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女阎王
第 13 节 女阎王
我是阎王,我最近很不爽。
人间近日出了尊杀神,杀得地府鬼满为患,鬼差们工作量严重超标,连我堂堂阎王都不得不下基层不眠不休勾了一个月的魂。
我忍无可忍,召开地府紧急会议,共商解决办法。
再这么下去,非被人家打到自个儿老家不可。
判官生死簿翻到飞起,出了个馊主意。
1
我坐在精雕细琢的榻上,等着那位传闻中的杀神,萧承邺。
这位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位美人与邻国开战打得不死不休的少年帝王。
不多时,一道明黄色的轩昂身影映入眼帘。
我还未看清他相貌,就被来人一把捞起抱在怀里,贪婪地嗅着我身上的气息。
萧承邺埋首在我颈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激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从未与人如此亲密接触,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转动眼珠子东看西看打发时间。
猝不及防地,他一口咬在我颈侧,力道之大,马上就见了血。
我吃痛,条件反射地一掌拍在他胸前,抬手捂住伤处。
这人属狗的吧!
我纵横地府八百年,还没见过血呢。
入世第一天就被暗算,真是晦气。
萧承邺倒退两步,并没有恼,可下压的眉眼间一片阴沉,积聚着浓浓的戾气,周身气势如修罗,萦绕着有如实质的煞气。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骇人气息。
我看见无数扭曲的冤魂挤作一团黑雾,面目狰狞地想要扑到他身上将他撕碎,可一接触到那煞气就被逼退,无法靠近分毫。
靠杀人得来的煞气,反倒成了他的保命符。
我啧啧称奇,怒气也消了些。
萧承邺眸光晦涩,声音很冷:“阿妩,数月未见,脾气倒是渐长。”
阿妩是我这具肉身的名字,名为辛妩,与萧承邺是青梅竹马。
萧承邺心悦辛妩,可辛妩早已与夷国太子齐钰私定终身,连夜私奔去了夷国。
萧承邺大怒,登基后的第一道圣旨,便是向夷国开战。
这一仗连打好几个月,战事胶着未分胜负,民不聊生。
辛妩不忍百姓受灾,返回北萧欲劝萧承邺退兵,却在途中遇到暴乱香消玉殒。
判官出的馊主意便是让我变作辛妩模样,陪在萧承邺身边。
美人归矣,他便没了出兵的理由。
我想起此行任务,挤出个笑脸,凑过去替他抚胸口。
“对不住,一时失手。”
萧承邺擦擦染血的嘴角,唇角上翘扯出一抹笑,可我怎么看都像是皮笑肉不笑。
他凑近我,倾身在我伤口上舔了一下。
我眼皮一跳,强忍着再给他一掌的冲动。
他森冷道:“小惩大诫。若再敢跑,打断你的腿。”
说完,便自顾自躺到床上闭目养神。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掀开眼皮,冷冽的目光定在我身上,拍了拍身侧位置。
“还不过来,是想我抱你?”
这人是想闹哪样?
我犹豫片刻,还是在他身侧躺下。
只是我从未与他人同床共枕过,分外别扭,翻来覆去不停地打滚。
萧承邺幽幽地看了我一会儿,手强硬地搭在我腰间按住我,很快呼吸就变得均匀。
2
一连几日,我每次除了吃吃喝喝就是陪睡。
虽说别扭了点,可……
实在是太爽了!
在地府的时候我不仅要处理堆积成山的文书,还要勾魂以及镇压各种作乱的凶魂厉鬼,整日连觉都没得睡。
如今在人间好吃好喝还有美人随侍,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我跷着二郎腿啃着苹果,第一次发自内心地认为,判官出的可真是个好主意。
我曾旁敲侧击好几次劝说萧承邺退兵止战,每次都被他搪塞过去。
不仅如此,他简直嗜杀成瘾。
侍女青莲在替我挽发时,只是稍微扯痛我的头皮,便被萧承邺下令杖杀。
我多番求情无果,眼睁睁看她死在我面前。
来勾魂的是黑
无常。
我对他诉苦:“可惜不能动用法力干涉他人生死,不然我能救她的。”
黑无常戴着高帽吐着长舌头,手里举着根哭丧棒,阴森森地开口:“老大,生老病死乃是天定,何须挂怀?”
