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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节 试住

第 7 节 试住

我是个失业近一年的房产中介,为了赚钱,接了一单替客户试住鬼宅的工作。

当年要不是钱不够,我也会买一套价格划算的鬼宅来住,而那之后我一直对鬼宅有执念。

直至今天,终于得偿所愿。

1

客户是个胖子,家在「安尼家园」A栋1702。

顶楼,大平层,三室两厅一厨一卫,客餐厅南北通透,接近六米,超大落地窗,视野开阔。我把伞立在玄关处走了进去,家装格局无可挑剔,主卧还有外阳台,十分合理。

这会是鬼宅?

「大师?怎么样了?」门外传来胖子的小声询问,可人却没进来。我正准备说点什么,他却抢先提出要请我吃饭,显然有话要说!

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胖子搓着手压低声音道:「大师,那房子……闹鬼!我看见了!」

「真的?」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有种买房愿望接近实现的小激动,胖子的表情就是在告诉我他不想要了,只要他卖我就买,毕竟和梦想比起来,闹鬼只是小事!

「房子装修好的第二周我就去住了,那晚……」

胖子说着,脸色更白了,可半天就憋出俩字「有鬼」。

他说得不清不楚,但意思我听明白了,心中跃跃欲试。

饭后,胖子走了,我独自回到A栋开始了第一夜的试住。

室内昏暗,尽管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十分明亮,却有种身处雾中的朦胧感。

七点半新闻结束又看了一眼明日天气,这才哼着小曲走进浴室,洗漱用品一应俱全,站在花洒下,不禁再次奢想这要是我的房子该多好!

就在我洗头时,突然听到了敲门声,顶着满脑袋泡沫关了花洒,确定敲门声更清晰了,这才火速冲净打开浴室门,然而敲门声却在此刻戛然而止,接着便听到客厅有异动,我快步来到客厅,可是什么都没有,吊灯微微摇晃,光影晃动!

地震了?

我看了一眼吊灯,光线特别刺眼,便揉着眼睛坐到了沙发上,无意间看到从浴室到我此刻坐下的地方出现了一排脚印!

一排红色的血脚印!

我愣了一下,但没有妄动,拖鞋是黑色的,看不出什么,鞋底也没有黏滑感,我不甘心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只是水,再看地上那排脚印已经干得差不多了,也只是水而已!

我找到拖把擦净水渍,随手敲了敲浴室门,这才意识到刚才的敲门声并不是有人在敲房门,而是有人敲了浴室门?!

要说不怵是不可能的!我看过《门锁》那部电影,立即毫不迟疑地开始在每个房间的衣柜、床底进行细致检查,但什么都没有。

打开主卧的灯时,余光看到阳台的纱帘后有道人影闪了一下,我拎起拖把,上前一把拉开纱帘,空空荡荡,只有一盆半人高的绿植站在角落里。

迟疑着又掀开床单看向床底,还是什么都没有。

转了一圈确定只是自己疑神疑鬼,这才关了灯走向客厅,却看到客厅光线偏红,确切来说灯光还是惨白的,而空气中的雾气隐约泛红,像极了恐怖电影里常用的血雾!

2

这么邪么?

我大步进入客厅,拉开窗帘,推开窗子,一股夹杂着土腥味的清新空气涌了进来。

阴了一天,终于下雨了。

站在落地窗前,雨幕之下的小区格外阴沉,斜对面楼顶上红色的发光牌正无规律地闪烁着,看起来是快坏了,使得「安尼家园」四个大字尤为显眼。

我坐回沙发上继续看电视,空气中的土腥味让我十分踏实,因为一直在努力存钱,所以我租过的房子无一例外都是没人管的老旧小区,一下雨就是两脚泥,这种土腥味我太熟了。

雨越下越大,风裹挟着雨点吹进来,窗帘乱飞,我只好起身关窗,余光看到发光牌不闪了,就多看了一眼,「安尼」两个字都各坏了一部分,唯一亮着的成了「女尸家园」四个字,在雨幕中猩红刺眼!

关了窗子,只剩电视剧里两人的对话声,以及……来自卫生间的滴水声,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清楚楚,像花洒没关严一般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去看看?

算了吧!身处鬼宅,如果所有异动都关注,不得累死!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把电视剧看完才去浴室查看情况,浴室地板上积了一小摊黏腻的血迹,而花洒边沿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血,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的铁锈味。

我不信邪!

立即拿来拖把,站在浴室门口用拖把柄将花洒打开,一股血红随即喷涌而出,冲在地上,溅到墙上,混着温热的水雾血红一片,一时间浴室内充满了刺目的猩红,如同影视剧里的凶案现场,惊悚无比!

我懵了,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像浴室里有洪水猛兽要扑出来一般,脚步快速地向后躲开,等大脑发出指令时,我已经退到两米开外的地方了,身上一个血点都没有。

才刚松了口气,就看到地上又出现了血脚印!

我是倒退着离开浴室门口的,可地上却有一排正向而来的脚印,有些与我的拖鞋印重叠着,能清楚地看出赤脚的形状,像是……小孩的脚印,而且……只有一排!

跳着……出来的?

看着地上莫名出现的单排脚印,背上激起了一层冷汗,甚至想到了那个跳着的东西会不会正站在我背后……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大声呼吸,如同死物一般僵直在原地,半晌才注意到浴室已经恢复如常了,随着温热水流的冲刷,之前浴室里的猩红已经被冲得差不多了,花洒流出的水十分清澈!

我依然站着没敢动,又过了十几分钟,地上的脚印开始浅淡起来,也不再是刺目的红色了。

就知道没那么邪!

我没回头,大步走进浴室拿下花洒将墙上的血点冲得干干净净,又认真地用84拖了两遍地,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是,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么?

3

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在次卧床上回想了一下,虽然折腾,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乳胶床垫带来的舒适感让我将刚才的经历暂时抛到一边,当然这也要归功于84消毒液,这种并不好闻的气息轻松地掩盖了腥甜味。

睡梦中,我几乎忘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可渐渐出现的窒息感却很快惊醒了我,不同于被按压口鼻、掐住脖子的无法呼吸,而像是溺水,像被泡在水池里,肺叶里的空气正在一点点地被挤压出去!

我慌了!

睁开眼睛,所及处十分幽暗,我想起自己在胖子家就想去开灯,可身体完全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上出现水波纹,像雨点落到水池里,一滴滴地落下,一圈圈地荡漾开!

在黑暗中本不该看到的,可我却像一条沉底的鱼,淹没在血池之中,一片暗红却又看得清清楚楚!

我想喊,可是喊不出来!

想挣扎,可是动不了!

窒息感越来越强烈!

出于本能不停地挣扎大喊,突然腿蹬了一下,身体随即回归自由,毫不迟疑地跳出被窝开了灯,随着灯光亮起,胸腔里涌入了淡淡的84味,卧室里依然雾气弥漫,但没有其余异常。

噩梦?

鬼压床?

我站在开关处,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这才离开次卧进了主卧,我这人命硬,胆大,天生不信邪,至少不信所有邪乎事都会密集地在同一处同一晚发生!

主卧的床更加宽大,我四仰八叉地躺在了中间。

记得听谁说过,在酒店住宿如果一个人住大床间,一定要睡中间,避免不干净的东西躺在身边,当时听了也没在意,但在看到主卧这张200*230的豪华大床时,却突然想起了这个。

不得不说,迷信这东西多听多信,不听不信!

我坚决不承认我会怕,但还是关了顶灯,留了床头灯,我有必要在发生异常情况时立即看清楚!

睡梦中,有湿冷的风吹进来,不禁打了个激灵醒了,窗子开着?

我坐起来看向阳台,白色纱帘来回飘动,纱帘后面隐约有人影晃动,可我知道那里只有一盆绿植!我轻手轻脚地离开床,背靠衣柜站着,只见纱帘一直飘飘忽忽,像有人来回进出在掀它一般,看了足有五分钟,才终于气沉丹田地吼道:「有完没完!」

老人说,如果遇上不干净的东西,吼它最有用。

老迷信我从来不信,可没想到我刚吼完纱帘就不动了,那道浅淡的人影晃了晃,像被风吹散了似的消失了!只剩角落里那盆绿植隐约映出轮廓。

汗毛立时根根竖起,比看到人影时更紧张了!

一骂就见效,难道真是不干净的东西?心里冒出胖子说「闹鬼」时的表情,开始……信了!

