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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节 被恶龙绑走后,我彻底黑化了

第 40 节 被恶龙绑走后,我彻底黑化了

第六位来救我的王子也死于恶龙利爪之下。

我熟练地挖出他的心脏,亲手喂进恶龙嘴里。

看着恶龙吞食,我兴奋极了。

“还剩最后一个,我们就要杀光邻国所有的王子了。”

1

“塞西莉亚,别怕,我来救你了!”

邻国的安东尼王子出现在我面前时,浑身挂满了伤,狼狈不堪。

他经历了一个月的奔波跋涉,和大大小小无数场战斗。

在黑暗森林斗过饿狼,在邪恶之海打过海怪,在迷雾沼泽又遇上过数不清的变异蝙蝠。

此刻他的左手被绷带挂在胸前,明显骨折了,但右手还稳稳握着剑,摆出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

见我一言不发,他又安抚地笑了一下,声音温柔得像林间清晨的风。

“塞西莉亚,我这就把你从恶龙手里救出来,带你回家。”

他的眼睛亮亮的,脸颊上的青紫没能挡住他的英俊,反而更增添了力量美。

像是从天而降的拯救者。

救我于牢笼。

2

我站在恶龙居住的洞穴口,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挂满了轻柔:“动手吧,但是不要受伤,不然我会难过。”

安东尼顿时精神一振,脸上焕发出光彩,意气风发地朝洞穴走来。

身后一股强风袭过,我差点被吹翻在地。

倒下的前一刻,一只覆满坚硬鳞片的利爪扶住了我。

我抬头眨了眨眼睛,有些无奈:“说过多少次了,扇翅膀之前先提醒我一下,不然我真的很容易被吹走。”

低沉沙哑、聚满了无尽古老力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什么时候让你被吹走过。”

我没再说话,两只手抓着在空中乱飞的头发,看着声音的主人——关了我三个月之久的恶龙,以如雷之势向下飞去。

安东尼甚至还未反应过来,胸腔就已被划出一道狭长的口子。

鲜血喷溅,在草地上坠成点点红花,我走过去,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

他艰难地从口中吐出一串血沫,痛苦又愧疚地说:“对不起,塞西莉亚,我没能把你救出去,让你难过了。”

愣了片刻后,我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继而不可抑制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太过畅快,甚至笑出了眼泪。

终于笑够后,伸手擦掉眼角的泪花,在安东尼错愕的目光中,我乐不可支地说:“你以为我那句不要受伤的话是对你说的?怎么可能,我是说给布鲁斯听的。”

安东尼顺着我的手看去,目光凝固在不远处的恶龙身上。

它闲适地卧在地上,正伸出舌头舔舐利爪上的血液,甚至没往这里投来一个眼神。

当然不需要看,它根本不担心我会逃跑。

“你怎么……”安东尼不可置信的话只吐出个开头,就戛然而止。

因为我已经熟练地掰断他胸腔处的肋骨,挖出正在不断跳动的心脏。

3

一个废物,怎么可能是我的拯救者。

4

“哎呀,有话要早点说呀,我又不会等你那么久。”

没听到他的辱骂声,我有些可惜。

心脏的跳动还残留余韵,仍没止歇,我满意地将它送到布鲁斯嘴边,它却侧过了头。

声音淡漠冰冷,甚至隐含怒意。

“我没有名字,不要叫我布鲁斯。”

它是上古巨兽,不属于任何人。

如果有了人类的名字,意味着它对赐予姓名之人的臣服。

它不愿臣服于我。

我不在意地笑笑:“只是为了气他而已,不用当真。”

恶龙这才转回脑袋,一口将心脏吞进嘴里,没嚼两下就咽入腹中。

我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浮现自己都没发觉的兴奋。

“这是第六个,再来一个,邻国的王子就要被我们杀光了。”

5

三个月前,我的国王父亲为我举办庆生宴,恶龙破窗而入绑走了我。

我并没有惊慌,因为被恶龙绑走,是这片大陆上每个公主都会经历的事。

公主被劫,王子相救。

只有如此,大陆才会有连绵不断的爱情故事被传唱。

王子才会借着他的英勇和无畏,成为最佳王位继承人。

甚至国王的仁慈博爱,也才能借此彰显——

毕竟,只要救出他的女儿,就能得到他的无数钱财,这是多么伟大的父爱啊!

