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冥婚红包
第 8 节 冥婚红包
农村办白事一向有很多禁忌风俗,其中最要命的一条禁忌就是,路边的红包千万不要捡,那是死人的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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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狗子给我打电话,说他姐姐黄小莲上吊自杀了。
我和黄小莲是从幼儿园到高中的发小,上了高三后我跟随父母迁到了城里,然后又考到了北京读书、工作。
七八年来一直没什么联系,没想到,时隔多年再次听到她的消息竟然是死讯。
在回村的高铁上,我梦到了小莲。
她问我,要是当初没跟同村的张玲玲好上,会不会选择她?会不会跟她结婚?
这问题我没法回答。
等我进了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承想才下公交车,就在路边草坑里捡了个红包。
里头装着一万块钱、一缕头发、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黄小莲,庚辰年七月十五子时二刻。
不管是谁掉的红包,哪有这么办事的?白事随红包?什么意思?
而且金额还是双数——村里有村里的规矩,白包都是单数,寓意死人不成双。
我这儿正琢磨着,就听狗子老远地喊我。
他来接我了。
我本想把红包给他,毕竟那里头也写着他姐姐的名字。没想到狗子没接我递过去的红包,说白事收红包晦气,不如就当我是帮忙办白事的,这个算是本家发给我的红包。
其实我还挺诧异的,狗子一向见钱眼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气了?不过我看他坚持,也就没多说,把红包揣在兜里跟着狗子进了村。
我没想到,后面就出事儿了。
要是按照老礼儿,狗子家这会儿应该就已经开始办宴席了,可他们家静得可怕,连个灵棚都没搭,明显是打算简办了。
狗子说我家七八年没住人,不如去他们家住一晚。我推了。七八年没回老家了,我也想回去看看我从小到大成长的地方。
我家老宅那些破家具什么的倒是还都在,就是落满了灰尘,脏是脏了点倒也凑合还能住,唯一有点不方便的就是水电早都断了。
好在家里还有几根陈年老蜡,我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蜡烛。
不过火苗却是蓝色的,跳个不停,看上去随时可能熄灭。
我刚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顿时就吓了一哆嗦:堂屋破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长发披肩,一身黑色连衣裙,脖子上围着个红色的纱巾。
烛火幽暗,我足足看了十几秒才辨认出来,是张玲玲。
我这才松了口气:「玲玲?你怎么在这?这大晚上的你在这不吭声,人吓人吓死人啊!」
张玲玲坐着没动,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在我身上扫来扫去,足足半分钟才开口:「想你了呗,还能是为了什么。」
虽然我俩谈过一段,但高三毕业的时候我就被她给甩了,隔了七八年也早就对她没那种念想了。她这才见面她再提起这事,我当然很尴尬。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站起身凑到我跟前:「当初就是因为你画画儿好,我才被你的才华吸引。现在你还画吗?」
我摇头:「不画了。当初不就是因为这个你跟我分的手吗,那以后我就再也没画过了。」
她莞尔,脸上的笑看上去异常温暖,又熟悉。
就好像她还是从前那个少女。
张玲玲抬起手环住我的脖子,就像我俩初恋时那样:「你说,当初和小莲我们三个人那么要好,要是你选择跟她在一起,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怎么她也问这个?
我掰开她的手臂:「都过去了,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你跟黄小莲对我来说都是少年时代最美好的回忆。」
张玲玲听我这么说明显有些不高兴:「黄小莲不是好死,看在咱俩好过一场的分上我嘱咐你一句,今天晚上,甭管外头有什么动静,你都给我把门锁死。」
我愣了愣神,问:「什么意思?」
「我都看见你捡红包了。」张玲玲脸色真诚,「里头是不是有黄小莲的生辰八字?还有一缕头发?」
「对啊。」我更加惊诧,「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的。」张玲玲神色凝重起来,「她七月十五子时出生,本来就是一年里阴气最重的时刻,再加上她未婚而且是上吊自杀,一准儿得变成厉鬼。看在我们好过一场的分上,我提醒一句,千万别给任何人开门。你没做亏心事,怕的不是鬼敲门,怕人敲门!」
原来黄小莲是上吊自杀?!
但是为什么?
撂下这句话之后张玲玲转身就走,我本想拉住她问个明白,但没想到她居然动作那么快,几步就出了门,连人影都没了。
老房子漏风,再加上时值深秋,夜里的冷风跟刀子一样从缝隙往里灌,老宅堂屋的破木门又年头太老,门轴子不停地吱嘎乱响,更是搞得我心烦意乱。
我摊在破沙发上开始胡琢磨:她说黄小莲一准儿得变成厉鬼。
红包,未婚,自杀,鬼节子时二刻出生。
该不会……
我刹那间脊背发凉:是配阴婚!也就是冥婚!
传说中未婚的姑娘家死了以后怨气重,非得配个阴婚才好化解,否则姑娘的鬼魂化成厉鬼首先遭殃的就是家里人。
老年间家里有点钱的人家会找个冥媒,正经八百地上门跟小伙子提亲,做完了仪式也就算了了事。
那种没太多钱的,通常就是在把姑娘的头发或者指甲跟钱以及生辰八字装红包里,丢在路边派人守着,看谁贪便宜捡走就跟上去绑回家,硬逼着做完阴婚仪式。
这个红包就是姑娘家掏的聘礼,多少不一定,也就是个意思,你要是收了钱不办事,那一准儿得被鬼带走。
还有一种更惨。
姑娘家生前怨气重,八字阴气重的,那小伙子不但得做完结婚仪式,还得陪着姑娘的尸体睡上七天,做完头七之后下葬——这个下葬可不是单独下葬姑娘,而且是把小伙子跟姑娘合葬在一起!
很明显,黄小莲那个庚辰年鬼节子时二刻的生辰八字,就是属于最惨的一种。
更惨的是,我他妈就是那个捡红包的傻蛋!
就在我陷入惊惧的时候,就听院门哐哐爆响,有人疯了一样在砸门。
刹那间我就明白了,人敲门,绑新郎,配阴婚!
我就隔着堂屋门喊:「谁!不吭气儿我就报警了!」
大门外有人喊:「小飞哥,是我啊,狗子!你报不了警,我把基站的电给掐了!」
果然是狗子!
这混蛋打算把我跟黄小莲一起埋了!
「狗子,你要干什么?我跟你可没仇啊——」
「不干什么,就是求你帮个忙。你赶紧出来,跟我一起去接亲!」
我大声呵斥:「就算报不了警,村里就没其他人了?」
狗子在外头大笑:「你啊,小飞哥,你还真是做了几年城里人忘了本了,村里什么风俗你不知道?」
他说的没错。
强拉人配阴婚这种事虽说少见,但并不是没有,不管是人干的还是鬼干的,时常有闹出了人命的传闻。而且留在村里的都是些老年人,谁不怕,谁敢管这个闲事?
更何况村里人基本上都沾亲带故,就更不乐意出面惹一身骚了。
无奈,我只能晓之以理:「狗子,你现在走还不晚,真等大错铸成你这辈子就算毁了!你听我一句劝,现在回去踏实儿地睡一觉,明天一早把你姐送走这事就过去了,我不追究!」
「你不追究?说什么胡话!我今天要是不把你接走,我上哪娶媳妇去!我的亲姐夫,你就从了吧!」
王小飞借着喊:「奏乐,给我撞门!」
完了。
这混蛋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给我绑走了。
他话音落地,就听外头唢呐配着锣鼓点,又有笙又箫,也说不上是接亲的还是送葬的那种动静。
大门就在那哐哐,哪怕不用看我都能听出来,这破门撑不了多久。院门撑不住,这堂屋的破木门就更没戏了。
不行,我得赶紧跑!