4

躺在床上睡不着,浴室里又再次传来滴水声,滴滴答答如诉如泣,我敢肯定如果现在去看,一定又是满地血!

坚持到六点多,外面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我拉开窗帘,窗子是关好的,角落里只有一盆绿植,远处楼顶上「女尸家园」的发光牌已经关了,只剩暗淡的「安尼家园」四个红字。

这算……恢复正常了?

我来到浴室门口,抱着仅有的一丝期待一把推开浴室门,就看到花洒下方地上有一大摊血,蜿蜒着流向地漏。难道这套房子我高攀不起?要放弃么?

就在我考虑tobeornottobe的时候,胖子打来了电话,语气试探地问道:「大师,您还好吗?」

「挺好的。你什么时候来?」

我准备出去透透气,顺便等他,走到玄关刚伸手准备拿伞,伞却像被人推了一把似的倒在一边,砰的一声打开了,斜立在地上摇摇晃晃投下一大片阴影。

大……大师?什么声音?电话对面,胖子的声音十分紧张。

「没事。」我稍作迟疑便将伞合拢了。

胖子说他一会儿就到,我就下楼了。

下雨天有些凉,但这个季节不该凉成这样。

走出楼门,站在伞下就像站在冰箱里,森森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更奇怪的是雨伞很沉!我做了多年中介,从没觉得雨伞是累赘,但此刻它非常重,重到我单手几乎撑不住!

我使劲摇摇手里的伞,又看看伞骨,并没发现什么问题,结果一个没注意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回头看了一眼井盖,高度正常,又看向我的鞋……

就是这一眼,我瞬间就被震住了,背脊发凉!

雨后的地面如同一面镜子,让我清楚地看到了雨伞的问题!

在我头上!在近在咫尺的位置!在伞骨之间!分明有一双眼睛正看着我!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正通过地上的倒影与我对视,血色浓稠的泪从眼眶中一滴一滴地掉下来,掉在我头上!

是……什么东西!

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恐惧,大吼一声将伞远远地扔开了,心脏怦怦狂跳!

我……居然把屋里的脏东西带出来了?!

5

先生,您怎么了?随着从身后传来的声音,一个保安小跑过来,帮我捡起雨伞,关切问道:「您没事吧?」

「没事。」遇到一个大活人,心里的紧张感顿时消退了许多,接过保安递来的伞,想都没想、看都没看就立即合拢按住了伞扣!

我现在对伞过敏!

「大哥,我也想在这买房,能和您聊几句吗?」我缓了口气跟着进了保安室,笑呵呵地递了根烟。

保安大哥接过烟,胸膛拍得山响,说这个小区还没挖地基的时候他就在这当保安,小区的情况他全知道!

我现在就想和「全知道」的人聊聊天!

小心地把伞立在墙角,开启了让对方毫无戒备的话题,结合我本就知道的信息,可以断定这位大哥真的全知道,便问了问开发商实力,顺带不动声色地问出了重点:「大哥,咱们小区有没有发生过怪事?」「嘿!别说!我还真知道一事儿!」保安大哥说着压低了声音道,「开发商的小女儿失踪了!就在一期快竣工的时候,我们在门口没看见她出去,监控也没拍到外人进来,当时报了警,闹得沸沸扬扬,现在都没找到。」

保安大哥说着又比划了一个高度:「这么高,有八九岁了,不可能走丢,反正挺邪乎!」

「丢孩子?!治安不好么?」我随口一问,却偷瞄向了立在墙角的伞,心脏怦怦作响,我有种很强烈的感觉,此刻在我伞里的可能就是保安大哥口中提到的那个失踪的小女孩!

「不是治安的问题!」保安大哥强调道,「一期两栋楼雇了八个保安,虽说一栋18层,可当时还没开售,外人进不来,真要乱,我就不说这事邪乎了不是!」

18层?这个数字吸引了我的注意,胖子家在顶楼,是17层啊!

小区规划了三期,都是18层。

我又和保安大哥闲聊几句就匆匆往回走,满腹疑惑地站在楼下数窗户,还真是18层!

进入电梯,越是临近楼上,手里的伞就越重,心里就越紧张,生怕那东西从伞里出来,更怕它给我整出电梯事故……

刚才我很想把伞留在保安室或者直接扔了,可又担心治标不治本会惹祸上身。

走出电梯,把伞立在胖子家门边,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这里只有向下的楼梯,上楼处被一堵大白墙完全封死了,严丝合缝!可按照消防规定高层的楼顶通道是不能封闭占用的,所以说,这楼上不对劲!

好奇心蠢蠢欲动!

我没回胖子家,而是靠在1701的门上看着全通道的门,一边想要不要多管闲事报告消防,一边等胖子过来,就在这时,身后的门锁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跌进了1701的屋子里!

6

我四仰八叉地仰倒在地,连「哎呦」都没叫出来,就被1701的格局震住了!

1701的层高将近六米,是和18楼连着的半封闭复式结构!

我立即从地上跳起来环视一圈还是毛坯房,能清楚地看出这才是原设计!而胖子家……

怎么会这样?!

我心中疑惑,立即拨通了胖子的电话,问道:「你知道你家这栋楼有18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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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只有17层,电梯也只到17楼。」胖子说得很肯定,而且电梯的确只到17楼。

「开发商的孩子失踪了,你知道么?」我必须先确定胖子不知情,万一胖子参与了,万一他就是罪魁祸首,甚至万一那东西是冤有头债有主才找上他呢?我坚决不做垫背的,不当背锅侠!不然我的处境就太危险了!

「啊?开发商的孩子丢了?听谁说的?什么情况?快和我说说!」胖子连珠炮似的发问暴露了比我还要旺盛的好奇心,是同道中人我就放心了!

「来了再说,我在1701等你。」

挂断电话,我蹲在1701门口看着立在对面的那把直柄伞心中忐忑,这扇门是怎么打开的我不愿细想,但隐隐能感觉到我似乎不止遇上了超自然事件,很可能还发现了一桩被失踪案掩盖的……凶案!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我长久没发出声音,灯就灭了,唯一的光源只剩来自我身后1701的自然光,我卡在黑暗和光明之间,如同此刻的内心,天人交战!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要不要挖掘可能的真相?该不该去18楼看看?我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

我低着头思考利弊,可原本稳稳立在1702门口的伞突然又倒了,带着轻微的回音,声控灯陡然亮起,吓了我一跳,抬眼看去,只见雨伞正倒在地上,鲜红的血从合拢的伞里汩汩流出,如同拧开的水龙头,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寒光,很快便溢了过来!

我心头一惊,来不及站起来就连滚带爬地躲进了而那溢出的血只在地上蜿蜒出了一条自然流动的路径,并没有流过来。

我深呼吸了几次,鼓起勇气走到门口,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斜撑在血泊里,我所站的位置看不到伞内,不知道那双眼睛还在不在,却清楚地看到有一串血脚印进了安全通道!

和之前见过的一样是单排脚印,在昏暗的声控灯下,如同一条清晰的路标!

这是……在指路吗?

我顺着那串脚印看向安全通道关着的门,门上有块磨砂玻璃,原本是看不清里面的,但此刻,在那块玻璃上却清楚地映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血泪一滴一滴地溢出眼眶!

7

四目相对,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脚像被钉在地上一般挪动不了,声音更是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僵持着,心跳剧烈,度秒如年!

突然,声控灯灭了!一切陡然地陷入黑暗!与我对视的眼睛和满地血水全部淹没在黑暗里,我这才捂着胸口倒退几步靠在墙上,好半天才缓过来。

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渐散。

天……快晴了吗?

我没有出去,又在1701的屋子里看了看,复式房明显更好卖,可胖子家楼上为什么会被封住呢?

一定有问题!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是胖子打来的:「大师,我在楼下数两遍了,怎么成18层了?」

「你数20遍也是18层。上来吧,我在1701。」

现在的问题不在于这栋楼有几层,而是胖子家的18层到底怎么了!