唯有公主们,她们一个又一个被困在森林,经历巨龙的恐吓,和填不饱肚子的饥寒交迫,在绝望和期待的交织中,等着一个面都没见过的王子来救。

无论喜不喜欢,她都会成为他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再在漫长岁月对容颜的侵蚀下,发现丈夫与侍女的偷情,却不敢质问一句。

因为在当年被救回来时,王子会贴心又残忍地对她说:“你被巨龙关了这么久,谁知道贞洁还在不在?不过没关系,我不会嫌弃你的。你会成为我的合法妻子,但要对此感恩戴德。”

6

开什么玩笑。

身为这片大陆有史以来最聪慧,且唯一能读懂混沌历史古籍的公主,我怎么可能把余生绑在一个注定会背叛我的男人身上。

所以当轮到我被劫走时,我决定打破这片大陆对公主的诅咒。

7

千百年来,被绑走的公主有无数个,但绑她们的巨龙都是同一个。

它来自魔法混沌之域,有无尽的生命。

代价是,它要遵守这片大陆的守则,每隔几年就离开森林一趟,去抓个它讨厌的人类回来。

它当然对此也感到厌倦,所以当我没有像其他公主一样哭哭啼啼,而是向它提出合作时,它表现出了很大的兴趣。

“你要怎么合作?”

“我查过古籍,只要能在一年内吃掉八个王子的心脏,你就可以摆脱这片大陆的法则束缚,再也不需要离开你的森林,像个演员一样去抓公主,配合王子们的拙劣戏码。”

巨龙眯起眼睛,浑浊的褐色瞳仁细细聚起,满是对我的审视。

“帮助我杀王子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甜甜一笑:“当所有的王位继承人都死掉,他们会被迫接受一个事实。”

“最好的继位者,是一位公主。”

巨龙不疑有他。

确切地说,它一掌就能把我拍成肉泥的实力,不需要它费心提防我。

于是它很快答应了与我合作。

此刻,巨龙舔了舔牙缝中的残肉,声音闷闷的,有些发沉:“你的意思是,王子只剩一个了?那我根本凑不齐八颗心脏,你在耍我?”

它并没有动怒,于是我也没有丝毫慌张,慢条斯理地说:“邻国的王子,确实只剩一个了,但我还有个亲弟弟,他也是货真价实的王子。”

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张稚嫩的,总是带着笑容的脸。

约瑟才八岁大,很黏我,总是跟在我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地叫。

花园里第一朵盛开的花,他会摘下来放在我的床头;

宫中厨师做好的点心,他会捧到我面前,让我吃第一口;

每晚睡前,他都要我在他的脸上吧唧亲一下,才肯安心睡去。

我被绑走那天,所有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有约瑟惊慌得哇哇大哭,抱着我国王父亲的腿,不断叫喊:“姐姐被抓走了,快去救姐姐!”

挥掉脑海中的画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我会帮你拿到他的心脏。”

可就在这时,一柄开了刃的匕首突然出现在我的颈间。

“没想到,人人夸赞的塞西莉亚公主,竟是这么恶毒的人,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8

一个成年男人站在我的身后,没拿匕首的那只手圈住我的腰身,牢牢禁锢住我。

浑浊、冰冷的气息喷在后颈,我不适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却不能动弹分毫。

匕首紧贴脖子,稍微动一下就会受伤。

留疤可就不好看了。

“拉尔夫,你怎么会在这?”

他是邻国第七位王子,也是我下一个要杀的目标。

按照规矩,他不该来这么早。

安东尼身死的消息传回大陆,他才能动身。

即使没回头,我也能感觉到拉尔夫张开嘴,吐出了冰冷黏腻的芯子,像一条毒蛇。

“我一路暗中跟着安东尼过来的,多亏有他替我开路,我才能来得这么顺利,不但没受一点伤,还看到了你的阴谋。”

原来是这样。

尾随安东尼过来,的确是最省力的办法。

安东尼若是救不出我,他正好上前接力,安东尼若是成功把我救出……

我垂眸看了眼腰间的手。

砍下五个貌美侍女的手,再将皮剥落,由宫廷最顶尖的裁缝编制成的人皮手套,正戴在我腰间的手上——

按照拉尔夫的残忍本性,如果安东尼成功把我救出,他会在回程悄悄将安东尼杀死,伪造成他救出我的假象。

毒蛇的芯子还在往外吐着,没有收回。

“我亲爱的塞西莉亚公主,你的命在我手里,那个恶龙不敢动我,你该怎么办?要不要乖乖和我回去,成为我的妻子?”

9

我仰起头,看着被森森古树遮蔽掉大半日光的天空,在拉尔夫的威胁下,巨龙已经离开,不见踪影。

“拉尔夫。”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平静得像是在和朋友聊天,“你有没有觉得,天空暗了许多?”

拉尔夫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贪婪:“怎么,你还怕天黑?没关系,等我带你回去,你会住进我的城堡,会有侍女不分昼夜为你点上蜡烛,永远不会有天黑。”

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一个阴险小人对你说亲昵情话更恶心的?

但想成为一位合格的国王,忍耐是必备的品质。

风又将发丝吹乱,我压下心底躁动着要往上升的脾气,轻声问:“我能戴上斗篷的帽子吗?森林的夜晚风太大了,我会着凉的。”

我柔顺的态度成功取悦了拉尔夫,见巨龙迟迟未再出现,他的态度有些松懈,便腾出一只手,将斗篷的帽子扣在了我头上。

与此同时,天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狂风加剧,森林里的树枝被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弹奏挽歌。

拉尔夫打了个哆嗦,揽着我就要走:“这里真够邪性的,我们快点离开。”

我的脚纹丝不动,拉尔夫有些不耐烦,正要拉我,我忽然笑了一下:“你就没想过,抬头看看天上有什么吗?”