我抄起堂屋旮旯的大扫帚,一脚踩着头,嘎巴一下就把木杆子撅了下来,踩着沙发背就开始拼了命地砸窗户——老房子没人住,窗户早就用木板给封了。
但越急我就越凿不开。
「哐啷——!」
我听见院门轰然倒地的声音,顿时就更急了,肾上腺素疯狂分泌下,我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扫帚把直接把木板给戳了个窟窿,然后用力一撬,连玻璃带木板直接全给掀了下去。
谢天谢地,我还不是个彻底的废物!
我扒着窗沿,两只手一撑,直接就翻了出去,整个几乎横着摔在了屋后的巷子里。
等我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凉了。
我看见了黄小莲。
她穿着一身白裙子,长发披肩,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纱巾。
至于她是飘着还是站着我看不清,也不敢看,但是有一点我敢确定,她绝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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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舌头吐在外头,猩红猩红的一大条几乎遮住了整个下巴,而且她整个脑袋都是向斜上方仰着的,活脱脱就是吊死的模样。
就连少年时我特别着迷的她脸上那颗泪痣,现在看起来都如此地狰狞。
我整个人都木了!
根本动不了!
不过还好,我的舌头倒是没陷入强直静止,我还能哆里哆嗦地说话:「小莲?是我啊,小飞啊,你不记得了?当初我们最要好了!」
她嘴巴根本没动,但我听到了她的声音:「记得呢。小飞,你现在还画画儿吗?」
我他妈画个屁!
一个个的都什么毛病,问什么画!
她无声无息地凑到我跟前,惨白的、翻起来的白眼球直愣愣地盯着我,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都跟猫狗一样拼了命地往后背,全身的毛都快炸起来了。
「画,画,我一直画呢!当初咱班上就属我会画画儿,画什么像什么!你是想让我给你画像吗?你回家等我,我去找画板给你画啊——」
我当然是在骗鬼。
但问题是她信了!
听动静,她像是咯咯地笑了一声:「那我回家等你。」
呼……
居然就这么把她糊弄走了,我也是万分庆幸,但我的脚还是软的,我家正门吹吹打打的声音也一直没停。
我勉强撑着墙站起,拖着绵软的腿拼了命地跑。
管他什么葬礼,现如今当然是赶紧跑出村去要紧,只要是能上了马路,拦个车我就算是逃脱升天!
可真的跑起来我才发现,我转了个圈又回到了自己家屋子后窗根。
我又跑一圈,再一次回到了后窗根。
狗子带着的那个接亲的队伍,还是在我家前门敲打不停,哐哐地在那砸门。
鬼打墙!
这是黄小莲不想让我走,是她打墙拦我!
我顿时冷汗滚滚。
怎么办!
狗子死守前门,多半是知道我跑不了,他不着急绑我走,除了在等子时二刻的「吉时」之外没其他解释。
「王小飞,跟我走!」
我正茫然无助的时候,就看墙角探出个脑袋来。
正是张玲玲,她在朝我招手。
她脖子上那条纱巾在冷风中飘来飘去,格外醒目。
我一个箭步就蹿了过去,薅着她的脖领子就在她脸上啃了两口:「可算遇上亲人了!玲玲,你说得对,我他妈就是个傻蛋!」
张玲玲瞪我:「后悔甩了我了?可惜晚了!」
我拉着她的手,摇晃着:「心情激动,情有可原情有可原。先别说这个,赶紧带我走啊,我快疯了!」
「好!」
有张玲玲带着,果然我没再回到我自己家后窗根。
这让我不禁对她刮目相看:「没想到,你还真有一套。」
张玲玲一边走一边瞥了我一眼:「当初看不上我是你眼瞎!」
「怎么是我看不上你呢,明明提分手的是你啊!」
「呸!我就说你读书读傻了吧?你再想想,到底是谁提的分手?!」
这我还能记错?
我记得真真儿的,那时候是五月初,山花烂漫。
那会儿她让我给她画张画,同时约定她等我读完大学回来。
可没想到,我画完了画,她就沉着脸跟我说分手。
我敢百分百肯定,当时我的确是把她的画像画在了半张A4纸上,而且用的是水彩。
我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她非要说是我提的分手。不过这都七八年过去了,再纠结这个毫无意义,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逃跑。
我跟张玲玲说:「村里的人疯了,你跟我一起走吧,我怕你留下不安全。」
她摇头:「走什么走,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了,走不了了。」
「走不了?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小莲家到了啊,你不是来接亲的吗,赶紧进门啊!」
接亲?!
该不会……
我瞪大了眼睛,扭头看向身侧的张玲玲。
她的脸惨白惨白,一双白眼球向上翻着,而且脑袋向斜上方仰起,猩红的舌头耷拉在下巴上。
我直接就瘫在地上了。
我本以为她是救命稻草,没想到她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身后,吹吹打打的声音响起。
我扭头,狗子就在不远处,他一脸黑乎乎的,眼神黯淡。
更要命的是,跟在他后边吹唢呐吹笙箫的,抬轿子的那些人,一个个腿脚僵硬,身上穿的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在风里噗啦啦飘荡得极其僵硬,看上去就像是……烧给死人的纸人那种装扮。
我又抬起头,看见黑漆漆的两扇大门上挂着两只白色的灯笼,蓝色的火苗在白纸里剧烈跳跃着,要多阴森有多阴森。
狗子走到我身边,一把架起我的胳膊,半句话也没有——几个小时前他还话挺多的,现在这模样看着一点活人的气儿都没了。
我也比他好不到哪去。
狗子推开大门,带着我绕过影壁墙来到院子。
黄小莲的家正房三间,左右厢房两间,正房的椽子边上吊着一排尸体,无一例外都是用红色纱巾挂着脖子。
这些人我都认识。
黄小莲的爷爷、奶奶,黄小莲的父亲、母亲,一个不缺。
他们一个个的舌头吐出老长,白眼球翻着,直勾勾地盯着我。
厉鬼索命,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首先遭殃的就是家里人。
至于狗子为什么活着,很显然他要作为活人绑我完成这个阴婚,因为我不欠这些死鬼,更没做对不起他们的事,他们碍不着我。
黄小莲穿着一身大红的旗袍站在门口,仍旧是那一副恐怖的容貌。
要不是我已经麻木了,肯定得尿出来。
狗子凑过去,毫无生气地说了句:「姐姐,吉时到了,姐夫来接你了。上轿吧。」
我看见黄小莲的白眼球动了动,似乎看向了我身边的张玲玲。
她一转身站在了我前头,伸出手:「红包呢,空手接人可不行,我伴娘这关可还没过呢!」
原来她是伴娘。
我扭过头,不敢看她那张恐怖的脸,只是默默地从兜里掏出捡来的红包放在她手里。
除了认命,我没辙了。
张玲玲呲牙笑:「就这么点?那可不行诶,想娶走我们小莲哪有这么容易的?」
「没有了。」
我真说不上现在是什么心情,又是恐惧,又是愤怒,又是无奈。
你们这帮混蛋真当自己是活人了?
不满意放老子走啊!
张玲玲又说:「你不是会画画吗?画画也算。」
又是画画!
我画你个鬼!
