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我只要我的向日葵
第 50 节 我只要我的向日葵
我做了宋栀雯十四年的哥哥。
我疼她,爱她,却不敢逾矩半步。
可许麒轻而易举就把她毁了。
让她扫地、擦桌子、三胎生儿子,执迷不悟。
重活一世,去他妈的礼仪规矩,去他妈的兄友妹恭,谁爱清醒谁清醒,谁爱克制谁克制——
我要我的向日葵,只照耀我。
1
“哥哥,你看这道题做对了吗?”
醒来时,我微微敛目打量周围的一切,见妹妹宋栀雯走来,心口一顿。
“什么题?”
我下意识扶眼镜,触感落空才发觉,二十岁的自己还没有近视,而眼前的女孩伏在书桌上,触手可及。
“数学题,哥哥,这次联考我想进年级前十,你帮我看看,我有点担心……”
“好。”
我看着题面,心却飞到九霄云外。
不可否认的是,我重生了。
在经历了上辈子无数的苦闷、憋屈和爱而不得后,我重生了。
此时此刻,妹妹和那个歹毒的男人还未相熟,天下之大,还都在我的掌控区。
我想着,更正了妹妹的答案,并和上辈子一样,教了她一套百用百灵的解题公式。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说这次春游稳了。
我警铃大作。
上辈子,就是这场无意义的春游,让她和许麒的关系更进一步,从而陷入无止境的深渊。
这辈子,我不可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但也不会限制妹妹春游的自由。
我们生在一个控制欲极强的家里,母亲好不容易松口让妹妹参加学校集体活动了,她必须玩得开心、尽兴,否则就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不称职。
我看着琢磨解题公式的妹妹,轻轻笑了笑:“雯雯,这次春游,你放心大胆地玩,不用担心妈妈说你失了风度没规矩。你可以撒野,可以疯,可以大口大口呼吸外头的空气,其余的,都交给哥哥。”
“真的吗……”
或许是从来没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她眼睛一亮,又有些后怕。
“真的。”
“谢谢哥哥!”
她激动拉住我胳膊。
触碰不隔衣物,我心头不可遏制一颤。
以前,面对和自己一起长大却没有血缘的妹妹,我除了隐忍,便是克制。到头来一无所获,冰冷凄凉死在了手术台上。
现在,我不能再这样了。
明明我爱她入骨,为什么要因为莫须有的亲缘将她拱手让人?不仅痛苦了她,也痛苦了自己。
太愚蠢了。
这一世,我不会让任何人凌驾于我之上,不会被任何封建道德绑架。
许麒、父母、所有的一切。
我,只要宋栀雯。
2
上辈子少年时,我几乎日日守在妹妹身后。
可十八岁,我按照父亲的意愿操办起家族事业后,与妹妹相处的时间就几何式减少。
也是因此,被许麒钻了空子。
这个错误我懊恼了几十年,这辈子绝不可能再犯。
当然,我不会放弃任何自我提升的渠道,更不会傻傻觉得自己牺牲了原本拥有的一切,就是天大的付出,就是爱的证明。
我必须和上辈子一样有钱有势,优秀文明,甚至做得更好,更从容,更有让人敬佩。
我会变得更强。
妹妹春游是四月二十号,在喜山景区。
四月十五号,我结束了手头所有重要工作。
四月十六号,我提前完成了大学所有结课作业和毕业论文终稿。
四月十七号,我摸透了喜山每一条路线和所有旅游项目。
四月十八号,我在妹妹学校门口接她放学,送了她一张妈妈口中“耽误学业不准去”的演唱会门票。
四月十九日,陪她声嘶力竭看演唱会,陪她肆无忌惮蹚日落前最后一波潮汐。
时间的齿轮转到四月二十日。
妹妹坐着学校大巴车去春游,我开车跟在她窗下,抬眼便是她微微笑的脸。
“哥哥,你最近怎么这么空啊?”
电话里,传来妹妹声音,我不由一喜。
“我以后会一直很空,雯雯不习惯吗?”
“怎么会,哥哥能陪我玩,我开心都来不及!”
——可是上辈子你遇到许麒后,推开我都来不及。
我不由沉默,又听妹妹说:“哥哥,我想吃冰淇淋,待会你去买给我好不好?”
“好,下车就能吃到。”
说着,我拍了拍副驾驶上的小冰箱,妹妹瞪大了眼睛:“你连这都带来了!?”