要说我这阎王也做了八百年了,见过的死鬼何止千万,可陌生鬼和熟人鬼,到底还是有些区别。
我心中不免有些惆怅。
黑无常给我出主意:“老大,要我说,不如直接杀了那皇帝,一劳永逸,你也可以回归阴司。”
我冷笑:“好主意,你去杀。”
黑无常惊恐后退,连连摆手:“杀人可是要下油锅炸一百年的,我可受不住……”
那你特么还说!
我没好气。
黑无常又安慰我:“老大,你只需要忍耐两年,等两年后皇帝一死,不就皆大欢喜了吗?对咱们来说,两年也就是弹指一挥间。”
这倒是。
判官已经查了生死簿,萧承邺阳寿只剩两年。
这也是我同意走这一遭的原因。
若是他还能活个七八十年,我才不会在这陪他耗着。
可我来此的目的就是劝他止战,如今他仍然不愿退兵,我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还得想想别的办法。
送走黑无常,我去了城外战场。
此处白日里刚经过一番激战,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无数亡魂茫然地在自己尸身前徘徊,不知该去往何方。
偷得几日空闲,我自然也该办正经事。
将这些亡魂全部送往阴司后,我正欲离开,一股强大的邪气由远及近。
我马上趴下,随手扯过一具尸体盖在自己身上。
空气中很快传来交谈声。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奇怪,怎地一道魂魄都没有?”
另一道稍年轻些的也纳闷:“明明昨日我才从此地收走了八千魂魄,今日怎么……”
我心里一沉,有人偷魂魄?
老者自言自语:“莫不是已经被鬼差勾走了?”
“可如今四处都在打仗,每日死人何止数万,地府不是早就管不过来了吗?之前我们收了那么多都未曾被发现……”
另一人沉吟片刻,说:“或许今日凑巧,鬼差先勾了这里的魂也说不定,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老者应声,二人渐行渐远。
我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土,
蹙眉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地府确实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我也心知许多亡魂滞留在人间,可实在难以脱身去处理。
眼下这情况,是有人钻了地府的空子,行偷魂魄此等伤天害理之举。
虽然不知他们具体要做什么,但总归是些歪门邪道罢了。
此事在我管辖范围之内,我必须追查到底。
3
直到天色熹微我才回了行宫。
我一路尾随这二人去了多处,赶在他们之前把魂魄全部送往阴司。
两人白折腾一夜,一个魂也没收到,走的时候都是骂骂咧咧的。
我心情大好,嘴角咧起的弧度却在看见萧承邺阴沉的脸后猛然僵住。
他面色冰寒,如有寒潭的眸子紧紧锁住我:“去哪了?”
声音里淬着冰,冻得我抖了抖。
“呃……”
我睁着眼说瞎话:“今晚月色不错,我出去赏月来着。”
他嘲讽地笑了下,“赏月”二字在他口中反复咀嚼,搞得我心惊胆战。
可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实在丢人。
堂堂阎王爷,像什么样子!
我挺直腰板,挺起胸脯,无所畏惧地回望他。
“赏月怎的赏出满身血迹?”
我顺着他目光低头,就看到自己沾满血迹的襦裙。
是藏身时沾到的那具尸体的血。
忘记清理了,我懊恼。
他眯着眼睛,从容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只好接着编:“我月事来了。”
他拉长尾音“哦”了一声,重复道:“月事来了。”
他叫来侍女吩咐几句。
我看着面前满满一大盆热水,咽了咽口水,干笑道:“这……倒也大可不必。”
他懒散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茶盏,温声道:“自然是要的。阿妩身子不适,喝热水可缓解。”
我什么时候说我身子不适?!
他俯身逼近我,一字一句:“还是说,阿妩在骗我?”