「行,画!黄小莲你上轿,回我家我给你画!给你画个够!家里的水彩可能早就干了,但是铅笔肯定有,老子给你画素描!」
鼓乐齐鸣,黄小莲掀起轿帘上了轿子,随着狗子一声吆喝,跟行尸走肉一样的轿夫抬着轿子出了大门。
一路寂静得要死,好像这个世界上就只有这些鬼和我这个活人。
我家……
唉。
我家大门敞开着,院里摆着长条的桌案,桌上摆着些瓜果点心,还有一炉香。
桌案的左边坐着黄小莲的爷爷奶奶,右边坐着她的父亲母亲,一个个都是吊死鬼的模样。
不用想也知道,都是他们的鬼魂了。
轿夫在院门口按下轿杆子。
张玲玲笑嘻嘻地说:「新郎官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抱新娘子下轿子啊。」
她的话好像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就算我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就算我再怎么怕直面黄小莲那张恐怖的脸,还是乖乖地走到轿子前,把身子探进去,揽着黄小莲的脖子,给她来个了公主抱。
我全程扭着头,根本不敢看她的脸。
狗子麻利儿在院门里摆了个火盆,嘴里机械地念叨着:「一进大门喜融融,门前高搭五彩棚。二进门,步三开,脚下踩的紫金阶。三进门……」
张玲玲推我:「赶紧,迈火盆。」
明明这么阴森,偏偏要模仿阳间的模样,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我简直头皮都麻了。
「玲玲,不管怎样你还算有点良知。要是我今天死在这儿,麻烦你托个梦给我爸妈,就说我挺好的,没遭罪,让他们放心。」
「那你可是想多了。你要是死了,自己去托梦不就得了,还用得着我?」
她这话一出口,我突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别的死鬼一个个的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就是像黄小莲那样语焉不详。
怎么偏偏她话这么多,这么流畅又有逻辑,跟个活人似的?
难道她真是活人?
我L着胆子把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果然!
她不再是那一副吊死鬼的样貌,跟我昨天晚上初见她时一模一样,活生生,水灵灵。
我简直又惊又喜:「玲玲,我就知道你是活人!」
「什么活了死了的,你赶紧办完差事。」张玲玲皱眉,「你不做完阴婚仪式,不解开黄小莲的执念,所有人都没个好!」
听她这个话茬,我还有机会。
于是我也就不那么害怕了,抱着黄小莲就来在了桌案前。
狗子喊:「吉时到!奏乐!」
唢呐笙箫的声音再次响起,俩纸人打扮的壮汉来在我身边,按着我的脑袋就跪在了地上。
「拜天地——」
「夫妻对拜——」
「礼成——送进洞房——」
没有拜高堂?
我正纳闷着,就感觉张玲玲又在身后推我:「快进去呀新郎官。」
我拼了命扭头:「我该怎么办?」
「你怎么对付我的,就怎么对付她啊。洞房里画笔画板都有!」张玲玲的声音直接传入我的耳朵,「你再仔细想想,是谁提的分手?!当初你送我那张画,我也给你搁在房间里了!」
我正准备往「洞房」走,黄小莲突然间就拉住了我的手,她说:「等一等。」
等一等?
又搞什么幺蛾子?!
黄小莲飘着来到狗子身前:「你没用了,可以随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去了。」
狗子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涕泪横流。
「姐姐,这事真不赖我啊!你说咱家要是不收陈二刚家的彩礼,咱们哪有钱给翠华家?咱们没法给彩礼,我就没办法娶媳妇儿,咱们黄家不就绝后了吗?」
张玲玲冷哼了一声:「怎么着,那你们就把小莲往火坑里推啊?是,陈二刚家里是有点钱,可他比你爸还大着两岁,还是个瘸子!谁不知道他吃喝嫖赌样样都沾,你们把你姐姐嫁过去,就没想过她吗?」
狗子好像是被吓得回了点魂一样,说话麻利了许多:「结了婚还可以离啊,离不了还可以跑啊,好歹让我先结了婚再说!谁能想到我姐姐这么傻,这么多年了非得惦记着王小飞!人家在北京读了大学,还能回来娶你这个没啥学历的山村野丫头?!」
这里头还有我的事?!
我呆了。
狗子继续在那念叨:「你上吊自杀是你自己傻!何必要把我给搭进去!」
我忍不住了,怒骂:「那是把你搭进去吗?!你他妈这明明是把我搭进去了!小莲就算是阴日阴时阴刻生又怎样?就算是自杀又怎样?谁说她就得变成厉鬼的!她是多么善良的一个女孩啊,你们是怎么对她的!就这么把她当货物?凭什么她就应该给你换媳妇儿,你他妈一个堂堂男子汉,就不能自己去打拼吗?」
狗子也火了,跳起来就跟我对骂:「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整个村子就你们老王家有点钱,整个学校就你风骚!你画什么画儿?卖弄什么才子人设?是你耽误了我姐和张玲玲你知道吗!是,我狗子是无能,那又怎么着,我就活该打一辈子光棍儿?黄小莲是我亲姐姐,她为我牺牲一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她能给老黄家传宗接代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越来越大:「她是怎么做的,她自杀了!人家陈二刚能不来要钱吗?我把钱都给翠华家了!我上哪还去!长辈们要是不弄个阴婚,陈二刚能不怕连累他自己吗?他能善罢甘休吗?我们这小门小户的,惹得起他吗!」
黄小莲瞬间就出现在狗子跟前,手里的红纱巾直接就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够了,你可以闭嘴了。」
狗子登时就喘不上来气了,翻着白眼手脚乱刨。
但是没用,他根本就挣脱不了。
我眼看着那条红纱巾就那么挂着狗子的脖子,带着他整个飘了起来,挂在了房檐下的椽子上。
一切都搞明白了。
我心里升起了无限怜悯。
黄小莲确实是个可怜人——她没做错什么,却遭遇了最不公平的对待,她选择以死抗争。
现在她化作了厉鬼,执念早就已经不再是报复,而是全心全意落在了我的身上——从她见我第一句话,问我是不是还在画画,我就应该看出端倪。
我叹了口气:「小莲,我改变主意了,我心甘情愿跟你完成婚礼。」
洞房里红纱帷幔,烛光摇曳。
墙角还摆着画板,铅笔,以及一幅半张A4纸大小的画像,上头画的是张玲玲。
桌上摆着一只如意——纸做的。
不管是什么材质,挑盖头也算是足够了。
我颤巍巍地拿起金纸如意,挑起了盖头。
这次我没闭眼。
但出乎意料的是,我眼前的黄小莲不是那副可怕的吊死鬼容貌,而是像张玲玲一样,恢复了自己应有的样子。
我想明白了。
鬼随人意,当我认为张玲玲是鬼的时候,她就是吊死鬼的模样,当我认为她心地善良的时候,她就是活人的模样。
现在,我看到了黄小莲的可怜与无奈,自然在我眼中她就是以前的模样。
黄小莲眼波流转:「老公,来吧。再晚些就天亮了呢。」
我要化解她的执念,只要化解了执念,我也能活下来了。
「小莲,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他们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我答应你,好好安葬你,你看这样行吗?」
黄小莲摇头:「不行,我输给了张玲玲呢。要是没办法扳回这一城,我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我叹了口气:「可是她也被你吊死了啊,还有什么消不了的气呢?」
「她可不是我勒死的。」黄小莲摇头,「你上了大学之后,第二年她就查出了绝症,她爸爸眼看着闺女要砸在自己手里,就给她张罗了一门亲事,收了人家15万块彩礼。」
啊?!
「张玲玲倒也刚烈,她说,就是死,也不乐意被人当做货物。于是她直接就上吊自杀了。」
啊?!
怪不得我想要带着张玲玲一起跑的时候,她说她待得太久了,走不了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没想到,几年后同样的命运落在了黄小莲身上,她同样用红纱巾上吊自杀,明摆着在这件事上她也要跟张玲玲较劲。
既然她的执念在于我选择了张玲玲,那么只要我消解了她这份怨念就可以——但问题是,她已经死了啊,我还能怎么化解?