对啊。
可这又算什么呢。
景山游客服务中心和学校春游团要去的第一个景点相差十分钟车程,我不能让妹妹离开自己的视线,更不可能不满足她的心愿,唯一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未雨绸缪,带上一切她爱吃以及会用到的物资,时刻准备着。
万事开头难。
这第一步,我不可能行差踏错。
3
今天的任务很明确。
第一,让妹妹开心。
第二,避开许麒。
我真的很讨厌许麒。
不是因为他花言巧语抢了妹妹。
更是因为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
读书时不思进取,毕业了盲目进取。
最开始押父母房子贷款,挤出几十万开外卖公司,本想飞黄腾达,结果和餐主打了起来,掰折了人家一条腿,最后被告上法庭,公司直接倒闭。
后来又骗了我妈给妹妹存的基金,开传媒公司,赶上疫情时代,的确挣了一点,可又因为偷税漏税,被罚光家底,直接上了黑名单。
妹妹跟着他,可以说是没过一天好日子,却总能被哄住,任劳任怨,甘之如饴。
我不理解,只能扼杀这种恐怖的苗头于温床,让妹妹的人生重回正轨。
学校春游团打卡的第一个景点,是月牙瀑布。
作为唯一一个非本校生而跟团观景的人员,我给她班上所有同学都订了奶茶。
同学们抱着奶茶,妹妹大大方方介绍我是她哥哥,是她全世界最亲的人。
她满心满眼都是我。
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美妙和满足。
可下一刻,所有人被“扑通”一阵水声吸引去视线。
一个黄毛小子在月牙泉里翻滚,惹起一阵惊呼。
“哇哦,快看!”
我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原来,许麒的出场方式,是这样的。
——原来,能让妹妹一见不忘的姿态,是这样的。
4
几乎是同时,我松开领带手表,纵身跳进了水中。
若是上辈子,我必不可能如此狂野放肆,但这辈子,谁还管那么多。
我下水的前一秒,妹妹明显心慌,抓了我一下。
我一面朝许麒的方向游着,一面回头对妹妹笑了一下,表示平安。
许麒跳水,或许是发癫,或许是想博眼球,但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我下水捞他,再把他交给校医队,他所谓的魅力值必然大打折扣。
而我,很大程度上会成为见义勇为的英雄。
果不其然,抓到许麒胳膊后,他拼命挣扎,夹枪带炮辱骂我,但我怎么会和他一般计较,我只会在力量上压制他,将他拖回岸边。
该说不说,上辈子许麒就打不过我,若不是我太文明正直,他早脑袋爆浆。
上岸后,校医队和妹妹立马拥过来,许麒还在口吐芬芳,校医骂骂咧咧把他押走。
而妹妹满眼焦急看着我,给我擦额头的水珠。
“哥哥,妈妈不是不许你在外面游泳吗!她说你会过敏的!”
我轻松一笑,忍住揉小姑娘脑袋的冲动:“为了救人顾不上了,你刚刚那个同学,差点都淹死了。”
“学校那么多人呢,他肯定不会出事的,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我看看,手背起疹子了没?”
妹妹急切拉我的胳膊检查,我不由恍惚——
“雯雯,你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关心过我。”
“你以前也不需要我关心啊!”
我一愣,妹妹兀自又说:“哥哥你不知道吗?你那么优秀,做什么都做得很好,从来不让爸妈操心的,我自然也不操心。”
“是……这样啊?”
“对啊!”
从前,我总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总会有目光为自己停留,可如今再看,不过是不哭的孩子没糖吃,旁人觉得你足够强大,便理所当然忽视,觉得你独身一人,也可以承受所有。
可其实不是这样的。
不哭的孩子也需要正向反馈,只是羞于开口,一点一点从内糜烂。
想到这儿,我低下头,拧了拧眉。
可这时,妹妹顺着我的目光,急忙问:“哥哥,你不舒服吗!?是不是发烧了!?校医,校医,你过来一下!”
在妹妹的叫喊下,校医跑了过来,上下左右瞧了我好一阵,也没瞧出个所以然。
妹妹暗暗吐槽庸医,还说带我去医院看看。
可这样一来,她春游就泡汤了。
我想制止她,可她却执拗得很,义正词严说要春游哪有哥哥重要。
我看着妹妹的脸,内心不禁泛起一阵暖流。
——原来,哥哥也很重要啊。
原来,哥哥也可以被坚定地选择啊。
5
这一年,妹妹高二,我大三。
我很小就被妈妈以水脏会过敏为由,明令禁止在任何非国家级水质的游泳馆里游泳,更别说野外。自由被限制,我压抑了很久,可也是今天才知道,妈妈并非危言耸听,妹妹领着我到医院时,我胳膊已经麻痒泛红了。
医院要排队,我咬牙忍着,妹妹不知怎么就掉了眼泪。
“哥哥,疼吗?”
其实是没有那么疼的,但看着妹妹忽闪的眼睫,我张口就说了“疼”字。
“早知道会这样,我今天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雯雯,哥哥让你失望了是吗?”
我向来全心全意保护我的妹妹,看她如此自责,不禁内疚更深。
可她却打起精神说:“哥哥,你说什么呢,我的意思是你下次不许逞强了,明明也是会受伤会疼的一个人,却从来不让人知道。我也可以保护你的,你要相信我啊。”
“可如果你有了更想保护的人呢?”