……
我当然不能承认。
我咬咬牙,端起水盆一饮而尽。
得亏我不是辛妩本人,这要是个普通人,这么大一盆水喝下去非爆体而亡不可。
我打了个饱嗝。
萧承邺轻笑出声,看向我的眼神略带惊讶:“阿妩好水量,只是这水是
给你擦洗用的,怎么给喝了?”
他抬抬下巴示意我去看桌案上那杯热茶。
?
我看看盆,再看看他,被气笑了。
行,耍我是吧?
本阎王还没受过这个气!
于是在他起身离开的时候,我动了动手指头,他就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地上。
我捂着嘴偷笑。
不能杀人,整人还是可以的。
4
我来人间已半月有余,今日我照例劝说萧承邺:“陛下,您御驾亲征边城已多日,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望陛下早日起驾回京。”
我眼巴巴地盯着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诚恳。
萧承邺斜倚在美人榻上,修长的腿弯曲,胳膊随意搭在膝上,没有回答,只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我顶着他的目光,又重复一遍。
这回他说话了,语气不善:“心疼齐钰了?”
昨日萧承邺与齐钰战场碰面,算是仇人分外眼红,二人兵戎相见,齐钰受了些伤。
可是这跟齐钰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想再生战火,早点完成任务。
我温言相劝:“陛下,夷国太子并无战意,这场战争本就是你挑起的,如今我已经回到你身边,以后也不会再与他相见,为何不能罢战息兵,还百姓一方净土呢?如今四方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这是你想看到的吗?”
“夷国太子”这个极有距离感的称呼取悦了萧承邺,他难得地露出一抹实心的笑容。
他闲闲盯了我一会儿,淡声道:“如阿妩所愿。”
萧承邺虽喜怒莫测让人琢磨不透,可说话是算数的。
很快,我们便启程回京。
我坐在马车里美滋滋地吃糕点,心情甚好。
如今任务算完成了,不会再有战争和大规模死亡,只要把滞留人间的亡魂全部带走,剩下的时间躺平享受即可。
京都城的美食美酒,我来啦!
至于那两个小偷,死了才能归我管。
我联系了少阳派掌教,请他们派出弟子来接手这件事情。
马车平稳行驶,萧承邺坐在我身侧闭目养神。
突然,马车停住,有人低声禀报:“陛下,夷国太子带人追了过来,还说……”
车厢里气压顿时低下去,萧承邺掀开眼皮,无形的威压自他身上散发。
他冷声问:“说了什么?
”
外面的人咽咽口水,吞吞吐吐地说:“他说……他说要您归还辛妩小姐……”
空气陷入安静。
我咀嚼的动作停住,下意识去看萧承邺反应。
这个齐钰,都已经停战了还凑上来拉仇恨,这不是找茬么!
果然,萧承邺低低笑了两声,抬起左手翻来覆去瞧了瞧,漫不经心道:“回边城。”
“哎哎哎,”我急了,“别呀!陛下您说话不能不算话啊。”
我急急掀开帘子跳下车,声音飘散在风中。
“你等着,我马上把他打发走!”
……
每个喝过孟婆汤的人,都会失去记忆前去投胎,这些记忆都遗留在孟婆那里。
我来时仔细查看了辛妩的记忆,是以对齐钰这张脸不算陌生。
他骑着高头大马,墨发玉冠,一袭玄衣衬得人分外挺拔,星眸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沉痛,似惊喜。
他向我伸出手,轻声开口:“阿妩,你未与我商量便自行离开,害我担心好久。幸好你一切安好,随我回夷国吧。”
也是个可怜人,心上人早已离开人世,他却至今不知。
如今我顶着辛妩这张脸与萧承邺待在一处,在他眼里无异于背叛了这段感情。
我虽同情他,却不能心软。
我朝他施了一礼,疏离又客气:“太子殿下,辛妩如今已属意陛下,不愿再回夷国,您快些离开吧,就当是为了两国百姓。”
齐钰剑眉拧在一处,不可置信:“阿妩,你我分离不过一月,我绝不信你会变心,是不是萧承邺胁迫你?”