拉尔夫顺着我的话抬头看去,即使没回头,我也能猜到,此刻他的瞳孔在骤然紧缩,这是极度惊恐的表现——

在他的视线里,庞大到足以遮蔽头顶天空的巨龙在不断盘旋,覆满坚硬鳞甲的双翼扇动起一阵阵狂风,伴着它口中的低鸣,像是上古神祇降下谕旨。

但拉尔夫已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10

在他抬头的那一刻,流动的滚烫黄金自巨龙的利爪倾盆而下,悉数浇在他和我的身上。

我裹紧身上的斗篷,这是它之前从私藏的宝箱里给我翻出来的。

蜕掉的龙鳞制成的斗篷,可以抵挡龙焰,自然也能抵挡融化的黄金。

国王的忍耐从不是徒劳,一切皆为预谋。

而在我的身后,拉尔夫的惨叫声只短促响起一下,就彻底熄灭。

滚烫的黄金完全覆盖他的头颅,在他的脸上凝固成一个昂贵又丑陋的面具。

而面具的里层,则不断烧毁融化着他的肌肤、头骨,甚至内里的大脑。

拉尔夫直直地向后倒去,我抖落斗篷上流动的黄金,眯眼欣赏着他的惨状,却后知后觉脖子上传来一阵痛意。

伸手一抹,一片血迹在白皙的手掌上蜿蜒成红痕。

我顿时尖叫出声:“我的脖子被划伤了!”

该死,他到死都没有松开握着匕首的手!

11

巨龙飞旋而至,降落在我面前。我扬起脆弱的脖颈,喋喋不休抱怨着:“这可怎么办,身为一个合格的未来国王,我怎么可以在颈上留疤!”

我能感觉到,有血珠在沿着伤痕渗出,落入领口,又隐去踪迹。

它的视线在我的脖子上停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利爪一伸,将我捞回洞穴。

“放开我,我要去把拉尔夫剁碎,他怎么敢伤我!”

巨龙无视我的抗拒挣扎,低沉的声音如天边巨雷:“先回去处理你的伤口。”

回到洞穴,我被安置在石凳上,仍未停止发火:“拉尔夫那个该死的家伙,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你太娇气了。”巨龙背对着我,边捣着草药汁边说。

“你说什么?!”我拧起眉,声音骤然升高两度,“他伤了我,你竟然怪我娇气?”

它转过身,将一碗捣好的草药汁放到我怀里,声音无波无澜:“我们龙族以前常会有争斗,受伤是家常便饭,哪怕是母龙受伤,也没见过谁像你这样抱怨不休。”

我冷哼一声:“我又不是母龙,人类天生娇贵脆弱,你难道不知道吗?何况我还是个金尊玉贵的公主。”

巨龙没再和我争论,而是用爪子推了推我怀中的碗,说:“这是止血止痛的药,敷上去伤口不会留疤。不想脖子变丑的话,就赶紧用上。”

我撇了下嘴,拉过它的爪子,将碗又送回它手里:“以前在王宫,我的一切事情都有侍女服侍来做,我自己不会搽药,你帮我搽。”

12

它的一只爪子有我三个脑袋那么大,让它给我搽药,和用裁缝的缝衣针撬鸡蛋壳没什么区别。

巨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难为我。”

我抬起头看它,眼睛里写满了真诚:“没有难为,我真的不会。”

塞西莉亚公主不仅聪慧绝顶,而且睚眦必报。

敢说我娇气,那我就娇气到底。

我要让它知道,当着未来女王面说她的坏话,是自讨苦吃。

相处的三个月里,它早已领教过我的任性和不可理喻,如果不是有合作在身,我猜它早就把我丢到森林里自生自灭了。

这次也一样,它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和我起争执。

利爪的指甲尖端蘸取一点药汁,小心翼翼涂在我的伤口上。

药汁很凉,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靠上沁着水汽的冰凉石壁,感觉身体在缓慢地被冻住。

“我的指甲比利刃要锋利得多,不想再被割伤一次,就别乱动。”巨龙沉沉地警告。

它全部的视线都集中在我雪白脖颈上那一道殷红的划痕上,是我从未见过的专注认真,我竟真的不敢再动一下。

脖颈上分布着重要的动脉,因此格外敏感,空气好像在逐渐凝固,吸进肺中的氧气越来越少,胸口开始发闷。

为了摆脱这种不适,我开始没话找话。

“方才给我戴帽子时,拉尔夫还借机摸了我的脸,一会儿我要去把他的手剁碎!”

