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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家访

第 17 节 家访

01

奇奇是班里最让我头疼的学生。

他近视,矮小,沉默寡言,总被同学们欺负。

每次我看到他鼻青脸肿的样子,我就知道,他又被人打了。

可每次我问他,他都说是自己摔的。

他这样说的时候,班上那些男同学就在偷笑。

我不止一次发现,他们逼奇奇闯女厕,嬉笑玩闹时扒掉奇奇的裤子。

特别是在上周,奇奇居然还溜进办公室,想偷走我没收的学生手机,幸好被我及时发现,才没有酿成大祸。

唉……这些都是作为班主任的我的错。

我的本意是好的,是想让奇奇交朋友,让奇奇去主动接近他们。

可那些学生渐渐发现奇奇好欺负,他们假意说「保护奇奇免受欺负」,其实暗搓搓欺负他欺负得最狠。

被他们欺负的奇奇,也变得越来越怪……不,应该说,奇奇本来就有点怪异。

他偶尔会平白无故笑起来,或者对空气说话。乍一看像自言自语,但听他的话语,似乎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和他聊天打诨。

一旦有人接近奇奇,他就缄口不语,快步离开。

而他独处的时候,他又会缓缓开口……

有一次让我印象深刻。那天下课,奇奇指着空无一人的书桌,兀然笑起来说「妹妹你怎么站在桌上」,当场吓哭了一位女同学。

这件事之后,他有了一个外号,「怪奇」。

我猜想,奇奇这些怪异的举动,应该是他心理压力大导致的。再这样下去,奇奇的一生就要毁了。

眼看着快到家长会了,这次一定要和奇奇的父母好好聊一聊。

可是第二天,奇奇没有来学校。

第三天,奇奇还是没有来。

奇奇留下的父母手机号,竟都是空号。这位三年级小男生,凭空消失得如此突然。

身为奇奇的班主任,我必须要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02

放学后,我叫了一辆的士,前往奇奇的家。

奇奇的家在远郊山区,我绕着山路盘桓而上,辗转不停,好不容易才到达目的地。

我下车时,天色向晚,残阳如血。

身前,是荣华村破旧的铁门。身后,是巍峨的群山。

在村里老人的指引下,我终于找到了奇奇的家。眼前,是一栋破败的石屋。

我敲了敲石屋的木门,一位老奶奶热情地迎接了我。

她自称是奇奇的奶奶,满脸皱纹,笑起来很慈祥。

我跟着她进屋,脚下的木地板嘎吱作响,房内四周全是由大小相似的方形石块垒成的石墙,显得坚不可摧。

没想到奇奇的生活环境如此不堪,真可谓是家徒四壁。

说明来访理由后,奶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奇奇生病了,她又不知道我的手机号,这才没办法请假。

不过奇奇现在已经病好了,正生龙活虎地在二楼玩耍呢。

我走到木桌旁边和奶奶说,想让奇奇下楼坐在我旁边,我指导他写作业。

奶奶点点头,用方言叫唤奇奇的乳名,他应了一声,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到我,傻笑一下。

很快,奇奇就拿着作业本跑下楼,坐在我旁边,歪歪扭扭地写起字来。

我帮奇奇矫正了坐姿和拿笔方法,扶正了他的作业本。

可写着写着,他总是分神,盯着暗处看,还傻笑一下。

我也顺着奇奇的目光望去,那边空无一人,也没有什么玩具之类吸引人的东西。

我有些生气,拍了下奇奇的头:「奇奇,认真点!」

奇奇「哦」了一声,点点头,认真地写起字来。

奇奇奶奶则颤巍巍起身,眼神示意我过来。

我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我们走到厨房边,奶奶说:「王老师,有些事情我必须和您说明一下,关于奇奇的父母……」

「奇奇的父母不和你们住在一起吗?他在家庭成员登记表上写,他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他还有一个妹妹。」

……等等?

说完这番话我才惊觉,奇奇并没有说他和奶奶住在一起?

奶奶没看出我的疑虑,继续说:「王老师,奇奇的父母,五年前出了车祸,已经去世了……在车上的还有他的妹妹。我骗奇奇说,你的爸爸妈妈带着妹妹出国了,要很久才回来。」

「啊?」我一阵揪心。

奶奶长叹一声:「世事无常啊。王老师,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您。」

「您说?」

奶奶欲言又止,又说:「奇奇在学校里,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举动吧?」

我一愣:「您指的是?」

「王老师,我不是想吓您,只是这件事必须和您说明一下,」奶奶转过头,看着客厅写作业的奇奇,「他……能看见他死去的妹妹。」

03

奶奶的话并不像撒谎,她也没有撒谎的理由。

我也往奇奇的方向看去,奇奇正写着作业,忽然「嘻嘻嘻」笑起来,说「好痒,别碰我,我写作业呢!」他扬起手臂一挥,又继续伏笔写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注意到,在奇奇头顶约三十厘米处,有一盏老式的灯泡正散发着淡黄色的光,相当昏暗。这盏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亮来源。

这盏灯只由一根电线吊着,显得摇摇欲坠。目光顺着电线往上,房梁上似乎放着一个东西,是个长方形,依稀有木质的纹理。

我眯起眼睛一看:这不是棺材吗!?

我连忙收回目光。缓了10多秒,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才恢复正常。

这副棺材,应该是奇奇奶奶……留给自己的。

奶奶没发现我的不安,我扶着奶奶走过去,分别在奇奇的左右坐下。

突然,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奶奶站起身,说要给我煮面吃。盛情难却,我只好答应。

没过一会儿,奶奶端来了一碗面,放在了我的面前。

我刚准备品尝,却看到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汤面上,浮满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我原以为那是黑芝麻,定睛一看,它们分明是一只只细小的黑虫……

我一阵寒颤,奶奶看着我,露出慈祥的笑容。

我礼貌一笑,心里却发毛。

我知道奶奶没有恶意,她只是年纪大了,又高度近视,面都生虫了,她都没有发现。

可这样的面我实在无法下咽,我便盯着奇奇,认真指导他的功课。

写着写着,奇奇的头慢慢低下去。

我知道,他的眼镜也早就无法匹配他的度数,这样只会导致近视越来越深。我想起家里还有一盏护眼灯,等明天带到学校,送给奇奇吧。

想着这些,我打听起奇奇每天的生活作息。

奶奶说,奇奇每天早上五点半就得起床,一个人翻山越岭,前往山脚下的小学去上课。晚上到家时,基本上要七点半了。

说到这里,奶奶很心疼,这么小的孩子,为了读书,背起大大的书包,走这么远的山路……

奇奇却笑着说,他有妹妹陪着他一起上山下山,一路上开开心心,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奶奶见我没什么反应,苦笑一声,说奇奇一直没有同龄的朋友,这也许是上天的慰藉。

我和奶奶说起家长会的事,刚准备交换手机号,奇奇突然站起来抓住筷子,猛地夹起面条往嘴里塞。

奶奶责怪他,奇奇却说:「老师都不吃面,面条都被妹妹抢走了,我就抢先一步!」

我尴尬一笑,有点发憷,又一阵心酸。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奇奇的精神状态,能好到哪里去?

