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打生桩
第 14 节 打生桩
1
零几年的时候,我大伯接手了一个烂尾工程,出了点事儿,闹得挺大的,还上了新闻。
最开始是有人传,说以前死了那几个工人回来了,还在继续上工。
还有人说每天半夜,夜深人静的时候,就能听见有人在工地上打桩的声音。
这事儿越来越离谱,甚至有人说看到死去的这几个工人,满脸是血地趴在窗户上敲玻璃,问他们为什么不上工。
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弄得人心惶惶的。
我大伯没办法,就让我来过来看看。
到工地的第一天,是一个叫老范的男人接待的我。
老范个头不高,有些胖,秃顶,一见到他,我就闻到他身上有些奇怪的味道。
他就是这项目的包工头之一。
打过招呼后,我自然而然地问起了那几个死去工人的事情。
老范有些心虚,始终不愿意提这事儿。
但架不住我一再追问。
他吞吞吐吐道:「说来也有些邪乎,就是晚班的时候,有工人经常看见几个人低着头背贴着背,蹲在基桩上……」
老范欲言又止。
我盯着他。
直到他手里的烟都烧到头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中间,被烧得焦黄。
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丢掉。
下意识地去盒子里摸烟。
烟盒是空的,他愣了一下。
我就把我的中华递给他。
他瞧了一眼,道:「哟,不愧是干工程的,都随身带着呢,上道哈。」
老范倒是不客气,把我的一包烟都装进兜里。
「反正有不少工人都瞅到了蹲在桩基上的那几个人,再加上又是上夜班的时间,大伙都有些害怕,都不敢上夜班了,弄得工期耽搁了不少。」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
「那以前施工的时候,有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2
我问他。
老范的眼里闪过一丝惊慌,看得出来,他有意地在隐瞒着什么。
「没……没出什么事情。」
老范有意地避开我的眼神,道:「我还有点事儿,先走了,你今儿先到处转转,熟悉熟悉。
「对了,晚上有人敲门的话,你也别理,工地上乱遭的,什么动静都有,你要出点什么事儿,我可没法给你大伯交代。」
说完,他不放心,有意无意地打量了我一眼,叮嘱道:「记得我说的话。」
我随口应了一声。
老范从我身边走过,向着门外走去。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我又闻到他身上那种比较刺鼻的味道。
等他离开,我才想起来,这是黄硝的味道。
在工地上,尤其是桥梁工程上。
经常会用到黄硝这种危险的爆炸品。
用作爆破。
中午的时候。
我吃过小灶。
去项目部绕了一圈之后,我就到了资料室。
想看看之前的施工记录。
站在资料室门口,我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
资料室里坐着个小姑娘。
她戴着眼镜,眼睛亮亮的、白白净净,眉毛淡淡的,比较清秀,也称得上好看。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道:「你就是新来的项目负责人吧?我叫白歌。」
「是唱歌的歌,还是鸽子的鸽?」
我开玩笑。
她纠正道:「当然是唱歌的歌,要是叫鸽子的鸽,那多土啊。」
尽管她这么说。
我还是执意地叫她小白鸽。
我俩年纪差不多。
小白鸽也乐意跟我聊天。
聊着聊着。
我就聊到了正事儿。
我:「哎,小白鸽,我听说咱们工地好像出了点特殊的事情,你知道不?」
她愣了一下:「连你也知道了?」
3
我抬头看她。
小白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一下子就捂住了嘴巴。
赶忙摆手道:「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呸呸呸。」
我笑她,说大中午的,你怕什么?那几个死人还真能回来找你不成?
她有些紧张地走到窗户跟前,把百叶窗帘给拉上,就好像外面有谁盯着一样。
「你不懂,有些话不能乱说的。」
这让我更好奇。
我笑道:「那你就跟我说一下嘛,省得我犯了什么忌讳。」
她犹豫一下,道:
「你也知道,我们这个工程拖了很长时间,有好几个大的施工方都接手过,一直都不怎么顺利。
「后来,转包到范总的手上,才重新开工。
「但是,施工没多久,就出事了,先是有夜班的工人,经常看到未完工的桥面上,有人爬来爬去,像巨型蜥蜴一样,摇头晃脑的,爬得飞快。
「随着工程进展,见到这情景的工人越来越多,弄得现在工人们压力很大,都拒绝上夜班。
「这还没完,工人是不上夜班了,但每到半夜的时候,却能听到工地上传来打桩的声音。
「甚至经常半夜有陌生人挨宿舍地敲门,或者敲玻璃,责问宿舍里的工人为什么不去上工。
「这么一闹,这工地上就没法待了,跑了不少工人。
「再这么下去,我看啊,这工程大半又要黄了。」
小白鸽说完。
我突然感觉房间有些阴冷。
一低头,胳膊上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把窗帘拉开吧,怪人的。」
我说。
「你去吧,我倒口水。」
小白鸽起身去饮水机旁。
我走到百叶窗帘,刚要伸出去拉。
突然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看到外面有个人,正趴在窗户上。
4
他瞪着眼睛,几乎是贴在窗户上,脸都被挤得变形了。
我当场被吓得不轻。
「我是新来的监理,去哪儿报到?」
他突然开口。
是个人!
他么的,差点儿吓死老子。
我没好气地给他指了条路。
他说:「我就是从那边过来的。」
无语。
我看了看他,说我领着你去吧。
走到门口。
我回头冲着小白鸽道:「我先走了,不忙的时候我就来找你。」
「哦!」
小白鸽应了我一声。
新来的监理,踮着脚往屋里瞅,问我:「你跟谁说话呢?」
我说你管得着嘛。
他悻悻地收回目光,跟在我屁股后面。
路上,他自我介绍。
说叫李越,今年刚大学毕业,来这边实习。
我听出他的口音,问他是不是山西人。
他说是。
「咱俩是老乡。」
我说道。
李越笑道:「真的哥?那你可多照顾我。」
说着他掏出两盒芙蓉王给我。
我没收。
我告诉他,在工地上,中华是硬通货,芙蓉王办不成事儿。
他愣了一下,说:「那我去买。」
我赶紧拦下他。
觉得这家伙有点儿憨直。
不过这样挺好,我不太喜欢精明的人。
尤其是那种,一张嘴就油腔滑调,没事儿眼珠子乱转的。
因为他是我同乡。
我就把他安排在我的宿舍,他睡上铺,我睡下铺。
我说算你小子运气好,不用和工人挤铁皮屋。
李越一个劲儿地谢我。
下午的时候。
李越就去报到了,他负责的正好是基桩段。
晚上睡觉的时候。
李越问我:「哥,咱这窗户上,贴这么多报纸干吗?」
我这才注意到。
这屋里的门框玻璃和窗户上,都被报纸贴得严严实实。
5
我说可能是防人偷看吧,注意隐私安全。
「不行,你就撕了吧。」
我感觉有些逼仄。
李越听我这么说,从床上下来,几下就把报纸都撕了下来。
我实在困得厉害。
就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的,我听见工地上敲基桩的声音。
心想小白鸽这不是骗我嘛,这不是有人上夜班嘛。
睡到半夜的时候。
「砰砰砰!」
我听见有人敲门。
但我实在是困得厉害。
也没搭理。
敲门声越来越大。
「要死啊,大半夜的!」
我骂了一句。
敲门声才安静下去。
就在我即将再次睡过去的时候。
「砰砰砰!」
外面又开始敲窗户了。
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调子拖得很长。
我半睡半醒的,也听不清楚。
就在这时候。
我听到上铺穿衣服的声音。
然后就是李越下床,穿鞋。
「行了,别敲了,我知道了。」
李越打着哈欠,拿着安全帽走了出去。
我迷迷糊糊的,看到窗户外头,有两个人带着李越朝着工地那头走去。
还剩下一个人,趴在玻璃上往屋里瞧,盯着我的床铺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一边说,一边指着我。
他似乎很生气,一个劲儿地敲着窗户。
我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怨毒,阴恻恻的。
6
我也没搭理他,翻过身继续睡。
这一晚。
我睡得很不舒服。
做了个奇怪的梦。
我梦到我站在桩基坑前面。
我身后都是人。
他们都不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然后从桩基坑里面,爬出来几个人。
他们都没穿衣服,几个人抱着我,就把我往桩基坑里拖。
很快地,我就感觉到了一阵窒息。
被拖进了桩基坑的水下。
我被拖得越来越深。
我看到桩基坑底,站着好多人,他们摞在一起,被泡得肿胀不堪。
这个梦,是那么真实。
当我醒来的时候。
被褥都被汗给打湿了。
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李越从上铺探出头来,揉着黑眼圈问我:「于哥,你怎么了?」
「做了个噩梦。」
我回他。
「哦。」
李越打着哈欠。
我起来,喝了口水。
看了看表,都尼玛快十一点了。
我摇醒李越,问他:「十一点了,你还不上工?」
李越从床上坐起来。
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昨儿大半夜的,有人来喊我上夜班,我跟着去了桩基那边,盯到凌晨四五点。」
「差点儿困死个屁。」
我想起昨天晚上。
确实有人来敲门,当时我睡得懵逼,也没听清说了些什么。
现在才知道,敢情是叫李越上夜班。
我笑道:「工地上就这样,之前耽误了不少工期,这会儿两班倒,往回找补呢,你就受累担着吧。」
「那有加班费没?」
他问。
我翻了他个大白眼:「有个屁。」
「土木苦啊!」
他仰天长叹一声。
就这么一连几天。
每天半夜,都有人来敲门。
叫李越去上夜班。
这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的时候。
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地在我门口蹲着。
7
「干吗呢!」
我喊了一嗓子。
那人扭头看了我一眼,撒腿就跑。
我走到门口一看。
他妈的,这狗东西在我宿舍门口烧纸。
「去尼玛的。」
我紧赶慢赶,还是没追上他。
但我记得,他是三段的一个工人,高高瘦瘦的,脑袋很大,绰号叫「瓶起子」。
我说回头再找你算账。
没多久,李越回了宿舍。
我看李越精神状态不太好。
他就问他,要不要给你调个岗。
这么下去,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李越困得眼圈乌黑,说:「没事儿,昨儿他们告诉我,就快完了。」
「完了?什么完了?」
我不解。
「桥,桥快完了,快完了。」
他有些呆滞地重复了两句。
「扯淡,还早呢。」
我回了他一句。
自从「瓶起子」在我宿舍门口烧纸以后,我找了他好几天。
才在宿舍找着他。
他一见我。
就紧张得要死。
我说:「可算找着你了,你特么的是不是有病啊?