听见电梯门开,我才到门口看了一眼,楼道里一切如常,只有雨伞还斜撑在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师!」胖子一出电梯就立即凑到我身边向1701看了一眼,惊道,「怎么和我家不一样!」

「应该是一样的。」我拉着胖子进来让他自己看。

「我看房的时候它就是平层!」胖子先是指了指自己家,这才一惊一乍道,「开发商骗我?!我得找他去!」

「等等。」我拉住他问道,「你说为什么开发商不把18楼一起卖给你?」

「他当时给我推荐过但我女友生日是2月17,我就定了1702。难道他们早知道有问题?!」胖子恍然大悟,「这不是坑人么!我要报警!」

「等等。」我再次拦住他说,「就算你没看过1701不知道,难道给你家装修的人也没问你?专业人士一眼就能看出加层,就算为了揽生意也会问一句吧。」

「没有,装修队是开发商推荐的,还打了折……」胖子说着,表情都变了,咬牙切齿道,「我要报警!」

「等等。」我拉着胖子道,「你报警怎么说?说你家闹鬼?要有人理你才有鬼了!」

胖子蔫了,问我该怎么办,我立即提议去楼上看看:「18楼显然有大问题,不然开发商根本不会这么殷勤,而上楼处的楼梯被封了,我单干肯定不行,但如果是业主要去,那就另当别论了。」

「行!」胖子攥紧拳头,一脸上当受骗后的激愤。

我和胖子一起走进安全通道,指着被封住的墙道:「你看,奇怪吧!」

「这都裂了!什么质量!」胖子骂骂咧咧地直戳墙面,我这才注意到之前毫无瑕疵的墙面,此刻居然开裂出了一道一指宽的缝隙!

8

我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回了头,安全门大开着,我的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那把雨伞上!刚才,那排脚印来过安全通道,难道……

在我的注视下,那把伞无风自动,像是在肯定我的猜想一般微微摇晃起来,我背上立即冒出一层冷汗,却强作镇定,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是个实打实的大心脏无神论者,但我储备的所有科学知识都解释不了这两天的经历,所以,鸵鸟心态就发挥了作用,只要我「看不见」它,它就看不见我!

「大师!墙后面真有楼梯!」胖子突然说话吓了我一跳,我赶快凑近墙上的裂缝看了进去。

楼梯正常,尽头处有扇窗,因此远比我们所在的这层明亮许多,如果没有这堵多余的墙,那么从窗口照进来的光应该足够在白天给楼道照亮了。

这些不寻常加起来,让我坚信18楼藏着大秘密!而这个大秘密多半和失踪的小女孩有关。

和胖子约好明天一起上楼查看之后,我开始了第二天的试住。

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时不时地偷瞄一眼立在玄关处的伞,那双眼睛让我一想起来就发怵,可又忍不住地想!

晚上点了份外卖,过了二十多分钟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我立即起身去开门,可还没走到门口门铃又响了,尖锐刺耳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赶快小跑两步打开门,可门外没有人!

昏暗的楼道里空空如也,我迟疑地关上门,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显示快递员预计8分钟后抵达,如果刚才又敲门又按门铃的不是送餐员……会是谁?

没敢细想,只在心里盼着外卖小哥能火速抵达!

抱着手机坐下,看着外卖小哥的图标离我越来越近,心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突然,门铃声又响了!

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就是一阵窝火,起身上前拉开房门,吼道:「谁啊!」

因为知道不是外卖小哥,所以这一声吼得底气十足,遇上不干净的东西要吼要骂,再加上我真生气,这一声连吃奶的劲都用上了!

可是,依然什么都没有!

不对!

不是什么都没有,我这一声喊亮了声控灯,在地上清晰地映着一排血色的脚印,和之前看见的一样,是赤脚的单排脚印!从1702的玄关处离开去了安全通道!

出去了?难道是在……带路?看着那排脚印我有些紧张,心跳明显加速,但在那一瞬间,我觉得那不干净的东西就是在指路,它想让我去18楼?!

虽然这么想,我还是火速关上房门坐回了沙发上。

我的确想去18楼看看,但绝不是一个人上去,我很清楚我的好奇心就算再旺盛也撑不住!如果明天有变,我最多报告给消防就已经是极限了。

刚想到这,门铃又响了!

「狼来了」的游戏也经不住这么玩啊!

门铃响了三遍我才磨磨蹭蹭地走到门边,想着会不会是那不干净的东西要进来,我没敢直接开门,而是凑近了猫眼,可外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显然不是外卖小哥,所以……真是那东西想进来?

开不开呢……我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迟疑着,突然有一只流着血泪的眼睛凑上来,隔着猫眼与我对视!

啊!

距离太近,我被吓了一跳,大吼一声跌坐在地,却猛然惊醒了!看着天花板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沙发上,刚才……是噩梦?我捂着胸口还没缓出一口气,门口又再次传来了门铃声!

尖锐刺耳,心脏随之狂跳起来!

9

我坐着不敢动,不确定刚才是场噩梦,还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噩梦!

「您好!外卖!」

是外卖小哥!我立即跑去开门,此刻见到活人轻松多了,但心里多少有些犯怵,索性先跟着外卖小哥出了门。

1701的门已经关上了,可我知道之前我只是虚掩了房门,那这是谁关的?进入电梯,在电梯门快关上的前几秒里,那双眼睛正通过安全门的玻璃看着我!

我心头一惊,心知自己跑不了了,那东西知道我看见它了!它想让我上楼,如果我不去……

它该不会在找替死鬼吧?!

这个想法惊着我了,手心里满是冷汗!直到和小哥平安地走出楼门,晒着太阳才逐渐冷静下来,拨通了胖子的电话。

「大师?您怎么样?」胖子秒接。

我没时间寒暄,直接问道:「你之前在这住过一晚,都看见什么了?」

事已至此,我必须多了解一些情况,才好判断是要坚持,还是撂挑子。

「那……那晚我一看到花洒流血就跑了。」胖子咽了咽口水说道,「摔上门的时候看见有血脚印跟出来……那之后每晚都做噩梦,天天梦到我还在新家住着……」

「昨晚呢?做噩梦了么?」我有点紧张,那东西折腾了一晚上,如果还有时间找胖子,那也太凶了!

「昨晚没有。」胖子顿了顿又道,「大师……我好像把你害了!我对不起你!」

胖子一个劲地道歉,我反而捋清了思路。

如果现在跑了,大概会和胖子的经历一样,开始每晚做噩梦,直到这个房子再有别人住进来才能解脱……也就是说,这个东西邪但不凶,而且有办法摆脱!

换言之就是不危险!

那么,要不要上18楼看看?

我站在阳光下抬头看向18楼,半晌才收回目光,却突然在楼门的玻璃上看到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含着血泪的眼睛就在距离我几米远的地方!

「我去!跟来了!」

胖子听我喊,立即紧张起来,忙问我怎么了。

「没事。明天按原计划进行,你带工具过来我们上去看看!」

挂断电话,我心下一横大步上前拉开楼门走了进去!既然问题在18楼,那就去18楼解决问题!说不定,这房子以后就不是鬼宅了!

然而,我虽然想得清楚,可这个夜却并不平静!

10

晚上边看新闻边想着开发商既然刻意隐瞒,也许会装摄像头之类的,想偷偷上去应该不太可能。

正想着,楼上突然传来了蹦跳声,在我头顶上方咚咚作响,整个楼板都在微微震颤!这部分是后来加封的,未必结实,我担心它会塌下来,便起身走向餐厅。

就在从吊灯下路过时,有什么东西吧嗒一下掉在我头上,伸手一摸,手上居然沾了血!

我走开两步抬头去看,只见水晶吊灯和房顶的连接处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缝隙,而血正是从那道缝隙里滴下来的!

吊灯的玻璃面映着客厅的装潢,之前没太注意,此刻看来吊灯居然有些倾斜,使得那道裂缝更显刻意,就在我注意吊灯时,一股森冷的寒意突然从身后袭来,我打了个哆嗦回头看去,却见我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居然有两个,而其中一道影子正伸向门边,打开了房门!

影子动了?!我吓了一跳,立即躲到边上靠着墙!影子在身后,我看不到,却能看到房门缓缓打开,凉风吹了进来!

门越开越大!我心中惊骇,赶忙上前想关,可室内的灯却突然熄灭了,连同电视一起,整个屋子顿时陷入了宁静的黑暗之中!

我打开手机,大着胆子走到门边,朝外面咳嗽了一声,声音传出去带着回音,可灵敏的声控灯却没有亮!停电了?我不敢继续待着,可也不敢贸然出去,一时紧张无比,而手机却在此刻发出了低电量提示!

这是逼着我出门啊!

我必须看看电梯灯是不是亮着,然而刚走出门两步,身后的房门就猛然关上了,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我汗毛倒竖,僵立在原地,而声控灯却在这时亮了起来,我发现自己正踩在一个血色脚印上!