“哪只手?可以剁下来扔到森林的后湖,喂给鳄鱼吃。”巨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视线却上移了一下,在我的脸颊停留了两秒。

“左手,他摸了这里。”我点了下左边脸颊,一脸怨气。

它瞥了一眼后,指甲又勾了点药汁,全涂在了我左脸上。

“你做什么,我的脸又没受伤?”我有些抗拒,但身体已经没有再往后缩的余地。

“没受伤,但是要消毒。”它想也不想地说。

我忍受着脸上的冰凉感,微微蹙起眉头:“太丑了,我是公主,要时刻保持优雅美丽才行。”

巨龙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它又要奚落我矫情时,它缓慢地说:“不,你一直都很美丽。”

13

“哈哈哈……”

我瞬间被逗笑。

这就是我一直想让它臣服于我的原因。

它见过我冷酷、自私、阴险、狠毒的一面,却并不会因此而鄙夷我,甚至在合作期间,会毫不动摇地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我太需要它的支持,我不能忍受它的忠心只维持在谋杀王子们这个阴谋里。

也许是我的笑声让巨龙有些不好意思,它忽然转移话题:“我不明白,安东尼王子明显很喜欢你,你跟他回去,会有很幸福的生活,为什么还要杀他?”

我懒洋洋地趴在它用柔软青草铺的小床上,边翻着带出来的书边说:“在这片大陆上,传诵过无数公主和王子的童话故事。这些故事各有不同,但结尾都是『从此以后,公主和王子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你知道为什么吗?”

它摇了摇头:“我对你们人类的文化,并没有太多的了解。”

翻到【如何有效管理军队】这一章,我并没有急着看下去,而是插了片叶子当书签,声音冰冷下来,如海底暗流:“因为美好的幻想,只在这一刻便戛然而止,幸福生活的背后,是长久的不幸折磨。”

14

拯救白雪公主的王子是个恋尸癖,他贪恋白雪公主的美貌,又不喜欢她鲜活的样子。

于是他从巫师处寻来会让人心脏和呼吸都暂时停止运作,却又不致死的毒药,在他需要的时候,白雪公主必须服下。

毒药的侵蚀让白雪公主的容颜迅速衰老,短短三年,雪白的肌肤变得蜡黄,乌木般漆黑的头发变得枯燥,樱桃般的红唇爬满干裂的细纹。

王子很快厌弃,一次外出时将她独自丢在荒野。

这次没有小矮人的相助,白雪公主很快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造成这一切的王子却再也没有回头。

吻醒睡美人的王子对她睡着时的样子惊为天人,为了拉拢权臣,他会偷偷给她下昏睡的药,在她沉睡时让权臣进入卧房参观。

如果有大臣愿意付出更多的金币,甚至可以上手抚摸。

或者做更多的事。

睡美人知道后心碎欲绝,爬上城堡内最高的尖塔一跃而下。

无数平民女孩的榜样灰姑娘,嫁给王子后才知道他喜欢的并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那双可以穿进小巧水晶鞋的白嫩嫩的脚。

后来王子有了更貌美的侍女,便残忍地命人将灰姑娘的双脚砍下,用巫师的秘药保养以保持鲜嫩不腐,再接在貌美侍女的腿上——

没错,那个侍女原本的双脚,因为不够讨王子的喜欢,直接被砍掉丢弃。

不过几年,整个王宫里到处都是失去双脚的侍女。

而灰姑娘,没有强大的母家做后盾,又失去了行走逃离王宫的能力,最终只能在狭小昏暗的房间内度过余生,郁郁而终。

仿佛年轻时坐着南瓜马车闯入舞会,身穿华服与王子共舞的那个夜晚,转身回望王子的惊鸿一瞥,只是一场映照残忍现实的幻梦。

15

巨龙沉默了一会儿,说:“简直无法想象,我们龙族绝不会对自己的伴侣做这种事。”

我冷笑一声:“当然无法想象,人类的卑劣本性,是没有尽头的深渊。”

它浑浊的褐色瞳仁落在我手中的书上,声音有些发闷:“你这么讨厌人类,为什么还要回去?留在这里不好吗?或者得到第八颗心脏后,我可以送你离开,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当然要回去。”我坐直身体,回望它的瞳仁,眼中交织着自嘲和坚定。

“我生在王宫,长在王宫,见过这世上最肮脏的私心、最卑鄙的阴谋,但也比任何人都了解,权力有多么大的诱惑力。只有掌握了权力,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人生。”

为了摆脱公主身份的既定命运,我从小就很努力。

四岁学习马术,摔倒不知有多少次;

五岁拿剑学习剑术,授课老师不会因我是公主而留情,在其他公主热衷于收集花园中的晨露时,我在肌肉的不断撕裂再生、汗水的浇灌中成长;

八岁开始,我每天都要把自己泡在藏书室半日,学习历史、经济、政治、民生,甚至克服巨大的困难,凭一己之力吃透此前无人能看懂的混沌历史古籍;