「在楼道烧纸,你晦气不晦气?」
瓶起子看着就很老实。
看我脸色不太好,他也很紧张,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说话。
我看着来气,照着他脑袋就拍了两巴掌。
他竟然不还手。
抱着脑袋:「别找我!别找我!」
我看他可怜,像是知道怕了,就没再揍他。
临走的时候,警告他:「再特么让我逮到,我整死你!」
我本来是说句玩笑话。
但没想到的是。
第二天,「瓶起子」真死了。
<sectionid="article-truck"></section>
我还记得那天,天气阴沉沉,一副要下不下雨的样子。
8
大概上午十点半的时候,工地上一个打桩机的钻头掉水下了,当时桩基施工的位置已经定了,这桥的墩柱下面,也只有这么一根桩基。
就算想做调整,也无法实现。
也就是说,这桩基成孔的过程中,出现这种事情,只能是想办法排除,否则的话,代价更大。
想什么办法?
找人捞呗。
工地上有种行当,叫作水鬼,是专门负责打捞钻头,或者摸排水下作业情况的。
像是捞钻头这种事情,是比较少见的,毕竟没有哪个工地,隔三差五地就掉钻头。
好巧不巧地,就让我给遇上了。
水鬼有现成的,就是「瓶起子」。
他很瘦,皮肤黝黑,个头高高的,脑袋有些大,套上潜水服的时候,我看到他紧张得牙齿都在打战。
本来,我以为这么危险的工作,报酬怎么也得几万,后来我才知道,我想得太天真了。
那会儿「瓶起子」捞一次钻头,两千块钱。
死了另说。
就像所有故事都有会一个意外一样,下去捞钻头的「瓶起子」没上来。
「瓶起子」下去没多久,沉积岩就被水泡发了,膨胀以后,直接就塌了。
他直接被埋在了下面。
好不容易把他拖上来。
结果只有上半身。
桩基坑塌的时候,他被砸成了两截,自胸部以下的半截,还在水里。
「瓶起子」是死透了。
我还记得他的眼睛,因为充血而凸出眼眶,就那么盯着我,盯着我毛骨悚然。
当天,那个桩基坑就被木板给围上了。
工地上死人,那会儿不是什么大事儿,赔偿到位就行。
但掉桩基孔里,却是件麻烦事儿。
「瓶起子」还有半拉身子在下面,出再多的钱,也没人敢下去把那半截给捞上来。
后来,我去了镇上报账。
走应酬、攀关系,磨蹭了差不多一个多礼拜以后,我才回到工地。
那会儿刚好是晚上十点多。
工地上灯都亮着,但却没工人上工,这让我一下子冒了火,我这才几天不在,都他么不想干了?
就在我想找人发火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桩基坑那边有几个人蹲着。
9
「人呢,他们都死哪儿去了?」
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有个人抬头看了看我,有些眼熟。
「哑巴了?」
我正来气,就朝着那边往过走。
「于哥,于哥!」
刚抬脚没两步,身后就有人喊我。
我扭头一看,是小白鸽。
不光是小白鸽,身后的工人宿舍里,四五十号人都趴在楼道的栏杆上,一个个的脸色都很难看。
更要命的是,这几十号人都不说话,像是紧绷着神经。
我一瞅,这么多人不上工,在这发愣,脸色就沉了下来。
小白鸽看我要骂人,赶忙跑了过来,把我拉到二楼。
这会儿,楼上楼下的过道里,已经围满了人。
刚才我还觉得没什么,我本来胆子就大,但站在这群人中间的时候,我有些怕了。
这么多人,每个人都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一样。
一堆人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小白鸽也紧张地抓着我的胳膊。
她的手有些冰,看得出来,她很害怕。
不多时。
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
传了过来。
「来了!又他妈来了!」
有人颤声道。
这一下,所有的人都不敢动了,都在原地站着。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恐惧。
因为我也很恐惧,汗毛都竖了起来。
很快地,我就听到了一阵打桩的声音。
动静不大,很有节奏。
我朝着那桥墩的方向看过去。
就这么一瞅。
「铛铛铛!」
打桩的声音突然就变大了。
这声音实在是太清晰了,根本没法忽略。
我周围的人,也同样听到了这声音。
每个人的神情都很呆滞,静得连口大气都没人喘。
10
我揉了揉眼睛。
看到了桩基那边,有一小队人。
有人拿着冲击钻,有人拿振动锤,还有人在检查护臂是否变形。
拿冲击钻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大个子,光着膀子,肌肉隆起,很有力量。
握着振动锤的是个兔唇,嘴巴有点儿先天畸形。
检查护臂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戴着眼镜,我看向他的时候,他抬头,冲着这边咧嘴笑了笑。
笑得很怪,很僵硬。
不知怎的,我看着这几个人,都有些面熟。
我问小白鸽:「『瓶起子』捞起来了?」
「没,没人敢下去啊。」
她说。
我说,那他们几个,怎么就开始打桩了?哪个工段上的,能验收得了吗?
「于哥,你可别吓我,你看到了?」
小白鸽都快哭了。
我指着那边三个人,道:「那三个人你瞧不见吗?」
旁边有人紧张道:「什……什么人?」
我一下就来了气,下了楼冲着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喊:「都特么瞎了?那打桩的,那三个人,不都在那桩基坑旁边呢?都看不见是怎么着?」
我越说,声音越大。
那边打桩的三个人,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抬起头来,冲着我走了过来。
每个人都是笑眯眯的。
「人都过来了,我去问清楚是哪个工段的。」
我抬腿向着那边走去。
还没等我走出两米。
后面就有人叫了起来:「完球了,他真看着了!」
我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你当我跟你们一样瞎。
都装什么蒜呢!
这么大三个人,都看不到?
11
正想着。
突然有人把我扑倒在地,我扭头一看。
是小白鸽。
紧接着,又来了好几个人,把我死死地摁在地上。
不知道谁找来两根铁丝,把我手脚给绑了起来。
「你们他妈的都疯了?要死是不是?!草,放开老子!」
我一边骂,一边乱咬。
我只觉得自己越发暴躁。
好几个大汉,都摁不住我。
后来有人在我脸上抽了好几个巴掌。
趁着我被抽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把我往宿舍里拖。
远远地,我看见那几个打桩的人,都站在原地。
排成一排,冲着我一个劲儿地笑。
但随着我被拖得越来越远,他们的表情都变得阴森森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怨毒的神色。
没等我看清。
就被人拖离了现场,转弯的时候,撞到个大石头,脑袋一黑,就晕了过去。
经过我这么一闹。
我见鬼的事情,很快地就传开了。
就连李越,也拿这事儿开我的玩笑,问我当时那几个人使的什么牌子的冲击钻。
我没好气地怼他,我说你还上夜班呢,没准儿你就遇上了。
他果然吓得不轻。
事后,我越想越怕,要是当时,没人拦着我。
我走过去,又会怎么样呢?
过了两天。
小白鸽来找我。
问我情况怎么样。
我说还好,就是偶尔会做噩梦。
她应了一声。
然后告诉我,上面几个负责人商量了一下,说是准备把那个桩基坑就那么填了。
我说那特么的能过审吗?