奇奇端着面条走上楼,说要和妹妹分着吃。

过了会儿,奇奇又走下来,端了两杯水上了楼。

奶奶也为我倒了杯水。我一边喝水,一边听着楼上的脚步声,似乎真的有两个孩子在楼上吵闹……

「没事的,姑娘,」奶奶安慰我,「奇奇是个好孩子。」

我强装镇定,点点头。

说罢,她又拉着的手,一个劲地向我道谢。她的手相当冰凉,也许老人都是这样。

04

很快,奇奇写完了作业,与奶奶打完招呼后,一溜烟跑到门外,坐在门槛上看星星。说实在的,屋外那漫天的星光,确实比屋内还亮堂三分。

奶奶则拉着我走到二楼她的房间,向我展示了一面墙。

这面墙上,密密麻麻贴着几十张奖状,是名副其实的「奖状墙」。

奖状上,全是一个人的名字:黄萧萧。

奶奶从衣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位清秀的少年,看上去十二三岁。

奶奶说:「这是奇奇的哥哥。他叫黄萧萧,前年失踪了……他也在你们的学校上过学。我一直都没有放弃找他,如果你在哪里见过他,请马上联系我。」

我点点头。原来奇奇还有个失踪的哥哥……真是老天不怜苦命人。

奶奶又说:「王老师,奇奇在学校,过得还好吧?」

我咬咬嘴唇,实在不忍心把真相告诉她,只能说:「过得挺好的。」

其实,奇奇在学校里,过得一点都不好。

现状,让我揪心……

我掏出手机,和奶奶互换联系方式。奶奶的眼神很差,思维也比较迟钝,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让奶奶学会如何拨通我的手机。

突然,奇奇冲进屋内,砰的一下关上门,一脸惊慌。

「奇奇,怎么了?」我忙问。

奇奇抬起头,猛地朝我大喊:「王老师,你快走!」

我和奶奶面面相觑,愣在原地。

奇奇则在我们愣神的间隙,冲上二楼,紧拉我的手臂:「快走,王老师,你快走!」

奶奶怒斥:「奇奇,你怎么这样!这么不讲礼貌!」

「没有不讲礼,没有……老师要被看到了,要被看到了,不行啊,快走!」

奇奇把我推搡下楼梯,往门前推去。我和奶奶都一头雾水,和奇奇说什么他都不听,只是不断重复着「快走」。

奶奶深感无奈,不断道歉。我和奶奶说,奇奇现在精神状态不好,还是顺从他的想法吧,毕竟现在天色已晚,我的任务也完成了,确实要离开了。

就这样,奇奇硬生生把我推出家门。说实话,虽然我嘴上说没事,心里还是有些不爽。

奇奇,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显而易见地,他看到的东西,不能被我看到。

究竟是什么呢……

我在山路上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的士。

身后那被夜色掩盖的层峦叠嶂的群山,犹如巨大的黑色城墙朝我压来。它们,究竟隐藏了什么秘密?

第二天,奇奇终于来学校了。这天,也是开家长会的日子。

放学后,我把奇奇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盏护眼灯和一个油皮纸信封,叮嘱他到家后交给奶奶。

他开心地笑了,小心翼翼地接过护眼灯,把信封放进书包里。

信封里是300元钱和一张信纸,我在上面详细写了奇奇的校园生活情况,见字如面,这就是我专门给奇奇开的家长会。

我试探性地问他昨晚为什么把我推出家门,果然,奇奇低下头,一言不发。

我只能目送奇奇走出校门,思绪万千。

夕阳西下,家长会如期举办。家长们陆陆续续走进班级,找到自家孩子的姓名,坐在位子上。

奇奇的位置上,空无一人。

家长会快结束的时候,一男一女走进了班级。在他们的身后,我看到了奇奇。

男人西装革履,女人浓妆艳抹,奇奇躲在男人身后,抓着男人的皮带,探出头,盯着我看。

男人走过来,向我伸出手,友善一笑:「老师您好,我是黄奇奇的爸爸。」

我一愣。

女人也走近,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们迟到了,我是奇奇的妈妈。」

05

「……奇奇?」

奇奇躲在男人身后,显得很胆怯,缩头缩脑地说:「老师,我让爸爸妈妈来参加家长会了,我哭着让他们一定要参加,他们才终于肯来。」

我说:「你们先坐在位子上吧,等家长会结束,我们再一起谈谈,关于奇奇的事。」

我表面上继续开着家长会,假装无事发生,内心早已风起云涌。

奇奇的父母,不是已经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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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退一步说,这一对男女,绝对不是奇奇的父母。

奇奇看他们的眼神,一点都不信任。

这绝对不是看父母的眼神,这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可他们似乎对奇奇很熟悉,他们想干什么?要报警吗?

学校里的保安都在,班上还有这么多家长,他们既然敢来参加家长会,肯定有万全的准备。

想着想着,我决定先刨根究底,问清情况再说。

家长会结束后,我带着奇奇和他的「父母」来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在场,他们绝对不敢造次。

一股无名火从我心头燃起,我正襟危坐,严肃地说:「奇奇的爸爸妈妈,我就直说了,我昨天,去了奇奇的家。」

奇奇爸笑着说:「哦?山路很难走吧,真是不好意思,感谢您如此照顾奇奇!」

「可我没有在奇奇家里看到你们,你们去哪里了?是忙于工作吗?」

奇奇妈说:「我们夫妻俩一直在国外工作,前天刚回到县城,但当时太晚了就没有回家,在山下的酒店里住了一晚。」

奇奇爸摊摊手:「奇奇一个人住,很不方便,我们也没办法。但奇奇真的很了不起,他才九岁,就一个人生火做饭,自己照顾自己……唉!我们做父母的,真的不够格!」说着说着,他摸了摸奇奇的头,眼神宠溺。

「等等,您说……一个人?」

「是啊,奇奇一直都是一个人住,怎么了?」

「奇奇不是还……」我转头问奇奇,「你奶奶呢?」

奇奇眨巴着眼睛,一言不发。

奇奇妈突然激动起来:「奶奶?什么奶奶?」

「王老师,借一步说话。」奇奇爸连忙站起身,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们走到办公室外,奇奇爸想掏烟,刚伸手拿出烟盒,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放回西裤口袋里,纠结一会儿,说:「奇奇的奶奶,在五年前的车祸中去世了。王老师……我不是开玩笑,请您认真和我说,奇奇的家里,只有奇奇一个人,对吧?」

话到嘴边,我却说不出口。

我明明……

不对……难道说?

我看到的奇奇的奶奶,是……是鬼?

我一头雾水,越想越慌。不可能,不可能吧?

奇奇奶奶明明给我做了一碗面,虽然面上……但她是有实体的,她是活人!

可她脚步很轻,走在木地板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走路还很慢,整个人侧向一边,左脚似乎有比较严重的问题。

可她和我说话聊天,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可她的双手相当冰冷僵硬……就好像……

就好像……

僵尸……

她真的有呼吸吗?有吗?

等等,手机!我有她的手机号啊!

「您……您先等一下!」我竭力镇定住自己,跑到办公室楼下,掏出手机,打通奇奇奶奶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明明叮嘱过她,千万不要关机的。

不,我不要被骗了,奇奇奶奶是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真正有「鬼」的,是这所谓的「父母」!

06

我感觉不妙,拿出背包里的备用手机,藏在我的靴子里。

之后,我双眼燃火,快步上楼,劈头盖脸地问眼前的男人:「你真的是奇奇的爸爸吗?」

「王老师,您这是什么话!?」男人莫名其妙。

我又闯进办公室,盯着奇奇身旁的女人,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已经调查过了,你们不是奇奇的父母,你们到底是谁?」

喧闹的办公室瞬间沉寂。所有人纷纷看向我,这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王老师,你瞎说什么?」男人闯进来,拿着手机,大声说,「你看,这是我和奇奇妈妈的结婚照,这是我们的全家福,这是自拍……你看,你看!这还证明不了?要不要我把我家的户口本、奇奇的出生证明拿出来?」

「好啊,你拿出来!拿出来!」

男人越说越激动,大手一挥:「那些证明在我家,你自己去我家看去!」

我怒道:「行啊!」

女人站起来:「王老师,我们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向您保证,奇奇绝对是我们亲生的,是我们的亲骨肉,奇奇他……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您可能也受此影响,您先冷静下来,坐下来,我们慢慢谈。」

