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烧纸
第 28 节 烧纸
烧黄纸你们肯定见过,就是给死掉的人烧钱。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踩到烧的纸怎么办?
我踩过,所以十几年了一直心有余悸。
01
我小的时候,城里管得不严,路口经常有烧黄纸的,尤其是在农历七月。
那时我妈就跟我说,看到地上有烧纸,一定要绕过去,千万不能踩到。
我问我妈为什么,她说踩到别人的钱,就会跟你回家。
小时候不理解,有一次放学回来,看到地上纸烧了一半,边上又没人看着,学校刚刚教过小心火灾,我就去把火踩了。
当天晚上,我睡着觉得出奇地冷。那时没有空调,大人们还要开电扇,我却跟我妈说要加床被子,一晚上迷迷糊糊总睡不踏实。
第二天放学,我还是经过那个路口,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身影站在路边,从我走过去就一直盯着我,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听到她似乎在对我说:「钱!钱!」
我一个小孩子,那时候身上有个块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赶紧捂着口袋一溜小跑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却发现早上还好端端的钱居然都只剩一半了,半边似乎被火烧过,一碰就碎成一片片白灰。
我顿时哭了出来,我妈闻声赶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指着桌上的钱,脑海里却突然冒出那个老太太的身影。
「你怎么烧钱玩!」我妈看到钱被烧了一半,气不打一处来,看架势就要开揍。
我本就心里难过,现在又怕挨打,哭着嚷道:「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干的,肯定是那老婆婆!」
幸好我妈还存了一丝理智,没有直接上手,「什么老婆婆?」
我就把今天放学看到老太太的事情跟她说了。
那时候活动的区域小,基本一片地方的人多多少少都差不多认识,我妈把附近的几个上年纪老太太几乎猜了个遍,我都说不是。
她开始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又看了看烧得一半的钱。
这时我也注意到,那些灰好像有点奇怪,特别薄而且发白,没有烧透的地方露出一点点黄色的痕迹,这分明就是人们在地上烧的黄纸!
我妈一下子攥住我的手,厉声喝问我干了什么。我想起昨天踩了黄纸的事,现在终于感觉到恐惧,只好唯唯诺诺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一个巴掌就拍在我脑袋上:「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去踩黄纸!」
但终归是护犊心切,拉起我的手让我带她去烧纸的地方看看。
我把她带到那个路口,地上还有些黑乎乎的焚烧痕迹。
那时天色已经黑下来,我躲在我妈身边,不安地看向四周,总觉得有什么人正在看我,却怎么也找不到。
我妈向周围的人打听了几个,但都不知道昨天谁在这里烧纸,只好又把我带回家。
晚上我爸回来了,我吃过晚饭回房做作业,听他们在外面嘀嘀咕咕不知说着什么。
就听到我爸说:「哪有那么玄乎的事,八成就是他自己玩的。」
我妈责怪了他几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当晚,我睡觉的时候,我妈端了一个碗进来,放在我的床底。我后来偷偷爬起来看过,碗里是半碗水,下面沉了一根针。
02
一整夜我似乎都在做梦,梦到那个老太太眼神凶恶地盯着我,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是在说:「钱!钱!」
老太太仿佛越说越气,走近我不知要干什么,但就在靠到我床边的时候,她发出一声厉叫,似乎有什么刺痛了她。
我也一下子从梦里醒来,哇的一声大哭。
我妈连忙从隔壁房间赶过来,也不问我,直接拿出了床底的碗。
我看到碗里的针竟然小头朝上直直地立在水中,而且针边上居然一夜之间有了锈迹,顿时吓得紧紧抱住我妈。
她眉头紧锁,嘴里小声地念叨了几句,但也不敢再让我一个人睡。
这一夜,我就挤在我爸我妈中间,才勉强睡去。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妈把我叫醒,我看她重重的黑眼圈,估计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我问她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她瞪了我一眼,让我别多话。
然后大热天把我盖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看到似的,一大早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我坐在自行车后面又困又热,但是也不敢乱动,只好埋头紧紧抱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她让我下车,我才发现到了个没来过的地方。看这边荒荒凉凉的,不远处已经有些农田,估计是到了乡下。
她带我走到一处平房前,门外居然还有几个人站着。
我看他们的样子,都跟我妈似的,仿佛忧心忡忡,大家只是用眼神打个招呼,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悄悄问我妈这是哪里?我妈让我闭嘴:「还不是你个小兔崽子闯的祸,等着。」
前几个人都依次进去又出来,终于轮到我们。
我走进屋子,里面黑乎乎的,窗户似乎被报纸封死,而且房间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盏煤油灯火光噗嗤噗嗤跳着。
我紧紧攥住我妈的手,心噗通噗通直跳。
「坐。」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我才注意到桌子对面坐着一个老头。
说是老头也不太合适,他看起来年纪比我妈大不了多少,但是头发全白了,而且脸上沟沟壑壑皱纹很深。
我妈让我坐在他的正对面,叫了声大师,然后恭恭敬敬递出一个信封。
03
虽然我那时小,但多少还听说过一些事,立即明白了对面是我外婆曾提起过的神汉。
我本来以为信封里面是钱,大师直接拆开,里面竟然是两张被烧得一半的钱,还有一封信。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种事不能直接用嘴巴说,会被当事人听到,到时事情处理完了,有的当事人出不了气找过来,就会迁怒大师。
所以在老一辈里,会写字的就很吃香,因为当时文盲多,需要转述写下来。当然由于转述的时候写下来的人并不出主意,所以就算找过来,当事人也拿他没办法。
扯远了,大师看过信之后点点头,揭开煤油灯盖子直接把信烧了。