背后传来萧承邺讥讽的声音,随即我就被人拥进怀里。
“太子殿下可是听不懂人话?阿妩说得清清楚楚,如今喜欢的人是我,莫要自取其辱了。趁我不想杀你,滚回你的夷国去。”
这话真是往人心上戳刀子,齐钰脸色变得惨白。
他蓦地抽出佩剑,咬牙:“定是你威逼阿妩,我今日必要带她走。”
双方人马皆亮出兵器,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我无语,怎么一个二个的都是好战分子。
萧承邺对于这个场面乐见其成,轻轻打了个手势,喊杀声顿起。
双方交上了手。
齐钰纵身一跃,足见轻点马背,提剑向萧承邺刺来,寒光一闪,剑至面门。
萧承邺从容不迫,侧身避开,抓住我手腕
向后退去。
齐钰本也只是虚晃一招,闪身便拉住我另一边手腕。
两人一左一右拽着我,谁也不肯放手。
5
我感觉自己像肉夹馍里的肉,正被两张馍夹着。
这么一想,我就很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两人纷纷皱眉看我。
我努力控制面部表情:“噗……你们……你们不用管我,你们打你们的。”
我挣开两人的手坐到车辕上,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
二男争一女什么的,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地府里大多是些歪瓜裂枣,难得见到如此美色。
如今两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为了我大打出手,回了地府我能吹一百年!
或许是觉得气氛实在诡异,他们二人也各退一步,双方人马又各回各位,开始沉默地对峙。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微风吹过带动树叶沙沙作响。
谁也没有开口的打算,我只好又站出来发言:“太子殿下,您还是请回吧,莫要耍小孩心性,您贵为太子,肩上担的是天下万民,怎可为了个女子不顾大局?”
“那他呢?!”
齐钰不服气,清隽的脸因薄怒而微红。
他?
他就是个不要脸的杀人狂,我腹诽。
萧承邺冷笑,彰显主权似的摩挲着我发顶:“听清楚了吗?还不快滚?”
齐钰仍不离开,倔强地站在原地,双拳紧攥, 眼角微红,像是要落泪。
我顿时愧疚涌上心头。
说到底齐钰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喜欢上一个女子,想把她带回去而已。
见我略有些松动, 萧承邺陡然沉下脸,在我耳边森然道:“怎么?舍不得你的小情郎了?要不要我把他杀了,让他的尸体陪着你回都城?”
……
谢谢,但没必要。
我心里骂到他祖上十八代。
可嘴上还是说道:“太子殿下,您请回吧,之前是辛妩不通情事,认错了自己的心意,如今我已然醒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番话实在扎心。
自以为两情相悦的心上人,亲口说出不过是“认错情意”,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叫人难受的了。
齐钰失魂落魄地离开了,上马时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萧承邺满意了,示意继续出发,可上马车时他却狠狠一颤,捂着头摔在地上
,高大的身躯不住痉挛,像是正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我不明所以地去扶他,触碰到他瞬间,一股阴寒诡异的气息顺着指尖涌进我身体里,似曾相识。
来不及多想,和侍卫一起将他扶上马车,又叫来了随行御医。
御医垮着老脸诊治半天,最后得出个他身体康健并无不妥的结论。
人都成这样了,瞎子都看出来肯定有不妥,所以御医也十分自觉地跪下请罪。
我屏退众人,托着腮看他。
生死簿从不出错,上面写了他两年后死,那他就绝不会提前死,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再说,他死了对我对天下而言都是件好事,我实在没理由担忧他。
只是,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不多时,他悠悠转醒,只是气息与从前大不相同,浑身杀意凛冽,瞳孔血红一片又很快恢复正常,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不对劲,实在不对劲。
我皱眉打量他,他却已面色如常。
他漫不经心地吩咐:“回边城。”
为首的侍从略微迟疑,恭敬道:“陛下,丞相与众大臣已再三请您回京,您……”
话音未落,一柄匕首已经插进他眉心,当场毙命。
萧承邺取了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掷刀的手,不在意道:“聒噪。”
我骇然。
此人已经跟随他十余年,是最忠诚的心腹。如今不过是多说了一句话,便惨死在他手下,丝毫没有留情。
联想到他刚才反常的不适与眼中一闪而过的血红,我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测。
大约是我的视线太过赤裸,他眯眸看我:“怎么?觉得我杀错了?”