等一等,等一等,张玲玲好像提点过我,说我怎么对付她的就怎么对付黄小莲——可我没怎么对付过张玲玲啊,除了我高中的时候给她画过画——对!画画!
我给张玲玲画过,但是没给黄小莲画过!
「小莲,你还记得刚才我去接亲的时候,你让我给你画画吗?趁现在还有时间,我赶紧给你画啊,不然你可就输给张玲玲了!」
一听我提这个,果不其然她笑了。
她拍手说:「好啊,你可得把我画得好看一点。」
我猛地翻身坐起,坐在画板前就抄起了铅笔。
可能是太过于激动,脚下没注意一下踢在了画板的腿上,哐当一声画板就拍在了地上。
夹在画板上的那半张A4纸也飘落在地。
我顿时就慌了!
这要是黄小莲看见我给张玲玲画的像,那还不得杀机暴起?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的目光真的就聚集在那张画上。
我本以为我完了。
可没料到,她竟然莞尔一笑:「小飞,谢谢你。我的青春不空白。」
张玲玲的笑声从窗外传来:「你们在这儿打情骂俏,就忘了还有人在听床根儿吗?笨蛋王小飞,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说,是你提的分手了吗?」
我捡起画,端详着。
然后我也笑了。
我想起来,我在初中时,在高中时,我和黄小莲、张玲玲形影不离,一起上学,一起下学,一起去食堂吃饭,甚至她们两个人的功课,也是在我家由我给她们辅导。
这张画,画的是张玲玲的容貌,但那眼神以及眼角下的那颗泪痣,分明就是黄小莲。
我用了七八年的时间才发现端倪,可她们作为女人,第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黄小莲说:「玲玲,我没输给你呢,快进来吧,让王小飞给我们画一张在一起的画。」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我睁开眼睛。
家里一切如常,大门也好好地锁着。
是老屋一梦吗?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里拿着一张小莲和玲玲的好闺蜜画像。
我得去看看她。
城里的墓地早都已经改成了陵园,但在我们这种山村,仍然是在山上的坟圈子埋死人。
墓地里有四座挨在一起的新坟。
黄小莲的爷爷奶奶一个坟头,爸爸妈妈一分头,狗子自己一个坟头。
黄小莲的坟在最边上,不知道是村里人有意为之还是巧合,她边上那座长满了荒草的坟是张玲玲的,墓碑上写着她的名字。
「希望他们收得到。」
我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画像。
发布于2022-04-·
我想,我被一个自杀的女孩儿附身了。不仅如此,她附身之后还用我的手杀死了她的仇人。现在,我麻烦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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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过类似断片这样,醒来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做过什么的经历吗?
我就有过。
我在断片之后,杀了人。
我只记得,那晚我听着歌睡着觉,结果一觉醒来就被关在医院里,衣服都给我换好了。
医生诊断,那天晚上我梦游了。
他说,我梦游的时候,非常冷静地用宿舍里的水果刀,把熟睡的同寝室友陈锋捅死了。
我还把他的头割了下来。
我的主治医生钟医生告诉我,因为我没有任何过往精神疾病史,所以会在这里进行七天观察,医院会模拟各种环境以观察我的睡眠状态。
「所以你想装梦游来逃避法律制裁,是没有用的。」
我人都傻了。
就这样,我被关在了精神病院里一个除了床跟厕所,只有桌子跟两张椅子的简陋病房。
无论我怎么抗议都没有用,这七天,我完全没有办法跟任何人接触。
除了钟医生。
我也在冥思苦想。我从来没有梦游过,那阵子也没什么特殊经历,绝不可能突然就患病。
思前想后,我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性:我确实不是梦游,我是被一个人附身了!
她叫李美玲,一个月前,她死了。
那时,学校迅速压下了消息,说她是学业与竞赛压力太大导致的自杀。
可我知道事情一定有蹊跷,因为她死在了距离学校十多公里的一个湖里。
一个女孩子,徒步到荒郊野岭去投湖自杀,这怎么可能?
如果她不是自杀而是被害的话,那么,就一定会有凶手。
而我怀疑,凶手就是那晚我「梦游」时杀死的室友:陈锋。
这是她的复仇。
而我之所以会有这样一个猜测,则是因为,出事那晚我循环听着的曲子,正是美玲苦练多年的参赛钢琴曲,叫《猎歌》。
这是那个晚上,唯一与其他夜晚不同的地方了。
为了验证这一点,我甚至请求钟医生配合我。
在昨天晚上,也就是第六天夜里,我让她在我睡着之后,给我播放美玲弹奏的《猎歌》。
然后今早,我就静静地在病房里等着,等钟医生进来。
她姗姗来迟,进了病房也一言不发,而是直接拉了椅子坐下。
我连忙问她昨晚我的情况。
「昨晚你的确……不太正常,我也正想跟你聊一聊。」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判断应该不会有错了!
要知道,前面六个晚上我都没有出现「梦游」的症状,而在听着她的钢琴曲入睡之后,就出现了!
这肯定不是巧合。
美玲,她还在我身边。
这个可怕的发现,让我既震惊又惊喜,我连忙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告诉了钟医生……
只是她听完后却不屑地笑了,她说:「昨晚你确实出现了梦游症状,但跟那曲子,也只是巧合罢了,非要扯到鬼神上去……我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是太想脱身,所以不择手段了吗?」
我连忙反驳:「不是,我并没有想脱身,否则我直接用梦游症逃避罪名不是更好吗?」
钟医生又陷入了沉思。
因为我说的确实没错。
她思考完毕,只问了一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美玲是你的什么人?」
我轻轻吁了一口气,回答道:「美玲,是我的女朋友,她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她的死,我始终放不下,所以我想知道真相。」
「那问题来了,」钟医生又开始了她的质疑,「第一,你怎么知道陈锋是凶手?第二,如果陈锋真是凶手,那么他也有可能是你杀的,毕竟你也会为她复仇,不是吗?」
「问题就出在这了,」我又叹了一口气,「我根本不知道陈锋就是凶手,否则我怎么可能继续跟他同寝?而知道他是凶手的,也许就只有……死去的美玲了。」
钟医生又沉默了。
「或许,你是真疯了。」良久之后,她才缓缓说出话来,「我先出去一下,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话,她直接起身离开,推门出去。
我呼了一口气。
我知道,好自为之的意思是,七天的观察期已经过了,会有其他人来见我。
比如,生怕我用精神病为缘由,逃避法律制裁的人。
2
果然,紧接着推门而进的,是两个穿制服的男人。
我没见过他们。
他们粗暴至极,进来坐下后把手中的资料往桌上一拍,连自我介绍都没有,就开始盘问我。
「开门见山,你在上个月14号,周五凌晨2点许,用刀砍死同宿舍睡梦中的大三学生陈锋,并把他的头颅割了下来,这事证据确凿,你也承认,对吧?」
我连忙提出了异议:「不是,我没有杀人。要么我当时在梦游,要么就是……」
我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从他们的胸口的工作证上看到,他们是检察院的人。
左边的叫林国瑞,右边更粗犷点的叫王恩龙。
他们就是防止我用梦游症逃过制裁的人,所以他们肯定不会相信我的。
「要么就是什么?请阐述你所知道的事实。」
林国瑞面无表情说着平淡的语句,给我造成的压力却非常大。
我停顿片刻之后,还是把我所认为的事实给说了出来:我被女朋友——美玲的鬼魂,附身了。
而美玲杀死陈锋,是为了复仇,因为陈锋是害死美玲的凶手。
「放屁!」听完我说的话之后,王恩龙露出了凶狠而不耐烦的表情,「我们对你身边同学的事了若指掌,李美玲一案早已结案,她是自杀身亡的。而你也不是她的男朋友,你跟陈锋两人都只是她的追求者而已,鉴于你们的纠缠不休早已在同学们中流传甚广,不怕说难听点,你们就是舔狗!」
「才不是!」我也怒气冲冲,直接跟他对吼了起来,「我们……我们只是还没公布而已!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素质啊?」