她继续说道:「如果您还是不相信我们,可以来我们家看看,如果可以,现在就出发!」

我渐渐冷静下来,接过奇奇爸的手机,一遍遍翻看那些照片。好像……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

气氛有些尴尬。这时,许久不发言的奇奇,突然开口说话:「妹妹她,哭了……」

「啪!」

奇奇的脸上,烙上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奇奇妈放下手,大吼道:「奇奇,你再说一遍?什么妹妹?你没有妹妹!」

奇奇低下头,缄口不语,泪水直流。

「你干什么?」我又燃起火,赶紧去护着奇奇,拉开奇奇和女人的距离。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也生气了,奇奇妈这才感觉事态不妙,赶紧和我们、奇奇道歉。

我怒不可遏,坚持要跟着奇奇一同回家,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有种预感,如果我没有跟着奇奇回家,也许今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07

我和奇奇坐在车后座,奇奇妈坐在副驾驶,爸爸开着车,绕着山路盘桓而上。

奇奇在我的怀里睡着了,他的脸上满是泪痕,掌印触目惊心。我看着他,满是心疼。

一路无言。许久,奇奇妈开口说:「五年前,奇奇的奶奶和奇奇的哥哥、妹妹一同坐车出游,结果路上出了车祸,全都……但奇怪的是,奇奇似乎能看到他的妹妹。」

我默不作声。再次来到奇奇的家,还是熟悉的村子,熟悉的石头房子,可推开门,却没有见到熟悉的人。

灯光依旧昏黄不堪。「这种生活环境太糟糕了,」我没好气地说,「你们既然真的是奇奇的监护人,那为什么不担起责任,给奇奇一个好点的环境?你们不像没钱的人。」

奇奇爸尴尬一笑。

「我去煮点茶给你们喝!」奇奇妈似笑非笑地说。

我嘎吱嘎吱走上二楼,走进奇奇的房间,偷偷给奇奇奶奶打电话。又是关机……

说起来,这间房里的一切都相当脏乱。头顶上昏暗的光线,好似一根根搅拌棍,把污浊搅散,纷乱不堪。

特别是那个歪歪斜斜的半敞的木质衣柜,大人的衣物和小孩的衣物夹杂堆放在一起,完全没有整理过的痕迹。

衣柜边角的木头都腐烂了,露出被白蚂蚁啃咬的痕迹,蛛网密布,全是灰……

我看不下去,随手整理起来。

我准备将小孩的衣物和大人的衣物分开,随手抽出几件小孩的衣服,刚准备叠好,却发现在那衣服下方,有几件黑色毛衣包裹着一个东西,俨然是一个小包袱。

我拿起小包袱,不小心手一抖,包袱落地,掉出一个黑色的陈旧相框。

相框里,是一位老太太的慈祥笑容。

是奇奇的奶奶……

这是……奇奇奶奶的,遗像。

我尖叫一声,脑袋嗡的一下炸裂开来,跌跌撞撞地往后退,瘫倒在地。奇奇的奶奶,真的是鬼!

「呜呜……」

身后的哭声让我寒毛直竖!我强压住胆怯回头一望,原来是奇奇,他走到衣柜旁,捡起地上的遗像抱住,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奇奇,奇奇……」我大脑宕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不断地碎碎念。

「王老师,怎么了?」奇奇爸爸循声而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吓得跌坐在地!

紧接着,他起身连滚带爬地想跑!

「你等下!」我双腿发软,但还是强撑着站起来,一把拉住奇奇爸的胳膊,「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们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明白吗!快跑,快跑啊!奇奇的奶奶是鬼,她……她来找我们报仇了!」

「报仇?」

「去你妈的!」奇奇爸扯掉我的手,往楼下冲去。楼下的灯光似乎黯淡了几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把拉住奇奇的手,也往楼下跑。

可我还没跑出几步,楼下就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我站在楼梯上循声看去,奇奇妈的左手臂鲜血淋漓,不断后退。她的面前,站着一位老奶奶,步步紧逼。

老奶奶的手上,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08

「救命,救命……」奇奇妈惊恐万状,被逼退到墙角,缩成一团,全身发抖。菜刀,已经悬停在她的头顶。

奇奇爸举着一把木椅,不敢贸然靠近,和老奶奶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他大吼道:「他妈的,你到底是人是鬼!」

「你们还不明白吗……你们抬起头,看看厨房上面的房梁上,有什么?」

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一看——

房梁上,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上,被钉着一个遗像。

奇奇突然笑了,指着遗像说:「奶奶!」

他又指了指楼下的老人:「奶奶!」

奶奶飞快朝我和奇奇瞟了一眼,又把眼神收回,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女人,冷笑道:「是啊……我就是鬼!我来报仇了,你们这帮狗日的,把我的萧萧还来!」

萧萧……?

我猛然一惊,萧萧难道是奖状墙上的那位……黄萧萧?奇奇的哥哥?

奇奇爸骂道:「你这老不死的,少给老子在这装神弄鬼,我不认识你那个什么狗屁萧萧,快滚出我的家!」

他又对我说:「王老师,你快保护好奇奇,不要被这疯婆子骗了!」

我一团混乱,只能护着奇奇,哆哆嗦嗦地走下楼:「你们……你们都先停一停,我们报警来解决,你们先把武器放下,我们谈谈!」

我掏出手机,刚准备打110,后脑勺却一阵剧痛,眼前的世界,也黯淡了下去……

等我再一次醒来,我发现我被关在一个黑暗狭小的地方,嘴被破布堵住,双手双脚也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突然一阵颠簸,我的头撞到了一块金属,我这才意识到,我在车的后备厢里!

而这辆车,还在行驶过程中!

我的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我看到奇奇也被捆得结结实实,躺在我旁边。

完了!我被绑架了!

我心脏狂跳,竭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弃,我要救奇奇,我更要自救!

现在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的鞋底,还有一部备用手机!

不仅如此,我的鞋帮里,还藏着一把小刀!

我的鞋是一种特制的高帮马丁靴,只要按住脚后跟上的按钮,超过2秒,侧面就会弹出一把小刀,作为防身的小工具。

我很喜欢这样的小发明,没想到被朋友冷嘲热讽的这双鞋,关键时刻居然真的派上了用场!

我用右脚别扭地按住左脚脚后跟上的按钮,果不其然,小刀「刷」地一下弹出来。我屏住呼吸,拼尽全力扭着身子,被捆住的右手终于够到了小刀。

「你说这单生意,我们赚了还是亏了?」

突然,我听到奇奇爸的声音,全身止不住颤抖。

「从结果上说,赚了。祖坟里的古董,一个傻小孩,还附赠一个女老师。」

是奇奇妈的声音。

他们在开车!

「要不是为了那些古董,谁管这傻逼孩子!他有臆想症,整个人怪怪的,说的话让人害怕,长得也就那样……」男人说,「卖不了几个钱。」

男人又说:「不过,这位女老师倒是不错,年轻好看,身材也不错,卖到农村,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女人苦笑一声:「那老不死的,这下终于死翘翘了。还用假遗像骗咱们,真是恶心!他妈的,我的手臂疼死了。」

果然,他们是人贩子!而那老奶奶,估计也凶多吉少……

男人笑道:「你也太怂了,不就一个半脚踏入棺材板的死老太,你一个人还应付不来?」

「我还以为她是鬼!而且,她手上有刀啊!你不也吓尿了?!」

「哎,这次的调查工作没做好,那死老太婆一直躲着我们,害我以为这小男孩是一个人住的,妈的,越想越不爽!等到了目的地,我先把这女老师拉过来爽一爽!」

我的心脏快跳出胸膛,我拼命告诉自己,越到这个时候,越要冷静,否则只会前功尽弃!

我拼尽全力,终于割断绑住双手的绳子。

解放双手后,我的效率直线上升,以最快的速度割断绑住双脚的麻绳,掏出鞋底的备用手机,用短信默默报警,一边给警察发GPS定位,一边开始割奇奇的绳子。

突然,男人一声大吼,车身打滑,我被撞得天旋地转,差点晕过去!