不合时宜地,我提了提音量。
我特别想知道答案,特别想看她摇头说:“没有别人,哥哥就是我的唯一。”可现实并不是这样,她挠了挠后脑勺说:“那都是后话了,或许那个时候,哥哥也有了更疼爱的人,不需要我来关心了。”
——可是,不会有更疼爱的人了。
我看着妹妹开朗明媚的侧脸,迫不及待想告诉她,我这辈子只需要她一个。
可话到口边,又生生咽下。
她还小,我不能着急,更不能成为许麒那样的登徒子,将她拖进思想的漩涡。
我低了低头,医生叫号,给我开了一个星期的退敏药。
红肿不到一个星期就消了,我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周六,补了她喜山之行,而后守着来之不易的安宁,小心翼翼地向前生活。
一年后,妹妹眼看就要高考了,我也即将大学毕业。
上辈子,我大学毕业后,拗不过父亲的安排,去了美国读研,三年的读研时光,让我错过了妹妹人生转折的阶段。
一错再错,让我在这段关系里,成了彻头彻尾失败者。
可如今不同了,上辈子勤学苦练的知识技能深深刻在我脑海,我早就以高于专业的水准,说服了父亲不出国,直接上任集团总裁。并拿出实际行动,组织研发了一套高中校园管理系统,在市内运行试用。
我熬干心血千防万防,可防不住事态突变。
距离妹妹高考一个月,我照常下班,等妹妹下晚自习,可这次,却迟迟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我心里止不住打鼓,翻遍了学校附近每一条小巷。
危机还是发生了。
我看见许麒神色暧昧把妹妹压在路灯下,而妹妹并不反抗。
这一瞬间,血脉觉醒似的,我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开始燃烧。
我捡了个空酒瓶,扯着领带往里走,脑子里满是“毁灭”二字。
如果妹妹日后避免不了被许麒毁灭的命运。
那就让我,先毁灭他。
6
快凌晨了,巷子静得可怕。
我逆着光,像一个疯子一样往里走。
可也是这时,妹妹猛然推开了许麒,黏黏糊糊向我跑来。
“哥——”
“?”
事情超出了预料,我握着酒瓶的手微不可察慌张了一下。第一感觉是,在妹妹面前失仪了。
我窘迫地收拾好自己的衣领,将酒瓶丢去一边。
“雯雯,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哥哥去酒吧玩了?”
妹妹打量我系得七歪八扭的衣领,又瞥了眼没滚多远的酒瓶,捂嘴笑了一下。
“想不到,我一本正经的哥哥也会有夜生活。”
“雯雯!”
我不想她被许麒带歪一点,轻轻呵斥了一下,哪料她挽上我的胳膊,亲昵撒娇说:“诶呀,我的意思是哥哥有了夜生活,也不忘来接妹妹放学啦,哥哥就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很少听妹妹用这种腔调说话,我顿时羞红了耳朵,所幸巷子黑,除了自己感觉烫,旁人看不见半分。
“你和那个男生……怎么回事?”
我扯回主题,瞥了眼靠着路灯杆子,站得二五八万的许麒。
妹妹顺着我的目光也看了许麒一眼,无所谓地一抖肩:“哥哥觉得呢?”
我眉头皱成川字:“你们,你们不会在谈恋……”
我没说完,妹妹突然爽朗一笑:“哥哥我就知道你误会啦!”
我真的拿她一点办法没有,直接:“?”
而她对许麒招了招手:“过来!”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许麒“tui”了一口不知道从哪叼的草穗子,真听使唤走了过来。
不过人还是那副痞里痞气的样子,对着我,一声好气都不出:“你们姓宋的,是不是都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我姓顾。”
“你姓牛马!”
骂完这句,许麒突然转向妹妹,龇了个牙花,虽然这个表情只有他觉得凶狠,但我还是把妹妹往怀里拉了拉:“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跟你妹说话!宋栀雯,这次算你狠,下次再这样,连你带你哥,我一起埋葬。”
“你这是什么态度!”
宋栀雯:“真非。”
事情还是我无法预知的走向,上辈子妹妹对许麒死心塌地,盲目顺从,可这辈子怎么?怎么骂他还带翻白眼?翻完还拉上我就走,说别理神经病。
“?”
究竟是宋家祖宗显灵了,还是顾家祖坟冒烟了?
向来唯物主义崇尚科学的我,狠狠魔幻了一把,可看着妹妹的身影,又有说不出的幸福涌上心头。
“雯雯?”
我轻轻喊了一声。
她回头:“哥哥有事吗?”
“没事……”我顿了一下,“就是觉得我们小公主长大了,可以保护哥哥了,很幸福。”
“真的吗?!”
一轮圆月下,扎着高马尾灿若朝阳的少女摇着我的胳膊,陡然笑开。
“能让哥哥幸福,是雯雯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7
回家的路上,妹妹给我详细说了事情的始末。
原来是许麒对我去年搅了他的高光时刻,今年又搞了套变态管理系统,限制他的自由怀恨在心,故意和我妹妹套近乎,试图用拉小女孩共沉沦的方式,来报复我。
真幼稚。
许麒也就这眼界和智商了。
我哼了一声,可还是不安看向妹妹:“雯雯,你真没被他影响?”
“当然了!哥你觉得他浑身上下哪点能影响我?”
妹妹抱臂,颇有埋怨我的意思,若是上辈子她埋怨我,我必然是会让步,沉重而认真地向她道歉,因为我从小受的刻板教育就是这样的,要有分寸,要尊重妹妹。可如今我才发现,和朋友一样的轻松惬意的聊天方式更能解决问题,而且她更喜欢。
我吸了口气,学着嘟嘟囔囔道:“我就怕啊,我们雯雯太单纯,错把牛粪当宝玉,就喜欢这种嚣张痞气七分野的,耽误学习还可以复读,可耽误了感情,那就真的无力回天咯。”
“哈哈,我又不傻!”