我大喊一声退开靠在1702门上,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同一侧安全通道的门竟缓缓地打开了!

金属门像是被人缓慢推开的,发出吱呀呀的长音,如同指甲在划黑板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靠着房门心情紧张,而手机却再次发出了低电量提醒,我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鼓起勇气走向电梯,却看到了停运的字样,两边房门都锁了,唯一能走的只有安全通道……

我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小心脏,事已至此,是祸躲不过!总不能坐以待毙!

我迈开沉重的脚步缓慢走向安全通道,心跳随着我的脚步逐渐加剧!

那堵墙和白天一样开裂着一条一指宽的缝隙,从中透出些光亮,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居然没有直接下楼,而是凑上前……俯身看了进去!

11

月色从楼梯尽头的窗子照进来,能清楚地看到一个逆光的轮廓!

小女孩穿着裙子站在楼梯最上方,缝隙开裂的角度看不到她的脸,但能清楚地看到她只有一条腿,赤脚站着,而另一条腿的断处极不平整,正不断有血滴落下来,甚至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和浴室花洒的滴水声如出一辙!

我的心脏剧烈收缩,整个人都懵了,就那样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

突然,她动了!

一节一节地顺着台阶跳下楼梯,发出咚咚声,带着回音,一声一声地砸在我心里!

我受不了了!几乎不经考虑就顺着楼梯没命地往下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要离开这里!

然而当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觉得早该到一楼时才终于停下,可面前仍是那堵墙!墙内传来咚咚的跳动声!越来越近!

我大惊,转头想跑,可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啊!」

我大吼一声想要甩开,手背却传来一阵钝痛,身体抖了一下,猛然睁开了眼睛!

我正躺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发出低电量提示又震动了两下,而手背上还有打到茶几留下的红印子。

做了噩梦?

不对!不是噩梦!

因为,此刻楼上正传来咚咚的跳动声!我缓缓地抬起头去看,楼板震颤!

我不敢再坐着,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这才舒缓了刚才噩梦带来的惊吓,然而一出浴室,就看到客厅里满是杂乱的血脚印,咚咚声也不同于之前,更像是在……客厅里!

站在浴室门口,琢磨是去看看,还是……

假装没看见吧!

进主卧时拎了拖把壮胆,给手机充上电,坐在床边琢磨刚才的「噩梦」。

刚才虽然是在客厅醒的,但我真觉得已经无限触及那个小女孩了,她就在18楼!而且我几乎断定了她的身份,可是就算知道得再多,我也没勇气三更半夜地上楼去看!

我烦躁地挠挠头,居然沾到了头发上的血,赶快抽了两张纸擦干净,心跳又凌乱起来,刚才真的是梦吗?

越想越怵,还是鸵鸟到天亮再说吧!

等手机充电到50%我才放心地躺回床上,刚躺下,客厅的咚咚声突然密集起来,我选择无视,假装没听见,可咚咚声居然临近了,离开客厅,向这边过来了!那东西……要进卧室?!

鸡皮疙瘩立即冒了出来,就听着咚咚声进了房间门,路过床尾,然后……去了阳台?

我酝酿了半天才大着胆子侧头看向阳台,纱帘后面映出一个穿着裙子扎马尾辫的人影,只有……一条腿!

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想骂骂不出来,想动又动不了,甚至连闭上眼睛都不行,我仿佛被点了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影慢慢地伸出手,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我的大心脏随时会被此刻的紧张气氛击溃!

她的手离纱帘越来越近,指尖触到纱帘留下几道血痕,随即她抓紧了纱帘,掀开……

不!

我不想看她!

不!

我不能看她!

不!

一声嚎叫惊动了僵直的身体,随着身体回归掌控,我坐起来就向另一侧躲,却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

哎呦!

我跌在沙发和茶几之间,愣了半天才意识到又是一个噩梦!

噩梦么?恐怕不是……

头顶上,又传来了震颤楼板的咚咚声!

这是无限流还是死循环?!

有完没完!欺负老实人是不是!我跳起来,中气十足地骂了足有二十分钟,这才喘着粗气坐回沙发上,看了一眼时间,居然已经四点多了,居然做了一夜的噩梦……

噩梦?才怪!

如果是梦,我怎么会跑得腿疼?头发上怎么会有滴落的血迹?手机怎么会有50%的电量!

越恐慌越烦躁!忍不住骂娘了!

12

两个小时之后天色蒙蒙亮,我在屋里走了一圈,客厅没有血脚印,纱帘上也没有血手印,唯独客厅的吊灯有点歪,旁边还真有一道裂缝。

经历了昨晚的事,此刻居然有种心如止水的平静感,倒不是事件带来的心理阴影面积不够大,而是我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一直被我忽略的问题!

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被困在18楼的?如果开发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封了18楼还给胖子介绍施工队,且施工队为什么没问?可如果开发商本就知情,甚至连施工队的人也知情的话……

想着背后生寒!那孩子可是开发商的女儿啊!怎么可能有人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胖子七点多打来了电话,声音卑微道:「大师,您还好么?我到楼下了。」

「上来吧。」我走到玄关拿起钥匙,开门径直走向了安全通道,比起我想到的这件事来说,那个吓了我两天的小女孩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安全通道的墙裂开了两指宽,我等胖子凑过来才说道:「我有大发现!」

「什……什么发现?」胖子的紧张传导给了我,以至于握在手里的锤子迟迟没有砸向墙面,只好无奈地将他轰到一边。

胖子也拿起一把锤子,双手握着,但根本不敢砸。

「准备好手机,如果有人拦你就给消防打电话,这堵墙是违建的,咱们占理。」说完,我便抡起锤子凿向了裂缝处!

一大块碎石崩下来落在地上,墙面出现一个洞,我更是干劲十足地接连挥锤,很快就出现了一个我可以勉强挤进去的洞,正准备再敲几下,胖子突然大声道:「有人上来了!现在打给消防吗?」

胖子一直在我和电梯两边来回看着,这会儿看到电梯上了12楼急忙道:「楼上只有我一个住户,肯定是开发商的人!」

「打!」我不假思索道,「胖子,我先上去,你抓紧时间打给消防,顺便报警!别问为什么!赶快!」

说完,我也不顾胖子的惊讶,使劲挤进了墙上的洞,我不让胖子问,是因为我又看到了地上的血脚印,在被拦住之前我想先去固定证据!

跟着血脚印站在18楼被封堵的墙前,心中顿时有种将要打开潘多卡拉魔盒的紧张感,但我没有迟疑,因为楼下已经传来了嘈杂声,留给我查看的时间不多了!无论里面是什么,既然站在这了,就必须看看!

想着,便闭起眼睛铆足力气挥起手中的小锤砸向了墙面!

不同于下面那堵墙的厚实坚硬,这堵墙只一锤下去就完全裂开了,碎石迸溅得到处都是,却没有一块砸到我身上,我握紧手里的锤子坚定地睁开眼睛!

13

18楼漆黑一片!空气里漂浮着浓重的陈腐气息和烧香烛纸钱的味,唯一的光源只有走廊上的这一扇窗,我拿出手机照了照,里面是毛坯,像有吞光作用一般,手电光线发挥不出多少作用。

怎么没窗户?我在楼下看分明是正常的!

突然,身边起了一阵凉风,有冰凉的东西碰了我的手!下意识看了一眼,在我手上居然出现了几道红色指印,冰冷黏稠,和昨晚纱帘上的一样!这是……血吗?

我不敢擦也不敢动,却看到身侧凭空出现了血脚印,一步一步地跳进了黑暗的18楼,裹挟着凉风,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在手电的光照下,那排脚印如同鲜亮的路标!

我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楼下已然闹成一片,听到胖子在喊:「你们坑我骗我!就是你们有问题!我已经报警了!」

等我再看向那排脚印时,脚印正停在客厅进卧室的走廊里,在手电昏暗的灯光下,隐约能看到小女孩流着血的断腿和她米黄色的裙摆!

真相已经近在咫尺了,不能怂!

脚印消失在卫生间门口,我也跟着停在了门口,在手电光下,能清楚地看出异常!卫生间的毛坯地面上加盖了一个约有五十厘米高的台子,明显打破建筑格局的加盖是为了什么?

我几乎不用再想,心中已有了答案!不禁背脊生寒!那孩子……那个断了腿的小女孩,就在这水泥台子里!