他说我这是小事情,就是把人的钱弄坏了,所以惹人生气。
我瞪起眼睛,说我可没弄坏别人的钱。
我妈一个嘴巴打过来,让我闭嘴。
「大师那你看该怎么办?」
大师让我把手伸过去,他把我的手按在一个巴掌大的龟壳上,嘴里念了几句,然后让我转那个龟壳。
说也奇怪,我只轻轻碰了下龟壳,都没有用力,它便滴溜溜转个不停。
我跟我妈都死死盯着龟壳,直到龟壳停下,大师又手上掐了几下,接着在一张信纸上写了几行字交给我妈。
「你回去按这个方向应该能找到那户人家,让你儿子给人磕个头,再烧点纸就没事了。」
我妈脸色这才好看一些,连声道谢,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大师手里。
大师却把红包推了回来:「你儿子阴差阳错结了个缘,我也算牵线讨点福气,这个就不用了,烧完纸你把纸灰再带回来,我给他做个平安符。」
我妈这下喜出望外,总算露出了笑脸,高高兴兴带我回去了。
04
这一天我连课都没上,我妈一回来就带着我按大师给的方向一家家找过去。
也幸好当时大家都还有点熟悉,我妈婉转跟人客套几句,一般人也不会生气。
找到第三家的时候,我一进门就感觉一阵冷风吹得我一哆嗦。
我看到那家客厅挂的黑白画像,紧张地拉了拉我妈的手,小声说就是这家。
墙上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我越看越觉得是在瞪我。
我妈跟人说明来意,又当着面骂了我几句,倒搞得对方不太好意思。
我跪在相框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们家也帮着我说了几句好话。
晚上,我妈带我回到那个烧纸的路口,烧了一大堆黄纸。不知道是不是我心理作用,火一点起来,这两天围绕着我的寒意就消失了。
我一下感受到酷暑的难耐,甚至说还是前两天凉凉的好,话一出口又被我妈一个爆栗。
烧完纸,我妈把纸灰全部小心地收集好,还剪了我一小撮头发,第二天一早再次出了门。
我放学的时候,我妈郑重其事地交给我一个黄色的小抽袋让我收好。
我偷偷打开看过,居然是用之前被烧得一半的钱包成的三角形。不知用了什么巧妙的方法包得严丝合缝,里面鼓鼓囊囊的。
但是我妈说得很严厉,说是我的护身符,让我千万不要弄丢。我也不敢拆开,就一直随身带了很多年,直到现在还放在钱包里。
05
说来也奇怪,这么多年,钱包丢了好几次,这个符却从来都没丢过。
要么是钱包丢了又被人捡到送回来,要么钱被人偷了,钱包还好好的,甚至有一次读书的时候跟人去湖里游泳,整套留在岸边的衣服都不见了,回家却发现那天符被我鬼使神差地留在家里。
我妈每次都唠叨说是符认了主人,在保佑我,我一开始也这样想,直到大学刚毕业找到工作。
06
我大学在另一个城市读,趁着大四实习的时候在当地找了份工作,毕业后就自然留了下来。
我家里条件勉强还算可以,所以在公司附近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房子虽小,但比起跟人合租的同学已经强了许多,小日子有声有色。
暑假结束,我在公司也渡过三个月试用期顺利转了正,从此正式成为社会人。
转正这天,我叫上部门的同事一起去了大排档,他们比我大不了多少,平常对我也算照顾,几个月下来都很熟络,所以正好感谢他们一番。
我们五个人喝了三箱啤酒,喝到将近十二点,最后都有些七荤八素的。幸好我酒量不算太差,还记得买单。
那时候还不是所有地方都手机支付,我打开钱包,有人看到了我的护身符,调侃地问我是不是女朋友送的定情信物。
我把符掏出来在他们眼前晃了晃:「神他妈的定情信物,你们谁见过定情信物里面包的是纸灰?」
「纸灰?什么纸灰?」跟我的老家是同一个地方的阿豪一头雾水地问我。
「就是黄纸烧成的灰,冥币,懂不?阿飘用的。」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你带这玩意儿干啥?」
我说我小时候踩到了别人在烧的纸钱,然后有个老婆婆就一直跟着我……
故事才刚起个头,那几人便一个个拍拍我的肩膀说有事先走了,就连给我找钱的老板娘脸色都一阵煞白,一把将钱塞给我让我早点回家休息。
我住得离这不远,收好钱,嘴里嘟囔着这几个胆小鬼,摇摇晃晃地踱回家。
走过一条小街,转个弯就到我租的房子,这一片是老城区,房子都是老式的公房,也没什么小区。
但我刚要转弯,听到脚上咔嚓咔嚓地响,我低头一看,一张纸粘在我的鞋子底下。
我正把纸踹掉,嘀咕着大晚上哪来的纸,一回头发现地上一摊焦黑色的痕迹。
艹,谁烧的纸!
真是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
我自从小时候的事之后,十来年都没有再踩到别人烧的纸,结果今晚居然又破了。
正好平地一阵旋风,吹得我打了个寒颤,酒也一下醒了不少。
卧槽,不是吧。
小时候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我心里怦怦直跳。
不过毕竟年纪大了不少,而且经过那次事情之后,我的心理素质比一般人好得多,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走。
但临转过弯的时候,我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头张望了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我都想打自己两嘴巴。
原先烧纸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白衣白裙的姑娘,我一眼望去,恰好对上她一双无神的眼睛。
07
就算我胆子再大,这时候也魂飞天外了,没命地跑起来。
幸好不远就是我租的老房子,虽然没有小区物业,但还有个看门大爷,这也是我当时选这里的原因之一。
我一口气跑到大爷那,长了个心眼,并没有马上上楼。
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根烟分给大爷,我强压住心里的慌张,装作随口问道:「大爷,还不睡呢?看着火?」
大爷纳闷:「什么火?」
我远远一指:「我看那有人烧纸,还不得看着点,不然风一吹,火头烧起来就不好了。」
大爷对我怒视:「小伙子你大晚上吓什么人,哪有人烧纸了?」
我说我刚走过看到地上有痕迹,可能之前烧的吧。
大爷这才平静点:「我们这老房子,住的老人多,烧点纸有什么稀奇的。」
「也是,也是。」我打着哈哈,眼睛却一直偷偷瞄着那边,白衣女孩已经不见了,看大爷的反应好像根本没看见。
说了几句话之后,我心里安稳多了,又寒暄两句就上了楼。
洗漱完,酒后的困意再次袭来,我便迷迷糊糊上了床。
当晚我做了个跟小时候差不多的梦,只是梦里的老太太变成了二十来岁的白衣少女。
我躺在床上似乎一动不能动,明显感觉到有人开门进了我家,然后毫无脚步声地,床头站了个人。
我紧紧闭着眼睛不敢看,但脑海里却对外面的场景一目了然。
白衣少女站在我的床边,头发披下来,露出惨白的脸和两只硕大的眼睛,盯了我半晌,然后张嘴:「钱,钱。」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可是一点都动不了,连张嘴喊出声都做不到。
身上流出来的汗干了又湿,这时我开始责怪自己晚上喝那么多酒,水分太多,全身都跟捞起来似的。