「这路上怎么凭空冒出一个女孩!」

「快踩刹车啊,刹车,刹……」

「砰!」

「啊啊啊啊啊!」耳边传来男人女人的尖叫!

我顿时感觉一阵失重,我们的车正在急速下坠!

从蜿蜒的山上,笔直坠落!

来不及多想,我用力一踹,踹开后备厢,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差点把我耳膜震碎!

爆炸般的耳鸣还未消散,猛烈的激流就冲撞进来,把我重重往后推!

不幸中的万幸,我们掉到了河里,至少免于粉身碎骨!

可这水流冰凉刺骨,迅猛湍急,虽然我会游泳,但我还要拉着奇奇,好不容易挣脱出后备厢,却怎么也浮不起来,我大口大口地呛水,只感觉肺部越来越难受,眼前越来越黑……

忽然,我的右手似乎被一只温暖的小手拉住往上提,身体顿时一个激灵,一招鲤鱼打挺,我的头终于浮出水面!

呼吸到了空气,就有了力气!

我竭力拉着奇奇往岸边游去,好在正前方有一棵漂浮着的松树树干,我紧紧抱住树干,顺着水流而下,好不容易漂到水流渐缓之地,这才找准时机,游到了岸上!

岸上有不少松树,这些松树,就像从九天之上直坠而下的钢钉,牢牢插在地上,我从未对松树产生如此强烈的安全感,一时间只想抱着松树猛亲。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八个字不停循环播放: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09

我的备用手机不见了,我和奇奇相互依偎取暖,好不容易才缓和过来。

反而是奇奇率先安慰了我。他摸了摸我湿漉漉的头发,笑着说:「王老师,没事了,没事了。」

我刚感到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奇奇却说:「妹妹笑了,妹妹说……」

我打断奇奇的话:「好了奇奇你不要再说了。」

但我心里还是一阵宽慰,也许,刚才就是奇奇的妹妹,拉住了我的手,给了我温暖的力量。

现在丢了手机,就算我报了警,警察也无法通过GPS定位找到我们。我们只能沿着山路往上走,我在心里默默祈祷,能不能有车经过,能搭一辆顺风车呢……

忽然,奇奇停下脚步,我也跟着停下来,问奇奇:「怎么了?」

奇奇说:「背后,好像有人……」

我转身一看,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男人如一道黑影,朝我们冲来。

他浑身湿漉漉的,眼神却犹如利剑,瞳孔瞪得很大……

是人贩子!他没死!

快跑!

男人怒吼:「奇奇,我是你爸爸,你跑什么,你他妈的,你他妈的跑什么!」

被这一说,奇奇还真就停下了脚步!

我的体力早已见底,刚刚并没有恢复多少。可我也只能迸发出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抱起奇奇,拼了命往山上跑去!

男人在背后紧追不舍,他离我的距离越来越近……

突然,我的视野被一大片白光吞噬!

我一个闪身,滚落在路旁的山路上,司机只顾着骂骂咧咧,下一秒,他就迎头撞上了追我的男人,发出沉重的「嗵」!

男人倒在地上,惨叫不停。司机慌忙下车,我拉住他的手:「他是人贩子,你撞得好啊!撞死他!」

司机一头雾水,我也不想解释那么多,让他马上报警,等警车来处理。

好在我先前已经报了警,警车原本就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不到半分钟,我就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而那个在地上哀嚎的男人,很快就被押送上车。他活像一条濒死的臭鱼,连挣扎都没有了力气。

我们坐上警车,奇奇说,奶奶被他们打昏了头,关在柴房里。警察们果断拨打120,我们一路呼啸,风驰电掣地赶回奇奇的家。

回到奇奇的家,推开柴房的门,万幸奶奶还有一口气,经过120人员救治,已无大碍。

而那两个人贩子,女的死无全尸;男的,则被关进大牢,从重处理。

两周后,警察的调查结果出炉,我终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早在一个月前,奇奇就被那两个人贩子盯上了。

准确地说,他们并不仅仅是人贩子。警方调查发现,他们起先盯上的,其实是奇奇老宅下方祖坟里的古董。

他们的另一份工作,是盗墓贼。

这对男女,很早以前就认识奇奇的父母,奇奇父母去世后,他们三番五次踩点,终于找到了他们祖坟的位置,但奇奇和奶奶,相当碍事。

他们想把祖坟里的古董据为己有,同时把奇奇给卖了,一举两得。

于是他们找到奇奇,骗他说他们是奇奇的爸爸妈妈,又把PS合成的结婚照、生活照给奇奇看。

奇奇的爸爸妈妈在他4岁的时候已经去世,奇奇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再加上奇奇有一些精神方面的疾病,天真的奇奇就相信了。

为了能完全控制住奇奇,他们告诉奇奇,无论如何,不要把他们的存在告诉别人。

这就是为什么奇奇在我家访那天,会突然把我赶出家门。他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不想惊扰村民,鬼鬼祟祟从小路上来的两位人贩子。

我和人贩子,就这么错开了。

奇奇当然也没有告诉奶奶他们的存在,但奶奶还是发现了端倪。

她发现,人贩子以为她早早去世了。其实村里大部分人,都以为奇奇奶奶已经过世了。

因为奶奶腿脚不便,鲜少出门,大部分的日常生活起居,完全由奇奇一个人进行。

于是她将计就计,伪造了遗像,就为了突然出现,把人贩子吓破胆,赶尽杀绝。

为了更加逼真,奶奶告诉奇奇,她是一只最爱奇奇、最善良的鬼,会永远照顾奇奇。可是,如果奇奇把她的存在告诉别人,她就会消失。

所以,奇奇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爸爸妈妈」。

而我,由于是奶奶主动见的,所以没有关系。

在我家访的那天晚上,奇奇把我赶走后,奶奶意识到可能是人贩子又来踩点了,怒不可遏。她想通知我,却又怕连累我,所以才没有求救于我,继续用她的办法。

于是奶奶躲藏起来,在暗处观察两位人贩子走进屋子,和奇奇对话。奇奇拉着他们,哭喊着让他们去参加家长会。

两人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可让奶奶没想到的是,第二天的我,竟然跟着人贩子一起上门……

那天晚上,奶奶从窗户上看到我、奇奇和这对人贩子,马上拿刀躲藏在暗处,房间里灯光昏暗,我们都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不久前,奶奶主动和男人打过招呼。因此,男人在看到奶奶遗像的时候,才会惊慌失措。

而那口房梁上的棺材,是他们农村的旧俗。

许多年迈的老人,都会打造一口棺材,放在房梁上。升棺发财,取「升官发财」之意。

警方说,他们还会继续调查奇奇的哥哥——萧萧的下落。希望他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在之后的几周里,我带着奇奇去医院治疗。

医生说,奇奇确实有臆想症,那所谓的「妹妹」,确实是奇奇臆想出来的。

我想起人贩子说的那句话:「这路上怎么凭空冒出一个女孩!」

一问警方才得知,当时确实有一个小女孩偶然路过,她还被吓了一跳呢。

无巧不成书,我喜欢这样的小幸运。

医生开了很多药,签好入院手续,奇奇便在医院住下了。

可奇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死活不愿意吃药。

「老师,我不想吃药,吃了药,我就见不到妹妹了。」

这句话,让我想哭。

我强忍泪水,拥抱奇奇:「奇奇,你的妹妹会一直在你的身边,就算你以后看不见她了,她也会一直陪伴着你,还有你的爸爸妈妈,他们也会永远,永远,守护在你的身边。」

时光飞逝,一切消散,往事如烟。

后来,我让学校组织了一场募捐,在政府和好心人们的资助下,奇奇和奶奶住上了好房子。奶奶紧握我的手,一个劲道谢。

奶奶的手,温暖得像小太阳。

一晃眼,奇奇上初中了。他转了学,去市里的初中,接受更好的教育。

奇奇渐渐会使用微信了,他加了我,发来了他的照片。照片里,他比以前高了不少,笑得很灿烂。他说,他和同学们相处得很开心,现在的他,很幸福。

又过了两个月,我自学报考,成功升职加薪,去市里教书了。开学那天,我再一次见到了奇奇。

上课铃响,我走进教室,扬起语文课本,轻拍坐在课桌上和同学聊天的奇奇的头。

「奇奇,快回到位置上去,上课了!」

奇奇一愣,旋即咧嘴一笑,「王老师好!」

发布于2022-06-·

有人偷了我孩子的命。

我女儿高烧,连夜送到医院,第二天清晨,她手脚冰凉,没了呼吸。

可偏偏同一时刻,病房的另一个孩子明明已病入膏肓,奄奄一息,却似枯木逢春般奇迹痊愈起来。

1.