十岁,我在民众面前正式公开亮相,我不会厌弃他们的贫穷和粗鄙,谈吐亲和、爱民如子,每逢不下雨的旱灾,我甚至会亲自带着侍女,走遍王国的每一个小镇村庄,为那些无家可归的百姓送去关怀。

这片大陆的千百年历史里,诞生过无数公主,我如愿成为名气最大、最受百姓爱戴的那一个。

我以为,看在我的价值上,我的国王父亲会把我留下,成为他的助力。

但我想错了。

无论我多努力,在他眼中,我最大的价值永远是和其他王国的联姻。

哪怕弟弟约瑟样样都不如我,他也从未考虑过王位继位者的第二可能。

16

那就毁灭吧。

撕毁掉一切虚假亲情,拼个你死我活,看看谁才是笑到最后的唯一赢家。

17

从回忆中抽离,我很直白地说:“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和他们一样充满算计和狡诈。我的心,和那片大陆的所有政治家一样,是黑色的。”

从被巨龙绑走的那一刻起,我就亲手割弃掉了自己所有美好的品德。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

夺得王位,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摆布操控。

它的眼中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但你并不急着回去,你很矛盾。”

因为水源的关系,洞穴中的空气一直是潮湿的,但巨龙很爱干净,这里的味道并不难闻。

我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水汽和青草香的空气,闭上眼睛,喃喃道:“回到那里,是我求生的本能,留在这里,是因为只有和你在一起时,我才会感受到真正的放松。”

来自混沌之域的巨龙拥有强大的力量,反差的是,它的内心很直白单纯,即使残暴嗜血,也不会有丝毫算计。

我对它不需要有任何防备。

没有任何人类能让我获得这种放松,整个大陆,只有这个小小洞穴,可以让我得到短暂的安宁。

18

再留一会儿吧。

在我回去厮杀之前,再留一会儿。

19

八颗王子的心脏,并不是直接吞食就可以,每一颗都需要不同的吃法。

第一颗水煮、第二颗清蒸、第三颗油炸……第六颗生食、第七颗火烤,第八颗要捣碎成泥,再包进巨龙栖息的这片森林独有的静谧星草叶。

龙族并不会人类特有的烹饪技能,我按着巨龙从不远处村庄搜来的烹饪书籍,勉强能做个七七八八。

熟练地挖出拉尔夫的心脏,穿进树枝放在火堆上烘烤,听着火星发出的噼啪声,我看着手边剩下的书籍,规划后续的计划。

“信鸽已经回去传消息了,最快三天,最晚五天,整个大陆都会知道七位王子殒命于此。

“几个邻国的国王会集结兵力进军这里,但我的国王父亲会想办法阻拦,毕竟死的不是他的儿子,他仍然需要把我嫁出去,实现联姻的目的。”

巨龙静静卧在一旁听着,头也不抬:“我们需要怎么做?”

“我们”这个词成功取悦了我,点点星火映入眼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充满了信心。

“如果军队来袭,你的龙焰可以将他们一举消灭,几个邻国的兵力会锐减。

“如果他们听从我父亲的劝阻,从各自王室的旁支再选取王子候选人派来这里,那些贵族们会为了候选人之位争得不可开交。那时你送我回国夺取王位,没有任何一个邻国会顾得上援助我的国王父亲。”

巨龙的实力在这片大陆是逆天的存在,只要有它在,我的面前不会有任何阻碍。

20

十天之后,信鸽传回消息,各个邻国果然在选取新的王子候选人,上层贵族的权力倾轧暗流汹涌,几乎所有邻国都陷入无声的内乱之中。

浑水已被搅动,此时是我回去的最好时机。于是,我骑上巨龙的背,被它载着,一路穿过密林、沼泽和深海,回到了自己的王国。

风从脸颊蔓延至全身,我趴伏在它的背上,双手紧紧抱着它的脖颈,感觉离自由越来越近。

我的自由,它的自由。

回到王宫时,我的国王父亲、继后,还有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正坐在一起吃晚饭。

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使我的出现变得极为刺眼。

“塞西莉亚,你不在森林里等着王子去救,怎么私自回来了?”

国王父亲不满地放下筷子,话语里满是指责。

将近四个月没见,他对我的安危没有丝毫关心,脑子里想到的只有国与国之间的联姻。

不过,我本来也没有抱任何期待了。

吹了声口哨,蹲踞房顶隐在夜色中的巨龙扇动双翼出现在窗外,在国王父亲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中,我扯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给你们两个选择。一,宣布我为王位继承人,天一亮就主动让位。我会考虑留你们性命,让你们一家三口在修道院度过余生。

“二,拒绝我的提议,死在我身后巨龙的龙焰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到一种无比澎湃的力量在胸腔中激荡。

“我亲爱的父亲,作出你的选择吧。”