我摇头。
我当阎王也就图一乐,真阎王还得看你。
6
我们最终没有回京城,而是回到了边城。
一到行宫,萧承邺便马上召来将领们议事,议事厅的烛火彻夜未熄。
与此同时,少阳派的弟子也找到了我。
地府与人间修仙门派多有接触渊源颇深,是以我并未隐瞒身份。
此次领头的是少阳派大弟子席慕蓉,掌教青城子的得意门生。
他一袭月白道袍仙风道骨,玉树临风,抱拳向我行礼:“冥王殿下。”
我示意他叫
我人间名字即可。
他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唤我辛妩小姐。
我向他详细描述了那二人偷魂魄的经过,又提起萧承邺的异常之处。
席慕蓉沉思片刻,面色凝重起来。
“偷魂魄一事我们早已知晓,更是多次派人查探,只是每次都是有去无回,损失不少同门。至于陛下的异样,我推测,是中了咒。”
咒?
我皱眉,这就涉及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我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问:“若说中了这种咒便会性情大变,那萧承邺执意与夷国开战,会不会也是受了咒的影响?”
萧承邺乃是中宫嫡出,自小便是众星捧月泡在蜜罐里长大,父皇驾崩后理所应当的继位登基,没有什么手足相残夺嫡的戏码,实在不该养成这副杀人如麻阴狠暴虐的性子。
更何况他开战,仅仅是因为一个女子,实在太过荒唐。
可若是因为中咒,那便说得通了。
席慕蓉点头:“极有可能。只是暂时还不知是什么咒,我会传信给师门,让他们查阅典籍,尽早弄清楚。”
萧承邺被人下咒,便不管不顾挑起战争,致使狼烟四起,尸横遍野,紧接着又出现了一伙儿神秘人,专门收集士兵亡魂,不知作何用途。
要说这不是同一伙人干的,鬼都不信。
显然席慕蓉也是这么想的。
我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有人故意挑起战争,来达到收集亡魂的目的,如此大的手笔,背后必然隐藏着能改天换日的巨大阴谋。
7
短暂的休战过后,两军又陷入鏖战。
萧承邺周遭煞气越来越重,身边亡魂也越来越多,皆是死不瞑目的凶魂厉鬼,怨念极深,我无法引入轮回。
超度这种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我放倒了萧承邺,席慕蓉趁机作法,可也只是杯水车薪,只超度了寥寥几只。
席慕蓉忧心忡忡:“战争一日不止,陛下背后的冤魂就越多,煞气也会更重,而煞气入体,又会扰乱人心智,无限放大人的恶念。”
也就是说,这是个死循环。
我抿着唇不知如何是好。
若是其他作恶的厉鬼,直接镇压就好,大不了打个魂飞魄散。
可这些不过都是平白牺牲的无辜人,我如何下得去手。
一筹莫展之时,少阳派掌教传回了消息。
此咒名为血煞咒,是以七七四十九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的极阴少女的心头血为引,可影响中咒者心智,使其变得暴躁易怒,嗜杀癫狂。
简单来说便是与煞气功用差不多,却比煞气要强上千百倍。
此咒难解,需以彼岸花入药。
彼岸花并不是阳间之物,天上地下也只在地府的奈何桥畔生长,由于不见天日且日日受阴气滋养,所以阴气极盛。
对普通人来说致命,可对血煞咒来说,却是个以毒攻毒的好办法。
说此咒难解,便是因为一般人根本无法入地府,即便侥幸进入恐怕也会被黄泉路上的恶鬼啃食个干干净净。
可对我来说,不过是从自家花园里摘花罢了。
我传音给黑无常,让他取彼岸花来。
从白天等到晚上,黑无常才火急火燎地来了,来时阴风阵阵,本就惨白的脸耷拉得老长,看上去更瘆人了。
我拍拍他肩膀:“大黑,你别这副死样子,都把人家小师弟吓到了。”
跟席慕蓉来的还有位初次下山历练的小少年,看见黑无常的瞬间就被吓得缩到席慕蓉身后,只敢探个头出来偷偷看。