那坑里还有个钻头,还有「瓶起子」的半拉尸体呢。
小白鸽说,那也没办法,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到时候打点好就行。
「这不扯淡呢!」
我起身。
「你干吗去?」
小白鸽拦着我。
我正想说些什么。
小白鸽道:「那怎么办?这么多人都要开工、要吃饭,总不能一直耽搁下去吧?你要是看不惯,你下去捞啊。」
12
我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当即怒道:「捞就捞,我……我……」
话说出来。
我就后悔了。
我怕,我怕我和「瓶起子」一样,死在下面。
小白鸽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于所长,咱就别过不去了,你也不想这工程黄了吧?」
我点了点头。
突然意识到什么。
「你刚叫我什么?」
我问。
「于……于哥啊。」
她说道。
我皱眉:「不对,你刚叫我于所长……」
于所长是我高中的外号。
高中的时候,我调皮捣蛋,经常被班主任罚扫厕所。
久而久之,就有了「所长」的外号。
所长这外号,已经有很多年没人叫过了。
「看把你美的,还所长,什么所长?灵异事件研究所啊?怪不得你能见鬼。」
小白鸽笑道。
她这么一笑。
我就感觉在哪儿见过她。
在哪儿呢?
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不打扰你了,你休息吧。」
小白鸽临走的时候,想起了什么,问我:「你睡下铺还是上铺?」
我说下铺。
她转头看着我,认真道:「还是睡上铺吧。」
「为啥?」
我问。
「哪那么多为啥。」
小白鸽有些不高兴了。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发脾气。
「好好好,我听你的。」
我附和道。
小白鸽走了没多久。
老范就来了。
自从来了工地,我就见过老范一次。
这是第二次。
他一进屋,那股黄硝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我问他:「范叔,你还帮着搞黄硝啊?」
「嘘!」
范叔冲着我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嘿,正规渠道买的不给力,还得自己想办法,这玩意儿威力多大。」
他得意道。
说着,他瞅了我一眼,道:「听说你小子,最近见鬼了?跟叔讲讲。」
13
我就把前几天遇到那三个人打桩的事儿,跟他说了一遍。
「有个大个子,块头很大……」
「嗨,那是黄奔儿,山东人,有把子力气,但脑子不太行,大伙都叫他憨奔儿。」
「还有个兔唇,嘴巴是三瓣的,背有些驮……」
「兔唇是刘豁,先天性唇裂,老婆死得早,是个鳏夫。」
「那个戴眼镜的,年纪不大,有点儿面瘫的样子,笑起来怪怪的。」
「哦,这个我有点儿印象,也是个大学生,叫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我听他这么说。
心头的阴郁一扫而光。
这三个人,老范都认识啊。
这就说明,我没撞鬼啊。
我一把抓住老范的胳膊,道:「范叔,那你可得给我作证啊,真不是我见鬼,别让他们瞎传了。」
范叔没说话。
他表情有些阴冷,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看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紧接着,他的话吓得我差点儿从床上滚下去。
「憨奔儿、刘豁,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死了三四年了。」
「草!」
我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
身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后脑勺一阵发麻。
「那我真是见鬼了?」
我问他。
老范点了点头,道:「这几天,晚上有没有人敲门?」
「有啊,每天晚上都有人过来,敲门让李越去上夜班。」
我回他。
老范露出骇人的模样。
道:「那你呢?你去没有?」
我说我可没那兴趣,上一个班就够累的,哪有精力去倒两班。
他再次问道:「一次都没去?」
「没,一次都没。」
我回道。
老范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那还好。」
随后,他看了我一眼,道:「你睡下铺?」
我有些好笑:「今儿怎么了?怎么都问我睡哪儿?」
范叔警惕道:「还有谁问过你?」
「小白鸽阿,哦,就是白歌,歌声的歌,资料室那姑娘。」
我回道。
老范脸色一变,道:「资料室,根本就是空的,哪儿有人啊?」
14
我说范叔你肯定忙昏头了,人白歌都来多少天了。
听到白歌两个字。
他显得特别害怕。
我甚至看到他的嘴唇都在发颤。
「别信她,她会害死你的!」
老范丢下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转头就走。
被他这么一弄。
我的心情更加惶惶不安。
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我试着去找小白鸽,但资料室的门被锁着。
锁子已经锈掉。
我透过窗户往里面看。
里面只有两架铁床的支架,和几块破木板。
根本就没有人在这里上班的迹象。
后来我去找人事,人事负责人告诉我这儿根本没小白鸽这个人。
我沮丧。
然后害怕。
我沮丧的是,怕再也见不到她。
我害怕的是,她可能不是人。
恍恍惚惚地,我回到宿舍。
躺到晚上。
李越回来了。
他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太好。
一进屋,就坐在窗户跟前,望着外头发呆。
我问他:「今晚还去上夜班吗?」
他点了点头,道:「哥,今晚我睡下铺吧。」
我奇怪:「怎么了?上铺睡得不好吗?」
李越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道:「今晚就要走了,下铺方便,省得翻上翻下的,影响你。」
我刚想说话。
李越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笑了笑,道:「哥,我想先睡会儿,能把灯关了吗?」
我以为他是夜班上多了,道:「赶明儿,我和他们说一声,让你别倒两班了。」
「哥,你真好,你是个好人。」
这是李越最后的一句话。
当天晚上。
我和李越换了铺。
我睡上铺,他睡下铺。
这一夜,特别的安静。
安静得有些可怕。
明明是夏天。
我却感觉到屋子里冷得厉害。
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问李越,你冷吗?
李越没回我。
我的困意越来越沉,眼皮也慢慢地压了下来。
半梦半醒间。
我又听到了敲玻璃的声音。
「上工了……」
玻璃外面,是憨奔儿趴在上面,眼神阴恻恻的。
15
他的身后。
是刘豁和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
我看到李越起身,拿着安全帽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的意识,从来没这么清楚过。
眼前发生的一切,是那么的清晰,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
李越出去了。
憨奔儿领着他朝着工地的方向走去。
刘豁趴在玻璃上,恶狠狠地盯着我:「你不去吗?你不去吗?你凭什么不去?」
他的眼神无比的憎恨、嫉妒。
似乎我不去上工,是一件多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那个戴着眼镜的大学生。
也恶狠狠地咒骂着我,抱怨着什么,同样满脸的嫉恨。
「你不去吗!你不去吗!」
「你凭什么不去!你凭什么能不去!」
「跟我走!跟我走!」
……
刘豁和戴眼镜的大学生,怨毒的声音,不断地在我耳边响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两个人才转身离开,我还记得,他们离开的时候。
那怨恨不甘的目光。
过了很久。
李越回来了。
他的动作僵硬,许是太困了。
连安全帽都没摘,就躺到了床上。
我正要睡觉的时候。
门又被打开了。
走进来的还是李越。
这次,他没有直接上床。
而是走到了床前,站在地上,看着我。
他好像在犹豫。
之后,他选择了下铺,躺了上去。
我惊悚,我恐惧。
但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我脑子里,都是那个后面进来的李越。
他站在地上。
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能看到他的眼睛,灰白,睁得老大。
死死地盯着我。
怨毒、嫉恨。
他冲着我伸出手,犹豫,然后不甘心地放下。
最后躺到了下铺。
两个李越?
16
为什么会有两个李越?
我想探出头,看下铺倒是有几个人。
但我没有这个勇气。
我有感觉。
此刻下铺,同样有一个人,正抻着脖子。
注视着我。
隔着床板,我都能感觉到他怨毒的眼神。
「铛铛铛!」
打桩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我的意识容不得我挣扎。
再次归于一片黑暗。
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头痛欲裂。
在刺眼的白光中,我下意识地把手挡在眼前。
耳边都是错乱的脚步声、呼叫声。
我被惊醒,回到现实。
我费劲儿地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到的是小白鸽。
她告诉我:「李越死了。」
我不敢相信。
明明好好的一个人。
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当我跑到外面。
看到李越被抬上救护车,他的脸色紫青,眼睛充血,肚子胀得很厉害,嘴巴里都是混凝土,手指头血肉模糊。
甚至露出了森白的指骨。
我的心情,从未和现在一样沉重。
「是我害死了他。」
回到宿舍,我痛苦不已。
小白鸽喝止我道:「别瞎说,这跟你没关系。」
「我说,如果不是我和他换了铺,死的人应该是我。」
不知怎的,我坚信李越的死因,就是因为和我换了铺。
因为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两个李越,他们都睡在了下铺。
这两个李越,肯定有一个不是人。
小白鸽想要安慰我。
我一把推开她,盯着她的眼睛,我问!
「你也不是人,对不对?」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平静地问我:「这重要吗?」
「你要害我?」
17
我这话说出口。
当时就后悔了。
如果她要害我的话,又干吗提醒我换铺。
小白鸽眼神闪过一丝失落。
她问:「是不是老范跟你说的?」
我没说话。
「我知道了。」
她说完,就向外走去。
我想要去追她,却迈不动脚步。
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老范说小白鸽会害死我。
可小白鸽,却提醒我要和李越换铺,她救了我。
他们两个,到底谁有问题?