好不容易熬过大半夜,我听到外面谁家养的鸡叫了一声,白衣少女才转身离去,不一会儿,我的身体重新开始能动弹。
原本我对养鸡扰民这种事深恶痛绝,现在我真想感谢他八辈子祖宗。
起来第一件事,我就把所有的灯都打开,里里外外的房门全查了个遍,确实是都锁好、没有打开的痕迹。
我开始坐在床上想昨晚的梦,到底是真的又遇上了,还是我自己吓自己,见着烧纸的条件反射。
但一直想到上班时间,都没有想出个结果,还是匆匆出门赶去上班。
08
到公司后阿豪看到我,问我昨晚干吗去了。
我说我不是跟你们喝酒吗?喝完就回家睡了,你们他妈的一个个溜得快,好像要你们买单似的。
他说你少放屁,看你这鬼样子昨晚肯定没干好事。
他把头凑过来:「是不是酒后那个什么了?故意把我们吓跑,怕我们宰你吧。」
我说滚你的蛋,老子还是处男,哪能随随便便失了身。
跟他扯完,我特地去了趟卫生间,一照镜子连我自己都吓一跳,两个黑眼圈重重地挂在脸上,真的跟一夜没睡似的。
但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我捋了捋头发,从头上掉落了一根长发。
我一个激灵,我可真没跟女人有什么接触,哪来的长发?这不会,是昨晚那个白衣少女的吧。
09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想着晚上怎么办。
我想过继续跟阿豪他们鬼混,甚至想过索性不回家。
但是一来我昨天没睡好,确实累得很,而且毕竟是我家,早晚都要回去,于是心一横,摸了摸钱包里的护身符,怎么着也到它发挥威力的时候了。
晚上回家,我本想学我妈的样搞个针放在床底,但我这大老爷们的家,哪来的针,于是退而求其次找了把剪刀扔到下面。
接着我把护身符恭恭敬敬地放在床头,还特地在临睡前放了半个钟头的大悲咒。
做完这一切,我已经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很快便睡着了。
半夜也不知道几点,我突然从梦里醒来,感觉周围出奇地黑。
我正打算开灯看时间,脑子里过了下电,一股寒意袭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跟昨晚一样,人影从大门口进来,然后很快到了我床边。
虽然黑灯瞎火,我的意识却一片清晰。
白衣少女站在床边老位置,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我。
我不敢动弹,心中不停念叨着我布置的那些东西赶快发挥作用。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一般,目光往床底下一瞥。
跑啊,你倒是快跑啊。
我等着她大叫一声然后消失不见,但令我失望的是,她居然嘴角发出一声冷笑。
呵。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我心头血气一涌,竟然发现我能动了。
但我也不知脑子哪根弦答错,张嘴第一句就是:「你笑什么?」
10
我明显感觉到她的脸抽了一下,接着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我有点摸不清状况,不知道她在叹息什么,不过好像明显对我刚才的话带了些嘲讽。
悄悄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我一下捏住那个护身符,朝她身前一推:「退!」
她还真的退了一步,但是看我的眼神跟看个傻子差不多。
趁这个当口,我赶紧打开灯,然后揉了揉眼睛,希望一睁眼,什么都没了。
可不管我揉几次,睁眼的时候,前面赫然一个白女少女站在我的卧室中央,面无表情地冷冷看着我。
此时我心里都快崩溃了,倒不是吓的,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见鬼,而是无语得很,也不知道我算不算什么招鬼体质。
「你不怕我的护身符吗?」
她没有回答,但眼中的鄙夷说明了一切。
我带着哭腔:「大姐,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终于开口:「钱,还我钱。」
我这才想起来,还是昨天晚上踩了纸闹的,心中又把自己骂了几遍。
不过既然找出问题,便不难解决:「行行行,我明天就去买纸给你烧了,你要啥都可以,人民币,美金,比特币也给你烧几个,求求你快走吧,咱孤男寡女的,授受不亲。」
但她居然坐下了:「你烧?你烧有什么用?你是我什么人?你烧的我拿得到吗?」
这一问把我问住了,我也顾不得不雅,哗啦一声掀开被子,盘腿跟她对坐在床上。
「管用,这个我有经验。实话告诉你,我也不是第一次断人,哦不,断鬼财路了,我小时候也踩了别人的钱,后来去他们家磕了几个头,然后烧了纸就好了,不信我明天烧给你看。」
我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也要我给你磕几个头?我看你年纪不大,你要是不怕折寿,我磕头无所谓。」
「滚。」她终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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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下倒拉近我们不少距离,我胆子也大起来。
「真的,我不骗你,估计你年纪小,没什么经验,我经验可丰富了……唉唉,你别走啊,不对,大门不在那,你走的那是客房。」
我正要起身,客房门口突然平地起了一股风,把门关上了。
这下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到底算走了吗?
我看了看时间,才半夜两点多,大晚上的我也不知该干什么,有个女鬼可能住在我的隔壁,而我从窗户望出去,外面漆黑一片。
「唉。」我兀自叹了口气,不管了,既然她不在我跟前,先睡觉再说。
11
也亏得我心大,后半夜居然睡得出奇地好。
早上起床后,我出门前试着敲了敲隔壁的门:「姑娘,你还在吗?」
屋内没有反应,我想反正天也亮了,索性开了门进去。
床上不见人影,我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走出去,眼角瞥到枕头上散落的几根长发。
「还是住下了。」我幽幽地自言自语一句。
刚关上门退出去,身后响起一个声音:「记得晚上给我烧纸,我在家等你。」
我连头都没回,飞一样地逃出了家。
12
白天我也没心思干活,一个劲地找附近有没有什么卖黄纸的地方。
其实我本来想去拼多多下个单,但就怕发货太慢她等不住。她等不住倒也不是最重要的,关键还是怕万一买到假货,我就不知有没有机会再给卖家差评。
下班时,我特地绕了一大圈终于买到一大堆黄纸,顺便带了两本地下CBD大平层的房产证,心想这样总能打发她不跟我挤在出租屋里了。
老板本来还想推销我买个最新款的IPhone被我直接拒绝,万一她闲着无聊打电话跟我唠嗑,我可不想接到午夜凶铃。
回家的时候天色还没黑下来,我带了外卖上去,出于礼貌多买了几个菜,好聚好散,我也不想给她留个小气的印象。
路过看门大爷的时候,他见我这大包小包,诧异地问我在这里还有先人?