“那你发誓。”
“不是,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副面孔呢!”
“很较真吗?”
“是很可爱!顾邢舟,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妹妹在车里“咯吱咯吱”笑着,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和从前不一样了,鲜活绚烂起来,像极了文艺复兴时期色彩浓重的油画。
也是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上辈子为什么会失去她。
顾家的血脉是世袭更替的钱权交易,传承到我和我父母这代,早已是凉血一摊。
我们信奉教条,规规矩矩地生活着,时刻保持传统与板正,优雅与斯文,在纸醉金迷的上流社会,我们仿佛清流世家,以此闻名,也以此自立。
我们习惯了拘泥于镣铐,缓步慢行。
可却忘了,养在顾家的栀雯不姓顾。
即使极力按照母亲的意愿,端庄、得体、优秀地活着,也封印不住骨子里的自由。
她真正想要的得不到满足,所以不合时宜地偏向了那时候完全自由,甚至可以说是散漫狂野的许麒。抹不下倔强,便咬着牙开始了天差地别的一生。
而我的隐忍与克制、压抑与斯文,以及莫名其妙的当哥哥的责任感,让我从一开始就错过了她,以至于后面想追,她已经成为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再也割舍不下。
夜晚十二点,燕州城华灯初上。
我的 SUV 平稳驶在内环线,雯雯累了,抱着单词书,歪头靠在窗上,昏昏欲睡。
若不是开着车,我大抵会更放肆一点,把她的头靠在我肩上,甚至摸摸她的脸颊。
真好啊。
我想。
从此以后,这条路明媚生花。
而我,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8
雯雯高考结束那日,我爸妈都接她了。
学校门口里三圈外三圈都是家长,水泄不通。
爸妈不方便下车,我便一个人挤去了最前面。
都说家里孩子高考,母亲要穿旗袍,寓意“旗开得胜”,父亲要穿马褂,寓意“马到功成”,可我家特殊,父母还要赶着去开会,便省了这个仪式,给女儿包了大大的红包。
我不嫌麻烦,穿着石榴红的长衫,捧着十九朵向日葵,静静地等着我的公主殿下。
可哪料门禁解开那刻,我却看见她和许麒肩并肩,有说有笑走了出来——
周围人头攒动,我强忍自己的情绪,向日葵茎干几乎被抠烂。
而在她快靠近时,我深吸一口气,将向日葵转了个面,微笑着递给她。
“雯雯,毕业快乐。”
雯雯听言,看了眼右手边的许麒,笑得很开心:“哥哥,不应该祝我高考顺利,考个好学校吗?”
“我只希望你快乐。”我沉沉说。
“唔,好,谢谢哥哥!”
雯雯低头闻了闻向日葵,竟抽出一支送给许麒,动作之自然流畅,让我心跳一漏,想阻止,却无从下手。
“许麒,你家没人管你,我祝你毕业快乐,还不说谢谢!”
许麒还是一头乱七八糟的黄毛,凑近向日葵时几乎和花瓣融为一体,他嫌弃皱了皱鼻,揽上雯雯肩膀:“也不香啊,宋栀雯,你要不买束玫瑰给我?兴许我就感动了。”
“你别得寸进尺啊!”
两人相视一笑,氛围黏腻,却又青春。
瞧着这一幕,我如芒在背,想掰断许麒的脏手。
我真的会这么做,但还没抬手,周围气压就陡然低了下来——
爸妈气势汹汹赶来。
两人四眼怒视着我——
“顾邢舟,我让你看好妹妹,你就让她在外面随便早恋!?”
9
这顿骂我挨得不冤枉。
我也不理解,为什么雯雯已经说明瞧不上许麒了,还和他纠缠不清。
若即若离患得患失的感觉让我心脏坠痛,长衫下的手掌握成拳,眼前也好像蒙了一层雾。
我想直接把雯雯拉开,然后找人揍许麒一顿。
可我爸妈眼里更容不得沙子。
他们抢过他手里的向日葵,丢进垃圾桶。
“高考已经结束了,我警告你,离我女儿远一点!”
“如果我不呢?不就是有几个钱么,我凭什么听你的?”
许麒吊儿郎当蔑视母亲,母亲是个有风度的女人,没和他纠缠,直接把左右为难的雯雯塞进了汽车。
然后开始数落——
“雯雯妈妈从小怎么教你的?居然和这种小混混打交道!”
“他这种人,连大学都考不上,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
“妈妈,我没被骗。”
“你还没被骗!?”母亲好笑了一声,“下次不许再和他来往了,手机给我,把他联系方式删了!你们就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知道吗!”
母亲的行为,本是我利于我的,可雯雯攥着手机一言不发,我看不得她委屈难过,想劝母亲算了。
可也是这时,雯雯突然提高音量——
“那什么才是一个世界的?妈妈你告诉我,我和哥哥算是一个世界的吗!?”