我又感觉一阵头痛。
不久之后。
有警察来找我,大概和我说了一下李越的死因。
说是他的胃里都是混凝土,是活活地撑死的。
正常人,是不会去吃混凝土的,他们怀疑,李越可能是精神状态有问题。
「出事前,你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
警官问我。
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说:「会不会是因为他上夜班导致的,太累了,可能出现了幻觉,导致精神……」
警官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郑重地告诉我,说他们已经调查过了,这工地上从来没有夜班,可能从李越上夜班那天开始,他的精神就出现了问题。
我这才后知后觉。
想到工地上的传闻,想到小白鸽说的话。
她没骗我,自从工地上传死去的人回来以后。
就再没人敢上夜班了。
而叫李越去上夜班的人,正是死去的憨奔儿、刘豁和戴眼镜的大学生。
怪不得「瓶起子」要在我门口烧纸。
他肯定是看到了什么。
我要去找老范。
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他就曾经警告过我。
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跑到老范的办公室。
出乎我意料的是。
办公室,不单单有老范,还有小白鸽。
老范的眼神有些迷茫。
他呆地坐着。
看到我进来。
他抬起了头。
我看到他的脸色发青,屋子里有一股怪味儿,除了黄硝之外,还有一股土腥味儿。
老范的脸像是气球一样,胀鼓鼓的,脸皮几乎要裂开。
18
「滴答滴答!」
下巴上,黄褐色的汗聚在一起,然后滴在桌子上。
我看着小白鸽:「你怎么在这里?」
小白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老范。
最后她将目光定格在我的身上,问:「你知道打生桩吗?」
没等我开口。
老范就痛哭起来。
他的表情扭曲,神情痛苦。
懊悔地捶打着桌子,但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我说我知道。
打生桩是一种极其黑暗、丑陋的陋习。
在建筑工程前,把人活埋在桩基内,当作是祭祀山神河伯,为的是求工程顺利。
被用作打生桩的人,又被称之为人柱。
这种事,在以前常有发生。
我也听土木上的老人提起过。
「但这种陋习,已经被废除很多年了。」
我补充道。
小白鸽摇头,阴冷地笑了笑,看着我:「你真天真。」
天真?什么意思?
我惊愕:「难道这里也有打生桩吗?」
「我不是故意的,是意外,那是个意外!」
老范开始胡言乱语。
他大声地叫嚷着,不断地用脑袋去撞桌子。
我看他自残。
正要去阻止他。
他却停下了动作。
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起以前的事情。
「每天晚上,我都睡不安稳,每次我闭上眼睛,他就来了!
「他不会放过我的,是我害了他,是我!」
老范捂着脸。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这座桥,一开始就是我接手的,从我接手那天起,工程就出现了各种意外。
「尤其是最关键的那根支撑地桩,怎么也打不下去。
「为此,工程停了好几天。」
「有人说这是风水的问题,也有人说,是得罪了这里的河伯。
「后来,我们请了不少风水先生来这看,也做了几次桥祭,结果都无济于事。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那就是打生桩,以前我就听老师傅说过活人祭桥的事情。」
19
「这工程是我接手的最大项目,我把所有的钱都投进了里面,绝不能出任何问题。
「可打生桩,是一个极为残忍的法子,而且触犯法律,我不敢,也下不去手。
「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机会来了。
「当时我施工队里,有一个安全员,他大学刚毕业,在我这里实习,他很认真,每天都会在工地上巡视。
「可有一天,他突然失踪了,第二天的时候,有几个工人来找我,说是找到那个安全员了。
「这个尽职的安全员,掉进了一个刚打好的桥墩里面,我被吓坏了。
「这是个大事,我不敢声张。
「于是我做了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我给了那几个工人一笔钱,和他们说,正好没人祭桥,埋了吧!
「三车混凝土下去,那个还没死透的安全员就被打了生桩。
「打了生桩以后,工程并没有变得顺利。
「反而开始死人……
「最开始死的是憨奔儿,工地上一个混凝土搅拌机停了,他钻进里面去检修,结果搅拌机突然动了起来……
「他被叶片给搅成了好几段,和灰浆混在一起,挑都挑都不出来。
「然后是刘豁,开山的时候,有个哑炮没炸,他靠过去的时候,炮炸了,当场就被飞石削掉了半个脑袋。
「还有那个戴眼镜大学生,塔吊的绳断了,上面吊着的钢板落了下来,把他砸成了一摊。
「工地上死人,赔了一大笔钱后,工程继续,谁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除了我,因为只有我知道,死的这三个人,就是当时把混凝土灌进桥墩,把安全员埋了的三个工人。
「从那天以后,憨奔儿他们每天都会来敲我的门,让我去上工。
「这是我的报应,我逃不开的。」
老范说完。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
疯一样地,向着外面跑了出去。
20
我拉上小白鸽一起去追。
外面的天色很暗。
阴沉沉的。
风刮得很大,很多工人都从工地上往回跑。
老范,却冲着人群相反的方向。
直奔工地。
工地上,飞沙走石,能见度很低。
我和小白鸽几乎站立不稳,走得很缓慢,摸索着冲着老范的方向走去。
突兀地,我看到空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老范的身子,也被挂到了半空中。
我很快地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塔吊的吊钩,勾住了老范。
老范的血从半空中喷洒下来,落到桥墩上,很快地就染红了整个桥墩。
「范叔!」
我大声地吼着他的名字。
小白鸽却突然拉住我。
让我不要再往前。
我看到那个被血染红的桥墩前,站着三个人。
然后桥墩慢慢地裂开。
一个腐烂严重的,只能说是人形的东西,从桥墩里爬了出来。
他还戴着安全员的头盔,四肢诡异地扭曲着,张开嘴,嘴巴里都是混着血液的混凝土碎块,他就这么嚼着。
肚子被撑开一个豁口,胃里的石子不断地掉出来。
他的眼窝凹陷,不断地捧着面前桥墩上的混凝土,疯狂地往自己嘴巴里塞。
「看到了吗?」
小白鸽出声。
那个人形的东西,猛地抬头。
然后疯狂地冲着我爬了过来。
我被吓得不断后退,拉着小白鸽要跑。
但小白鸽却挣开我的手:「不要忘记我。」
她说完。
大步地向着那个人形怪物走了过去。
「小白鸽!小白鸽!」
我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
却被风声盖了过去。
21
小白鸽的身影消失在漫天的风沙之中。
我被几个工人从工地里拖了出来。
他们也看到了被吊在半空中的老范。
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但没一个人看到小白鸽。
风沙停了以后。
我看到了那个裂开的桥墩,那个人形的怪物被镶在里面。
因为被浇进桥墩的时候,他还没死透,所以肚子和气管、嘴巴里都是混凝土。
这事儿闹得很大。
工程上打生桩的事情,被曝光。
我大伯听闻此事。
也赶了过来。
我和他说起老范的遭遇。
他表示很吃惊。
告诉我老范在半年前,就因为在家炒制黄硝,不慎被炸死了。
我说不可能,上个月,我来工地的时候,就是他接待的我。
并且带他去看老范的尸体。
老范就在太平间里,他死得很惨,脑袋被吊钩凿了个大洞,嘴巴大张着。
很是人。
我大伯一言不发,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则新闻。
新闻上,赫然写着。
「范某私制炸药案,发生爆炸,一栋两层楼房全部坍塌,范某当场殒命……」
我不能接受。
躺在太平间的范叔,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还有焦黄的痕迹,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被烟灼熏的。
他的胸前口袋里,还有我给他的那盒没拆的中华烟。
「哪怕死了,都逃不过报应吗?」
我喃喃道。
被炸死的范叔,最终还是回到这里来赎罪。
22
我在工地上又待了几天。
却再也没见过小白鸽。
后面我心灰意冷,退出了这一行。
时隔半年之后。
我收到了检察机关关于这件事的调查结果。
并不算厚的传真上面。
有个女孩的黑白照片。
她戴着安全员的头盔,眉毛淡淡的,长得比较清秀。
下面标着「受害者」三个字。
是小白鸽。
原来,老范口里,被打了生桩的安全员,是小白鸽,只是我当时先入为主,认为安全员是个男的。
却不想,小白鸽,就是当年那个尽职的安全员。
我恍惚间,觉得这是一场梦。
她为什么要救我呢?