我说来者都是客,刚认识的朋友,来我家暂住几天,给她烧了纸就回去了。
把大爷惊得直接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回到家里,我把外卖摆了一桌然后敲敲客房门说我回来了,先将就吃点,吃完给你去烧纸。
房内没有反应,我便自顾自坐下来先吃。
吃得正香,一抬头看到她坐在我的对面。
我说你也吃点,今天特意多买几个菜,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她照旧跟看傻子一样看我,我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你不弄死我就行。
吃过晚饭,我收拾完东西,问她要不要洗澡,我晃了晃房本:「洗得干干净净的,恭喜你乔迁新家。」
她回了我一句滚,我就当她是害羞了。
我说那我洗一个,反正时间还早,我也算沐浴更衣,对你郑重一点。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半天才憋出两个字:「好吧。」
等到晚上十一点左右,我估计外面没什么人了,便拿着黄纸准备下楼去烧。
想到她终于要走了,我心情大好,一边走一边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烧的时候也好唤几声,按流程应该是这样吧。」
正好我说话的时候又路过看门大爷,大爷刚要跟我打招呼,听我自言自语,啪的一下关紧了门。
她低着头沉默许久:「我叫林筱美。」
我这才正式地打量了她几眼,也不知是不是我单身久了,发现她除了脸色白了些以外,还真的挺漂亮。
「林筱美,呵呵,真的挺美。」
我们到了前天晚上我踩到烧纸的地方,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摊好,点着火机。
「林筱美,这些都是我送你的,祝你在地下吃好喝好,数钱数到手抽筋,咱有缘……」
我想了想,最后那句话还是没说出口,点燃了黄纸。
13
我一直想着鬼收到烧的纸钱是什么样,会不会弹出个天地银行的账户然后数字一直跳。看得出她也有些期待,眼睛一直盯着那堆烧纸。
但直到黄纸连带着房本都烧成了灰,我见她的表情都没有半点变化。
我有些不安了,小声地问道:「收到没?要不要查查账?」
她咬着嘴唇,倒也没什么失望的神色。
「没有。我跟你说了没用。」
「不是吧,会不会转账要点时间?」
她摇摇头。
我急了:「那你跟我说等我晚上烧纸?」
她瞪了我一眼:「我也没试过,但事实就是没有。」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还是要我的家人给我烧纸。」
14
回到家里,我一言不发,闷闷地坐在客厅抽烟。
林筱美有些过意不去的样子,「我是真不确定,才让你试一试。」
我说不关你的事。
掏出钱包里的护身符,我甩在茶几上。
「老子当年又磕头又烧纸,居然是被骗了十几年?」
她望了眼护身符,欲言又止。
我说你不用安慰我了。
她说不是,你是被骗了还给人数钱。
这一晚我又没睡好,倒不是她来打扰我,而是我生了一晚上闷气。
我梦到小时候那个神汉,从地上抓了一g土灌到我的护身符里,然后装模作样地递给我:「小朋友,千万要收好。」
我气得醒了过来,一睁眼,天亮了。
15
白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张嘴就问她:「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给我护身符的那个神汉吗?」
我妈明显神经一紧:「怎么了?你听说了什么?」
我说那就是个骗子。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正想给你打电话让你把符扔了。」
「怎么回事?」
「那个神汉,前些天刚被抓了。」
原来神汉在我们那里出名了十几年,大家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都去找他。但是前阵子,有个人家最近好像遇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依葫芦画瓢照样给人做了个护身符。结果事情没解决,那人却死了。碰巧那户人家在我们那也算个大户,家里关系不小,一气之下把神汉举报了,他就这样被抓了进去。
我跟我妈在电话里沉默半天,她说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事?
我怕她担心,毕竟不好说我又踩了人烧的纸。不过听到神汉进去了,总算也消了大半的气,就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敲了敲门,林筱美果然还在我家。
我说算了,我还是去找你家里一趟吧。
16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我说去她家的时候她好像并不太开心,反而有点紧张。
我说怎么了,不是你让我去的吗?是怕见到家人舍不得?
她没有多说,只是给了我她家地址,让我到时不要多废话。
我顺着地址找到她家,也是一间老小区的房子,看着条件应该不是太好。
敲过门后,一个拉着瘦长脸的中年妇女把门开了一条缝,看神情并不太友好。
我寻思着刚失去女儿不久,心情不好也正常,赶紧赔上一副笑脸:「阿姨您好,我是林筱美的同学,特地来看看您。」
然后想到似乎笑得太开心也不合适,又收了点表情:「林筱美的事我也很难过,您节哀顺变。」
她妈愣了一下,「我不认识你,她已经不在了,你来干什么?」
我有些尴尬,但又不好在楼道里多说什么,只得厚着脸皮:「阿姨能让我进去吗?有些关于林筱美的事想跟您说下。」
大概看我的样子不像什么坏人,她上下打量我几眼,最后目光落到我提着的水果上,还是开了门。
我走进她家,是非常普通的老式布置,看起来还没我租的房子大。白墙已经生出斑驳,零星挂着几张照片。我偷偷瞥去,但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关于林筱美的痕迹,仿佛她在这个家中从未存在过一般。要不是她妈给我开门,我甚至怀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褪色的布艺沙发正中,大咧咧地坐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头也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速滑动。
我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沙发边。
「说吧,你来什么事?」
她妈看向我的眼神警惕中带着不耐烦,这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是这样的,阿姨,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最近做梦梦到林筱美,她在梦里跟我说让家里给她烧些纸钱,虽然我是年轻人,但这种事,我觉得还是跟您说一声。」
本来还担心会不会触到她妈什么不好的情绪,我最怕看到这种中年妇女哭哭啼啼,我也不知该怎么安慰。
但她居然瞪了我一眼:「活着的时候没给家里什么,死了还不忘来要钱。」
我瞠目结舌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她却突然眼珠一转:「你到底是她什么人?她干吗给你托梦?」
实在没办法,我只好硬着头皮说:「其实我是她男朋友。」
跟我一起进来的林筱美也瞪了我一眼,这母女俩还真像,只可怜我里外不是人了。
他妈好像忽然受了刺激一样,看我的眼神变得愤怒起来:「我说她怎么不听我的话,原来是外面有人了啊!你们做了什么?我告诉你,别以为假惺惺来一趟就没事了,她的事就是你的责任!」
我一头雾水,事情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连忙看向林筱美求救,但她却只抱着双手,冷冷地看向她妈妈,这到底唱的哪一出嘛。
她妈终于开始哭了,手一抹眼睛:「我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你知道我花了多少精力多少钱?要不是为了她,我需要这样吗?我说女孩子读什么书,她不听,非要去上大学,什么都没学好,就学会了谈恋爱?家里要用到她的时候,她一分力不出,一声不吭地就死了,明明是赔本买卖,别人还以为我怎么虐待她,你说说,这么多年的账,我跟谁去算?」
我心想这说辞怎么跟电视里放的不一样,她妈好像对她的死一点不难过,居然只是责怪她没有给他妈还债?