“宋栀雯你——”
在顾家长辈眼中,我爸妈抱养的四岁亡友独女是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学习好,性格好,温厚开朗,从不忤逆。她如今爆发,爸妈直接愣住,好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一声令下取消高考庆功宴,拉着她回了家。
回家后,母女俩在卧室说了好久的话。
我大概是能猜到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上辈子劝了一箩筐,可还是没把这头倔驴拉上岸。
天渐渐夜了,爸妈还有应酬,皱着眉对我说了声好自为之,便出了门。
家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庭院,面前是从垃圾桶捡回来的那枝向日葵,看着它,我点了一只雪茄,刚燃又摁灭,然后又燃,又摁灭。
我不会抽烟,在顾家,一切烟草是不被允许的毒品,我手里这支,还是合作商喝醉酒往我西装口袋里塞的,为此,烧焦了我胸口一块皮。
疼倒是没那么疼,只是偶尔想起,会觉得生活好难。
二楼圆形落地窗内,亮着一盏昏黄的夜灯。
我不由去想——
她……睡了吗?
她在做什么呢?
她的选择究竟是我吗?
如果她对我只有哥哥的感情,那消灭了许麒,我又该如何自处?
我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雪茄散出的,呛人的香。
而糜醉的同时,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是雯雯的消息!
——【哥哥,我想要玫瑰花,你带我出去吧。】
10
接到这条消息,我立即抬头向上看,果不其然,雯雯正站在窗口。
“哥哥,我想要玫瑰花,你带我出去吧!”
说着,她在窗沿越站越高,几乎齐平。
我手心止不住冒汗,下了一百二十分的狠心让自己冷静。
“雯雯,危险,你先下去!”
“哥哥,妈妈把房门反锁了,我只有这一条路,摔死也不怕。”
共同生活十四年,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妹妹其实是个疯批。
我害怕她出事,我的理智告诉我,必须制止她,可灵魂深处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咆哮,都疯了吧,疯了就可以不择手段占有。
可根本没有纠结的时间,几乎是话音落的同时,她从二楼跳了下来——
“雯雯!”
我青筋暴起,几乎是条件反射接住她,两人在草地打了个滚。
“雯雯,你吓死哥哥了!为了许麒,命都不要了!?”
“哥哥,别害怕。”
夏日空气湿热,衣衫单薄,宋栀雯枕着我的手臂躺在草地,我和她只隔微毫,四目相对的刹那,我触电般弹了起来,下意识整理衣襟,深呼吸。
雯雯也站了起来,他绕到我面前,饶有兴趣地打量我的面庞:“哥哥,很热?”
“不热。”
“那为什么脸红了?”
被一语道破,我面上挂不住,狂喝了一口水:“很热。”
雯雯笑开来,居然说——
“哥哥,我发现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11
平日端一副沉稳克制的面具久了,我竟也忘了我也才二十出头,也有冲动与热情。
宋栀雯的一句话,让我的面具烧得滚烫,耳垂鲜红,像要滴血。
而也是此刻,门外突然有声音喊——
“宋女士,您的鲜花到了!”
我疑惑看向宋栀雯,她欢快一笑,蹦蹦跶跶带回了一束巨大的捧花。
目之所及,女孩、捧花、月色无垠。
女孩是自己捧在掌心、爱而不得的妹妹。
捧花是鲜艳欲滴、表达爱意的红玫。
月色撩人,我怔在原地。
而花束烫金卡片中央字迹娟秀写着——“送给哥哥”。
“送给……我?”
“嗯!”
女孩笑得热烈,一字一顿把鲜花交给我——
“哥哥,我不要毕业快乐,我要你快乐。”
12
我时常在想。
我能给我心爱的女孩什么。
钱、名、权她都无甚稀罕,世界上除了我,还有一箩筐人剖开真心待她。
我顾邢舟,能竭尽全力给她最好的,却不知什么是独一无二。
她高考结束,我准备了无人机灯光应援,设计了双子塔大屏,搭配了吉利长衫,在精心养护的庄园里摘了几十朵最新鲜的向日葵。我以为总有一件,能博她一笑。
可现在,我才知道这些都是附属。
她想要的,似乎是我能真真正正挣开枷锁,肆无忌惮做我自己。
我紧紧抱住她。
猛然发现从小到大这些年,我拼死也想沉溺的美梦其实唾手可得。宋栀雯一直在我身边,她看得到我夜夜难眠的压抑与苦楚,感受得到我拼命掐断而又如野草般疯长的情意,她源源不断给我输送力量,温暖我,照耀我,解救我于无形。
不管是哪辈子,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天堑。
“雯雯,谢谢你。”
我栖在她耳边,不断重复:“雯雯,谢谢你,谢谢你这次选我。”
宋栀雯趴在我肩头,含糊不清说着:“世界上还有比哥哥更好的选择吗?”