我不明白。
直到,去年收到高中同学聚会的消息。
我翻开尘封已久的同学录。
上面掉出一张毕业合照。
我在上面看到了小白鸽。
她就站在我后面。
那会儿的她很不起眼,柔柔弱弱的,我和她并没有什么太多的交集。
夹着照片的那一页上写着。
「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大工程师的,于所长加油!」
下面有一行小字。
「不要忘记我,虽然人生难免有聚有散,但你却是我心目中,最珍惜、最难忘的朋友。」
落款是白歌。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我脸颊上滑落。
我的眼泪滴在同学录上,晕开了白歌的名字。
我擦了擦眼泪,看到小白鸽站在我面前。
「小白鸽,你回来了?」
我冲着她伸出手。
发布于2022-05-·
我现在整个人呼吸困难,头都要炸开了!
眼前一片漆黑,我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
耳边传来不清晰的嘈杂的声音,我这才彻底惊醒……这是……现在是要把我活埋了?
1.
我忍着痛感费力地抬起手,敲打着头顶上的棺材板。
「快……快放我出去……」希望我的声音能够引起外面人的注意……这里面的氧气真的越来越少了。
紧接着,我断断续续听见外面填土的人叫喊:「里面有声音!不是死了吗?!是不是没死啊?!赶紧掀开看看!」
头上的棺材板被掀开,我大口大口地吸着氧气。
一个女人跳下来,抱着我大声哭喊:
「闺女啊!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头部受了伤加上缺氧让我暂时失去了对这个女人以及现在的状况的记忆。
然后,我在这个女人的怀里晕了过去……
2.
半个月以前,我们村里最有钱的人家李家要给儿子娶媳妇,彩礼20万。
在我们这种偏僻的小村庄里,这些彩礼可不是小数目了。普通彩礼是10万,也得一家人省吃俭用咬着牙攒大半辈子。
按说这种好事应该女方家上赶着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把闺女嫁出去!只因为——对方家里办的是冥婚!且条件苛刻!
李家大儿子李刚早在20年前就没了,近日来却天天给他妈托梦闹着非要个媳妇。
按说一般的冥婚都是通过「鬼媒人」去合死去的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和死期。
当然,也有冥婚是和活人配的,但是人鬼殊途,那也就是意味着活的那一方必须死去。
一般都是女子被殉婚,没有男子殉婚的。
而李家的要求是,冥婚婚配必须是半年内刚刚去世的16岁以上20岁以下的相貌姣好的处女。
这要求就太刁钻了,即使是再高的彩礼,这要求也确实在方圆百里没有合适的。
而我,前两天正在河边洗衣服,当时只觉得身后有人,紧接着头部一痛……醒来以后,就被钉在棺材里面了。
若我在埋棺的时候没有醒来……后果可想而知!
半夜,正在做噩梦的我被惊醒。
梦中我被钉在棺材中,怎么拍打也没人理我,想跑也跑不出来,最后活活憋死在里面!
我睁开眼睛,感觉头部应该是被包扎过了,但还是断断续续地传来痛感刺激着我的神经。
此时心里的疑问被扩大,我怎么会在棺材里……
回忆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我联想到一个假设。
应该是我被人打晕了,然后家里人以为我洗衣服的时候摔在哪里摔死了,就直接想把我埋了。至于为什么要害我,我又想到李家最近要赶着配冥婚的事……
3.
不是我多想,主要是我和别人无仇无怨,把我杀了也没什么好处。而李家的配婚要求又和我相符……我今年刚满18岁,长得也不差,还没谈过对象……
不过,想把我杀死的人又是谁呢?谁把我杀了能在这件事上分到好处呢?
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清晨,我被一阵谈话声惊醒!
「这个死丫头怎么会突然活过来啊!」这是妈妈的声音。
「小声点!万一把她吵醒呢?!」这是爸爸的声音。
接着,两个人压低声音开始交谈……
而我总觉得他俩谈话不太对劲,于是就忍着头痛蹑手蹑脚地趴在门缝边偷听。
此时他俩正在厨房交谈。
其实我家很穷,而我的房间紧挨着厨房……矮小,阴冷,不朝阳……还不隔音。
「你下手还是不够狠啊,一棍子下去都昏死两天了,却在节骨眼上醒过来了。都传出去人已经死了,我们当时就应该再补一刀,以防万一!」此时我的妈妈恶毒而又凶狠!
而我,被惊到目瞪口呆。
我怎么也想不到,要置我于死地的竟然是我的父母!
「我怎么知道她会突然醒过来啊!早知道我当时打死她就应该再补两棍子好了。」爸爸的声音紧接着传来,「这下好了,明明已经和李家定了的亲事,泡汤了!昨天下午李家太太就让我把彩礼钱退回去,这可咋办啊!儿子买楼的钱泡汤了……女方那边没楼房可是死活不嫁啊!」
爸爸哀愁的话语传入我的耳中,可我只觉得他的话恶毒无比!为了他的儿子,他竟然要杀死他的女儿!!!仅仅为了给儿子凑足买楼房的钱!!!
令我震惊的话还没有结束!妈妈压低的声音再次传来:
「一会端碗饭喂喂她,趁着没醒,里面倒点百草枯。到时候有人问起来,就说回来以后再也没起来!」
「好!」爸爸一拍腿,「就这么办,为了能后继有人,没个女儿算什么,就算嫁了人也是别人家的。」
我只觉得昏天暗地,这是什么家人?!为了儿子买楼杀害女儿?!他们不知道这是犯法吗?!我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我的父母一样!
不行!我要逃!我要报警!
4.
可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又能逃到哪里,小村庄通讯闭塞,拐卖儿童妇女的到处都是,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有权有势的人家杀人都不犯法!
半小时后,我躺在床上看着光秃秃的房梁……
「闺女。」妈妈推开门……
不,这不是我妈,她是恶魔!
映入我眼前的是端着一碗稀饭的女人目光关切地向我缓缓走来,如果不是我知道了她的真实面目,看到她慈爱的神情,我只想跑到她怀里撒撒娇。
呵呵,我竟从来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演技派呢!多讽刺啊!
「我的宝贝啊,」这个女人恶魔边说边抹泪,「我还以为你……以为你……呜呜呜……」
「快,先把这碗稀饭喝了垫垫肚子,以后慢慢把身体养好。」女人边说边拿起勺子把稀饭送我嘴边。
我心里冷笑,只怕我喝了这碗稀饭以后,就再也「养不好了吧」!
「我不喝。」我干裂的唇轻启,心里无限悲凉。
你们演戏就罢了,我不想陪你们演。
「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女人听了我的话呆了一下,略一思索,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你都听到了?妈妈也没办法啊!咱家条件你也知道……为了你哥哥……」
「行了!」爸爸推门而入,「她既然知道就别废话了!直接灌下去!闺女,跟你说实话,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你这条命也算是报答我们这些年的养育之恩了!你死了以后彩礼我们也不用退了!你在地下和李刚好好过日子!」
妈的!这是我爸爸?!这是说的人话!
男人大步朝我走来要抓住我,我拼尽力气从床上爬起来往外跑去……却被他一把抓住。
女人赶紧跑过来捏住我的嘴,要把稀饭灌我嘴里……
「我不喝……我不……」我死命反抗,拼命摇头,灌到嘴边的稀饭全被我晃撒在外面。求生欲让我的力气此时出奇地大!
「抓住她!」男人凶狠地一声冷喝,「你抓好,我来灌!一个小毛丫头都治不了!」
我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又怕又急,整个人如同疯子一般,就怕被灌嘴里去……我还不想死啊!
5.
「咚咚咚!」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来!
夫妻俩吓了一跳,眼睛一对视:「谁?!」
男的对女的说道:「你去看看,我来抓住她!我告诉你,你别想跑,也别喊!不然我怕会直接暴力弄死你!」
说着,女人去开门了。男人把我紧紧地抓住,捂住我的嘴!我努力挣脱却挣脱不开,只希望门外来的人能注意里面的情况。
门外,李家太太穿金戴银,打扮得雍容华贵,带着几个家里雇佣的下人出现在我家门口。
「王翠翠呢?」李太太打量我这穿得穷酸的、来开门的「妈」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王翠翠说的是我)
「妈妈」慌了一下:「怎……怎么了?」
「我是来带她走的,我儿子昨晚又给我托梦了,他说想要他媳妇好好地活着,搬到家里去住。我说你闺女可真够好命的!」
「你们几个,去把人给我抬出来,我先回去了,这大热天的。」李太太对着几个下人一甩头吩咐完,又坐上小汽车走了。
几个大老爷们进了我家门,「我妈」一看,急匆匆走到前面,生怕别人看出异样来。
推开门,冲着我爸低声道:「李家来要人了,活的!」
「嗯?!」爸爸抓着我的手惊得抖了一下,「怎么这么突然!」
「我妈」颦眉紧接着低声对我道:「翠翠,爸妈对不起你,刚刚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李家是大户人家,有钱得很,你过去也是一场大造化,去享福了。这20万彩礼权当是报答爸妈养育之恩了……爸妈也是没办法。」
说着,两人还掉下泪来。
我真是懒得看这两人演戏了!都是戏精!