黑无常气急败坏:“老大,说多少回了别叫我大黑!跟叫狗似的!还有,我已经连续勾了三十四天魂了,我现在怨气比十八层地狱的鬼还大。”
他一把将彼岸花塞进我怀里,一闪身就消失了,估摸着是忙着去勾魂。
我讪讪一笑,强行挽尊:“这个……见笑见笑。他平时不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席慕蓉宽和一笑。
有了彼岸花,萧承邺的咒顺利解开。
他迷茫地睁开眼睛,整个人气势大变,再不复之前的狠厉,取而代之的是沉静舒缓。
他呆呆地盯着床帐好一会儿,又去看自己的手,看着看着眼眶便红起来。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流血也未曾松半分力。
我们识趣地离开,给他一点空间自己冷静。
我独自坐在廊下看月亮。
月色皎洁,银辉如霜将小院镀了层薄薄的光。
我贪婪地望着月亮,这是在地府从不能看到的景色。
有人缓缓坐在我身侧。
萧承邺垂眸看了我一会儿,哑声开口:“多谢。”
我莞尔一笑:“谢什么?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他便也不说话了,和我一起抬头看天上的月亮。
看着看着,眼泪就
落了下来,声音里含着浓浓的委屈无措。
“我的前半生是在幸福包裹中度过的,我父皇勤于政事,爱民如子,母后温良恭俭,母仪天下。我自小便立志要成为父皇一样的好皇帝,受百姓爱戴,保天下太平。可……可我登基第一日,便是……我的士兵枉送性命,子民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将脸埋进膝间,身子轻轻颤抖,像极了无助的孩子。
我知道他是在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心底略有酸涩,却不知如何安慰,只好拍了拍他的肩。
好半晌,我听见他问:“你到底是谁?”
我愣了愣,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见你第一次我便知道你不是阿妩,因为……”
“阿妩是我派人杀的。”
我瞪大眼睛。
他陷入回忆:“其实我对阿妩并无男女之情,我一直都当她是妹妹。可当时受咒术影响……我认为她背叛了我,满心都是恨意,后来得知她回来找我,我便……便派人杀了她。你来行宫那日,我本想也杀了你,可我又好奇你到底是何目的,便将计就计……”
真相竟是如此,我惊愕。
可我到底不能告诉他真实身份,便胡诌说我是少阳派的女弟子,扮作辛妩也是为了劝他停战。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8
萧承邺已经清醒,自然下令停战。
齐钰本也不愿如此劳民伤财,马上也同意撤军。
我特意在城郊一处战场放出一些冤魂,然后跟席慕蓉等人守株待兔。
等到第四日夜黑风高之时,兔子来了。
熟悉的邪气顷刻即至,老头子正抱怨着近日不打仗,收集冤魂变得格外费事。
二人收集完魂魄,很快离开。
我们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直到天亮时分他们才回了老巢。
是在不鸣山深处的一个极隐蔽的洞穴。
若不是尾随他们,恐怕我们这辈子也难以找到。
二人将装魂魄的葫芦直接丢在一座刻满诡异符咒的祭坛上,祭坛发出一阵刺眼红光,随后空气变得扭曲,凄厉的鬼哭狼嚎声几乎冲破耳膜。
不用说,这一定是什么邪恶的祭祀仪式,我们必然不会眼睁睁看他成功。
席慕蓉等人开始施法,金色光线逐渐汇聚
成一座巨大的牢笼,将整个祭坛困在中间。
那二人这才发现有人入侵,马上祭出武器来破坏牢笼。
牢笼纹丝不动。
老者气极,破口大骂:“一群黄毛小儿,敢抄你黄爷爷的家!阿木,起阵!”