我女儿死了。

可是她早上刚醒的时候,小脸红扑扑,还撒娇央求我给她买虾仁鱼片粥。

怎么我买完回来,大家都在骗我?

我的女儿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一息无存。

我握着她的手,嘴里喃喃自语。

「娇娇,妈妈等你,对,你就是睡着了。

「妈妈还等着喂你吃虾仁鱼片粥呢。」

「老婆,你……」

我抬头。

宋远担忧的面孔,和一侧白大褂护士遗憾的神情映入眼帘。

「阿远,对,当时我俩一起出门,娇娇是不是还好好的?说要喝虾仁鱼片粥呢?

「你说啊!」

我音调尖细地质问道。

宋远拉着我的手微微一顿。他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一言不发。

对面病床发出惊喜的笑声。

那笑声像恶魔的呼唤。

我发疯似的一把冲过去,哗啦啦地拉开隔帘。

是隔壁病床的农村夫妻,姿态拘谨,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病床上的孩子半躺姿势,面色潮红,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孩子手中的洋娃娃,脸上扬着异样的微笑,人极了。

「我女儿刚去世,你们就在这嘲笑?

「是你孩子克死了我孩子!」

我扯着尖锐的嗓音,死死盯着那对夫妻,发出恶毒的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般邪恶地揣摩别人?

这个念头仿佛下意识地浮现在脑海里。

可是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的女儿刚过世了,她们的孩子就痊愈了?

我的心狠狠地揪在一起。

终于绷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泪水在我脸上纵横交错地流,就像裂缝爬上快要破碎的碗。

宋远像抱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抱着我。

2.

「G,你知道那304号病房的事吗?」

「太奇怪了,这病突然就好了?听说那对夫妻住了一个月有余了,毕竟心脑血管疾病,虚弱得只能天天躺床上。」

「听说那孩子检查身体康复时候,隔壁床高烧的孩子刚刚好就没呼吸了!」

「天呐,太恐怖了,我怎么感觉身体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被偷命了?」

护士们喋喋不休,嘈杂的八卦声音钻进我的耳中。

偷命?

娇娇的死是不对劲!

我靠在卫生间的墙上,我细想,攥紧拳头。

我干裂泛白的嘴唇无声地嗫嚅着。

我急忙起身,我要找宋远,告诉他,那一家人的诡异之处。

我的心里生出一丝希冀。

是不是我的娇娇还有生还的余地?

我来到病房门口,握着病房把手,准备开门。

里面似是有对话声,冥冥之中,我停下了手,静静地杵在那里。

声音模模糊糊。

「那死疯婆子,冲我们发脾气!」

「顺子爸不气,反正她女儿已经没了。多亏了她女儿,要不然咋救活儿子。」

「不过这巫术,也是见效快。」

「咱们要赶紧离开医院,这地方真晦气!」

…………

我后背直冒冷汗。

怪不得,我那健康可爱的女儿!

她被人害死了。

诡谲的一切终于像一根线被连起来了。

可怜了我苦命的娇娇!

我气得浑身哆嗦,恨不得把那家人千刀万剐。

手指尖狠狠地扎向手心。

但我不能,我不能自乱阵脚,不能打草惊蛇。

娇娇还在等我。

她等着我救她呢!

3.

我猛地向外面冲去,一个胳膊拦住了我的身影。

是宋远。

我急急喘气,马不停蹄地把我所见所想,吐了出来。

「糖糖,清醒一点,娇娇不可能回来的!」

他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你不信我?你到底关不关心娇娇!

「你这个父亲,有没有心啊?

「你也想娇娇死?

「娇娇可是你的女儿啊!」

…………

我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不停扯着嗓子,冲宋远发火。

不对,宋远要害娇娇。

这个想法让我不由毛骨悚然起来。

宋远被我推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站起来,也不似之前一般平静。

他逐渐眼神晦暗不明起来。

「我有没有心?娇娇没了,就你一个人伤心焦急,我难道就不伤心吗?

「你说娇娇喊你买虾仁鱼片粥,可是娇娇明明对虾过敏啊!

「你说,那隔壁病床的谈话,但是他们明明中午就已经出院了啊!

「是,我们失去了娇娇,但是我们总不能一直发疯吧……」

那一字一句,像砖块一样砸醒了我。

我开始怀疑起来。

是啊,我的娇娇明明对虾过敏啊。

她也不喜欢吃虾,她怎么会?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捏造的幻想?

宋远的下巴长出了短短的胡子,面色憔悴。

我的阿远一直默默关心我,就像我的避风港。

他在我身后默默扛着一切,我怎么可以质疑他!

我泪流满面,愧疚地开口。

「阿远,对不起,我不该不相信你,冲你发火。」

宋远抱住了我,轻拍着我的背安慰我。

「没关系,糖糖你要好起来。孩子以后会有的!」

4.

我被宋远带回家了。

明明过去是三个人,回来却是两个人。

像是被刀绞了心般,我好痛啊。

「妈妈,你救救我,我好痛啊!

「有人要杀我,妈妈!

「我被困住了!

「妈妈,我好冷啊!」

…………

娇娇的似猫般的哭啼声断断续续地在耳边响起来。

母女连心。

我感觉这不是幻听,明明是娇娇在朝我求助。

她定是万分无助。

我精神不太稳定,宋远便辞了工作。

在家日日夜夜陪着我。

这天,宋远出门采购食材和用品。

「你待在家里,别乱跑,我马上回来。

「老婆记得吃药。」

夜夜噩梦,睡眠质量不好,宋远便找医生开了安神药。

我的阿远,总是这样体贴入微。

宋远摸了摸我的头,不放心地叮嘱道。

他担忧,欲言又止。

「等你回来,你快去吧」

我轻轻一笑。

我又不是孩子,担心我做什么?

「妈妈,你救救我吧,娇娇好痛。

「救救娇娇,娇娇害怕。」

…………

又来了,娇娇虚弱不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娇娇,你在哪,告诉我?」

我心急如焚,声音似是从近处传来。

我尽量放低呼吸。

我循着声音,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是娇娇的卧室。

我连忙打开门。

小小的房间里,一抹白色身影端坐在椅子上面。

是个女孩!

是我的娇娇回来找我了!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脸!

我紧紧地盯着她,我甚至不敢眨眼。

我害怕,眨眼之间,我的娇娇又消失了!

我眼里没有丝毫的慌张和恐惧。

「娇娇,是你吗,你别怕,妈妈来了!」

我刻意放低声线,压抑着骨子里的兴奋,抬脚正准备过去。

可是每次靠近,我的娇娇就逐渐透明起来。

她的手没了,胳膊没了……

「娇娇,我不过去了!

「我的女儿啊……」

我后退,太诡异了!