来李家已经是第五天了,李太太除了不让我出院子以外,其他确实好吃好喝好穿地招待我,连带我头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
可是就在第六天晚上,离奇的事情发生了!
6.
晚上我在床上正睡着,突然就觉得浑身发冷起来,周围阴飕飕地刮着冷风。
接着,我的睡裤就被撩起来,好像有人在摸我的腿,那么凉,还湿漉漉的。
「谁!」我顿时浑身冰冷,睁开眼睛看向周围,却什么也没有,但就是觉得凉嗖嗖的。
我只当自己没有盖好,又要接着睡去,突然耳边传来一声低语……
「媳妇儿,呵呵。」声音凉飕飕地冒着冷气,耳边还有水滴答滴答的声音。
「啊!!!」我彻底被吓到了!
我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蜷缩到床角,吓得浑身发抖,头皮发麻。
「你……你是人是鬼!」
我的嘴唇都在打颤,吓得我快要哭出来了。
一个女孩子自己住一个屋子,突然遇到这种事情不害怕才怪!
「问我是谁?你好像忘了,你还有个丈夫……」那个冷飕飕的声音再次传来。
「李……李……李刚!」我只觉得自己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他妈的什么啊!李刚不是死了吗!这世上真有鬼神?!
「少装神弄鬼,你到底……你是谁!」我壮着胆子问。
只见我床前缓慢浮现出一个人影,这个人影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是个少年,穿着死人下葬时的衣服,浑身湿漉漉的,往地上滴着水。
他的脚在地上悬浮着,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一副在水里淹了很久死后被捞上来的样子。
对了!听说李刚就是17岁那年在池塘边钓鱼,掉下去被淹死的!
「啊!!!!」我被吓得喊叫起来,「鬼啊!」
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回应我,李家的人呢?
「哈哈哈,小丫头,整个李家的磁场已经被我扰乱了,他们听不见你喊叫的!而且只有你能看见我!」说着,李刚化成一道黑烟向我扑过来,「现在,我想要你!」
「呜呜呜……不要过来啊!」
<sectionid="article-truck"></section>
我现在真的快被吓死了!
周围越来越阴冷了!
我只感觉浑身有双冰冷无比的湿漉漉的手在抚摸着我的肌肤……
我的皮肤上面起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想要喊叫,嗓子却好像被人封住一般,怎么喊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无尽的恐惧与恶心包裹着我!
终于我受不住了,晕了过去……
7.
「你到底怎么回事!」
耳边李太太生气质问的声音传来。
一大早,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李太太坐在屋里软椅上,看着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我:「我儿子托梦说你不肯和他圆房?!」
我抬起头,昨晚的恐惧还弥漫在身上挥散不去……
如果说最初李太太说她儿子给她托梦,我觉得只是为了寄托她对儿子的思念……现在我可完全不这么认为了!
「你知不知道,你儿子已经是鬼了!」
我努力组织语言,人鬼殊途啊!她得认清现实啊,她儿子已经死了!我该怎么说这种事?还是说,李太太早就知道她儿子这件事的异常了?
「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必须要听我儿子的,不论他要做什么。如果他再托梦告诉我你让他不满意,我会把你送回你家!」李太太冷冷地说道。
「对了,应该也算是我儿子救了你吧!呵呵!」
李太太冷笑,轻蔑地白了我一眼,离开了。
我浑身冰冷,把我送回家,家里想要我的命……如果在这里就是和鬼在一起……
只能逃!先逃出去再说!
「嘎吱」一声,门外上了锁的声音。
「太太说了,你不要想着逃走,你逃不掉的,以后三餐给你端来吃,房间我们每日来打扫。」
门外传来声音,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跌坐在地上,抱紧自己,我该怎么办?!
彻底没有活路了吗?!
8.
「翠翠,你只要老实待着,我肯定让母亲好好对待你,在这里不好吗?好吃好喝伺候你,不比你回去面对那对豺狼虎豹的夫妻强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李刚,在空中悬浮着。
不是说鬼在白天不敢出现吗!
我看着浑身冒着黑气飘着的李刚,那种恐惧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为什么!」我声嘶力竭地哭喊,「为什么你不能放过我!你都已经死了,你去投胎不好吗!」
「呵呵。」李刚向我飘来,「你以为我不想去投胎吗!」
他离我近了,我才发现,他的灵魂好像比上次我见他更真实了一些,不过还是鬼气森森。
「你想知道我的故事吗?」李刚说道。
此时我看不清他的脸,不过听语气应该是一脸怅然的神情吧……
接着,他自顾自地说着:「我17岁那年在家里的池塘边钓鱼,那时候正是夏天。天气实在是太热了,于是保姆回去给我拿遮阳伞。结果我感觉后面好像有人推了我一下,我就直接掉进了池塘……」
李刚说到这里,吸了一口气。
「我本来水性很好的,掉进水里也不怕。可是掉进水里我才发现,我怎么往上游也游不动!水里就好像有东西拽着我往下坠一样!就这样,我被活活淹死!」
李刚的神情开始变得狰狞且凶狠!
「你知道那种被淹死的感觉吗?!明明会水性,却被淹死!那种窒息的感觉!胸腔被灌满水!活活被呛死!那种无力感!」
这段回忆显然彻底触怒了李刚,周围的气场开始变得阴森森的,莫名出现的风呼呼地刮着……
我赶紧转移话题:「那你后来弄清楚怎么回事了吗?」
「呵呵,是一个女人。」
李刚笑了笑,显然又想起了什么,周围阴森森的气场也变得稍微弱了一点。
「说起来,竟是我们李家欠了她的。」
李刚又再次陷入了回忆……
9.
原来在40年前,李刚的爸爸李大富从外地创业,因为手里也有了些资产,便想回到家乡。一是父母在家里。二是想在家乡创业,带领乡亲们致富。
和李大富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叫温婉。真是人如其名,长得小家碧玉,温婉动人。是李大富的爱人。
本来挺好的事,有钱了也找到了自己的爱人。可是村里的首富,也就算现在李刚的妈妈,看上了这个创业回来发展的小伙子,非要嫁给他。
于是李刚的姥爷就用了手段,让两人在一起。
本来李大富是不同意的,可是有天温婉突然就不见了。
李大富的爹娘都告诉他,这个女人抛下他走了。
可是李大富不信啊,但是他找了一年多都没有找到温婉,加上李刚的姥爷又设计让他女儿爬上了李大富的床,两人最终生米做成了熟饭,怀上了李刚。李大富只能娶了李刚的妈。
最后温婉的事情不了了之……
「那温婉呢?她真的就这么走了?」我被这个故事吸引了,问道。
「呵呵,」李刚冷笑,「我妈家可真的是做的好孽啊!」
原来温婉并没有走,而是李刚姥爷找的人把温婉捆起来扔在了家中的池塘里,直接给沉了!
温婉本来就是外乡人,说人突然走了,压根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怀疑,谁会特别在意一个外乡人呢?!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沉塘的温婉当时可是怀着身孕让他们整死的!
当时温婉知道自己怀孕以后,正打算兴高采烈地告诉李大富这个喜讯,结果就直接被李刚姥爷捆起来沉了塘!一尸两命啊!
死后的温婉阴魂不散,对李刚母亲一家恨之入骨!也恨李大富没有能力保护好她和腹中的孩子!
因为是含着怨气死的,所以温婉在池塘里变成了怨魂不得托生,没有办法转世。
池塘建在李刚姥爷的家里,李刚姥爷去世以后,李大富一家直接搬进来住了。
17岁的李刚在池塘边钓鱼,让水中的温婉得到了机会!
既然你让我一尸两命,既然我的孩子活不了!
那我也让你尝尝失去孩子的滋味!
于是,温婉将李刚拽下了水。
没错,李刚以为他是被谁推下去的。
其实不然,他完全是被水下不散的怨魂温婉给拉下去的!
死后的李刚魂魄遇到了温婉,也了解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怎么说呢,李刚本来是怨和恨,花季少年就这么死了,人生才刚刚开始就结束了。
但是他对温婉却怎么也恨不起来,李刚只觉得可笑!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母债子偿?!
如果当年他的母亲没有看上李大富,或者当知道李大富有心爱之人的时候,没有横刀夺爱……
可惜没有如果……
而怨魂温婉在水里这么多年,已经有了煞的雏形。
现在的温婉面目全非,再也找不到当年小家碧玉的影子了。
看到被她拖下来的李刚,她觉得好似一块到嘴里的香喷喷的肉在吸引着她。
李刚也知道没有办法感化她,只能在水下东躲西藏,整天防备着温婉把他吃掉。
十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天意如此……
温婉身上的煞气竟然在一点点地消退。
又过了几年,温婉的魂魄恢复了本来面貌,又过了一阵子,李刚再也没有见到过温婉。
估计是投胎去了。
李刚也想去投胎,可是怎么也投不了胎,而且还出不了李家的院子。
听了李刚的叙述,我感觉他也不是那么蛮不讲理的鬼,或许我可以好好和他聊聊。
「那你为什么突然又想要找个媳妇了?」我感觉不像开始那么怕他了,可能是因为了解了他一些。
10.