国王的身体摇摇欲坠,愤怒地指着我,却因巨龙的威慑,哆嗦的双唇始终没有吐出一句话。

他甚至因为害怕巨龙吐出火焰,把自己肥胖的身体藏在继后的身后。

我早就该看出来的,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国王。

没有魄力,没有担当,他只是当年运气足够好,在森林的边缘恰好碰上趁着巨龙睡着而偷溜出来的公主。

而我是他的亲女儿,和他有一脉相承的冷血、对亲情的淡漠。

所以从他手中夺走王位,我不会有丝毫愧疚。

21

“姐姐,你不要我了吗?”约瑟突然挣脱开继后的手,在她的尖叫声中,不管不顾冲进我怀里。

才八岁的小男孩紧紧抱着我,仰起头,眼中蓄满了亮晶晶的泪花。

“姐姐,我们是一家人呀,我们不要分开好不好?”

我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和以前无数个相处的日子一样。

面对我唯一的弟弟,我的声音永远充满温柔:“亲爱的弟弟,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什么吗?”

约瑟的身子僵硬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亮晶晶的淡蓝色瞳仁里满是不解:“姐姐,你在说什么?”

我的手沿着他的头顶一路向下,摸到他的脸、耳朵,最终停留在脆弱的脖颈。

“你总喜欢跟在我身后,是想借我的名声拉拢民心。

“每天特意拿给我的点心,里面下了致幻的药,剂量微小到我很难会发现,但如果长期食用,我早晚有一天会变疯。

“还有,每晚睡前你都要我去你的房间亲你一下,是为了让侍女仆从误会,传出我爱上自己亲弟弟的谣言,以此给我泼脏水,对不对?”

我笑得分外甜蜜,掐上他脖颈的手却在渐渐收紧:“你真的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亲爱的弟弟?”

约瑟的脸因呼吸困难而涨得通红,在生命的最后,他终于撕下小孩子的伪装,露出和他父亲、他姐姐一样卑鄙刻薄的面孔。

“明明我才是这个国家的王位继承人,这片土地的百姓应该对我卑躬屈膝,可那些贱民的眼里只有你!他们所有的赞美和颂扬都是给你的,我从未得到过!是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我只是要拿回来而已!”

王子生来就该拥有一切,公主生来就要被摆布。

是这样吗?

我哈哈大笑,一脸嘲弄地看着他:“你仰赖性别,我信奉实力,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不同,也是你输给我的原因。”

手渐渐收紧,在他逐渐扩散的瞳仁中,我对他送出了最后的祝愿:“下辈子做个女孩吧,亲身感受一下这世界的残酷,你会知道,没什么东西是天生就属于你的。”

22

可我没能杀死约瑟。

23

我拧断他脖子的前一刻,一只利爪抢先一步插进了他的胸膛。

在国王和继后悲愤崩溃的怒吼声中,我错愕回头。

巨龙懒懒地掀起眼皮,舔了下爪子上的血液,声音一如既往古井无波:“你要做国王,就不能有谋杀亲弟弟这种污点。”

我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相处的这几个月时间,它竟不知不觉也学会了人类社会的规则。

有巨龙的威慑在,整个王宫很快彻底被我掌控。

先国王和他的继后被送进了极寒地区的修道院,那里全年冰天雪地,聚集了一群罪大恶极的犯人。

两人娇生惯养,不会熬过一个月。

宫中大臣对我的登位大加抨击,民间百姓也都摇着头叹息失望,曾经视我为榜样的小女孩们哭着撕掉我的画像,丢弃准备在我大婚时送上的花环——

他们爱戴的,是一个聪慧但绝对乖巧的公主,而不是以残忍手段上位的女王。

几个邻国的国王也大为震惊,骂我离经叛道、破坏王室规矩,他们一边看紧自己的女儿,一边联合发布全大陆公告,宣判我的王位无效。

24

收到公告后,我做的唯一一件事,是爬上巨龙的背,飞遍大陆上每一个国家的领土,让所有人都看到我驾驭巨龙的身姿。

只此一件,就让人们彻底噤声——

在大陆的千百年历史里,诞生过无数国王和勇士,其中许多人都向巨龙发起过挑战,但从未有人能彻底征服它。

我是唯一的一个。

在龙焰面前,万千军队都是一吹即散的泡沫,强大的实力让人们心生畏惧,再也不敢对我的王位有任何质疑。

你瞧,想要消灭反对的声音,靠的不是讲道理,而是绝对武力的镇压。

吟游诗人编写歌谣传唱我的伟大,他们的歌声传遍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舆论对无知的人民而言,向来有着强大的引导性。

在此基础上,我又立即颁布政令全国免税三年,实打实的好处让民众彻底对我放下芥蒂。

王位离他们太过遥远,他们更关心的是眼前自己的日子。

而自始至终对我的身份有极大不满的国内贵族,暗中去联系先国王的人都被我一一找出,以谋反的罪名,断头台的血流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被判刑的人,在临死之前破口大骂我是疯子。

我没有反驳。

如果只有疯狂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一切,那就疯吧。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心软善良的公主,除了有巨龙做威慑,我还有一颗绝对冷酷无情的心脏。

杀人不会让我于心不忍,只会让我兴奋。

我花了三个月彻底坐稳王位,刚准备松口气,没想到,巨龙却在这时提出了离开。

25

“为什么要走,你在这里不是很好吗?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会阻拦你任何事,这里不比那个阴冷的洞穴舒服吗?”