可是我的娇娇离我那么那么近,我却不能过去拥抱她一下。

我痛心入骨。

女孩还是没有回头。

她还在鬼哭狼嚎,一直说,一直说。

「妈妈,你不要相信爸爸!

「不要相信爸爸……」

终于,她回头,一张令人窒息且恐怖的脸正对着我。

脸上血淋淋一片,尽是针眼,密密麻麻。

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惊吓,眩晕感接踵而至。

终于,我昏过去了。

5.

我眼皮抖了抖,睁开眼睛。

醒来的时候,宋远深陷的眼窝似乎浮现了惊喜的泪光。

他似一夜未眠。

「糖糖,你终于醒了!」

宋远准备摸摸我的脸。

可我还是不由得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眼神中透着难以掩饰的黯淡和失望。

原来他回家后,发现我昏倒在地上。

不停歇地照护了我一夜。

「阿远,你先睡下吧,我没事,只是头有点昏。」

离开前,他指了床边的水杯和旁边的药丸。

「糖糖,先喝点药吧!」

我服下,他才满意地离开房间。

他离开后,我紧绷的躯体慢慢放松下来。

我连忙吐出药。

对,药。

我紧紧握着那颗药,寒毛卓竖。

「不要相信爸爸!」

这药不对劲。

宋远绝对有问题。

我心有余悸。

餐桌上摆着我喜欢吃的菜肴。

我只是抿了一口白粥,寡淡无味。

「阿远,我想单独出去走走。」

我似是随口一说,宋远拿着筷子的手顿住。

也是,这些日子痛苦难耐,我日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画地为牢,根本不愿意出门见人。

宋远定是感觉有点诧异。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古怪,随即便微微一笑。

「好啊,糖糖记得注意安全。

「有什么事记得打电话给我。」

我颔首。

…………

我带上那枚药,找到相关机构,让他们检验。

等了好些时刻。

一工作人员过来通知我。

「只是普通的安神助眠的药。」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

太阳照在我身上,暖暖的,我却感觉如履薄冰。

事情像被打乱的棋盘,错综复杂起来。

原本连在一起的东西,再次变得诡谲。

我半夜口渴,迷迷糊糊地起身到客厅找水喝。

我摸了摸被窝,宋远不在身侧。

我迷惑,打了一个哈欠。

马上,我就被吓得清醒过来。

门被我拉开。

通过细微的门缝,我看见。

一个黑影在偷偷摸摸地站在客厅。

他在换着我的药!

我偷偷捂着我的嘴,害怕我自己发出声音来。

他转过头,看向我的方位。

他是在看向我的房间。

脸上发着幽幽的绿光,挂着陌生的怪笑。

我腿软,站不住,滑落在地。

我清晰地看着他的脸,是我的阿远。

6.

「起床了,小懒猪。

「该吃早饭了。」

我的鼻子被人轻轻捏住,我猛地睁开眼睛。

微微喘着气。

宋远一脸宠溺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那熟悉又陌生的脸颊。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吗?

再这样下去,我要疯了。

我迟早要疯。

我惴惴不安。

终于在宋远再一次出门后。

我拖着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还有装满现金的包,不辞而别。

我要去枣岗村!

电脑上显示的资料,正是那日隔壁一家人的信息。

那男的叫铁富贵,他妻子叫王艳秋。

我花高价遣人调查出来的。

枣岗村就是他们住的地方。

我不能相信宋远。

宋远他不对劲!

我步伐坚定,踏上那不归之路。

我的娇娇,你等妈妈!

妈妈带你回家!

7.

我把手机关机,不管不顾地扔在包里。

害怕宋远找到我。

也不想他来找我。

开车的司机是一个笑容可掬的胖叔叔。

他是惯会健谈的,操着一口流利的乡味普通话。

「妹子,你到那枣岗村做什么瓦?」

「过了这个岭后面就是山路啦!」

「妹子啊,听说那村子偏僻得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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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我心神不宁,含糊地搪塞过去了。

大抵那司机看我兴致不高,便也不主动找话了,专心致志开车。

一路上安静极了,我闭口不作声。

只紧紧地抱着放在怀里的包,似乎是这样的姿态能给我些安全感。

车子越开越远,偶经过几个隧道。

眼前一片黑蒙蒙,那隧道像是个吃人的妖怪。

经过近六个小时的舟车劳顿,我终于到了枣岗村。

枣岗村位于离市区几百里远的山沟里,偏僻贫穷。

我下车的时候,天空转为黛青色。

天快黑了。

我从远处看,小镇门口的大榕树郁郁葱葱。

依稀之间还能看见树上漆黑的乌鸦上下打旋。

村子里面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这陌生的熟悉感?

我心里质疑。

可是,这真是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村子!

我压着心里的不安,往村口走去。

行李箱拖在山路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不久,村里稀稀落落的灯火亮了起来。

我在村口找了一个住所。

「荼靡旅馆」。

听那司机说,这荼靡旅馆以荼靡花出名,店长曾为心爱之人种下数棵荼靡树。

旅馆门面的朱漆已被岁月与风雨褪尽。

我哧哧地喘着气,进了旅馆。

旅馆能看见的就店长和一个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

我看见那女孩,就想起我的女儿。

我的娇娇啊!

店长是一个丰润的胖胖妇女。

女孩子胆怯怯地躲在她身后,不敢看我。

「一百一个晚上,支付宝还是微信?」

店长叼着一把烟,雾气沉沉。

她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指挥向那柜台的牌子。

「不好意思,收现金吗?手机在路途中丢失了。」

「收的。」

我讪讪一笑,假意从包里寻找一番,才把钱拿起来,递给店长。

钱财不能外露,容易坏事!

「小琼,你带她过去吧!」

店长吩咐那小女孩带我到客房。

她带领我到住所,递给一串钥匙。

「晚上别出来,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管,碰到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可别怪我们头上。」

不干不净?

她似是那俏皮捣蛋的孩子故意说着吓人的话。

小琼吐了吐舌头,冲我甜甜一笑。

房间干干净净,设备齐全。

我放好行李,洗了个热水澡。

便上床睡了,一夜好梦。

只是梦里老是传来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

像是嚼东西,又像是指甲抠门的声音。

但是这只是梦,何必在意呢!

次日起床,我吃了早饭。

阳光普照,院子里面的荼靡花高挂枝头,纯白纯白的,开得正旺。

荼蘼花?

鬼使神差地,我乍然想到。

荼蘼花的花语是末路之美。

它代表死亡之花啊!!

还有一点就是,荼蘼花一般开于四五月。

可是……

现在明明是七月份啊!

我脸色越来越难看,一股寒冷之意爬上心头。

我正想得入迷……

手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像是毒蛇的皮。

真是怪人的!

我是真的吓一跳,连忙甩开。

我低头一瞥,瞳孔蓦然发大。

面前是一张鬼脸,皮肤扭曲地皱成一定程度,呈现出诡异形态。

眼珠子向上瞪翻出白色眼球。

扑通扑通,我心跳加快。

这面部感觉不像人脸,倒似一个可以被人揉的面团!

…………

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原来是小琼这丫头片子做鬼脸吓我。

「哈哈哈哈哈哈,胆小鬼,胆小鬼……」

她见我吓愣住了,叉腰大笑。

随即又麻溜地跑走到别处了。

我被一个小孩子吓成这样。

悖屯限蔚

我扶了扶额头,面色僵硬。

8.

太阳高照。

我出门,准备寻找铁富贵一家人的下落。

「大姐,铁富贵一家人住哪里啊?

「叔,你看看图片,这人你认识吗?」

…………

「铁富贵,不认识。」

「不晓得啊,没这号人啊!」

「去去去,我们村没这人。」

可是?

我问了好十几户人家,从村头到村尾。

他们皆摇头,一脸迷茫。

为什么一点信息都没有,一点都打听不到?