「我在年华正好的时光死去,什么都还没有体验到,在池塘底下一直孤独地待着。我也想找个伴儿陪陪我啊!」李刚竟然出现了一脸落寞的神情,即使现实过了20年,可他所有的一切依然定格在那个最好的年华。
「那你为什么非要找半年以内去世的女子?条件还那么苛刻?」我不解地问道。
李刚这会显然很有耐性:「我只是给我母亲托梦,让她帮我找个年龄相当的女子,没说非要半年以内去世的啊!估计是她自己加上的这条?!」
「当我得知你被选中,而又死而复生的时候,我觉得你就这样嫁入我家也不错啊,听说你父母对你还不好。」李刚说道。
提起我的父母,我的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虽然多了个鬼丈夫,至少他应该不会想着害死我。
「虽然我是进了你家的门,可是我们人鬼殊途,我们……顶多就这样聊聊天,就当我报答你间接救了我吧!」我可没忘记上两天这个鬼丈夫要和我圆房的事。
「哈哈哈,」李刚竟然笑了起来,「我开始就是逗你玩。只要你陪我说话解闷就行了,其实我也想投胎,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投不了胎啊!」
我竟然开始对李刚产生了同情,他成了母亲的牺牲品,而且现在想投胎都困难,唉!
就这样,我和这个鬼丈夫又相处了半个多月,这半个多月平安无事。我也慢慢地不再怕他,感觉到李刚身上的戾气好像在慢慢消失,而他姣好的面容也渐渐显露出来……
直到那一天,李家有人告诉我,有个自称是我爷爷的人来了……
11.
「爷爷?」难道真的是爷爷来看我了?
从小爷爷就特别疼我,他是整个家庭里最疼我的人,从不重男轻女。比喜欢哥哥还要喜欢我。
难道爷爷是从爸妈那里知道了我来到了李家,所以过来看我的吗?如果爷爷能把我救出去……算了,爷爷这么大年龄了,也救不了我了,他能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只是以后再也不能给他老人家尽孝了……
我随着管家来到了前院的客厅,发现爷爷正在客厅里坐着。旁边还坐着李刚的妈妈,也就是我现在名义上的「婆婆」。
「闺女。」爷爷看见我连忙站了起来,颤抖着喊了我一声。
他的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那双饱含沧桑的眼睛里面,仿佛承载着千言万语……
我看着爷爷这个样子,加上对爷爷的思念,我的泪紧接着也滚落下来。
「爷爷。」我扑到爷爷的怀里。
爷爷抚摸着我的长发,一遍一遍地抚摸着。
「闺女啊!」我们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爷爷的背佝偻着……
李刚的妈妈坐在一旁,神情淡淡地看着我们,然后随口说了一句:
「既然你爷爷大老远来看你了,那你们就好好叙叙旧吧,我们先出去了。」
随后带着管家离开了。
我吸了吸鼻子,推开了爷爷的怀抱。
看着爷爷沧桑的脸,问道:「爷爷,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是啊,闺女!」爷爷看着我老泪纵横,「闺女啊,我什么都知道了,是咱们家对不起你啊,这两个畜生啊,把什么事情都和我说了,他们竟然为了钱想要,想要……要了你的命啊,我就算到死都不会原谅他们的!纵然你不是我们家亲生的,但是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把你当成亲孙女对待啊!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爷爷说着又哭了……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见到爷爷哭过,第一次看到和蔼可亲的爷爷在我面前痛哭。
纵使对我的爸妈心里有恨,但是看到爷爷这个样子,我还是忍不住心疼起来。
爷爷拉起我的手:「走,闺女,我带……我带你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带你走。」说着就要拉着我往门外走。
12.
「不行啊,爷爷。」我冷静下来,「您这么大年龄了,而且李家在咱们附近这一片儿属于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人脉又广,我们能跑到哪里去呢?估计连这个院子都出不了,就会被抓回来的。我现在在这边住得还算可以,不愁吃穿,如果我们出去了,没有钱也是很难生存下去的,必须要想一个法子!」
「可是……」爷爷听了我的话之后犹豫了,紧接着又说道,「闺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嫁的是一个死去了很多年的人啊!你这辈子毁了啊!」
「爷爷,你听我说,」我反过来紧紧抓住爷爷的手,「我现在能活着已经知足了。我和李刚的魂魄见了面,李刚其实也是一个苦命的人啊,他17岁那年是被水鬼拉到水里的,而且是属于他们父母上一辈的恩怨的事情了。对了,你知道温婉吗?」
「温婉?!」爷爷露出了惊恐的神情看着我,又转头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温婉的?是谁告诉的你这个人?!」
我看着爷爷惊恐的神情,心里充满了疑惑。
温婉怎么了?
难道爷爷吃惊的不应该是我怎么能和李刚的魂魄见面的事情吗?
毕竟人鬼殊途啊!
爷爷又继续说道:「人和鬼能有很多种办法见面的。不过闺女,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温婉的事情的?是谁跟你说了什么,你抓紧告诉我!」
看着爷爷焦急的样子,我只能如实回答道:「还是李刚告诉我的,我和他的魂魄见了面,他告诉我他是被温婉的鬼魂拉下水的。」
爷爷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又接着问我:
「那你知不知道温婉是怎么死的?」
我答道:「李刚都已经和我说了。主要是因为他妈妈和他爸爸的事情……当时他母亲是第三者,为了和他爸爸在一起,把温婉害死了,最后温婉索命把他拉下水,只因为他是仇人的儿子。说起来,他也是可怜的,明明和他没有关系的。都是上一辈的事……」
「闺女,你听我说。」爷爷焦急地打断我,「事情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温婉是被李刚害死的!」
我大脑一片空白,被震惊在原地!
「什么?!爷爷,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13.
爷爷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拉着我坐下。
原来,温婉的确是李大富的爱人,当年李大富在外创业后和温婉好了。
后来回到家乡以后,李刚姥爷看上了李大富,经过撮合,李大富就娶了李刚母亲,直接把温婉抛在了脑后,说起来也是渣。
而李大富走了之后,温婉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去找了李大富,却发现李大富已经结婚。
抱着报复李大富的心理,温婉怀着孩子嫁给了其他男人……
这真是一手骚操作啊!
孩子父亲既然这么渣,那就别要孩子,直接重新开始生活不好吗!
还带着孩子嫁给别人?!
让别人当个接盘侠……
在孩子14岁的时候,「接盘侠」因病去世了。
因为给「接盘侠」治病,花光了家里的全部积蓄。
温婉只能带着孩子一边打工一边养活娘俩。
可是当年那件事没有不透风的墙!
温婉领着比李刚大两岁的哥哥出现在一家人面前,李刚母子俩整个懵住了。
李刚母亲冲着李大富撒泼打滚,让温婉走,又紧接着给了温婉两巴掌。
不得不说,温婉确实是有吸引李大富的资本,而温婉的儿子也是个有心机的,学着去讨好李大富这个亲生父亲。
李刚母亲整天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一来二去,李大富也烦了,开始对家里的夫人冷淡起来,心里渐渐向温婉母子靠拢。温婉自然喜不胜收。
温婉母子二人的到来打破了一家人的宁静生活,李刚冷眼旁观看着这一切,心里生了异样的心思……
那天李刚以谈事为由,将大自己两岁的哥哥叫到了池塘边,然后趁着他不注意,将其推入了池塘,不会水性的同父异母的哥哥直接被淹死在里面。
然后李刚又用同样的方式将温婉约到了同样的地方,将杀害哥哥的事情告诉了温婉。温婉听了瞬间脑子一片空白,还来不及伤心与质疑。趁着她呆愣的工夫,李刚凶残地又将温婉推入了池塘!
一个15岁的大男孩直接杀害了两条人命!
我爷爷权衡利弊,自己就装作没有看到,胆战心惊地赶紧走了。
就算报案,估计以李大富的财力也会让整件事不了了之,最多判定为不小心失足掉入水中。而我爷爷则会受到李大富的打击报复!
但是没想到两年之后,李刚竟然也掉入水中淹死了。李刚水性很好,但是他掉进去的时候,周围又没有人。当时调查一番,最终判定是里面的水草缠住了脚,所以溺死在了里面!
当时爷爷还感慨,天道好轮回!
我听完整个故事,只觉得浑身发冷。李刚骗了我,他为什么骗我,他想干什么?!
14.