我皱眉看着它,满脸都是不解。

在三个月前,它得到了约瑟的心脏,施加在身上的法则约束彻底消失,但那时我让它留下陪我,它明明是答应的。

巨龙淡漠的瞳仁看着我,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发出质问:“塞西莉亚,我从未问过你,你把我当作什么?”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和它相处时的回忆。

我嫌洞穴太冷夜里睡不着,它就去抱回草堆,把我从冰冷的地面隔开,还会用代表龙族身份的龙焰为我取暖。

我吃不惯森林里酸涩的果子,它每次出去捕猎动物都会额外给我准备一份。

我受伤它会为我上药,我拿着树枝练习剑术,装作要攻击它,它会毫无怨言地陪我。

有的时候,我也会因为母后的早逝、父亲的冷漠而委屈落泪,它会给我讲龙族的故事,曾经如何不可一世,又如何消逝在历史长空,只留下它一条龙,孤寂地度过漫长没有尽头的生命。

甚至回到王宫后, 意图暗中谋害我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是它不分昼夜守在我身边,为我挡去所有的伤害。

因为继后的厌恶,侍女从不敢与我贴心,每逢聚会,邻国的王子们嫌弃我是女孩会拖后腿,而公主小姐们,又觉得我练剑骑马太不够优雅。

没有人愿意靠近我。

在我此前十八岁的生命里,充满了无趣枯燥和提防,只有巨龙,能完全接纳我的偏执和野心,给我最安心的陪伴。

但我从未想过把它当作什么。

我饱览群书,知道如何治理水患,如何发展贸易,如何建立边防军队。

唯独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个位置。

在它逐渐黯淡的目光中,我茫然地说:“当作什么很重要吗?我们在一起很开心,这不就够了?”

为了能够容纳它庞大的身躯,女王处理政务的书房被改造得极为宽敞,可此刻,在巨龙的沉默中,这份宽敞却让我没来由地心慌。

漫长到接近永恒的沉默终于结束,巨龙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听不出来一丝感情:“你已经完全掌控了你的国家,我该回去了。你应该知道,我不属于这里。”

我突然感受到一种巨大的羞辱。

身为这片大陆唯一的女王,没有任何人敢对我说不,它凭什么?

只仗着我们短短相处半年的情分吗?

“那你走吧,再也别回来,你说得对,我已经坐稳了女王的位子,不再需要你了。”我咬着牙,阴狠狠地说。

巨龙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划破夜空,飞回了它的森林。

26

我将自己完全投身在治理国家上。

短短两年,我带领军队吞并了周围三个国家,大力发展贸易,国力空前强盛。

民间对塞西莉亚女王的歌功颂德沸腾至顶峰,我是所有少女向往的目标,也是所有青年暗中倾慕的对象。

深夜,我站在卧房的窗边,看着匍匐在我脚下,向四周延展的内城。

即使是午夜,城里也十分热闹,各个商铺灯火通明,把天空照得如白昼一般亮,仔细听的话,甚至可以听到街上百姓的奏乐畅谈。

我却没来由地想起两年前。

森林的夜晚十分静谧,微风吹过树叶响起的沙沙声,是唯一的伴奏。

我坐在巨大的古树之上,仰头看着璀璨星空,有一条巨龙趴卧在不远处的洞穴,一动不动,视线却始终在我身上停留。

有时我会恶作剧一般毫无预兆地往下跳,它总会瞬间飞过来稳稳接住我。

它会叹着气责怪我太过任性,我则抱住它脖子上的龙鳞,笑嘻嘻地说,反正有它在,我一点都不怕。

只是在这城堡之内,我看不到森林的夜空,也再不敢从高处往下跳了。

房门被扣响,女官走进来,将一本册子送到我手上。

一个月前,我攻打拉尔夫的母国时受了伤,虽不严重,却让大臣们大惊失色。

两年前邻国失去王子后的内乱还历历在目,他们开始催促我给自己找个丈夫,尽快生下王位继承人。

我觉得有理,便让女官收集了国内贵族中适龄未婚青年的名单。

将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个遍,却没一个人能在我眼前停留。

女官看出我的烦闷,小心翼翼地问:“女王陛下想要什么样的丈夫?”