「既然你是她男朋友,要我烧纸给她也可以,她的债,你来还!」
我总算是品出味了,难怪林筱美不直接回家要来找我,摊上这么个妈,真的死都没处说理去。
但我当然也不会傻到应承下来,她的事大不了再想办法,这个家,连我这外人都待不下去了。
「林妈妈,我就是转告你一声,如果你觉得你女儿在下面过得好不好你都无所谓,那就当我没来过。」
我转身要出门,这时一直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年轻人动了。
他一把搭在我的肩头,拉了我一下:「别走,别走,姐夫,有话好说,我妈是急了点,你别介意啊。」
他向林筱美妈妈使了个眼色,把我扶到沙发上坐下:「我是林筱美的亲弟弟,唉,从小跟我姐姐感情很好,她走得急,我也很难过。」
说着,他也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睛。
「我姐姐虽然不在了,但你是她男朋友,我就当你是我姐夫,我们也算一家人了。」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这一家人,一个不认女儿,一个乱认姐夫,太奇怪了。
她弟弟摸出一根烟递给我:「最近呢,我准备结婚了,这也是我姐姐生前最想看到的,所以我想她让你来,主要还是为了这事。咱一家人,我也不跟你客套,我现在婚房的钱还差点,要不你先借我二十万,你放心,我们一家人明算账,我有钱了一定给你还上。」
他一脸虔诚地看着我,就连他妈也停止了哭闹,怔怔地盯着我。
「哦,哦,对了,我姐要烧纸那事,绝对没问题,你把钱转给我,我马上就去买黄纸。」
我的眼睛顿时就瞪大了,你们不会以为我他妈是傻的吧。
腾的一下站起身,我回头望了眼这两个人,终于知道,这世上还有比鬼更可怕的人。
「筱美,我们走!」
我大喊了一声,在他们惊异的目光中大步逃了出去。
17
一路上直到家里,林筱美都一言不发。
虽然她平时也这样,但我还是感觉到她深深的失落。
我坐在沙发上,偷偷打量她。
鬼是不会流眼泪的,可我分明看到,她的眼圈红红的。
「呃,其实你也不用那么难过,我妈也经常数落我,她说我要是找不到女朋友,就别给她滚回去。」
我试着缓解气氛,她依然无动于衷。
「我们也可以想想别的办法嘛,要不你早点投胎,我跟我妈说说,让她努力努力生个二胎,你做我妹妹,我保证你下辈子过得比上辈子强。」
我已经尬得脚趾都快能跳舞,要是她再没反应,我估计就只能放大悲咒了。
「谢谢你。」
她忽然转身,坐在我正对面的餐桌旁。
「其实我知道会是这结果,我只是还有一丝侥幸。」
「我十岁的时候,我父亲就去世了,那时我弟弟才五岁。我妈从小就疼爱弟弟,自从我父亲死后,我就等于一个孤儿。我知道母亲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所以只要我能做的,我都尽力做好。我不需要我妈做一点家务,她只要赚钱,供我和弟弟生活。我妈总说对不起弟弟,让他那么小就没了父亲,所以更要对他好一点,家里很困难,没法负担两个人,这些我都理解。但是她让我辍学去打工,我做不到,我知道,读书是唯一改变我命运的方法。整个大学四年,我没有要家里一分钱,但他们还嫌不够,我跟他们说我工作了会赚钱给他们,他们说等不及了。大学刚毕业,我妈把我许配给一个二婚的老男人,只是为了他十万块彩礼。我不肯,她说钱已经给我弟弟买了车,要么我嫁,要么我还钱。我在家里哭了一整天,跪着求他们再给我点时间,等我工作了一定能赚到十万块还给她。他们把我关在屋子里,放了那个老男人进来。那天,我拿着刀才把老男人逼走,但是我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所以我买了一瓶安眠药,这是我为自己最后能做的事了。」
听完她的故事,我点上一根烟,哪怕用我最丰富的骂人词汇,都不及表达现在心中的愤慨。
我只能一拳头砸在茶几上:「艹他妈的!」
「你是个好人,谢谢你,我要走了。」
我突然有些异样的感觉:「走?你去哪里?钱不要了?」
她对我惨淡地一笑:「其实一开始,我就不是为了要钱来的,你也想到了吧。」
没错,从她家出来,我就知道,以她妈那样,怎么可能给她烧纸?更何况还离这里并不近。
「我只是死的时候有怨气,不能化解的话,我就不能离开。那天晚上我看到你踩了纸,才想到这个办法跟你回家,打扰了你,对不起。」
「没关系没关系。」我连忙摆手,「其实我一人,也挺无聊的。」
察觉到话不对,我摸摸头,掩饰我的尴尬。
「我原来想回家一趟,哪怕他们有一点点的伤心,我的怨气也就消了,但是……」她看向我,我发现她的眼睛已经又红又肿。
「你别哭了,我最怕看到女孩子哭,诶,鬼也是能哭的吗?」
我本想开个玩笑,她却告诉我,这不是哭,是怨化。
「平不了怨气,我会变成厉鬼,所以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不能连累你。最后还是对你说一声,谢谢。」
我的心中无比纠结,一方面我同情她,恨不得帮她把家里人都撕了,另一方面,说不害怕也是假的,谁愿意天天跟个鬼住在一起,而且还会变成厉鬼。
她走到门口:「对了,你那个护身符,也不是完全没用,那其实是个引魂符,能克制你身上的阳气,鬼特别容易接近,所以,别留着了。」
我几乎口吐莲花,杀千刀的神汉,居然给我这么个玩意儿,我还当宝一样留了十多年。这么多年只碰上她这么一个鬼,我已经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所以说人不能冲动,一冲动就会失去理智。
我冲过啪的一下抵住门:「你还有多久变成厉鬼?」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我:「大概,还有半个月吧。」
「行,你别走了,我帮你报仇!」
18
现在我正坐在公司里抓耳挠腮,妈的,咋就那么冲动把她留下了。
但我又不好反悔,我爸告诉我,做人最牛逼的就是,把吹过的牛皮实现了。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只大手突然搭在我肩膀上,我一看,是阿豪。
「走,抽烟去。」
我跟他溜到楼梯间吞云吐雾,他斜着头问我:「咋了?这两天看你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什么乐子,带上兄弟一起啊。」
我说你他妈的富二代,别来消遣我,我烦着呢,朋友被人欺负了,我正在想办法报仇。
他一听来了兴趣,非要问我怎么回事,说我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他也可以帮忙出出力。
我想了想,阿豪老家是我们那的,他爸很早就到这里来打拼,如今家里的公司在本地也颇有名气。但是他家虽然有钱,对他管教却很严,他毕业后也没有去他爸公司,而是先在外面锻炼几年。大概由于这个原因,他虽然是个富二代,品行却不差,一点纨绔的风气都没有,说不定还真能帮我的忙。
我掐头去尾说了林筱美的事,当然没说她已经死了,只是说她们家太欺负人,把她赶走,我看不过。
他一听也来了气:「卧槽,现在居然还有这种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干他们啊!」
我说怎么干?你是打算泼红油漆还是找人打他们一顿?这年头法治社会,你不怕被这些无赖讹上?
