一丝希望不撒手,会发疯。
“你们不说,我就自己去找老阎王。”
一直沉默的师父走上前,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俩之间,只能留一个。”
“要不你就这样活着,要么躯体还回去,是这样对吗?”
师父说完,询问般地看着黑白无常。
他俩统一低下了头,不说话。
算是默认了。
“又是老阎王那个王八蛋干的,他自己的孩子自己不心疼,你何必管呢?”
说着就要扯着我的胳膊往回走。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师父幽幽地看着我:“你当真不跟我走?”
我噗通跪了下来:“我知道,我愧对您,可他这次又是因为我,我实在……我要是能保住这条命,后半生哪也不去了,就好好照顾您。”
他叹了口气:“那随你吧。”
师父这一趟来什么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17
一般的鬼哪能将表妹折磨至死,这后面肯定是老阎王搞的幺蛾子。
他既然敢这样做,就有了打算。
要么将我的躯体归还,要么他有办法将叶云州救活。
“带我下地府,我要见老阎王。”
黑白无常相视一看,一脸的为难。
“要是你不带我去,我就毁了这副躯体,老阎王难道真的忍心看自己的儿子就这么消失?”
“我带你去,不是因为你的威胁,而是实在看不下去你俩这折腾,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希望你俩好好地生活下去,别折腾了。”
白无常说完,就地画了一道符。
我踏进去,再次到了地府。
几年不见这里面和往日已大不相同。
霓虹灯闪耀着。
路两边挂满了千纸鹤,一阵热风吹来,哗啦啦地响。
我手打开了一个,上面写着:
“小小酥。”
再打开还是,打开还是。
“别看了,都是你的名字。”
我鼻子一酸,这个蠢货,之前我说过。
你想我了,就叠千纸鹤,它能传递思念。
他一直想念着我。
一直。
到了老阎王的大殿,我气势汹汹地走了进去。
将他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都扔到了地上。
他愣了神。
指挥着黑白无常将我叉出去。
我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您救救他,我愿意归还这具躯体。”
他捋着下巴上的胡子,葛优躺在了椅子上。
“当初我怎么告诫你俩的,你们又是怎么做的?既然你们愿意见,那就一生一死。”
“我没什么法子,你走吧。”
说罢就甩着袍子回了内室。
我跪在大殿上一动不动。
师父的猜测不可能错,我也赌他不会见死不救。
或许只是为了让我消失之前受点苦头。
他一向这么变态。
我跪到第三天的时候,师父来了。
走过我的身边,眼皮都没抬就走进了老阎王的内室。
过了不多时,老阎王顶着巴掌印走了出来。
亲自将我扶起。
并承诺一定会救叶云州。
我满腹的疑问,不等开口,师父冷哼几声,翻了个白眼,走了。
又是三天。
黑无常端着一个盆子到了我面前,我的腿因为长时间跪在阴冷的地方,走动不了。
他看见我这样子,小声问道:
“值吗?”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
盆子里放着正在成形的叶云州。
“你能跟我说说,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算了,还是让他活过来亲自跟你说吧。”
我手碰了下里面的枝叶。
也对,未来那么长,让他慢慢给我讲。
正文完。
番外:
叶云州醒过来后,我就带着他去了师父那里。
他老人家板着一张脸,就是不让进。
最后是叶云州跪在地上一哭二闹的,师父怕丢人才将我们放了进去。
我一天到晚地围在他身边,时而作揖时而道歉。
最后他才有了笑脸。
我趁机问道,那天到底怎么说服的老阎王那,师父脸上浮现了一抹恶作剧的笑。
“这个老东西,才是个臭流氓,有好几个老婆,叶云州的娘当年生下他后,被这个老东西放出了地府,再也回不来,我那天就是把他娘带回来了。”
咦,怪不得,脸上多了几个巴掌印。
晚上睡觉,我依偎在叶云州的怀里。
“你说,你娘会不会给你生个弟弟,这样你就不用回地府了?”
“你不想我回去?”他把玩着我的头发。
“对啊,那里一点都不好玩儿。”
“那还不好说。”他冰凉的手掌覆在了我的尾椎骨上。
翻身趴
在了我的上面。
“那我们自己生个儿子继承家业岂不是更好?”
“唔……”
番外之表妹篇。
婚后第三年,我怀孕了,脾气变得易怒不堪。
浇花的那天突然想起了当年惨死的表妹,那一晚的事情,到底还是没给我解释。
晚上睡前,我突然开口喊道:
“姐夫,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呀?”
叶云州打了个寒战。
咬牙切齿地看着我:“你要干吗?!”
“姐夫,你昨晚还说人家好的呢。”
叶云州双手举高:“我错了,我真错了。
“我真没碰她,一直没解释是因为觉得丢人,是我爸派出去的鬼干的,本来那表妹对你也不好,也算是出了口恶气了。
“他就是为了折腾我,不过现在咱都在一起了,不生气了哈。”
我握紧了拳头,就知道是那个老头干的。
孩子出生了不叫爷爷。
番外之白无常篇
小小生孩子那天,我去叫老八送礼,眼看着他将一个刚叠好的千纸鹤挂在了树上。
已经坠得要放不下了。
他站在树前,小声呢喃了几句。
我本想去劝劝他,可想到自己,呵,谁又能说放就放下呢?
到了小小那里,她依偎在床上逗着怀里的孩子。
半晌才舍得将目光挪向我。
“七爷,那个姑娘呢?怎么没带来看看?”
我怔了一下,那张怯弱惨白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投胎了,生前做的错事太多,我留不下她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拍了拍我的肩膀。
谁都想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对我而言。
我宁愿她平安。
番外之叶云州篇
我没想过有一天还能……算是醒过来吧。
当初以为求了爸,留了她不人不鬼地这样苟活着,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我爸那个老狐狸,从始至终就没想过放过她。
我处心积虑多年,和榜上赫赫有名的恶鬼做交易,终于为我打造了一副属于自己的躯体。
叶云州。
为了能够真实,我让黑白无常,帮我买了院子,搞了事业。
终于在一次老爸喝醉了的时候,去他那里将生死簿偷了来。
可谁知道,还没等
我做什么,他挺着浑圆的肚子出来了。
我知道,他生平最讨厌痴情的人。
我妈就是因为情感专一整日跟他吵架,才被他流放。
这个老流氓,不知道背地里养了多少情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问道:“你确定要去找她是吗?”
我重重地点了下头。
“你不是痴情吗?不是非她不可吗?我剥夺了你的身份,将你划在艳鬼那一列,我看你怎么痴情?怎么保住自己?”
这个老东西,净想着怎么算计我。
从那天起,地府的名单上多了个艳鬼。
为了让我俩自相残杀,他用寿命交换,让小小捉拿我。
他想看,小小吸走了我的魂魄,痛不欲生的样子。
我临走之前,大闹了他的宫殿。
其实我真正的目的,是趁乱将生死簿那一页撕下来。
这是我送她最后的礼物。
即使我知道,我已经无法照顾她了。
艳鬼不祸害人间,是活不了多久的,但那不重要。
我要做的已经做到了。
后来,为了克制戾气,我求来了一串佛珠,日日诵经祈福。
唯愿她一直平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