王恩龙显得更愤怒了,继续咆哮着说:「我跟你个杀人犯讲什么素质?妈的!你自己去看看现场!陈锋被你宰成什么样子了?我还得同情你一个杀人犯了?我跟你说,你甭想装病逃过制裁!」
「我没有杀人!」我继续强调这一点。
林国瑞明显脾气好一点,他伸手制止了继续想跟我对吼的王恩龙,转而质问我:「好,你说陈锋是凶手。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认为,你杀他的动机已经找到了呢?」
「你们怎么就这么冥顽不灵呢?」我对他们的预设立场实在无可奈何,「我说了,我没有杀他,你们为什么不能查查清楚?至少……至少重新读一下美玲的案卷,别跟我说结案了就是铁案,行吗?」
「因为调查李美玲,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林国瑞沉稳而冷静,说话也完全不兜圈,「我们是检察官,是代表受害人对你提起公诉的单位。来这一趟也是为了防止你以假装精神病的方法去逃避法律制裁,至于其他的,都是警方该去查的,并非我们。」
我也立刻搬出了我的王牌,「那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确实出现了梦游的症状,这说明我要是想逃,我一定能逃。」
林国瑞明显怔住了,他并没有及时接到这个消息,也许是钟医生并没有及时知会他们。
我抓住机会,继续说:「但是,如果事情真是像我说的那样,我不是梦游,而是……而是被美玲的鬼魂附身了呢?」
明显看得到,当我说完这番话的时候,王恩龙不屑地笑了。
但林国瑞没有。
他倒是皱了皱眉头,问我:「你真的相信这世界有鬼?那么问题来了,你是想让我们证实鬼魂的存在?」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美玲她……是不是……还在我身边?」我微微低下头,想起她,我还是很难过的,「你们只需要证实我的猜想就行了。我的猜想就是,美玲并非自杀,她是被害的,而凶手就是陈锋。只要能证实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够了……」
「然后呢?」
「鬼魂始终会升天,然后,你们就能得到一个没有精神病的犯人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真的会为她揽下一切。
毕竟是用我的手去杀的人,我会认罪。
只要证明她真的回来过,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林国瑞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
因为,这也是他们希望看到的。
他们希望我伏法。
「你不会……真信了他吧?」王恩龙都惊呆了。
林国瑞也没有回答他,而是默默地丢下一句:「明白了,我们出去商讨一下,回头再进来。」
说罢这话,他立刻站了起来,黑着脸转身朝门口走去。
王恩龙连忙追了上去。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而紧接着,我也没有休息的时间。
因为我的律师也来了。
3
杀人是公诉案件,其实我并不需要律师,我也没有请过律师。
要么是法援指派,要么就只有我的父母了。
他叫刘家宏,在当地很有名气。
一进门坐下,他就严肃地问我:「刚刚那两个人,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我略有犹豫,不知道能否把那么离奇的想法告诉眼前这个人。
他却误会了,扭头看了看墙角上的摄像头,解释道:「我说需要私密谈话,那东西已经关了,我的人在外面盯着呢,所以没事,我们什么都能说。」
我担心的并不是这个,但他是我的律师,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坦白比较好些,所以我还是说了。
他非常敬业,在我说着关于美玲,关于她的钢琴曲,关于附身的事情时,他完全没有打断我,只是非常认真地听着。
直到我全部说完,他突然就笑了,笑得我莫名其妙。
他不慌不忙地解释:「你小子聪明得很啊!非常好,你做得非常好,你这样装神弄鬼的,就更接近精神病了!」
我才明白,他完全没有把我的话当真。
他关心的也不是真相,他只关心我所说的所做的,是否有利于他赢得这场官司。
所以我沉默了。
他仍在滔滔不绝地继续说着话:「我找过你的另外两个室友了,他们能证明你杀人期间神态恍惚,杀人之后立刻昏睡,醒来后大喊大叫情绪失控,这些都是力证你精神有问题的佐证……另外,你的同班同学也都可以作证,你跟陈锋没有任何过节,所以你没有杀人动机……最后,你的辅导员,你的老师,都能证明你是个好学生,没有打架斗殴的历史,没有暴力倾向,所以你杀人是非常反常的一件事……」
我忍不住打断他,「他们……都收钱了吗?」
因为我并不是一个好学生,我抽烟喝酒,逃课,脾气也差。
最重要的是,我跟陈锋都在追美玲,这个过程,我们肯定有些过节。
张律师神秘一笑,虽然没有回答,但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算是回答过我了。
只要出得起钱,连伪证都可以做,哪怕明知道警方、检察官都会去核实我的人际关系。
不,也许他是抢在那两个部门之前,他就已经完成这一切了。
我跟他自然也没有更多可以说的了。
他仍在喋喋不休地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似乎唠叨了很久,可是我完全没有在听。
我……在等。
随着门被突然推开,进来的,还是那两个检察官。
张律师一愣,马上闭嘴了。
林国瑞看了一眼他,毫不留情地对他进行了驱赶,「滚出去。」
张律师完全不做任何辩驳,只是面带微笑地对我点了点头,满意地拿起公文包离开。
他俩又坐了下来。
林国瑞目光如炬地看着我,说:「我们去弄清楚了,李美玲的死,确实有问题。」
我以为他们在敷衍我,所以嗤之以鼻地反问:「怎么可能?你们才离开多久?一个小时?」
王恩龙仍然怒火冲冲地怼我:「你质疑个屁!不知道检察院什么性质吗?我们上打法院,下打警……」
「别说废话。」林国瑞及时制止了他的出言不逊,「很简单,我们要到了该案的电子案卷,尔后打电话问了相关人员,最后发现,所有案件资料里,没有任何直接或者间接的证据支撑她是自杀的结论,连她的遗书遗言也没有发现。」
王恩龙又马上补充,「李美玲的遗体是从湖里打捞出来的,那时离她失踪已经七天了,尸首出现巨人观,加上被鱼啃噬过,根本无法从尸检上获取任何有效的信息,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我知道。
这意味着,她有可能是自己落水溺亡,也有可能是被推下水的,甚至有可能在生前遭受过更多事情,但都无法从遗体上查出来……
「你为什么……说是陈锋?」
说出这话的时候,林国瑞一直在盯着我,仿佛在判断我是否有说谎的迹象。
其实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再次重复,「因为……美玲附在我身上的时候,杀的是他……」
「别再说什么狗屁附身了!」王恩龙拍案而起,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你他妈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病房门居然再一次被推开了。
我们三个都疑惑地望了过去。
进来的,是钟医生。
林国瑞马上站起来说:「钟医生,我们正在交谈,能否请你……」
「别,我们在做的是同一件事,你们看这个。」
钟医生把门一甩关上,尔后快步来到两个检察官面前,把一小沓A4纸扔在桌上,才继续说:「李美玲是有男朋友的,但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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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猛然抬起头来,「什么?你胡说!」
林国瑞马上拿起A4纸,而王恩龙则从公文包里掏出平板电脑递过去。
在快速的对比阅读之后,林国瑞疑惑地表示:「这个叫黄成义的人,他的名字完全没有出现在李美玲相关的资料中,你确定是她男朋友?」
「确定,我亲自联系他了,他也承认了,两人从高中开始秘密谈恋爱,但因为李美玲坚持,所以一直没公开,哪怕上了大学也一直是保密状态,」钟医生一边说着话,一边把目光投在了我身上,「至于怎么查出来……其实不是我查的,而是他,是他告诉我的!」
林国瑞跟王恩龙两人同时把目光投在我身上。
我顿时也懵了。
因为我从来没有听过黄成义这个名字,更别说他是美玲的男朋友了!