我脑海不可遏制闪过许麒痞坏的脸。
笃定摇了摇头:“没有了,雯雯,我是你的唯一。”
13
无人机应援和双子塔大屏都在燕州最繁华的商圈,二者只隔了一条街。
投放时间是九点整。
我和雯雯赶到时,无人机应援刚刚开始。
高考结束这夜,出来玩的年轻人尤其多,目光都聚焦在头顶华丽而绚烂的无人机上。
我和雯雯挤进人潮,络绎不绝的感叹声传进耳畔——
“宋栀雯,高考快乐,毕业快乐。”
“妈呀,这个宋栀雯考上清华了吗?我考上清华也没这待遇啊!”
“2009 到感谢你。”
“青梅竹马啊原来,甜死我不偿命!!!”
“我唯一的公主。”
“我的向日葵。”
“往后余生,自由喜乐,健康平安。”
“妹妹,哥哥永远都在。”
“卧槽,这是骨科!来个人啊这是骨科吧!”
“……”
应援播放过程中,雯雯盯着变换不停的无人机,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天空的另一头由亮转暗,她才缓缓看向我。
“哥哥为什么觉得我是向日葵?”
她或许记不得了,四岁时第一次到顾家的场景。
父母因公去世后,我母亲把小小的女孩领进门,她不哭不闹,水晶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打量着周围所有陌生事物,然后注意到饭桌上对着一块蛋糕长久沉默的我。
在这前一天,是我的生日,父母明明答应了会抽空陪我,却一天不见人影。
父母不觉得这有什么,甚至数落了小题大做的我一顿,她却记在了心里,悄悄送了我一份生日礼物。
一盒向日葵种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希望之花要开心妹妹”。
这世界上有很多花,但从那日起,宋栀雯,便是我唯一的向日葵。
即便很小失去父母,即便顾家的教育方式刻板严苛,却一直最大限度认真开朗地活着,照亮了我少年时期无数个黑夜。
“因为……”我平视前方双子塔上热烈盛放的向日葵,“因为从小就喜欢,很喜欢。”
“喜欢到今天你把向日葵送给许麒,差点发疯。”
活了两辈子,这是我第一次说如此露骨的话,害怕唐突的同时细细观察雯雯的反应,哪料她突然抱住我,说:“可是哥哥,我就是想让你发疯,包括今天从二楼跳下来,我就是想让你发疯。不发疯,怎么会有以后?你把我当向日葵,我也只送你红玫瑰。”
雯雯的语气又轻又柔,她看着我,我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双唇越来越近。
“不可以。”
我浑身一激灵,拉开了一点距离,妹妹似乎能预料这个结果,重新抱住我:“哥哥,你是戒过毒吗?我已经成年了。”
“等你上大学,我、我们家,上大学才能谈恋爱。”
骨子里的东西真的难改,雯雯噗哧笑了一声,明知故问说:“那哥哥大学时候谈恋爱了吗?”
“没有。”
“应该很多漂亮姐姐追你吧?”
“她们都不是我的向日葵。”
“那谁是你的向日葵呢?”
“欸雯雯你——”
“哥哥你真可爱!”
双子塔大屏熄了,我和雯雯往停车的地方走。
今天出来玩的人太多了,车位有限,我们的车也停得比较偏,雯雯有足够的时间挑逗我,我也乐意被她挑逗,甚至希望这条街永远走不到尽头。
可就是这时,旁边的巷子里突然蹿出一个酒气熏天戴帽子的男人,二话不说就拉起雯雯的胳膊,飞快将她掳进深巷。
“哥哥——”
“雯雯——”
我怒值达到顶峰,抬脚就往巷子里冲。
与此同时我也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
居然是许麒!
14
我不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雯雯不能受伤。
加快速度给了许麒两脚,将雯雯捞到自己怀里。
“没事吧!?”
“没事……”
雯雯惊魂未定,我缓缓拍着她的背,与此同时许麒发了疯似的攻击我们,边攻击边骂——
“都骗我!都骗我!宋栀雯你拿我当猴耍很有意思是么!拿我试探你哥很刺激是么!?又是无人机,又是双子塔,真厉害啊!怕全天下没人知道你们兄妹俩搞到了一块是么!?真他妈恶心!姓顾的,你丧心病狂觊觎自己妹妹,你爸妈怎么没把你掐死!去死!都去死!!”
“许麒你发癫发你的!我不准你这么说我哥哥!”
“他妈的宋栀雯你别太爱——”
许麒喝了很多酒,打人根本不准,多数是对着空气乱挥,雯雯为了回骂,拉不住上前了一小步,也是这时,他顺手将她锁住,疯狂索取亲吻!
他骂我就骂了,可要伤害我妹妹,我一点不能忍。
几乎是下意识就对着男人太阳穴快准狠一拳。
“嘶——”
许麒头部震颤了一下,松开了我的妹妹,倒在了地上。
“许麒!?许麒!?”
这瞬,妹妹慌了,蹲下来摇晃他的胳膊——没反应。
“是、是晕了吧……”
妹妹焦急望了望我,而我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内心十分平静。
我知道,这是冲破枷锁、大仇得报的归属感。
上辈子没能护住妹妹而积攒了几十年的怨火,在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放,我很开心。
“死了也没关系。”
我冷冷说着,然后,拨通了 120,以及 110。
15
许麒被确诊为重度脑震荡,整夜昏迷不醒。
警察第一时间将我带走。
正当防卫、受害人意愿未知等原因,警察定不了我的罪,二十四小时后将我放了出来。
“哥哥我好怕……”
雯雯大概是在警局门口一直等着,此刻已哭成泪人。
我揉了揉她的脑袋:“不要怕,为了你,哥哥可以向全世界宣战。”
“我不想你出事……”
“你不出事就好,吃了饭没有?”