被唤做阿木的男人应声,与黄老头同时变换手势,掐出一个复杂的法印。
随着二人动作,一团黑雾渐渐凝聚在空中,漆黑如墨,汹涌翻腾,透着让人心悸的气息。
“是敛魂术,触之即死。”我提醒众人。
黑雾袭来,众人皆施法抵挡。
最小的那名少年阿景费力地维持着防护罩,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我心里焦急,有心上前帮忙,可又受“不能干涉凡人生死”所桎梏,只能干着急。
终于,防护罩寸寸龟裂,黑气已经开始渗透进去。
我咬牙,正欲出手,席慕蓉闪身出现在他身后,将他护在自己保护范围之内。
我轻舒口气。
黄老头与阿木看出黑雾奈何不了我们,亦知道我们人多势众他们难以抵抗,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地跃至祭坛中。
红光瞬间将二人吞噬。
众人施法试图阻止,可祭坛中冤魂数量不知何几,法力如泥牛入海,没激起一点水花。
红光中传来二人撕心裂肺的叫喊,闻之令人遍体生寒。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暗淡下去,逐渐显露出二人的身影。
只是不知还能不能称之为人——
他们衣衫尽裂,通体血红,瞳仁缩成针尖大小,眼白部分是一片漆黑的墨。祭坛上的符咒消失,然后显现在二人身上。
这场景太过诡异,双方都按兵不动。
他们二人目光相碰,皆是癫狂地笑出了声。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我蹙眉看着,心中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们笑够了,就转头来看我们,不屑道:“毛头小子,也敢来找你黄爷爷的晦气,看我今日不将你们毙于掌下!”
僵持的气氛被打破,席慕蓉等人也展开攻击。
只是很快他们就发现,所有的攻击都像是凭空消失般,没在二人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席慕蓉心中升起惊涛骇浪。
阿木猖狂大笑:“哈哈哈哈哈哈,爷爷好心给你们解惑,让你们死也做个明白鬼。”
“此阵名为化魂阵,只要以十万魂魄为祭,便可实现长生不老,不伤不死!你们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做无用功罢了,不如乖乖束手就擒,或许我还能给你们个痛快。”
席慕蓉眉心狠狠拧成个川字,扭头来看我。
我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们从阵中出来时,我便隐约觉得眼熟。
数年前我曾从一本残卷上看到过此阵法,当时只觉得是天方夜谭,却不想竟是真的。
我扬声说道:“你们向萧承邺下咒,挑起战火害死数十万条性命,只为满足自身私欲,当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二人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捧着肚子笑个不停:“哈哈哈哈,你这个黄毛丫头,死到临头还在嘴硬。”
“地狱?那是给死人去的,而我们,不会死!”
话音未落,阿木闪电般向我袭来,手呈爪状,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我并没有躲。
以他们这点能耐,还伤不了我。
手攻至我心口的一瞬,一道身影蓦地从斜刺里冲过来,挡在我面前,尚带着稚气的声音高喊着:
“辛妩小姐小心!”