「对了,闺女。」爷爷从身上掏出来一个小布包。
「这里面有两道符纸,是我去庙里求来的,给你做护身符。而且住持还开过光,听说鬼怪不得近身呢!」
我直接接过爷爷特意为我求来的护身符,带在了身上。
与爷爷依依不舍地分别以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一阵阴风飘过,我知道李刚来了。
「你去了哪里?」李刚悬浮在空中看着我。
我想起爷爷给我讲的,只觉得李刚这个鬼更加阴气森森。活着的时候害人,死了以后还想要冥婚,把我禁锢在身边。
「我去见了我爷爷,」我冷淡地答道,「我还以为你无所不知呢!」
李刚摇摇头:「我去不了前院,所以发生的事情不完全清楚。」
说着,他飘到我身边,想挨着我坐下。
但是距离我还有一米远的时候,他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怎,怎么回事!翠翠!你身上放了什么!」李刚的表情显得很狰狞,显然他受伤了,还不轻。
我吃了一惊,这道符威力这么大!
「没什么,我爷爷替我求的平安符罢了!」趁着有这道符,李刚近不了我的身,我决定有些事问个明白!
「李刚,你为什么骗我?!」我皱着眉看向他!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李刚显得很疑惑。这会他已经站起来了,依然飘在空中,不过他灵魂周围的黑气好像更重了一些,显得整个魂魄更加邪恶了。
「温婉和她儿子是不是你推下池塘的!」我不自觉攥紧拳头。
李刚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谁和你说了什么!你到底去见了谁!」
「爷爷果然说得没错,就是你害死了他们两个人!你为什么和我说谎!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困在李家!」我咆哮着问道。
「爷爷?」李刚好像想起了什么,「呵呵,你信你爷爷不信我?你觉得我骗你?」随着李刚的气场变强,周围阴风四起,很吓人。
「废话!」虽然我很害怕,但我此时强装镇定。反正身上有爷爷给的护身符,李刚又不能把我怎样。
「我不信我爷爷,难道我信你不成?!」
不过看李刚的样子……我又觉得他不像说谎。那爷爷也不可能骗我啊!谁亲谁近我还是分得清的。如果真的像爷爷说的那样,那李刚一定是个心机很重的人!现在表现出这个样子,那也无可厚非了!
随后李刚阴狠地看我一眼,直接消失了。
我就这样带着爷爷给的护身符心惊胆战地过了两天,毕竟得罪了一只鬼啊!但是李刚却一直没有出现。
奇怪的是李刚竟然没有给他母亲托梦告状……
真是转性了。
15.
又过了几天,爷爷又来了,爷爷来得如此频繁,让我心里有了好些慰藉,毕竟终于有人是真的关心我了。
我和爷爷单独坐在房间里,爷爷看看四下无人,从怀里给我掏出来一个紫色的小葫芦。
我疑惑地看着爷爷手里的东西:「爷爷,这是……」
这葫芦看着古怪。
「闺女。」爷爷把葫芦塞在我手里,「为了让你脱离这个鬼东西,爷爷又去了一趟庙里,这葫芦是庙里高人给的,可以捉鬼,这样以后他就不会吓到你了。」
「啊……这……那把他收进去会不会有事啊?」
「他出现的时候,你拿着葫芦对准他,他就会一直待在葫芦里了。」
我没细想,回忆起李刚最后阴狠的眼神,我还是后怕,怕他报复我。
「好吧,爷爷。我试试。」
送走爷爷以后,我拿着葫芦回到房间。李刚已经好几天没出现了,我该如何将他收到葫芦里呢?
「李刚,你在吗?」我试探性地叫道。
紧接着,淡淡的魂影浮现在空中……李刚的魂魄显得暗淡了许多,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被我的护身符伤的。
「翠翠。」他的神情不再那么阴狠凶恶,看着我的眼神好似多了份熟悉和深情。
这是什么神情?我看错了???
见他出现,我拿出紫色小葫芦对准他,一道青光乍现,那葫芦好像有吸力一样要把李刚吸进去。
「不要!」李刚痛苦地抱着头。
「翠翠,我有话和你说,你把它放下。翠翠,我们本来就相识……」
「什么意思?」我没懂他说的话,正想问个清楚。
突然,爷爷从外面推门而入!
16.
「爷爷!你不是走了吗!」我懵了。这是啥情况?
「翠翠,葫芦给我。」爷爷从我手里夺过葫芦,「我必须要亲眼看着他进去!」
「啊!」李刚痛苦地喊着,「翠翠,我们是恋人,我们上一世就是恋人啊……我……」
李刚的魂魄被收进了葫芦里。
「爷爷。」我看着爷爷手里浑身发着紫色光芒的小葫芦,小葫芦嗡嗡震动着,「他说的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闺女。」收了李刚的爷爷看上去特别高兴。不过贪婪地盯着葫芦的目光出卖了他。
「爷爷?你不是我爷爷!」我看着爷爷的神情下意识说道。
我的爷爷不会什么捉鬼,他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只会种地种菜、会捉蚂蚱逗我笑的一个老头。可是眼前这个人,长着和我爷爷一样的脸,我却无法和记忆中的爷爷对上号了。
「哈哈哈,」「爷爷」哈哈大笑,「被你发现了呀。你的爷爷早就死了!」
「什么?!」我被惊到跌坐在地上,「你是谁!我的爷爷是不是你害死的!」
「我该如何回答呢?你爷爷几个月前就死了,不过不是我害死的。他种地时滚下山坡摔死了。我本来是一个道人,因为被仇家追杀,丢了性命。幸好我早些年学了些借尸还魂的术法。当时我拼尽全力逃脱仇家追杀,可惜还是身中数刀。正好发现你爷爷掉落山坡,我就借用了你爷爷的身体还魂。」道人摇摇头,「不过太老了,这身体太老,而且没有好好保养,也没有几年好活。」
「你为什么要把李刚收走?」我问道。
「我占天象,发现有一对三世情缘的恋人就在附近。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得到三世恋人的魂魄炼成丹药,便能返老还童,长生不老。你知道这是多大的诱惑呀!
「恰巧,这对恋人就是你和李刚。李刚本应该转世,今世与你再次相恋,但不知道为什么,天道非要把他的魂魄留在这里,可能是时候未到!」
「不过那又如何呢?!」道人拿着葫芦兴奋地摇了摇,「现在只要把你杀了,再把魂魄吸到这葫芦里,我就可以长生不老了呀,哈哈哈哈!」
道人贪婪凶恶地向我一步步逼近。
「救命!」我爬起来朝门口跑去,可是门却怎么也打不开。
我的脖子被道人狠狠地掐住,窒息的感觉又再一次让我体验到了。难道我真的要命丧于此?!
17.
「哐!」门从外面被踹开,李刚的母亲带着几个人如同天神一样降临在我面前。
紧接着,道人被几个力大的男人从我面前拉开,又被捆了起来。
我连忙抢过紫色的小葫芦,打开葫芦却发现什么也没有。李刚呢!?
「李刚去哪里了!」我怒气冲冲看向道人。
「哈哈哈,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啊!你这个疯婆娘!」道人癫狂地要挣脱绳子,想扑向李刚的母亲,「你为什么坏我好事!为什么!」
「带走。」李刚母亲淡淡地道,随后又看向我,「你说我儿子的魂魄在这里面?」
「对!我亲眼看见他把李刚收进去的!」我摇晃着紫色葫芦,但是李刚并没有出现。
李刚母亲皱着眉头,拿过我手里的紫色葫芦,「你真看到我儿子的魂魄了?那我怎么看不见?」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只有我和李刚母亲坐在屋里,我说道:「其实他一直都没有投胎,他出不去李家。而且他不见你,应该是怪你吧。」
「怪我?怪我什么?」她颦着眉看着我。
「你害死了温婉。」我定定地看着她。
她听了竟然笑了起来:「我儿子和你说的?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被温婉的魂魄拉下水,温婉告诉他的。」
「这个贱人!原来是她害死我儿子!我说刚儿水性那么好,怎么会溺水而死!」李刚母亲恨恨地说道。
「我没有害死温婉。当年那个贱人怀着孕过来找大富,想要个名分。我不愿意,想给她一笔钱让她把孩子打掉走人,她却不乐意,看上了我们家的财产,非要把孩子生下来。还在我面前演戏,在池塘边明明自己故意掉下去的,非要演的是我推她下去的!掉水之前还要叫喊一句,你怎么推我!结果我又不会水,人又救得不及时,直接没了!」李刚母亲喝了口茶,「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直接把命搭上了!」
「呃……」我直接说不出话来了好吧。原来是这样的,李刚也被骗了。这么说来,温婉真是心机绿茶。
18.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没有见到李刚的魂魄,整个李家都找遍了,就是没有踪影。不知道是被葫芦炼化了,还是去投胎了。
对于李刚,我其实是有愧疚心理的,毕竟是我听了道人的话把葫芦拿过来的,如果不是我,李刚也不会消失……
傍晚,我又把这几天的事情回忆了一遍。李刚应该特别恨我吧,唉。
半夜不知睡了多久,我的耳边轻轻地传来一句:
媳妇儿……
完
发布于202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