我什么都没看见,但站在黑暗里拨通了110。

警察和消防几乎是同时到的,相继上楼,扣下了开发商和几个施工队人员,又迅速破拆了那堵违规建造的墙,胖子也跟了上来,站在警员后面小声叫我。

我拿着手机从里面走出来,主动和警察说了地面情况,以防进来太多人踩塌加层。

警察的专业设备远比我发现的更多,他们很快发现这里并不是没窗户,而是在里面加盖了一堵薄墙,破拆之后显出了18楼的全貌。

我和胖子站在较远的位置,没人开窗,空气里的陈腐气息浓重,混杂着香烛纸钱的味道以及刚才破拆的灰尘,十分凄凉。

卫生间不大,因此两名警察在测量拍照取证之后,才开始研究破拆方案。

他们讨论了几分钟,决定尽量把整个加高的水泥台端下来,最大限度地保证现场完整,我不懂,只能等在一边。

警员的操作十分谨慎,先是用小锤子敲敲打打分辨水泥台反馈的声音,之后才拿起电锯沿着墙小心地向下做切割,每切进去几厘米都会停下看看,几分钟后,电锯才刚切入两三厘米就有红色液体流了出来!

14

警员一惊,立即收手让到一边,法医则迅速上前收集样本,做了简单的检测后说道:「有血液成分,但主要是矿物质。」

几名警员再次商讨,换了更保守的工具刀切斧凿,可两锤下去,水泥台居然同时出现了数道不规则的裂口,每条裂口都在隐隐地渗出红色液体,越来越多!

血液从水泥台上蜿蜒流下,流到了几乎是客厅的中间位置,停住聚集,我这才想到昨晚吊灯的缝隙处之所以会滴下血来,是因为这个位置最低。

回想这两天的经历,我隐约知道我们将会看到什么……

裂开的水泥块被警员小心地拿开,水泥台变成了水泥池,露出一具蜷缩在红色液体中的女孩尸体,像泡在血池里一样,头发漂在水面上如同绽开的水草,却让我一时间喉咙紧缩。

警员们费了不少力气才将水泥池相对完整地切割下来,抬到客厅空旷处,随着他们费力地抬动,小女孩的尸体在水中微微晃动,就像活了一样。

我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又被胖子拉住了,他死死地拉着我,使劲摇头不让我动,可我却从警员胳膊的缝隙间看到了那个泡在红色血水中的女孩,她的脸面向我这边,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看着我!

心脏骤然一缩,我下意识地避开了对方的盯视,可就在这零点几秒的时间里,加盖的楼板突然发出断裂声,紧接着那个刚被放在地上的水泥池就压塌楼板,从18楼直摔到了17楼,发出轰然巨响!

警员法医都是一愣,我立即凑上前去看情况。只见水泥池摔成了几块,连同胖子客厅的吊灯也碎成了无数片,红色液体流溅得到处都是,玻璃质感的吊灯碎片更是将现场折射得血腥无比!

水泥池的碎块和塌下去的楼板,让小女孩的尸体如同躺在废墟之上,那孩子仰躺着,周围血水四流,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站在楼上的我们,缓缓地流出了血泪!

那目光让我几乎不敢直视。

可最让我震惊、不敢直视的还有她的左腿!腿和躯干几乎分离,血肉模糊,断骨不齐,之前蜷缩在血水中看不清楚,而此刻却是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有着明显被割锯过的痕迹,直至此刻还有鲜血从中流出……

我移开视线,却突然注意到她的手,她手里正握着什么东西!

15

我们都看着楼下,胖子也迟疑着凑了过来,抓着我战战兢兢地向下看了一眼,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啊!救命!」

这一声惊醒了所有人,警员立即做出安排,很快就只剩满地狼藉和满地的血色液体了。

胖子坐在楼道里,抱着我的腿死活不松手,留下的两个警员,一个安排专业人员进行违规楼板的妥善拆除,一个找我和胖子了解情况,但胖子这样没法问,只好让我们一起去警局。

我把经历的事挑着讲了一些,最后警员表示会在查清之后,酌情告诉我一些情况。

我离开警局时,胖子还坐在休息室不肯走,死活要等女友来接,就在我刚拦到出租时,一个警员追了出来:「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是在楼上?」

我伸出手,把手上那个类似血手印的痕迹给警员看,问道:「警察同志,你相信她死后会给自己申冤吗?」

警员看着我的手愣了一下,我又补充道:「我信。」

坐进出租,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安尼家园」。

路上我把手上的印记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警员,想着这也许可以算个证据,但肯定不会对外披露。

1702的加层已经拆完了,我开门进去拍了几张照片就回了出租屋。

我的出租屋不到十平,狭小简陋。

躺在床上翻看手机,却看到客厅里流在地上飞溅到墙上的血迹居然能隐约看出是字迹,大大小小地写着:谢谢。

几天后胖子发来微信,问我能不能再陪他去看看那套房,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开发商的判罚下来了,主动退了这套的房款,又赔给我两套新的,送您一套作为答谢吧!是B栋的1702。」胖子说着,递来了钥匙。

「这套呢?」我对凶宅仍有执念。

「这套不敢留也不敢住,先搁着吧。」

「不如把这套送我吧!」

墙上斑驳的红色液体已经成了暗红色,看不出是血,也看不出「谢谢」,我知道都过去了。

……

我搬进了「女尸家园」一期A栋的大复式,240平。

楼顶上的发光牌还没修,晚上亮着「女尸家园」四个大字,时不时地闪几下,我站在落地窗边看着,突然想起一个修佛的朋友常说,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远处的发光牌又闪了闪,原本不亮的部分也亮了起来,是「安尼家园」。

哦,对了!

那个小女孩叫安尼。

16

后来警员大概和我讲了事情的始末。

开发商和工程队在一期内部基本完工时一起巡楼检查,那天小女孩刚从国外比赛回来就跑去找爸爸。

原本是不检查复式二层的,但开发商看到临时楼梯还没拆掉就上去了,发现角落里堆着几包与原定质量不符的水泥,为了压价和施工队吵了起来,越吵越凶。

小女孩刚上楼就看到他们在争吵,担心爸爸势单力薄想去找人帮忙,却不慎从18楼还没封上护栏的地方栽了下去,摔到17楼就不动了。

开发商和施工队都怕了,就算报案也是失足坠亡,结果只会影响楼盘开售,开发商不想破产,施工队不敢担责,两边都没有报警,都选择了沉默。

开发商打发工程队去做其余的收尾工作,自己则背着尸体回到18楼,在卫生间砌了一个高台,可尸体很难放进去,他急了便想锯开孩子的腿再放进去,可他刚切到骨头,竟发现孩子突然睁开眼睛在看他……

他吓坏了,也不记得是怎么把尸体放进去的,等施工队再上来时,孩子的血流得到处都是……在封上之前,他把自己所有的朱砂制品都放进了池子,然后含着泪一铲一铲地填上了水泥。

我看了警员给我摘出来的几张照片和描述,原本加层很牢固,是其中一个施工队的工人心中不安,在吊灯处开了一道缝隙,而水泥池掉下去的位置,正是小女孩最初摔下去的地方。

「女孩手里握的是什么?」我指着照片问警员道。

「金徽章。」警察说着,惋惜地摇了摇头道,「孩子的母亲说她在国外比赛得了第一名,一回国就想给爸爸看那枚徽章。」

可终究,也没看到……

离开警局前,警员单独和我说了很多关于尸体不腐、花洒流血、血脚印之类的科学解释,我知道他说得对,可我不想用科学的说法解释那个在最后还记得和我道谢的小女孩。

她这一生太过短暂,能留下什么,就尽量都留下吧!

17

又过了几天,我见开发商的申请获批了,听我事无巨细地讲述试住经历,他坐在里面痛哭流涕。

安尼是个很聪明的小女孩,爱好很多,学什么都有模有样,这次去国外参赛也是他主动替孩子报的名,他说他知道孩子一定能得奖!