林国瑞似乎意识到不对了,他扭头问钟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王恩龙也表示疑惑:「他怎么可能知道?不对,如果他真知道的话……又怎么还会去做舔狗?」
话糙理不糙,他们的反应都是对的。
钟医生这才缓缓地开口,解释说:「因为,这个名字是昨晚他梦游时说的。而我也不知道,昨晚那个人是不是现在的他……」
我明白了,是美玲。
我猜得没错,果然是她附身在我身上了!
不然还会有谁知道黄成义这个人?
只有她了。
「钟医生,我们先出去谈谈……」
林国瑞当机立断地拉着钟医生往门外走去。
王恩龙也连忙起来,小跑着跟了上去。
而我,则傻傻地坐在床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他们总算回来了。
钟医生手里还端着一杯水。
她走到我面前,把杯子递过来,说:「这水里有安眠药,我需要你睡一觉。」
我也立刻猜到了她的想法,「你们是想再让我梦游……不,再让我被附身一次,对吗?」
钟医生没有回答。
站在钟医生身后的林国瑞与王恩龙也都沉默不语。
明显,他们都同意这样做。
假如钟医生对昨晚的我还有所怀疑的话,这正是再次检验我所言非虚的机会。
所以,我必须配合。
我接过水杯,当着他们的面,一口气把整杯水全数喝下。
而在喝完水没多久后,我就开始觉得困意袭来,他们三个也非常安静地站在了角落。
我躺在床上,闭上双眼,意识渐渐模糊……
…………
醒来的时候,脑袋还是有些昏沉。
我手忙脚乱地从病床上坐起来,却发现病房里只剩下林国瑞跟钟医生两个人。
他们正端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我睡了多久?她,美玲,她有来过吗?」
我看着他们,在得到答案之前,我竟有些不知所措。
林国瑞用凌厉的目光盯着我,说:「她说了两个名字——吴俊波、李建志。想必,你肯定也认识他们吧?」
果然!
美玲来过,而且,还跟他们交谈过了。
我点了点头,迅速回答道:「这两个人,也跟我,还有陈锋一样,都是她热烈的追求者……」
「在警方的案卷里,曾对李美玲周围的人做过一些问讯,其中也包含了这两个人,」林国瑞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都能拿出李美玲失踪当天的不在场证明来,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甚至在李美玲失踪的第二天、第三天,他们也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感觉就像是……」
「故意做出来的证明。」我接上了这句话。
因为我知道,既然美玲说出了他们的名字,那么答案很简单,他们很有可能,也都是害死美玲的凶手。
陈锋不是唯一的凶手。
「没错,又因为李美玲身上没有任何他杀的痕迹,所以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他们,很轻易就躲过去了……」林国瑞也叹了一口气。
我连忙又问道:「陈锋呢?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吗?」
林国瑞想了想,拿起桌子上的平板,重新调出案卷再次查看。
虽然不知道我昏睡过去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明显林国瑞的脑袋有些短路了。
他完全不像一开始那么精明,或许鬼神存在这种事,对他而言确实太过震撼。
「没错,」林国瑞默默点了点头,「他之前的问讯记录,跟前面那两个人,几乎是一个模板出来的……」
「他,该死!」
我咬牙切齿。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些热泪盈眶,我知道,我并没有杀死无辜的室友。
5
陈锋,他并不无辜。
热泪盈眶,则是因为美玲真的一直在我身边,而我……哪怕是成为美玲的屠刀,也愿意。
因为她可是我,一生中最爱的人啊。
「我的同事,他已经去联动警方去找那两个人了,而我们留下来,是因为……」
林国瑞话锋一转,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我们需要证据,才能让李美玲的案子重新展开调查。」
「证据不是应该你们去查吗?」我也觉得不解。
林国瑞摇了摇头,解释道:「是,也不是。我们可以查,但查之前也要有确切的线索,也就是一个切入点,否则我们无法启动重新调查的程序。不然,就靠我们一张嘴,跟领导报告说是鬼魂让我们重新调查的吗?」
乍一听,这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我马上反应过来,「那……难道我能帮得上忙?」
他说留下来是为了获取证据,难道是因为我能派上用场吗?
「没错,如果不是有人在背后安排,单凭几个大学生,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不在场证明?」林国瑞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开始觉得,我们所有人会聚在这里,都不是巧合。」
所有人?
今天在这医院里,跟我有关的「所有人」,就只有他们三个……
不对,还有一个。
张律师!
但这也足够让我惊讶了,「是张家宏律师?」
林国瑞点了点头,说:「只是怀疑。吴俊波跟李建志都是本地富裕家庭的孩子,我们很容易就能查到,张家宏跟他们父亲有亲密的合作往来。」
「这么巧?不,不对,你说不是巧合?难道……」我惊呆了,「张家宏,难道不是你们指派给我的律师吗?或者,他也不是我父母请来帮我的?」
林国瑞摇了摇头,尔后伸出一根小指头,轻轻指着我!
是我?
是我指定的律师?
不,不可能是我……
我甚至认为自己不需要律师,我根本没有主动找过律师。
但下一秒,我就明白过来了。
是美玲!