忧心忡忡,我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走着。

偶尔路上飘过几个黑影,我仔细一看。

是黑猫。

口渴难耐,我看见这附近有一个院子。

院子静悄悄的,门檐下挂着几串腊肉。

院子旁边的菜田里,依稀可见人的身影。

有一个妇女似在菜田干活。

「大姐,可否讨一杯水喝喝……」

那妇女不回应我。

我渐渐走近,发现她弯腰埋头磨着刀。

那沙拉沙拉的磨刀声让我心里微微发怵。

「大姐,你……」

我话音未落,只见妇女起身,手一挥。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清她,只能看见那快速的动作。

她到底在砍什么?

电光石火间。

就连菜田种的苋菜菜叶上都染了那斑驳的鲜红。

我目瞪口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妇女似乎听到了动静,迟疑地回头。

那点点鲜血连她黄斑粗糙的脸上都溅到了。

她脸上肌肉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扬起诡异的弧度。

她手里还拿着那刀。

那锋利的刀尖正对着我!

9.

空气中血腥味四溢。

「你……」

我眼皮一直在跳,不由后退好几步。

心里大叫不妙。

「姑娘,吓到你了吧!我搁这杀鸡呢,你别怕。

「不过啊,我们这村子已经好久没有人踏足了。」

那妇女连忙放下刀。

鸡?

我连忙朝那菜田一瞟。

还真的!

那鸡眼睛还是睁开的,脖子被割断了,鸡毛上粘着血。

可是鸡的杀法是这样吗?

但是心里轻松不少。

「没事,大姐,我来讨一杯水,路上口渴。」

她引我进屋。

原来她叫田三婶,杀鸡是为了给她刚怀孕的媳妇补补营养。

喝完水后,我拿出照片问她。

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说,不认识。

无奈。

我只好询问她是否知道一种巫术。

类似借生魂续命、替死之类的那种。

村里头大概忌讳这些。

之前问了几户人家,也没问出来。

田三婶眼睛瞪老大,摆摆手,闭口不谈。

「三婶,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朋友的孩子莫名其妙死了!

「你就告诉我吧。」

我心一硬,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

她眼珠里闪过几分贪婪的神色,收回眼神。

这才偷偷附在我耳边说。

「村里有一婆婆,叫云婆,她见多识广,你过去问问她。」

我寻着田三婶给的地址,终于找到了那云婆的住所。

我敲门。

身形佝偻的老婆婆开门了,她瞅了我几眼。

「什么事啊?」

苍老的声音响起。

「我来找你问一下事,那田三婶让我来找你的!」

「进来吧!」

我跟在她身后,踏进屋子。

在太阳的照耀下被拉长的影子,看着很有几分可怖。

不过好在……有影子。

屋子简陋,一张红木桌子,几条长凳。

我坐了下来。

我迫不及待,问了我想问的事。

云婆瞪着浑浊的眼睛望着我。

我支着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你说的这个巫术应是叫葬生。

「古时候,人长期患病或小孩老是染疾,便请来「道公」捏一泥人,并给这泥人穿上五色纸衣,作为病者的替身埋掉,表示其人已死,病魔不要。」

泥人?

病者替身?

我屏住呼吸,内心涌动着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

那云里雾里的东西终于要被窥见了。

「那以人做病者替身呢?那人会怎么样?还能救回来了吗?」

我急切问道。

焦虑感在内心潜伏已久。

云婆继续往下一字一句道:

「无可解之法。」

10.

这些日子,我又在村里找了几番。

无人认识铁富贵他们一家人。

就连我见云婆,求到底有没有可解之法。

她都闭门不见我,我说什么都没用。

夜晚。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好不容易隐隐约约中生出了点睡意。

那声音又来了。

聒噪得很。

他喵的,还让不让睡觉了!

我捂着耳朵,咒骂着。

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

我安静下来,准备听那声音是哪传来的。

可是……

这个声音居然是从我床底传来的!

我朝床边瞄了瞄。

?

我的拖鞋!

我上床时候明明习惯性会摆在右侧。

现在它在左侧,我的心跳几乎慢了半拍。

我裹在被窝里,不敢动。

可是那声音响着。

难道是老鼠?

房间潮湿,引来一些动物也是正常的吧!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我垂落的头发被用力一拉。

是什么?

难道是手?

「啊,好痛……」

我吓得直哆嗦。

我连忙冲下床。

床底黑漆漆,我站的这个视角什么也看不见。

我缓缓蹲下身。

大惊失色。

浑身长着毛的怪物,它尖利的獠牙往下滴着涎水,不断撕啃着什么东西。

我细看,它在啃一个人的头颅!

那个脸好像是我的脸!

…………

我惊醒,额角冷汗涔涔。

呼呼呼。

我擦了擦头上的虚汗。

那么真实?

真的是个梦吗?

我心神恍惚,准备下床洗漱。

脚踏上放在左边的拖鞋。

11.

早晨飘着细雨,阴恻恻的风到处乱吹。

我在窗边看雨。

手不小心碰到雨水,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我讨厌下雨天。

心里恐慌。

也讨厌湖,和池塘。

我的娇娇也讨厌下雨天。

眼睛瞟到院子的角落。

发现一只黑猫蜷缩在角落,病恹恹的。

宋远喜欢猫,犹记得他老是说他小时候走丢的那只黑猫。

我走过去,把它抱回了房间。

这黑猫倒是温顺,不吵不闹。

我拿毛巾擦干了它的黑毛和爪子。

对了,宋远丢的那个黑猫叫什么来着?

好像叫小黑。

「那你以后就叫小黑吧!」

黑猫通体漆黑,它跟我大眼瞪小眼。

它那绿幽幽的眼睛,看上去神秘莫测。

仔细看,我感觉我像是被深渊凝视。

鬼使神差地,我脑海中浮现出曾经在书中读过的一句话。

「诡计其实就是一种魔术手法。一旦揭穿,真相是非常简单、稚气的。」

风驰电掣之间,我恍然大悟。

真相?表面?

我似一个被困在棋盘任人移动的棋子。

怪不得!

这些日子,我苦寻铁富贵一家人不得结果!

冥冥之中,更像是背后有一把手给我引到这里。

我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

这个地址可能也是错的!

我微微心惊。

到底是谁?

黑猫惨叫了一声,在我身上跳了下来。

原来我刚想事情着迷,不小心掐痛了它。

把黑猫给吓走了。

我连忙找到我的手机,开机。

一开机,便看见了宋远打过来的诸多未接电话。

但是这村里竟然一点信号都没有!

什么人都联系不上。

俄而,雨下得越来越大了。

我只好作罢。

等雨小一些,再找到那山头试试看有没有信号。

但是我没想到,这雨直接连下了三天。

整整三天,没有停歇。

也真的奇怪,倒像是要把我困在这里一样。

我心里七上八下。

这雨下得这样大,我的娇娇是不是很害怕啊!

我的思绪被店主的声音打乱。

「这雨要停了!」

店长在慢腾腾地收拾东西。

我随口一问。

「为什么啊?」

「明天祀天会,我可是期待很久了!

「祀天会那天是不会下雨的!」

店长的声音透着几分异常的兴奋感。

祀天会?

我不置可否,本不想参加。

想着如果真停雨,我要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但是田三婶神经兮兮地同我说,村子里的祭会可是能请到巫神的!

他可以满足你心中期待已久的愿望,只是要付出代价。

我心头一热,那我让那巫神解开那葬生邪术,是不是我的娇娇还可以回来?

我本来也不信这些封建迷信的。

但是我的娇娇莫名死亡。

我又不得不信这些!

12.