他蔫了下去:「也是,直接打一顿也就是痛快一下,解决不了问题,要想个办法让他们后悔。」
又点上一根烟,他突然一拍大腿:「有主意了,她们家不就是钻进钱眼了嘛,我们就用这个治他。我去我家里公司搞一份入职通知,故意寄到她家里,年薪写高点,让他们看到,这不就后悔得罪了摇钱树吗?」
我眼前一亮:「可以啊,还是你们这些公子哥他妈的鬼主意多,你家那个入职通知,要盖大红章的,你搞得到吗?」
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这种小事还难得到我?我去刻个萝卜章来,没人知道。趁着休息的时候再把他们约到公司去遛一圈,他们哪还分辨得出?哪怕万一被老头子发现了,他还能打死我不成?」
我在胸口打了他一拳:「够义气,我替林筱美先谢了你。」
他贼眉鼠眼地探过来:「林筱美,听着名字怪漂亮的,你女朋友?事成之后可要带出来给兄弟见见。」
我心想,你要是能看到她还不吓死你。
19
阿豪对这事还挺上心,当天下午就给我弄了一份入职信,他说他是找公司里熟人搞的,保证一模一样,因为林筱美刚毕业,薪资没好意思写太高,就写了二十万一年,也够她们家吃苍蝇了。
我立即顺丰快递寄了出去,明天收到信,后天就是周末,正好能把他们骗到阿豪他爸的公司。
20
我们猜得没错,第二天阿豪就接到了林筱美妈妈打来的电话。她们拆了她的信后,看到年薪眼睛都直了,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还是她妈脸皮厚,打电话过来说能不能让她弟弟代替去上班。
阿豪接到电话,装腔作势地应付了几句,最后勉为其难地说,因为林筱美太过优秀,如果她不能来上班的话,就让她弟弟明天过来先面试一下,看看情况吧。
通完电话,阿豪给我比了个OK的手势,接着又有些疑惑地问我:「她妈说她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我刚放下心喝了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连忙说筱美她被家里人欺负得气不过,离家出走了。
阿豪又皱了皱眉头,不过总算被我搪塞过去。
21
周末,阿豪他爸的公司空无一人,他跟我找了几个朋友假装工作人员,还专程请了个小姑娘坐在前台,他自己则待在他爸的办公室里,等着林筱美弟弟过来面试。
十点差五分,她弟弟果然来了。
他们一出电梯我就听到他弟弟激动地说:「果然是大公司,这下我们家发达了,等我赚了二十万一年,我马上去把现在的女朋友甩了,以后老婆还不随我挑。」
然后传来一个令我无比厌恶的声音:「是啊是啊,我儿子就是厉害,以后我们家可是要靠你了。」
我听着声音都要吐出来了,躲在工位上,远远地偷望过去,她弟弟一身崭新的西装,估计是为了这次面试特意买的,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林筱美的妈妈。
来面试都要带妈妈,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他们到了前台后,她弟弟晃了晃入职信,趾高气扬地说跟老板约好,是来入职的。
我看坐前台的那个姑娘白眼都快飞到天上去了,要不是之前交代好,把他们轰走都说不定。
到了阿豪办公室后,她弟弟总算收敛一些,赔着笑递上入职信,说他就是林筱美的弟弟林凯。
阿豪还没说话,林凯妈妈已经在旁边帮腔:「我们林凯可比他姐姐优秀多了,你们能看得上林筱美,那找到我们林凯才是捡到宝。林筱美最多就做个小职员,我们林凯可是经理的料。」
阿豪咳了两声打断他妈妈的话,然后问林凯是什么学历,做过什么工作。
林凯吞吞吐吐有些说不出口,他妈妈却插话道:「学历有什么用,工作是要看能力的。我们林凯能力绝对没问题,要不你们先试着,工资先按二十万一年算,等转正升职了你们再加。」
阿豪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朝着我的方向说:「我实在是忍不下去了,你们脑子不是有什么大病吧,我这里是公司,可不是开医院的。」
林母一下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入职通知是你们寄来的,上面白纸黑字写了二十万一年,大红章都盖了,现在翻脸不认人?别以为你们大公司我就怕你,我们可以去打官司!」
阿豪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你有病吧,我们入职通知书写的是林筱美,关你们屁事。」
林母说:「林筱美死了,不是她弟弟替吗?你们懂不懂法律?直系亲属有继承权不知道吗?」
阿豪瞬间脸都白了,目瞪口呆地看向我。
我没办法赶紧走过去,林凯还沉浸在他大白领的美梦中,看见我连忙喊道:「姐夫,姐夫,原来你也在这家公司,快帮我说说,以后我们一家人也有个照应。」
我真是又羞又恼,对阿豪说:「让他们滚蛋吧,这家人真他妈神经病,没得救了。」
这时林母反应过来,恶狠狠地盯着我:「你们串通好的是不是?就是想出我们洋相!」
我说你们自己照照镜子,自己什么德性,还需要我出你们洋相吗?