是我住进医院,醒过来之前发生的事了……
我呼了一口气,至此,我也完全懂了,「原来如此,是美玲做的!而现在,你们是想让我去套张家宏的话,对吧?」
「这会很难,因为他可能不会轻易相信你,但是,你要试一试吗?」
「要!为了她,我一定会……」
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这是美玲想做的事情啊。
而接下来,他们交代了一些细节,便出去了。
就在他们出去不久后,张家宏律师果然又偷偷摸了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坐下,就急切地开口问我:「怎么了?他们匆匆忙忙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不知道,林国瑞跟钟医生的匆忙,都是演给在外面的他看的。
我也开始演了起来。
我装出慌张的表情,说:「完了,彻底完蛋了!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张家宏不愧是老练的律师,他连忙喝止我:「别慌!他们知道什么了?你假装梦游被揭穿了吗?」
「不是,不仅是这件事……还有、还有李美玲的事!」
如果林国瑞没有猜错的话,那我这句话杀伤力应该非常强。
果然,他开始慌了。
他直接冲到床边按住我的肩膀,一边晃着我一边低声吼道:「怎么会扯到那个女人?你!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大声地把涉事人员的名字全都说了出来:「吴俊波,李建志,陈锋……他们全都知道了!」
「啊?这、这……」
张家宏愣住了好几秒,眼神开始变得空洞,迷惘。
林国瑞果然没有猜错。
我壮起胆子,添了最后一把柴火,「他们,他们急急忙忙地出去,是去找证据了。」
「该死!」
他转身就跑,直接摔门而去。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想必,他一定是冲回自己的律师事务所,想赶在事发之前,销毁自己协助做伪证的证据。
但林国瑞则会叫上警察,偷偷跟在他身后。
他,在劫难逃了。
但让我意外的是,在张家宏出去之后不多久,林国瑞居然又进来了。
「你不去跟踪调查张律师吗?」我很好奇地问他。
「我同事会跟进,我是检察官,不是警察。」
他淡然自若地坐在椅子上,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从我刚刚睡醒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神态。
与其说他变迟钝了,倒不如说他……一直都在分心思考。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用很平和的语气,问了我一句:「只有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能对抗安眠药?按道理,钟医生的剂量肯定没问题的……」
我则露出疑惑的表情,「你在说什么?」
「这世界是没有鬼的,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又微微低头,似乎是一边思考,一边才继续说话:「这一切,都是你计算好的吧?包括所谓的梦游、钢琴曲、附身……然后顺利扯到了李美玲身上,最后依靠检察官能调动警方力量的特性,对伤害过李美玲的凶手进行复仇……更可怕的是,你居然还把张家宏给弄了进来,你居然可以让这一切,进行得那么顺理成章。」
我连忙辩解:「别开玩笑了,我可没那么大能耐,你也亲眼看到了,我睡着以后,出现在我身上的那个人,那肯定不是我啊!」
「你这么强调睡着以后的不是你,那我就懂了……钟医生真有问题?她也在配合你演戏吧?你根本就没有睡着……对了,你知道你哪里的破绽最大吗?」
我没有回答,我仍在装傻。
「明明是你杀人为开端的案子,可是从头到尾,你却像个局外人一样。」林国瑞抬起头盯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异常凌厉,「但是,张家宏可是老油条,你一个局外人,绝对不可能三言两语就把他坑成那样子,不是吗?」
我象征性地辩解了一句:「那是他心里有鬼,我只说出了陈锋他们的名字,他就……」
「不不不,他之所以会深信不疑,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局内人!」林国瑞把平板电脑抽了出来,把屏幕展示给我,「我看了你在李美玲案件中的问讯记录,你也一样,有着连续一整个礼拜的完美不在场证明。所以,没猜错的话,李美玲被害的时候,你也在场,你甚至参与其中了,对吗?」
我沉默了,并开始饶有兴致地跟他对视。
他收起平板,收起愤怒的表情,淡然地看着我,问道:「你要不要说说,真相?」
我笑了笑。
既然瞒不住了,那就说吧……
6
没错,陈锋、吴俊波、李建志以及我,没错,我们都是舔狗。
闻名校园的四大舔狗。
我们都爱上了优秀的李美玲。
我们都对她展开了疯狂的追求,这当然也导致我们四个无法成为朋友。
哪怕我跟陈锋是同寝室友,也成不了朋友。
我们之所以会闻名全校,则是因为我们从大一舔到了大三,还乐此不疲。
而期间,美玲始终没有答应过任何一个人,但也没有完全拒绝过任何一个人。
冷静想起来,她就是个绿茶。
没错,她钓着我们几个,因为我们几个的家境都不错,都能成为她的ATM。
但当时我们都不知情,我们都以为只要守护好女神,就总有机会成为她所垂青的那个人。
只不过,我们更不知道的是,她不接受任何追求的原因,不是她真的暂时不想谈恋爱,而是她早就有男朋友了!
这件事,是吴俊波查出来的。
他是本地人,他家是这个地区最有钱的家庭之一,他花了不少钱,才把美玲的男朋友给查了出来。
当时他都快气死了。
「我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这句话,是他说的。
在美玲参加钢琴比赛的前一天晚上,吴俊波借着为她减轻压力的由头,开着豪车带她出去兜风。
她也欣然接受,她已经接受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但这一次,事情变质了。
吴俊波径直把美玲载出市区,直奔他在郊区荒山野岭无人居住的半山别墅。
他把美玲哄上楼之后,用极其暴力的方式,强奸了她!
但他还是觉得不解气。
为了让美玲受尽屈辱,他打了电话给我们另外三个人。
李建志率先过去了,在知道三年来一直都被美玲耍着的时候,他也愤怒不已。
「我上过了,根本不是雏,还他妈装清高,呸!现在人都已经带来了,你上不上?」
李建志几乎没有犹豫就加入了暴行。
随后到的是陈锋。
「我们都上过了,你被她耍了三年,手都没摸着吧?」
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那投入三年的沉没成本都太高了。
那被别人标上「舔狗」标签的三年,实在太难受了。
所以悲愤交加的陈锋,也被劝说着加入了暴行。
我是最后接到电话的那个人……
但我去到的时候,美玲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他们三个,也慌了。
「我只是想玩玩,泄泄愤而已,没想到她还反抗得那么厉害,一不小心就打了……」
「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
看着她渐渐没了呼吸,我当时只想报警,但却被他们三个制止了。
「难道为她浪费了三年还不够吗?还得为她浪费下半辈子吗?放心,我爸会帮我们搞定的,相信我!」
这也是吴俊波说的。
然后,他提议把美玲扔到另一座山后面的湖里,远离别墅。
当时我也没了方向,是的,我害怕了。
我怕我贸然行动,他们三个会直接把我也给扔进湖里。
所以我退缩了,顺从了。
抛尸之后,吴俊波马上联系了他有钱的老爹。
之后,跟我们对接的,就是张家宏律师了……
…………
「接下来的故事,想必你也清楚了。」
我微笑着,说出了这一切。
可他还是察觉到了异常,「可是,当晚你回家后报警不行吗?第二天报警,第三天……他们也拿你没办法,不是吗?」
我也只能解释道:「我不懂。尤其被张家宏洗脑之后,我以为他们会把所有的证据跟痕迹都抹除得干干净净,我一旦报警,说不定出事的会是我。」
他一声叹息,随后只是轻声,却又凶狠地骂了一句:「你们真是,人渣。」
我继续保持微笑,不说话。
之后,他抬起头来,很认真地对我说:「你知道的,我既然穿上了这身制服,就不可能让你这样的人渣逃出法网,无论你有没有精神病。」
「我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为美玲报仇,那我就不会抵赖。我会对自己的犯下的罪供认不讳,不会找任何借口,也不会再说自己梦游。」
我显得特别坦然。
林国瑞也迟迟都没有再说话,直到他接了一个电话。
挂掉之后,他才告诉我:「林国瑞那里,找到了张家宏做伪证留下的资料了。而那两个人渣,被我们一吓,全招供了,他们会有法律制裁。」
我呵呵一笑,反问道:「他们不可能判死刑吧?尤其是,他们都是本地人,家里又很有钱。」
林国瑞的眼神,突然就黯淡了下去。
他不用回答,我就已经得到答案了。
他们确实不会像陈锋那样惨死,至少法律不会判出这样的结果。
这是林国瑞也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他还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句话,仿佛是他说给自己听的:「所以,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附身这件事。」
说完这话,他才重重舒了一口气。
然后站起来,转身离开,推门出去。
他出去后好一段时间,钟医生才又突然冲了进来。
一进来,她就急切地问我:「发生什么事了?林国瑞,为什么,他会突然给我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要么鉴定你没有精神疾病,要么,就要把你转移到其他医院,重新鉴定?」
她迅速落座,脸上表情显得着急而疑惑。