安尼坠亡之后,他除了担心,更多的还是难过,他怕被人知道,更怕孩子不得安宁。

起初,安尼每晚都来找我,夜夜哭着要给我看什么东西,我不敢睡,也想过自首,后来听施工队的人说该给孩子建个墓地,我就在18楼内砌了墙,每天都去点烛烧纸,可她就是不肯走……

说着,又哭了。

胖子要搬来,开发商就不敢频繁再来了,只能砌墙挡住安全通道,又听工友说的送了胖子一盆绿植,在主卧外阳台摆着的正是一盆槐树!槐,木鬼,这也是谁住进来,木鬼就跟着谁的原因。

后来,安尼就不来了,不托梦了,也不让我看东西了,我以为她走了……

看到一个父亲痛哭流涕,我一个外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岔开话题问他:「你知道安尼想给你看什么吗?」

他摇头。

「是金奖徽章。」我拿出从警员那里要来的照片贴在玻璃上给他看,说道,「你说你知道她能得奖,她真的得了金奖。」

说完我将照片留在桌上,听到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便掩面痛哭起来,他说:「我没看到,可我没看到……」

是啊,他没看到,因为照片里的徽章沾着血污。

编辑于2022-04-·

农村办白事一向有很多禁忌风俗,其中最要命的一条禁忌就是,路边的红包千万不要捡,那是死人的聘礼。

1

那一天,狗子给我打电话,说他姐姐黄小莲上吊自杀了。

我和黄小莲是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发小,上了高三后我跟随父母迁到了城里,然后又考到了北京读书、工作。

七八年来一直没什么联系,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她的消息竟然是死讯。

在回村的高铁上,我梦到了小莲。

她问我,要是当初没跟同村的张玲玲好上,会不会选择她?会不会跟她结婚?

这问题我没法回答。

等我进了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承想才下公交车,就在路边草坑里捡了个红包。

里头装着一万块钱、一缕头发、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黄小莲,庚辰年七月十五子时二刻。

不管是谁掉的红包,哪有这么办事的?白事随红包?什么意思?

而且金额还是双数——村里有村里的规矩,白包都是单数,寓意死人不成双。

我这儿正琢磨着,就听狗子老远地喊我。

他来接我了。

我本想把红包给他,毕竟那里头也写着他姐姐的名字。没想到狗子没接我递过去的红包,说白事收红包晦气,不如就当我是帮忙办白事的,这个算是本家发给我的红包。

其实我还挺诧异的,狗子一向见钱眼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气了?不过我看他坚持,也就没多说,把红包揣在兜里跟着狗子进了村。

我没想到,后面就出事儿了。

要是按照老礼儿,狗子家这会儿应该就已经开始办宴席了,可他们家静得可怕,连个灵棚都没搭,明显是打算简办了。

狗子说我家七八年没住人,不如去他们家住一晚。我推了。七八年没回老家了,我也想回去看看我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

我家老宅那些破家具什么的倒是还都在,就是落满了灰尘,脏是脏了点倒也凑合还能住,唯一有点不方便的就是水电早都断了。

好在家里还有几根陈年老蜡,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不过火苗却是蓝色的,跳个不停,看上去随时可能熄灭。

我刚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顿时就吓了一哆嗦:堂屋破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长发披肩,一身黑色连衣裙,脖子上围着个红色的纱巾。

烛火幽暗,我足足看了十几秒才辨认出来,是张玲玲。

我这才松了口气:「玲玲?你怎么在这?这大晚上的你在这不吭声,人吓人吓死人啊!」

张玲玲坐着没动,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足足半分钟才开口:「想你了呗,还能是为了什么。」

虽然我俩谈过一段,但高三毕业的时候我就被她给甩了,隔了七八年也早就对她没那种念想了。她这才见面她再提起这事,我当然很尴尬。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站起身凑到我跟前:「当初就是因为你画画儿好,我才被你的才华吸引。现在你还画吗?」

我摇头:「不画了。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你跟我分的手吗,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画过了。」

她莞尔,脸上的笑看上去异常温暖,又熟悉。

就好像她还是从前那个少女。

张玲玲抬起手环住我的脖子,就像我俩初恋时那样:「你说,当初和小莲我们三个人那么要好,要是你选择跟她在一起,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怎么她也问这个?

我掰开她的手臂:「都过去了,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你跟黄小莲对我来说都是少年时代最美好的回忆。」

张玲玲听我这么说明显有些不高兴:「黄小莲不是好死,看在咱俩好过一场的分上我嘱咐你一句,今天晚上,甭管外头有什么动静,你都给我把门锁死。」

我愣了愣神,问:「什么意思?」

「我都看见你捡红包了。」张玲玲脸色真诚,「里头是不是有黄小莲的生辰八字?还有一缕头发?」

「对啊。」我更加惊诧,「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张玲玲神色凝重起来,「她七月十五子时出生,本来就是一年里阴气最重的时刻,再加上她未婚而且是上吊自杀,一准儿得变成厉鬼。看在我们好过一场的分上,我提醒一句,千万别给任何人开门。你没做亏心事,怕的不是鬼敲门,怕人敲门!」

原来黄小莲是上吊自杀?!

但是为什么?

撂下这句话之后张玲玲转身就走,我本想拉住她问个明白,但没想到她居然动作那么快,几步就出了门,连人影都没了。

老房子漏风,再加上时值深秋,夜里的冷风跟刀子一样从缝隙往里灌,老宅堂屋的破木门又年头太老,门轴子不停地吱嘎乱响,更是搞得我心烦意乱。

我摊在破沙发上开始胡琢磨:她说黄小莲一准儿得变成厉鬼。

红包,未婚,自杀,鬼节子时二刻出生。

该不会……

我刹那间脊背发凉:是配阴婚!也就是冥婚!

传说中未婚的姑娘家死了以后怨气重,非得配个阴婚才好化解,否则姑娘的鬼魂化成厉鬼首先遭殃的就是家里人。

老年间家里有点钱的人家会找个冥媒,正经八百地上门跟小伙子提亲,做完了仪式也就算了了事。

那种没太多钱的,通常就是在把姑娘的头发或者指甲跟钱以及生辰八字装红包里,丢在路边派人守着,看谁贪便宜捡走就跟上去绑回家,硬逼着做完阴婚仪式。

这个红包就是姑娘家掏的聘礼,多少不一定,也就是个意思,你要是收了钱不办事,那一准儿得被鬼带走。

还有一种更惨。

姑娘家生前怨气重,八字阴气重的,那小伙子不但得做完结婚仪式,还得陪着姑娘的尸体睡上七天,做完头七之后下葬——这个下葬可不是单独下葬姑娘,而且是把小伙子跟姑娘合葬在一起!

很明显,黄小莲那个庚辰年鬼节子时二刻的生辰八字,就是属于最惨的一种。

更惨的是,我他妈就是那个捡红包的傻蛋!

就在我陷入惊惧的时候,就听院门哐哐爆响,有人疯了一样在砸门。

刹那间我就明白了,人敲门,绑新郎,配阴婚!

我就隔着堂屋门喊:「谁!不吭气儿我就报警了!」

大门外有人喊:「小飞哥,是我啊,狗子!你报不了警,我把基站的电给掐了!」

果然是狗子!

这混蛋打算把我跟黄小莲一起埋了!

「狗子,你要干什么?我跟你可没仇啊——」

「不干什么,就是求你帮个忙。你赶紧出来,跟我一起去接亲!」

我大声呵斥:「就算报不了警,村里就没其他人了?」

狗子在外头大笑:「你啊,小飞哥,你还真是做了几年城里人忘了本了,村里什么风俗你不知道?」

他说的没错。

强拉人配阴婚这种事虽说少见,但并不是没有,不管是人干的还是鬼干的,时常有闹出了人命的传闻。而且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年人,谁不怕,谁敢管这个闲事?

更何况村里人基本上都沾亲带故,就更不乐意出面惹一身骚了。

无奈,我只能晓之以理:「狗子,你现在走还不晚,真等大错铸成你这辈子就算毁了!你听我一句劝,现在回去踏实儿地睡一觉,明天一早把你姐送走这事就过去了,我不追究!」

「你不追究?说什么胡话!我今天要是不把你接走,我上哪娶媳妇去!我的亲姐夫,你就从了吧!」

王小飞借着喊:「奏乐,给我撞门!」

完了。

这混蛋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给我绑走了。

他话音落地,就听外头唢呐配着锣鼓点,又有笙又箫,也说不上是接亲的还是送葬的那种动静。

大门就在那哐哐,哪怕不用看我都能听出来,这破门撑不了多久。院门撑不住,这堂屋的破木门就更没戏了。

不行,我得赶紧跑!

我抄起堂屋旮旯的大扫帚,一脚踩着头,嘎巴一下就把木杆子撅了下来,踩着沙发背就开始拼了命地砸窗户——老房子没人住,窗户早就用木板给封了。

但越急我就越凿不开。

「哐啷——!」

我听见院门轰然倒地的声音,顿时就更急了,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下,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扫帚把直接把木板给戳了个窟窿,然后用力一撬,连玻璃带木板直接全给掀了下去。

谢天谢地,我还不是个彻底的废物!