话音落,雯雯猛一下抱住我,小小的湿润的脸蛋埋在我颈窝。
仲夏夜,风从脸侧划过的感觉很真实,腰肢被紧紧环绕的感觉很真实,耳垂被发丝淹没的感觉很真实,我什么都不怕,只希望将这瞬间的感受无限延长。
我想郑重告诉宋栀雯,我爱她永不后悔,可也是这时,一道远光灯对着我眼睛打来,母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警局门口,她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顾邢舟,她是你妹妹!”
16
我能猜到,我能这么快被放出来,是动了一些关系有人保释。
可没想到,母亲居然已经察觉了我和雯雯之间超出兄妹的情谊。
后来雯雯说,其实高考结束那天在卧室,母亲以为掌上明珠要和又混又穷的小子在一起,她就摊牌了,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许麒,而是朝夕相处十余年的我。
这辈子能被雯雯坚定勇敢地爱着,是我偌大的福分,可我也知道,在严于律己的顾家,父母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
我永远敬爱我的父母,雯雯亦是。
我们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和父母亲情割裂,以伤害他们的方式换取自由。我们能做的,只有更加坚定勇敢地相爱,让他们看到,我们可以,我们是彼此最好的选择。
母亲一巴掌打下来,下颌热辣辣地疼,雯雯第一时间按住了母亲继续扇我:“妈,你要打就打我,是我煽动哥哥的,是我的错……”
“顾邢舟你听听!你听听你妹妹在说什么,你心里不愧疚吗!那个姓许的该死,可要不是你带她出门,她会被欺负吗!我叫你好自为之,你就是这样好自为之的是吧?”
我沉沉低着头,不和正在气头上的母亲吵,她骂完,我才平静说:“不会再有下次了。妈,我不想骗你,这些年,我从来没有把雯雯当妹妹,你可以骂我,打我,觉得我不伦不类有损家风,但爱是没有错的,这次我已经把我想要的攥在手里了,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可能撒手。”
“你、你——”
“我们回家吧,一直站在警局门口耽误人家办公。”
我说完这句,母亲大概也找不到词骂了,这天晚上,我睡了二十多年来第一个安稳觉,梦境里是无边无际的向日葵,雯雯一袭白色婚纱,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亲吻了我的女孩,神圣的仪式被所有人欢呼、祝福。
总会有这一天的吧。
想着,我从梦境醒来。
这一天,就快要到了吧。
17
许麒是三天后醒来的。
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病床边西装革履的我。
然后骂了声“晦气”。
我告诉他现在的情况,他可以告我过度防卫,让我进局子,我也可以告他猥亵,两人一起在局子做伴。
不进局子的办法也有,那就是私下和解,他会得到一笔数额不小的赔偿金,但条件是离开这座城市。
我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冷静说着,他哼了一声:“就这么打发我?脑震荡在医院躺板子的是老子!你当我傻?”
“那你想怎样?”
“让宋栀雯过来照顾我!”
“不可以。”
“妈的真不怕老子让你这种名门公子蹲大牢染上一身的污点!?”
听言,我讪笑了一声:“我已经给出了相同的选择,你说我怕不怕?”
许麒气急败坏一砸床板,咬着牙骂了声脏话。
我继续说:“我不干预你的选择,但可以明确告诉你,和解对你最好。我知道你妈妈现在也在这个医院,而几天前,她确诊了白血病。”
我不急不缓,许麒却明显一愣。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发疯,凑不到钱给妈妈治病,又看见我一出手就是近百万给雯雯应援,我理解你,才愿意劝你。北京有更好的医疗设备,你可以拿着钱,带妈妈去那边治疗。”
“有钱真好啊。”这时,许麒抬眼看了我一下,“可是顾邢舟,有一点你说错了。”
“什么?”
“我是因为喜欢宋栀雯,才那么讨厌你的。”
“你喜欢宋栀雯?”
听到这话我并不惊讶,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差别是这辈子,宋栀雯不喜欢他。
许麒:“我就不服,凭什么她会选你,就因为你出场顺序早?就因为你有钱?你们不是兄妹吗,这样的感情你知道她以后会承担多少吗?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把她压死!”
“那你能给他什么?”
面对许麒可笑的质疑,我推了推眼镜。
“我,我当然能给她快乐和自由啊,你少唬我,宋栀雯根本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女孩子,她和我在一起,会很幸福。”
许麒信誓旦旦的盲目自大让我不由轻哼一声:“我来告诉你你给了她什么。”
“跟出场顺序没关系。如果她和你在一起,第一年,会和她殷实的家庭、敬爱的父母决裂。第二年,会因意外怀孕大学辍学。第三年,会守着不到五十平的房子打转。第四年,会为了让孩子吃好一点的奶粉身体没恢复就去上班,会在本该出国读研深造的年纪被你家七大姑八大姨质问,为什么没生儿子,辛苦劳碌过完一生。”
“许麒,你毁了她的一切,而只知道抱怨自己有多辛苦,为什么项目又亏了钱。许麒,你告诉我,这就是你口中的快乐和幸福?”