反正林母说破后,我也没了顾忌:「你们回去后给林筱美把牌位立起来,天天祭拜她,给她多烧点纸,我还能想着帮帮你们,你们现在是连做人都不配了。」
林母跟个泼皮一样坐到地上:「呸,给那个赔钱货立牌位,你想得美,她要死怎么不再早点,还多吃我们家那么多饭。我不管,我们来了,你们就要给我们赔偿,衣服是新买的,开车不要油钱吗?你们都给我报了。」
我是真的无语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阿豪。
他此时却真的动了怒气,吼了一声:「都给我过来,把这两个人给我往死里打,医药费老子出!」
原本在办公区看热闹的朋友呼啦一下围过来,林凯母子看架势不对才真的知道怕,林凯拉了拉他妈的衣服让她快走,两人挨了几下拳脚仓惶逃出公司。
我怕真的把他们打伤连累阿豪,所以没让人追,散了一圈烟,打发这些人也回去了。
众人走后,办公室只剩我跟阿豪,他默默不语地抽完一根烟,然后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管了,知道对你没好处,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以后兄弟请你吃饭。」
22
下午回到家,我把事情的经过跟林筱美说了一遍,当时我还特地留心把整个过场都用手机拍了下来,希望她看过后能解气。
林筱美一脸平静地听我说完,又看了整个经过,却也没有什么波澜,就好像这两人跟她完全无关一样。
我有些失望,虽然因为林母表现太极品,原本准备的台词也没用上多少,但总归是把他们羞辱一顿,看着他们抱头鼠窜,我心里还是挺爽的。
「你就没啥消气的?你看这俩傻X最后那熊样。」
话一出口我还担心当着林筱美的面骂她妈是不是不太好,但她却摇摇头:「我早就知道他们会那样。」
我有些尴尬地沉默了,这条路走不通,还要想其他的办法,可是时间却不等人。
看着林筱美的样子,她的红眼圈没有褪去,隐隐有扩散的迹象。
「谢谢你了,为我做这么多。」
我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还是没帮上忙。」怕她又要想走,连忙跟着说,「不过你也别急,还有时间。」
就在家里一片低落的情绪中,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23
我听那声音的架势,好像跟仇人杀到似的。
不是吧,那对废物母子还能找到这地方?不过我可不怕他们,正愁没处撒气呢。
开门后,出乎我的意料,门外竟然是阿豪。
他也没跟我客气,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把一摞资料拍在桌子上:「这是真的?」
我关上门坐到他对面,拿起资料一看,是关于林筱美的死亡记录。
我说你哪里搞来的?
他不耐烦地点上一根烟,「你别管我,真以为我这富二代吃素的?你就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我说你都拿到资料了,还用我说吗?
他沉默了一会,眼中少有的郑重,「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我望了一眼林筱美,她依旧一脸平静,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把整件事情从那天晚上遇到她开始原原本本告诉了阿豪。
阿豪听完,烟灰已经在手上结了长长一段。他目瞪口呆地望向我,自言自语:「这世上居然真的有鬼。」
我说这下你知道了吧,说完苦笑:「这世上也不是什么都能用钱解决的,我的富二代兄弟,别这浑水了,不过我还是替筱美谢谢你。」
他捏了捏拳头:「我爸从小就告诉我,人活这世上,其实没什么能约束你,但心里就要存着一分正气,那才对得起自己。」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事我管定了!你劝我我跟你急!」
我心里有些感动,谁说义不掌财,有些人就他妈活该发财。
这时他却突然神色一动,贼头贼脑地压低声音:「那个,林……筱美,她现在就在这屋子里?」
我目光一扫,点了点头:「她就坐你旁边。」
「嘶~」阿豪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僵硬地转过身,对着边上的空椅子微微颔首,「妹,妹子,你好。你,你放心,哥一定帮你报这个仇。」
林筱美看着他,嘴角难得地浮出一个微笑。
24
周末后上班第一天,我刚到公司就被阿豪神神秘秘地拉到楼梯间。
「我查过了,林筱美这种情况有一个办法可解,只要她在她妈面前现身,然后把怨气都亲自说出来,就可以化解了。」
我喜出望外:「真的吗?」
「千真万确,我托了我爸的关系,从他们圈子里的一个高人那里问来的。」
但下一刻,我就蔫了:「不过,林筱美没法现身啊,要不是我有那个引魂符的关系,我也看不到她,不然她也不会找到我。对了,你那个高人,有没有办法?」
他啧了一声:「这就麻烦了,那个高人如今人在国外,这一时三刻的,也没法找过来。」
「诶?你那个符哪里弄的,找那人再做个不就行了?」
我哭丧着脸:「那神汉是我们老家的,可是也被关进去了,这可咋办?」
他打听完经过,然后松了一口气:「我来想办法,老头子在老家还有些人脉,这次我就豁出去了,怎么着也要让他再做两个出来。」
我们顿时信心大增,商量了细节,就准备开始行动。
25
要拿到做符的材料,还要让他们老老实实地带在身上,首先便要找个由头让他们入套,这一点,阿豪的鬼主意比我多多了。
他找个人跟踪了这对母子两天,基本摸清了他们的规律。
林凯没有工作,整天宅在家里。而她妈每天早上会去附近的菜场买菜,这就给了我们接近她的机会。
同时阿豪还花钱雇了个清洗外墙的清洁工,免费帮他们那幢老房子洗了外窗和墙面,当然到他们那户的时候,他加了点料。
晚上,阿豪叫我到了她家楼下,我们躲在暗处,他指指楼上:「瞧着吧,有好戏看。」
快到半夜的时候,老住宅区已经没了什么声音,但此时,就轮到那些夜里的东西出场了。
说来也奇怪,城里晚上偶尔有小蝙蝠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可今晚,那些蝙蝠却好像有目标似的一个劲往林家玻璃上撞。
玻璃被撞得砰砰直响,就好像有人拍窗似的。
我看呆了,正要问阿豪是怎么回事,他把我一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楼上窗户被人打开,林母探出头来张望,似乎也觉得纳闷。
看了两下没有发现什么踪迹,林母又钻回房间,而这时,我们的第二步棋开始下了。
一个身穿白衣,戴着假发套,跟林筱美身形相仿的女孩出来,呆呆地站在楼下望着林家的窗户。
这是我找来的学妹,给了她200块钱,就让她在楼下站一个小时。
不一会儿蝙蝠又开始撞窗户,林凯骂骂咧咧地出来张望,然后一瞥,见到了女孩。
他吓得跌跌撞撞地逃进房间,拉着他妈出来看。
林母也看到了女孩,大声叱骂了几句,但明显已经中气不足。
我们让女孩先走开,过二十分钟又上演一次。
就这么折腾几回,他们再也不敢出来了,直到我跟阿豪十二点多离开的时候,楼上的灯都一直亮着不敢关。
我心里爽得要死,问阿豪给他们加了什么料。
阿豪说他让清洁工在他们的窗子上涂了一层几乎无色的颜料,里面加了鸽子血的成分,所以蝙蝠闻到气味,都拼命赶来。
我笑着骂他:「你他妈的什么馊主意,怎么被你想出来的。」
他一本正经地看向我:「《走近科学山村奇案》你没看过吗?」
26
第二天一早,据盯梢的人说,林母出门时整个眼圈都是黑的。
我们在她去菜场的路上又安排了个算命先生,找几个托围起来,装作生意很好的样子。
林母路过的时候,脚步缓了缓,但终归没有停下。
我们可不着急,第二天晚上又如法炮制一次,这下他们只是远远地望了眼,一整晚都躲在屋子里都不敢探头。