我点点头,解释道:「没错,因为我根本就没病,也没有附身那种事,我刚刚已经认罪了,我是杀人凶手。」
「放屁!」钟医生猛然一拍桌子,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那杯水我放足了安眠药!你怎么可能没有睡过去?那不是附身就只能是梦游了!不然还能是什么?」
她愤怒,是因为她终于知道,林国瑞把她当成了我的同伙。
我露出笑容,丝毫没理会她的怒气,只是说:「钟医生,请尽快办理手续把我转移到看守所去吧,我要为自己犯下的罪过负责。」
她目瞪口呆,却仍然愤怒地质问着我:「你别装了,你骗不过我的!你跟死掉的陈锋没有区别,都是人渣!你怎么可能真的为李美玲复仇?再说,李美玲……她根本不配,不是吗?」
我顿了顿,若有所思地问了她一句:「钟医生,你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医生吗?」
她愣住了。
可能是完全没想到,我能说出这么跳跃,看似与整个事件完全无关的问题来。
但其实,有关的。
梦想,这才是整个事件的起源,因为……
「她有一个梦想,她想弹钢琴,她想成为一个钢琴演奏者。」
「你说的是李美玲?她的什么梦想跟正在发生的事,有一点关联吗?」钟医生还是甚为不解。
我抬起头,认真地回答道:「有,你要真想知道真相,就听我耐心说完?」
此话一出,钟医生终于冷静下来,不再继续疯狂质问我了。
所以,我把想说的话,通通都说了出来……
李美玲的家境,非常糟糕。
她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小地方,父亲只想要儿子,母亲却因病不能再生,导致这段婚姻最后也无疾而终。
可是离婚后,双方都不愿意要她,那时她才只是个小学生。
她只能跟着年迈的爷爷一起生活。
这些经历,让她从小就知道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取悦于人,因为她害怕被人抛弃。
她就那么浑浑噩噩地长大,她缺爱,非常缺爱。
而在她初中那年,却在一个同学家碰到了一生挚爱:钢琴。
那是多么美妙的声音,哪怕那个同学并不精于琴技,但她还是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听到过最美妙的声音。
她所缺失的爱,都被钢琴弹奏出来的美妙音符给填上了。
但她没办法学钢琴,她没钱。
她连上高中的钱都不一定有,因为就在那时候,唯一心疼她的爷爷已经因病去世了。
她知道,九年义务结束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人给钱让她继续上学,父母都早已重组了家庭,她是他们的累赘。
原本她打算认命的,打算初中毕业后就出去闯荡,打工。
但在遇到钢琴的那一刻起,她改变主意了。
她想要继续上学,因为她知道,高中有音乐课,有琴室,有钢琴。
她深知,初中学历的人进入社会只能成为底层,绝对没钱也没时间接触到钢琴。
如果她不继续读书,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
为此,她在父亲跟母亲面前下跪,痛哭流涕,求他们略施费用让她继续上学,并承诺以后有出息了一定会回报他们。
为了梦想,她什么颜面都不要了。
一开始,狠心的父母没答应她。
可她还能怎么办?
为了梦想,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堵住父母。
跪,哭,一边跪一边哭。
她拼命接近自己的梦想,哪怕流下数之不尽的眼泪。
因为她知道,她这一生已经无所依了,而钢琴,则是那一点点光。
倘若一点光都没有的话,那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好在,她的成绩确实优异,能上市级的重点高中,父母估计也被纠缠得烦透了,最后协商各出点钱让她读完高中。
她终于如愿以偿了。
但其实,高中的音乐课也不会单独教授钢琴的课程。
而且她没有任何基础,就算有一部钢琴摆在她面前,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弹奏。
要学的话,只能去报课。
但哪来的钱?
父母给的仅仅是生活费,仅够生活,连多余的衣服都买不起。
好在她考上的是重点高中,这里除了学习好的孩子之外,其余都是家里有钱的孩子。
而且,那时她慢慢长开了,长得很漂亮。
所以,她谈恋爱了,却无关恋爱。
她选了一个性格内向,但家里很有钱的男孩子,他叫黄成义。
她不爱他,但是他爱她,甚至言听计从。
更重要的是,他的钱,可以让她真正接触到钢琴了!
她欣喜若狂,忘了一切流言蜚语。
就这样,三年过去了,但她仅仅是业余学学,根本达不到艺考的标准,她无法考取一个拥有钢琴专业的大学。
但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
她已经为自己规划好要走的路了:先考取一个实力范围内最好的大学,然后再冲刺中央戏剧学院的钢琴硕士研究生。
哪怕考研冲刺失败,她的大学文凭也足以让她出来谋生之余,继续练琴。
但问题还是只有一个:钱。
大学的学费可以用助学贷款解决,但是学琴的费用呢?考级考证参赛的费用呢?
那个所谓的男朋友——黄成义,他考在了本地的一所大专,分隔两地的情况下,继续跟他拿那么多钱不太现实了。
可是为了留一条后路,她也没有跟黄成义分手,而是在大学里隐瞒了自己的「恋情」。
为了梦想,她不择手段。
她想要抓住那道光。
而在度过三年的高中生涯之后,在对付感情上,她更游刃有余了。
在面对那些追求她的男生们时,她精心挑选,留下了四个家境好的,其他全部拒绝。
她像钓鱼那样钓着他们,把他们送来的贵重礼物转手卖掉,变成梦想基金。
她苦心练好一首优美的《猎歌》,一首仿佛把自己灵魂都融进去的独奏曲,她拿了好几个省级竞赛的奖项,马上要参加一个全国级的竞赛了。
她的琴技越来越高,离梦想中的中央戏剧学院,也越来越近。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梦想与噩梦,率先来到的居然是噩梦……
在沉进湖里的那一刻,她极度悲伤,因为她看不到光了。
越是往下沉,就越是黑暗。
最后的的最后,她脑子里就只有自己弹奏钢琴时的模样,耳边也只有那首千锤百炼的《猎歌》。
因为那才是她活着的模样,那才是她,开心过的模样……
…………
「原来如此,真是个可怜的姑娘……」
钟医生轻叹一声,感慨良多。
「难怪你要为她复仇了,她其实……也并不真的那么坏……」
钟医生喃喃自语的同时,眉头却突然一皱。
她似乎也发现了事情的矛盾之处,「不对,这仍然无法解释你为什么能抵抗安眠药啊!而且,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些的话,又怎么会让那三个人把她扔进湖里?怎么会不揭发他们,甚至还串口供做伪证,让凶手们都逍遥法外?」
她抬起头来,双眼从惊讶慢慢变成了惊恐,「不不不,更重要的是,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的?她、她的事,连警方也没能查出来……」
钟医生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在瑟瑟发抖。
我反问道:「如果我是我,那么我,肯定什么都不知道的……但如果,我不是我呢?」
钟医生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
我面带微笑,轻声细语:「医生,不如你猜猜我是谁?」
她的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开始颤抖了。
她断断续续说出一句,仿佛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你、你是……李、美、玲!」
我点点头,继续保持微笑。
「原来,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什么梦游……」
钟医生全身都在颤抖,说话也更不利索了。
「你、你是从那天晚上,杀死陈锋的那天晚上,就已经……」
「是的,因为那天晚上……」我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这个人,他在听一首钢琴曲,我的曲子——《猎歌》,所以我回来了。」
钟医生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的目光,也瞬间呆滞了起来,甚至她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好久,好久。
我保持好看的微笑,提出最后的要求:「帮我,转移到看守所。」
她没有再说话。
我也是。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尾声
几天后,我成功被转移到了看守所,每天都在录口供,协助调查。
吴俊波、李建志,他们也是。
我常常会在大厅里碰到他们。
蛰伏几天,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
我突然挣脱束缚,赤手空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吴俊波跟李建志的脑袋给捶爆了!
只用拳头,酣畅淋漓。
五六个警察都拉不住我,整个看守所都笼罩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在杀死他们两个人之后,我还仰天大笑,笑得可开心了。
和那些着急制服我的警察们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明显在他们眼中看到了恐惧。
可不知为何,笑着笑着,我居然开始流眼泪了。
可能是因为灯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也可能是因为……
我再也……抓不住我的光了。
编辑于202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