我说完,许麒懵了一阵,骂我放屁、危言耸听。
我没理他,把自己签好字的调解书放下,阔步离开了病房。
而转弯就看见雯雯从不远处走来。
阳光落在玻璃长廊,她捧了一束向日葵。
“你不许去看他!”
“哥哥,我是来看你的。”
——你的向日葵,只照耀你一个。
18
最后,许麒还是签了谅解书,拿着钱和妈妈一起去了北京。
从那夜后,父母很少提我和妹妹的关系,像是想通过规避问题,起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效果。
当然,我和妹妹也很规矩,不触他们逆鳞。
九月,妹妹去了一个沿海城市上大学,念的是海洋污染防治、江河湖水质修复一类的专业。出乎我们意料,她解释说是不想有人再因为水脏过敏。
这我就懂了,暗戳戳和她相视一笑。
次年初,集团扩张的缘故,我不得不去非洲挂职两年。本来不想去的,可父亲软硬兼施,又翻旧账,又拿雯雯作威胁。
在非洲辽阔的高原大陆上,我每天都要和雯雯通视频电话。工作忙又有时差,常常一夜睡不到三小时。
雯雯心疼我,想废了这个不成文的约定,但我不行。大学校园有多少诱惑我最清楚,我不在国内,那么多鸟兽蛇虫都觊觎我的向日葵,再不看紧点,我哭都没地方哭。
对此,雯雯说:“哥哥你也太没自信了吧。”
我说:“吃过亏,不敢赌。”
“那你是不相信我,我楼都跳了你不信我。挂了。”
“喂——喂???”
我追悔莫及,绞尽脑汁编辑解释的说辞,哪料,对话框先弹出了消息。
【哥哥再不睡觉,真生气了哦。】
【没有好的身体,哥哥怎么让学校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迎难而退呢,赶快睡吧,月亮替我陪你。】
【晚安嘻嘻。】
【得令!】
虚惊一场, 这夜的梦格外香甜。
在非洲, 我的户外活动是开摩托。
当地土著拿这个拉客挣钱, 我想的却是让雯雯耳目一新。
在她多年的印象里, 我是沉稳厚重且保守的,不会沾染任何极限事物,不着急的情况下,开车也限速四十码。
可她上一条朋友圈出现了一张路过摩托比赛, 停下来喊加油的图。
我想,回国后如果能开着摩托,载她疾驰在城市大街小巷,她应该会觉得很酷, 然后为我发一条类似的朋友圈。
想想都很幸福。
更幸福的是, 通过我坚持不懈赶进度, 我提前一个月回到了国内。
是为了更早见到雯雯, 更是为了赶上她二十一岁生日,给她一个惊喜。
我捧了一束红玫瑰去见她,初春的大学校园里万物生长,哪哪都氤氲着热切懵懂的心事。
雯雯从宿舍楼冲下来, 扎进我的怀里。
“哥哥, 我好想你。”
“我也是。”
红玫瑰中央插着烫金卡片。
一面写着“送给哥哥”。
一面写着“送给雯雯”。
我第一次亲吻了我最爱的女孩。
哈雷戴维森掠着海风大杀四方。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19
五一的时候,雯雯回家过节。
我妈不知道来了什么兴趣,给了我一沓子美女照片。
我看着雯雯,义正词严拒绝:“妈,你知道的,我心里有人。”
妈妈突然满脑袋问号:“我是让你看看集团电影的女主备选!”
“……”
不好意思,敏感了。
妈妈是全世界最开明有爱的妈妈。
后来吃饭的时候,也忍不住感叹:“妈,感谢您当年没极端到让雯雯去相亲,或者把我俩放在一个户口本上, 真的太伟大了。”
妈妈或许是无语的, 直接骂我去了趟非洲皮实了, 雯雯当年才十八,怎么可能让她结婚?
然后把矛头指向我爸:“顾启航, 你看你干的好事,说两人分开了就好了,结果呢,给你聪明的!”
对此,我爸:“呜呜。”
雯雯:“哈哈。”
我探头探脑:“我年纪大,我结婚行不行?”
爸妈几乎是异口同声:“你也不行, 哪户好人家的孩子二十五就结婚?雯雯明年还要升学呢!”
“哦……”
下一秒捕捉到关键信息:“你们是答应了!?”
“没有!”
父母都是爱面子的人,天塌下来有他们的嘴顶着, 一甩筷子就走了。
而我看着疯狂偷笑的雯雯, 内心无比充盈。
你们看,好日子真的来了。
父母变得可爱,家庭氛围变得轻松。
真诚救赎了一切。
而后长长的一生,都将蓬勃生长。
“雯雯,我爱你。”
“哥哥, 我也是。”
——我爱我的向日葵。
——她热烈向阳,惬意温暖。
——并且,只照耀我。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