我扒着窗沿,两只手一撑,直接就翻了出去,整个几乎横着摔在了屋后的巷子里。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凉了。

我看见了黄小莲。

她穿着一身白裙子,长发披肩,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纱巾。

至于她是飘着还是站着我看不清,也不敢看,但是有一点我敢确定,她绝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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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舌头吐在外头,猩红猩红的一大条几乎遮住了整个下巴,而且她整个脑袋都是向斜上方仰着的,活脱脱就是吊死的模样。

就连少年时我特别着迷的她脸上那颗泪痣,现在看起来都如此地狰狞。

我整个人都木了!

根本动不了!

不过还好,我的舌头倒是没陷入强直静止,我还能哆里哆嗦地说话:「小莲?是我啊,小飞啊,你不记得了?当初我们最要好了!」

她嘴巴根本没动,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记得呢。小飞,你现在还画画儿吗?」

我他妈画个屁!

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问什么画!

她无声无息地凑到我跟前,惨白的、翻起来的白眼球直愣愣地盯着我,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都跟猫狗一样拼了命地往后背,全身的毛都快炸起来了。

「画,画,我一直画呢!当初咱班上就属我会画画儿,画什么像什么!你是想让我给你画像吗?你回家等我,我去找画板给你画啊——」

我当然是在骗鬼。

但问题是她信了!

听动静,她像是咯咯地笑了一声:「那我回家等你。」

呼……

居然就这么把她糊弄走了,我也是万分庆幸,但我的脚还是软的,我家正门吹吹打打的声音也一直没停。

我勉强撑着墙站起,拖着绵软的腿拼了命地跑。

管他什么葬礼,现如今当然是赶紧跑出村去要紧,只要是能上了马路,拦个车我就算是逃脱升天!

可真的跑起来我才发现,我转了个圈又回到了自己家屋子后窗根。

我又跑一圈,再一次回到了后窗根。

狗子带着的那个接亲的队伍,还是在我家前门敲打不停,哐哐地在那砸门。

鬼打墙!

这是黄小莲不想让我走,是她打墙拦我!

我顿时冷汗滚滚。

怎么办!

狗子死守前门,多半是知道我跑不了,他不着急绑我走,除了在等子时二刻的「吉时」之外没其他解释。

「王小飞,跟我走!」

我正茫然无助的时候,就看墙角探出个脑袋来。

正是张玲玲,她在朝我招手。

她脖子上那条纱巾在冷风中飘来飘去,格外醒目。

我一个箭步就蹿了过去,薅着她的脖领子就在她脸上啃了两口:「可算遇上亲人了!玲玲,你说得对,我他妈就是个傻蛋!」

张玲玲瞪我:「后悔甩了我了?可惜晚了!」

我拉着她的手,摇晃着:「心情激动,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先别说这个,赶紧带我走啊,我快疯了!」

「好!」

有张玲玲带着,果然我没再回到我自己家后窗根。

这让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还真有一套。」

张玲玲一边走一边瞥了我一眼:「当初看不上我是你眼瞎!」

「怎么是我看不上你呢,明明提分手的是你啊!」

「呸!我就说你读书读傻了吧?你再想想,到底是谁提的分手?!」

这我还能记错?

我记得真真儿的,那时候是五月初,山花烂漫。

那会儿她让我给她画张画,同时约定她等我读完大学回来。

可没想到,我画完了画,她就沉着脸跟我说分手。

我敢百分百肯定,当时我的确是把她的画像画在了半张A4纸上,而且用的是水彩。

我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她非要说是我提的分手。不过这都七八年过去了,再纠结这个毫无意义,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逃跑。

我跟张玲玲说:「村里的人疯了,你跟我一起走吧,我怕你留下不安全。」

她摇头:「走什么走,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走不了了。」

「走不了?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小莲家到了啊,你不是来接亲的吗,赶紧进门啊!」

接亲?!

该不会……

我瞪大了眼睛,扭头看向身侧的张玲玲。

她的脸惨白惨白,一双白眼球向上翻着,而且脑袋向斜上方仰起,猩红的舌头耷拉在下巴上。

我直接就瘫在地上了。

我本以为她是救命稻草,没想到她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身后,吹吹打打的声音响起。

我扭头,狗子就在不远处,他一脸黑乎乎的,眼神黯淡。

更要命的是,跟在他后边吹唢呐吹笙箫的,抬轿子的那些人,一个个腿脚僵硬,身上穿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风里噗啦啦飘荡得极其僵硬,看上去就像是……烧给死人的纸人那种装扮。

我又抬起头,看见黑漆漆的两扇大门上挂着两只白色的灯笼,蓝色的火苗在白纸里剧烈跳跃着,要多阴森有多阴森。

狗子走到我身边,一把架起我的胳膊,半句话也没有——几个小时前他还话挺多的,现在这模样看着一点活人的气儿都没了。

我也比他好不到哪去。

狗子推开大门,带着我绕过影壁墙来到院子。

黄小莲的家正房三间,左右厢房两间,正房的椽子边上吊着一排尸体,无一例外都是用红色纱巾挂着脖子。

这些人我都认识。

黄小莲的爷爷、奶奶,黄小莲的父亲、母亲,一个不缺。

他们一个个的舌头吐出老长,白眼球翻着,直勾勾地盯着我。

厉鬼索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首先遭殃的就是家里人。

至于狗子为什么活着,很显然他要作为活人绑我完成这个阴婚,因为我不欠这些死鬼,更没做对不起他们的事,他们碍不着我。

黄小莲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站在门口,仍旧是那一副恐怖的容貌。

要不是我已经麻木了,肯定得尿出来。

狗子凑过去,毫无生气地说了句:「姐姐,吉时到了,姐夫来接你了。上轿吧。」

我看见黄小莲的白眼球动了动,似乎看向了我身边的张玲玲。

她一转身站在了我前头,伸出手:「红包呢,空手接人可不行,我伴娘这关可还没过呢!」

原来她是伴娘。

我扭过头,不敢看她那张恐怖的脸,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捡来的红包放在她手里。

除了认命,我没辙了。

张玲玲呲牙笑:「就这么点?那可不行诶,想娶走我们小莲哪有这么容易的?」

「没有了。」

我真说不上现在是什么心情,又是恐惧,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你们这帮混蛋真当自己是活人了?

不满意放老子走啊!

张玲玲又说:「你不是会画画吗?画画也算。」

又是画画!

我画你个鬼!

「行,画!黄小莲你上轿,回我家我给你画!给你画个够!家里的水彩可能早就干了,但是铅笔肯定有,老子给你画素描!」

鼓乐齐鸣,黄小莲掀起轿帘上了轿子,随着狗子一声吆喝,跟行尸走肉一样的轿夫抬着轿子出了大门。

一路寂静得要死,好像这个世界上就只有这些鬼和我这个活人。

我家……

唉。

我家大门敞开着,院里摆着长条的桌案,桌上摆着些瓜果点心,还有一炉香。

桌案的左边坐着黄小莲的爷爷奶奶,右边坐着她的父亲母亲,一个个都是吊死鬼的模样。

不用想也知道,都是他们的鬼魂了。

轿夫在院门口按下轿杆子。

张玲玲笑嘻嘻地说:「新郎官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抱新娘子下轿子啊。」

她的话好像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就算我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就算我再怎么怕直面黄小莲那张恐怖的脸,还是乖乖地走到轿子前,把身子探进去,揽着黄小莲的脖子,给她来个了公主抱。

我全程扭着头,根本不敢看她的脸。

狗子麻利儿在院门里摆了个火盆,嘴里机械地念叨着:「一进大门喜融融,门前高搭五彩棚。二进门,步三开,脚下踩的紫金阶。三进门……」

张玲玲推我:「赶紧,迈火盆。」

明明这么阴森,偏偏要模仿阳间的模样,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我简直头皮都麻了。

「玲玲,不管怎样你还算有点良知。要是我今天死在这儿,麻烦你托个梦给我爸妈,就说我挺好的,没遭罪,让他们放心。」

「那你可是想多了。你要是死了,自己去托梦不就得了,还用得着我?」

她这话一出口,我突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别的死鬼一个个的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就是像黄小莲那样语焉不详。

怎么偏偏她话这么多,这么流畅又有逻辑,跟个活人似的?

难道她真是活人?

我L着胆子把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果然!