第二天。

天果然晴起来了。

在湖畔边,碰到田三婶。

便同她一起。

我不敢靠近那湖边。

我是害怕湖水。

但是那湖让我产生湖底有水鬼一样的恐惧感……

「怎么了?」

田三婶看我精神紧张。

我摇头。

「你手上戴的那东西真好看!」

「是啊,戴着好几年了。」

田三婶瞅几眼我的手表,眼神炯炯。

我瓮声瓮气地应。

手表是宋远送我的结婚纪念礼物。

一直戴着,直到现在都没有取下来过。

我刚戴时,一取下来,宋远便气鼓鼓。

它防水,我洗澡时候也可以戴着。

云婆是村里资历最高,最有地位的。

担得起祭会的引神者。

香案正中放着蛇首人身小雕像,供着几块糕点。

云婆手捻三支香,念念有词。

她取下腰间的尖刀,割断鸡脖子,将鸡血滴入早就准备好的碗里。

我抿了点那血水,里面的腥味就有点发怵。

结果村民们一脸兴奋,就连握着碗的手都颤抖起来。

他们一饮而尽。

忽地,我感觉头昏昏沉沉的。

大脑一片空白,随即眩晕感接踵而至。

昏迷前依稀感受到诸多目光死气沉沉地盯着我。

「快快,赶紧开动。」

「是啊,等了这么长时间,猪要养肥了才能杀!」

「我这把年纪,还能吃点鲜肉,也是不易。」

…………

田三婶霍霍的磨刀声,还有店长的嗤笑,云婆那粗厚说话声以及村民的附和声从屋外传进来。

那声音嘈杂极了,我被吵醒了。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破旧的茅屋里。

身上还被麻绳给捆住了!

我细细琢磨着她们的话。

杀?鲜肉?

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要吃了我!

难怪有什么祀天会,我才是那该死的祭品啊。

我手脚不由发起软来。

还好我留个心眼,感觉那血水怪异。

没全部饮下那水。

从我听到这个祀天会,我下意识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冷静,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我看着身上的麻绳。

用力一扯,就断了。

我嘴角抽了抽。

这质量堪忧……但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

快!

趁现在还没有人注意。

我爬上窗户,跳了出去。

我刚踏上那一旁的林子。

就被发现了。

该死!

「快!食物跑了!」

「你这个死犊子,叫你看着!」

「快追!」

…………

空气里掺杂着树叶或是动物腐烂的味道。

林子地面积着厚厚的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我奋力奔跑,像是一个逃命的麋鹿。

我喘着,上气不接下气。

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我猝然回头。

果然,田三婶拿着那刀紧跟我身后。

「别跑!」

田三婶歇斯底里道。

她那手里的刀顿然变大了好几倍!

那刀口闪着雪白锋利的光。

这是什么操作?

她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

她手一挥,旁边的松树被她的刀锋给砍倒了。

我迅速躲开那向我倒来的大树。

这不是办法!

我眼光瞟到我的手表。

对!

手表。

我把手表拿下来,朝她背后一扔。

田三婶果然停下来了动作,眼睛转个不停。

她开始疯狂寻找那块在地上的手表。

危机暂时解除!我麻利地溜了。

13.

我看不清了。

林子里面,雾比外面更黏稠。

恰逢前几天下雨,白茫茫一片。

沙沙沙。

我明明已经停下脚步。

那沙沙声逐渐靠近。

我躲在粗粗的松树后面。

窥视着。

「小心肝,你在哪?

「婆婆告诉你,解开葬生术的方法!

「小心肝快出来啊!」

那模模糊糊的声音诱惑道。

我握紧拳头,后背不断耸动。

不能相信!

「心肝,原来你在这啊!」

我悚然一惊。

啊啊啊,头顶上!

我看见云婆皱巴巴的脸上扬起诡辩的微笑。

我脸色变白,只见那云婆昂起脖子,延伸老长!

就像是那蛇一样!

她张开血盆大嘴。

她要生吞了我!

见鬼了!

我被吓着了,竟然愣在原地不动。

在那鲜红的舌头要碰到我脸颊时。

一个黑影突然窜起来,冲上去,用爪子挠着云婆的脸。

是黑猫!

云婆发出气急败坏的怒吼。

云婆一把抓住它,直接把它吞入腹中!

我反应过来,直接跑起来。

我气得头晕目眩,我抹掉了眼眶流下来的泪水。

路上不知道被什么绊倒了。

我低头。

我发现手表下面的手腕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疤痕。

疤痕有深有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的爆发力真是很强。

我不知我到底疾跑了多久。

我只是感觉呼吸困难,腿酸涩极了。

我不敢懈怠。

我头皮发麻!

什么东西紧紧地贴着我的后背。

重量骤增。

甩都甩不掉!

我要疯了。

那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来气。

前方好像是个白色影子。

我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竟然是一个白色的石碑!

上面刻着「宋娇娇」这三个大字。

是我的女儿?!

我心痛欲裂。

我的娇娇,我跌倒在地。

我捂着脸,瘦弱的脊梁猛烈地抽搐起来。

身体僵住。

后背的重量没了。

我被它从后背抱住。

是什么?

「妈妈,不要哭。

「不是妈妈的错,妈妈不要自责,不要逃避,要勇敢面对啊。」

娇娇软软糯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这话像魔咒一样,解开了所有的谜团。

我回头。

是娇娇!

她笑意盈盈,是我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刹那间,娇娇似化作烟般消弭了。

14.

雨打着屋檐哒哒哒。

我坐在洁白的病床上。

宋远在一旁流利地削着苹果皮。

他温和地冲我笑笑。

原来这才是现实啊!

我是一位恐怖小说家。

曾爆火过一本叫做葬生的恐怖小说。

女主角为了拯救女儿,来到枣岗村,在那里经历了一系列的惊悚恐怖事情。

两年前,网上有网友发现真的存在一个叫枣岗村的地方。

刚好准备度假,就准备带娇娇到枣岗村游玩。

我生平最后悔的事便是来到那个村子。

在那里,我永久地失去了我的娇娇。

娇娇闹腾死了,她喜欢玩水。

她吵闹,要跟钓鱼的叔叔,一起抓鱼回来给我。

我准备带她过去。

恰巧出版方要跟我细谈一个方案。

我摸了摸娇娇的头,让她先过去,马上我就到。

但是我没想。

我过去的时候,我的娇娇!

她溺水了!

小小的身影飘在湖面上。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场面!

原来今天钓鱼的叔叔没有过来,干农活去了!

我的娇娇那么调皮,那么想抓鱼,抓鱼给我!

我……

我怎么可以让娇娇一个人过去?

她痛哭呼唤的时候,我为什么不在她身边啊!

自那之后,我受到了极大的心灵创伤。

我分不清现实跟我写过的小说世界。

我总幻想着我的娇娇还在!

我还有办法拯救她!

我自责,有时候疯疯癫癫,甚至还做出自残行为。

宋远实在看不下去我自暴自弃的姿态。

便联系心理医生对我进行了催眠。

「完全沉浸法是解除人创伤后产生应激障碍的最好方法,个体暴露在引起心理紧张的场景中,反复多次暴露其中,直到紧张感消失,减少心理上的敏感度。」

…………

他们让我以为那小说的世界就是现实。

直到我在经历一系列事情后,才能彻彻底底地走出阴影。

怪不得我会对枣岗村有种怪异的熟悉感。

那荼蘼旅馆,黑猫,祀天会明明是小说中才有的啊!

原本我也不是害怕雨,只是娇娇的死给我打击太大。

我的娇娇明明喜欢下雨天。

我怎么能讨厌下雨天呢?

我出院那天,是个雨蒙蒙的天。

怀里抱着我要求宋远买的荼蘼花束。

纯白一捧,好看极了。

宋远停好车,打开伞向我走来。

他搂着我的肩,带我上车。

我摇开车门。

任由雨滴在我的脸上。

余光倒是瞥见那树荫后躲着的一个身影。

依稀看见是一个男孩,他手里还抱着一个面带微笑的娃娃。

创造者,请你告诉我。

到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想呢?

发布于202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