然后。
那一爪如刀切豆腐般,刺入他的胸膛,掏出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小小的少年,就这样死在我的怀里,死不瞑目。
“阿景!”我惊呼。
席慕蓉等人都冲上来,个个眼含热泪。
这是师门中最小的小师弟,是每个师兄心中需要被好好保护的弟弟。
如今他为了保护我,死了。
而他刚才命在旦夕时,我却犹豫不决,未曾出手。
我手握成拳,身子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黄老头和阿木幸灾乐祸地怪笑着,还在嘲讽阿景的不自量力。
9
我将阿景交到席慕蓉手中,怒极反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们,下地狱忏悔去吧。”
地狱之门在脚下打开, 浓郁冰寒的阴气被阴风裹挟着涌出,漆黑的大门深处是极致的黑暗,似有凄厉的哭喊声从深处传来,危险的气息萦绕在每个人的心间。
两列拖着长长锁链的阴兵踏出,面无表情地分列在我两侧。
我恢复本体样貌,头戴王冠,身披法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黄老头第一个惊叫出声,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对着我:“你……你是…
…阎王……”
阿木惊呆了,可他仍不肯接受事实:“怎么可能……阎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面无表情开口:“你们二人罪大恶极,本殿今日代行天罚,将你二人堕入阿鼻地狱,日日受敲骨抽筋,剖心挖肺,拔舌取脑之苦,永世不得出。”
二人心心念念的永生,如今成了他们最大的枷锁。
不伤不死,可痛感仍然存在,只能日复一日承受那些酷刑。
阴兵用锁链拴住二人,就往地狱里拖。
二人再也淡定不了,黄老头惊慌喊道:“你,你不能!你是阎王又怎样,你是管死人的,我们还活着!你管不到我们!”
我勾勾唇角,斩断他最后一丝念想:“带走。”
地狱之门缓缓阖上,仍能听到阿木的叫骂。
“你没资格管我们!你会遭天谴的!”
天谴吗?
无所谓了。
10
事情已完结,我回到了地府,滞留人间的亡魂也陆续清理完毕。
这日我正在写奏疏,准备上表天庭自行请罪。
我的确没有权利处置那二人,所以该受的罚自然要受。
阿景蹦蹦跳跳地蹿到我跟前,递给我一串冰糖葫芦。
“大人,你快尝尝,我大师兄给买的!”
我没好气地点点他额头:“叫你做与少阳派接洽的鬼差,是想让你跟你师兄共同处理阳间的冤魂事务,你倒好,私事公办!”
阿景吐吐舌头:“那你吃不吃嘛!”
我一把抢过:“为什么不吃!”
……
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到了萧承邺的死期。
朋友一场,我想亲自引他入冥府。
我隐身站在半开的窗外,萧承邺正在殿内作画。
画中女子头戴冕冠,身披法袍,正伏在案前处理公务。
画的是我,我微讶。
他画了很久,画完又静静地端详片刻,似乎对自己的画很是满意,清俊的面容上浮现一抹笑意,似清风朗月。
他将画郑重地挂在架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对着我的画像遥遥一敬,仰头一饮而尽。
是毒酒。
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来了却此生。
这一年多他励精图治,轻徭薄赋,大力发展农业,又大赦天下,严惩贪官污吏,使死气沉沉的国家重新焕发生机。
他的任务完成了,便
可以放心地以死谢天下罪。
我静静等待他彻底没了气息,可却始终没有魂魄离体。
我正纳闷,一缕金光自他眉心钻出,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我瞠目结舌。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解释,便是天神历劫。
如今历劫结束,自是该回归天庭重临神位。
我稍作打听便知,近日历劫归来的只有一位清吾神君,乃是神界天资最高,前途最远大的神君。
这我便放心了。
朋友有出息,咱也跟着沾光不是?
只是不知为何,有关我的处罚却迟迟未降下。
这样也好。
我捧着阿景送来的人间画本子,正看得津津有味,黑白无常便一脸八卦地凑到我跟前。
“老大,地府来了位光风霁月的神君!来找人的!”
我摸摸鼻子,大概知道他是在说谁了。
果不其然, 下一秒,仙气飘飘的清吾神君就闯进了我的视线。
周身仙气缭绕,让我这阴气沉沉的地府都圣洁了几分。
我笑眯眯地打招呼:“好久不见,陛下。”
他也笑,眸子里仿佛流淌着潺潺春水,诱人沉溺其中。
“化月,好久不见。”
我托着下巴发问:“陛下到此有何贵干?”
他眉眼温和,郑重说道:“我已决意永驻人间,护一方安宁。”
我歪头:“然后呢?”
“然后——”他拉长尾音。
便要和阎罗王殿下常打交道了。
- 完 -
理想三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