她不再是那一副吊死鬼的样貌,跟我昨天晚上初见她时一模一样,活生生,水灵灵。

我简直又惊又喜:「玲玲,我就知道你是活人!」

「什么活了死了的,你赶紧办完差事。」张玲玲皱眉,「你不做完阴婚仪式,不解开黄小莲的执念,所有人都没个好!」

听她这个话茬,我还有机会。

于是我也就不那么害怕了,抱着黄小莲就来在了桌案前。

狗子喊:「吉时到!奏乐!」

唢呐笙箫的声音再次响起,俩纸人打扮的壮汉来在我身边,按着我的脑袋就跪在了地上。

「拜天地——」

「夫妻对拜——」

「礼成——送进洞房——」

没有拜高堂?

我正纳闷着,就感觉张玲玲又在身后推我:「快进去呀新郎官。」

我拼了命扭头:「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对付我的,就怎么对付她啊。洞房里画笔画板都有!」张玲玲的声音直接传入我的耳朵,「你再仔细想想,是谁提的分手?!当初你送我那张画,我也给你搁在房间里了!」

我正准备往「洞房」走,黄小莲突然间就拉住了我的手,她说:「等一等。」

等一等?

又搞什么幺蛾子?!

黄小莲飘着来到狗子身前:「你没用了,可以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去了。」

狗子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涕泪横流。

「姐姐,这事真不赖我啊!你说咱家要是不收陈二刚家的彩礼,咱们哪有钱给翠华家?咱们没法给彩礼,我就没办法娶媳妇儿,咱们黄家不就绝后了吗?」

张玲玲冷哼了一声:「怎么着,那你们就把小莲往火坑里推啊?是,陈二刚家里是有点钱,可他比你爸还大着两岁,还是个瘸子!谁不知道他吃喝嫖赌样样都沾,你们把你姐姐嫁过去,就没想过她吗?」

狗子好像是被吓得回了点魂一样,说话麻利了许多:「结了婚还可以离啊,离不了还可以跑啊,好歹让我先结了婚再说!谁能想到我姐姐这么傻,这么多年了非得惦记着王小飞!人家在北京读了大学,还能回来娶你这个没啥学历的山村野丫头?!」

这里头还有我的事?!

我呆了。

狗子继续在那念叨:「你上吊自杀是你自己傻!何必要把我给搭进去!」

我忍不住了,怒骂:「那是把你搭进去吗?!你他妈这明明是把我搭进去了!小莲就算是阴日阴时阴刻生又怎样?就算是自杀又怎样?谁说她就得变成厉鬼的!她是多么善良的一个女孩啊,你们是怎么对她的!就这么把她当货物?凭什么她就应该给你换媳妇儿,你他妈一个堂堂男子汉,就不能自己去打拼吗?」

狗子也火了,跳起来就跟我对骂:「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整个村子就你们老王家有点钱,整个学校就你风骚!你画什么画儿?卖弄什么才子人设?是你耽误了我姐和张玲玲你知道吗!是,我狗子是无能,那又怎么着,我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儿?黄小莲是我亲姐姐,她为我牺牲一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她能给老黄家传宗接代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她是怎么做的,她自杀了!人家陈二刚能不来要钱吗?我把钱都给翠华家了!我上哪还去!长辈们要是不弄个阴婚,陈二刚能不怕连累他自己吗?他能善罢甘休吗?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惹得起他吗!」

黄小莲瞬间就出现在狗子跟前,手里的红纱巾直接就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够了,你可以闭嘴了。」

狗子登时就喘不上来气了,翻着白眼手脚乱刨。

但是没用,他根本就挣脱不了。

我眼看着那条红纱巾就那么挂着狗子的脖子,带着他整个飘了起来,挂在了房檐下的椽子上。

一切都搞明白了。

我心里升起了无限怜悯。

黄小莲确实是个可怜人——她没做错什么,却遭遇了最不公平的对待,她选择以死抗争。

现在她化作了厉鬼,执念早就已经不再是报复,而是全心全意落在了我的身上——从她见我第一句话,问我是不是还在画画,我就应该看出端倪。

我叹了口气:「小莲,我改变主意了,我心甘情愿跟你完成婚礼。」

洞房里红纱帷幔,烛光摇曳。

墙角还摆着画板,铅笔,以及一幅半张A4纸大小的画像,上头画的是张玲玲。

桌上摆着一只如意——纸做的。

不管是什么材质,挑盖头也算是足够了。

我颤巍巍地拿起金纸如意,挑起了盖头。

这次我没闭眼。

但出乎意料的是,我眼前的黄小莲不是那副可怕的吊死鬼容貌,而是像张玲玲一样,恢复了自己应有的样子。

我想明白了。

鬼随人意,当我认为张玲玲是鬼的时候,她就是吊死鬼的模样,当我认为她心地善良的时候,她就是活人的模样。

现在,我看到了黄小莲的可怜与无奈,自然在我眼中她就是以前的模样。

黄小莲眼波流转:「老公,来吧。再晚些就天亮了呢。」

我要化解她的执念,只要化解了执念,我也能活下来了。

「小莲,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他们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我答应你,好好安葬你,你看这样行吗?」

黄小莲摇头:「不行,我输给了张玲玲呢。要是没办法扳回这一城,我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我叹了口气:「可是她也被你吊死了啊,还有什么消不了的气呢?」

「她可不是我勒死的。」黄小莲摇头,「你上了大学之后,第二年她就查出了绝症,她爸爸眼看着闺女要砸在自己手里,就给她张罗了一门亲事,收了人家15万块彩礼。」

啊?!

「张玲玲倒也刚烈,她说,就是死,也不乐意被人当做货物。于是她直接就上吊自杀了。」

啊?!

怪不得我想要带着张玲玲一起跑的时候,她说她待得太久了,走不了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几年后同样的命运落在了黄小莲身上,她同样用红纱巾上吊自杀,明摆着在这件事上她也要跟张玲玲较劲。

既然她的执念在于我选择了张玲玲,那么只要我消解了她这份怨念就可以——但问题是,她已经死了啊,我还能怎么化解?

等一等,等一等,张玲玲好像提点过我,说我怎么对付她的就怎么对付黄小莲——可我没怎么对付过张玲玲啊,除了我高中的时候给她画过画——对!画画!

我给张玲玲画过,但是没给黄小莲画过!

「小莲,你还记得刚才我去接亲的时候,你让我给你画画吗?趁现在还有时间,我赶紧给你画啊,不然你可就输给张玲玲了!」

一听我提这个,果不其然她笑了。

她拍手说:「好啊,你可得把我画得好看一点。」

我猛地翻身坐起,坐在画板前就抄起了铅笔。

可能是太过于激动,脚下没注意一下踢在了画板的腿上,哐当一声画板就拍在了地上。

夹在画板上的那半张A4纸也飘落在地。

我顿时就慌了!

这要是黄小莲看见我给张玲玲画的像,那还不得杀机暴起?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的目光真的就聚集在那张画上。

我本以为我完了。

可没料到,她竟然莞尔一笑:「小飞,谢谢你。我的青春不空白。」

张玲玲的笑声从窗外传来:「你们在这儿打情骂俏,就忘了还有人在听床根儿吗?笨蛋王小飞,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说,是你提的分手了吗?」

我捡起画,端详着。

然后我也笑了。

我想起来,我在初中时,在高中时,我和黄小莲、张玲玲形影不离,一起上学,一起下学,一起去食堂吃饭,甚至她们两个人的功课,也是在我家由我给她们辅导。

这张画,画的是张玲玲的容貌,但那眼神以及眼角下的那颗泪痣,分明就是黄小莲。

我用了七八年的时间才发现端倪,可她们作为女人,第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黄小莲说:「玲玲,我没输给你呢,快进来吧,让王小飞给我们画一张在一起的画。」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睁开眼睛。

家里一切如常,大门也好好地锁着。

是老屋一梦吗?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一张小莲和玲玲的好闺蜜画像。

我得去看看她。

城里的墓地早都已经改成了陵园,但在我们这种山村,仍然是在山上的坟圈子埋死人。

墓地里有四座挨在一起的新坟。

黄小莲的爷爷奶奶一个坟头,爸爸妈妈一分头,狗子自己一个坟头。

黄小莲的坟在最边上,不知道是村里人有意为之还是巧合,她边上那座长满了荒草的坟是张玲玲的,墓碑上写着她的名字。

「希望他们收得到。」

我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画像。

发布于202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