我想也没想,下意识说道:“能给我讲故事,能给我铺床,能给我上药,能陪我练剑,能带着我……”

看到女官略有怪异的脸色,我骤然止住。

抚平微微升起的心跳,我冷静地说:“举办个舞会吧,把册子上的人都邀请过来,我要亲自看一看他们本人,再做决定。”

27

我要举办舞会为自己挑选丈夫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大陆,民间顿时沸腾起来。

所有人都在讨论,谁会是那个幸运儿,能得到我的芳心。

一个月后,盛大的舞会在王宫如期举办,精心打扮的贵族青年们如蝴蝶般来回穿梭,每个人都在尽力引起我的注意。

我的视线在他们脸上一一划过,将每一张脸和册子上的信息对应,考虑选谁为丈夫,对我会最有助力。

这时,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向我走来,我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

长袍是很古老的风格,在水晶灯的映照下,泛着细光,将他和其他人完全区分开来。

他直直走到我面前,微一行礼:“尊贵的女王陛下,可以邀请您跳支舞吗?”

我对他起了点兴趣,于是痛快地将手放在他的手心,旋转着和他进入舞池。

周围人或忌惮或好奇的目光丝毫没有影响他,我看着他狭长深邃的眼眸,说:“我在册子里没有见过你的脸,你不在这次舞会的邀请名单中。”

男人不在意地点点头,声音淡漠没什么起伏,我却听着莫名熟悉:“我是私自来的,为了见女王,为了成为女王的丈夫。”

整个大厅里的男子都想成为我的丈夫,我没把这句话放心上,脚步不乱地继续跳着舞,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忽然一顿,很认真地看向我,仿佛想透过双眼,看穿我的灵魂:“我叫布鲁斯,这是两年前,一位公主给我取的名字。”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半拍,我一脚踏错,踩在了他的鞋上。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最后靠近他逐渐染红的耳廓,悄悄问:“那你的尾巴藏好了吗?”

他移开视线,用更小的声音说:“露出来了一点点,所以只能穿这种长袍遮着。你想看的话,我晚上可以给你看……”

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这是决定举办舞会的一个月以来,我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番外

巨龙已记不清这是它第多少次抓一个公主回来。

在它漫长的生命里,出现过太多公主,每一个被抓过来时都一副惊慌失措哭哭啼啼的样子。

它对此极为厌烦,却又无可奈何。

这次, 将新抓回来的公主带回洞穴后, 它将她随手丢在一边,转身找了个舒适的角度趴在地上。

只要睡着,就不会被吵到了。

可是预想中的哭闹声一直没有响起,它感到奇怪,于是睁开了眼睛。

漂亮得如晨间花朵的公主,正熟练地撕开身上的繁复裙装, 露出穿在里面的骑马服。

她挽了挽袖口, 沿着它的龙翼一点点往上爬, 最终爬到和它视线齐平的位置。

小公主打理了一下被弄乱的头发,挺直身子,扬起下巴, 傲慢又坚定地对它说:“我是塞西莉亚公主,来拯救你摆脱大陆法则的束缚, 作为报答,你要送我登上王位。你愿意和我合作吗?”

巨龙此前也曾遥遥见过王宫上升起的璀璨焰火,但都不如此刻小公主的双眼亮得夺目。

它对世间的一切都兴致缺缺,从不相信任何拯救,但莫名地, 它不想让眼前的焰火熄灭。

就当陪小孩子做游戏吧。

于是,它听见自己问:“你要怎么合作?”

原来甜美都是表象, 小公主几乎毫无保留地将她的残忍和狠毒展现在它面前。

但它并不因此心生厌恶, 反而觉得十分有趣。

它漫长孤寂的生命和这世间第一次有了真正的联结。

它陪着她杀人、夺位、打理国家,却发现她越来越忙碌,停留在它身上的视线也越来越少。

于是它鼓足勇气问出口,你把我当作什么?

它并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但知道女王给它的, 不是它想要的。

她可能不需要我了, 它想。

没有丝毫犹豫, 它选择离开。

森林重归寂静,那里才是它真正熟悉的地方。

哪怕无数个夜里, 它会从沉睡中忽然惊醒,恍惚地以为会有个女孩, 从古树上一跃而下, 咯咯笑着等它去接。

但它抬头看去,古树苍翠孤寂, 哪有那个欢快的身影。

直到两年后,它意外得知小公主要挑选丈夫的消息。

这完全震惊了它。

龙族在选择伴侣这件事上向来慎之又慎,选择的一定是真心相爱的另一半,她怎么可以通过一场舞会就仓促决定下半生的伴侣?

莫名的怒火席卷全身, 它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

小公主从未得到过爱, 所以她根本不懂爱是什么样、爱有多重要。

也因此, 她从未看清过它的欲言又止,从未看清过自己的内心。

巨龙做了一个决定。

它要回到她身边,亲口告诉她,爱是多么令人陶醉的力量。

它以某个神秘贵族的身份成了女王的丈夫。

大婚那天,它和她一起站在城墙,接受万千民众的祝福。

看着身边小公主灿烂的笑容, 它想,它可以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教会她什么是爱。

- 完 -

暮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