第三天早上,几个托见林母过来,装模作样地谢过算命先生,让出了一条道。
林母经过两晚已经彻底慌了神,在算命先生前一步三回头。
「这位大姐,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好的事?」
算命先生一句话,成了压垮林母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慌忙说这两天好像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算命先生说她印堂发黑,然后一顿忽悠,林母吓得几乎要跪下来。算命先生说自己云游到这里,也算跟她有缘,答应帮她做两个护身符,让她下午来取,于是我们顺利搞到了林母和林凯的头发。
27
阿豪拿到东西,立即请了假开车赶回老家,终于在中午带回两个引魂符。
下午算命先生把两个符交给林母,叮嘱她一定要时刻带在身上,才能逢凶化吉。
当晚,涂料的气味已经散得差不多,我们也没有再叫学妹过来,自然让他们更加深信不疑。
28
引魂符要七天后生效,也就是林筱美即将变成厉鬼的最后一天。
算命先生把东西交给林母时一并给了她几张符纸,交代她在七天后务必要找个人少的路口烧了,这样才能彻底发挥符的作用,除掉缠着他们的东西。
那天,我跟阿豪都请了假,紧紧地盯着他们,这么多天的努力,就要见分晓了。
晚上,林母与林凯鬼鬼祟祟地溜到她家附近的一条无人小巷,点燃了符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开始急速地放慢,我看得出他们微颤的手焦躁万分,我们也是。
我已经几天没有见到林筱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与我们同行。我隔着房门将我们的计划告诉她,让她晚上务必抓住最后的机会,她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应了我一声。
火苗腾到符纸上,林凯将燃烧的符纸扔在地上,两人死死盯着地上的火焰。
我的指甲几乎掐到肉里,阿豪也瞪大了眼屏住呼吸。
平地,一股寒气突降,符纸打着卷飞到空中,在他们惊惧的眼神中,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火光后面。
「啊!」尖利的叫声划破夜空,任林母百般无赖,再见到筱美她也终于控制不住尖叫出来。
「你,你,你不要过来!」林母浑身颤抖,两条腿却不听使唤,「是你自己要死的,来找我们干什么!」
她哆嗦地从口袋摸出算命先生给她的符,但林筱美依然无情地逼近。
她终于崩溃:「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给你烧纸,我给你立牌位,你别来害我们,要找就找老男人去,我们,我们毕竟是你亲人啊!」
「亲人?」
林筱美开口,如吐冰霜:「你们逼我的时候,想过我是你亲人吗?
「这么多年,我给你们做牛做马,你们当过我亲人吗?
「为了钱,你们把我卖给别人,让他进我屋子的时候,你们想过我这个亲人吗?」
林母瘫坐在地上,张嘴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拉扯着身边的林凯:「儿子,儿子救我。」
林凯早就裤裆湿了一片,在地上趴着退后,被林母拉住裤腿,他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开。
「姐姐,姐姐,不关我的事,都是妈的主意,是她要这么做的,你要找就找她,不关我的事啊。」
林母先前还只是恐惧,听到儿子的话才老泪纵横:「林凯!你说什么林凯!我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
「是你,是你害死姐姐!」林凯一边退,一边涕泪横流,「姐姐你放过我,有什么账你跟妈去算,我还年轻,我不懂事,都怪妈!」
他也顾不得身上磨破的伤口,飞快爬了几步,然后一个转身,逃到夜色之中。
林筱美站在她妈妈跟前,林母绝望地回头望了一眼,眼睛一翻,昏死过去。
29
结束了。
我怔怔地看着这一切,「筱美。」
她缓缓转过头,双目已经通红,眼睛下面,流下两行血泪。
我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筱美,好,好了吗?」
她摇了摇头:「对不起,我还是下不了手。」
「那你?」
「你走吧,快走,我马上就不行了。」
她似乎痛苦地喊了一声,身子一个踉跄。
我还不明所以,不知道她说的不行了是什么意思。这时阿豪突然蹿出来:「筱美,你怎么了?」
看到他的神色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要独自赶回去,原来他给自己也做了个引魂符。
这个傻瓜!
筱美的眼睛由红变黑,瞳孔变成骇人的样子,她嘶吼一声,扑到阿豪身上。
阿豪哪会料到这个结果,想要逃跑时却已来不及,被筱美整个缠上,很快也翻了白眼。
筱美失控了!
但我不能连累阿豪!
我冲上去一把推开他,筱美转而紧紧钳住我。
与她相处的这短短时光里,我不止一次想着鬼究竟能不能触摸到,现在终于有答案了,可我没想过是这样的情景!
「筱……美……」
我被掐住喉咙,艰难地发出声音。
她的劲忽大忽小,脸上露出痛苦的神情,却怎么也不放开我。
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我最后挣扎着,力气已经越来越微弱。
就在我行将昏厥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林筱美,好了,怨气已了,跟我走吧。」
我整个人一轻,终于缓了过来。
眼前,筱美静静呆立着,仿佛一个无主的游魂。
我回头,才看到那个声音的主人,居然是我小时候踩了她纸的那个老婆婆。
「阿、阿婆?你怎么还在?」
十几年过去了,她居然还没去投胎?
老婆婆笑着望向我,跟当年挂在墙上的照片一样慈祥。
「你供养我这么多年,我也该帮你一次了。」
我瞪大眼睛。
「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已经成了鬼使,这是我最后一个任务,带林筱美回去,我也要去投胎了。」
「那她,没事了吗?」
「你们帮她了结夙怨,她虽然还有些余怨,但已经没有了留在这里的执念。」
「那就好,那就好。」
我看向筱美,此时她也已清醒过来,双眼又恢复到之前的平静。
「谢谢你。」
她一如先前的淡漠,可我分明感觉到,周围的寒意正快速褪去,夜色清明如常。
我长舒一口气,向她挥了挥手:「去吧,跟着阿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她对我微微颔首,随着老婆婆,身影淡去。
瘫坐在地上,我点起一根烟,等着阿豪醒来。
不一会儿,他醒了,居然第一件事就是左右张望了下:「林筱美呢?走了?」
我没好气地甩过一根烟:「不然呢?还等着给你签名?」
「那她……」
「没事了,都过去了。」
30
鬼节结束后第一天是个周末,我跟阿豪来到林筱美的墓前。
阿豪在她墓前烧了厚厚的一叠纸钱,「妹子,缺钱了就跟哥说,管够。」
我鄙夷地瞥了他一眼,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跟了我十几年的符扔到火堆里。
其实我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个到底算引魂符还是护身符,也许都有吧,谁说得清呢。
完。
发布于2022-07-·
由于学校里突发疫情,我们整个宿舍都要被拉去隔离。
隔离点是当地的一所高中,坐落在郊区。
没想到住进来的第一天,宿舍里就发生了极其诡异的事。
半夜时分,室友宋哲咧开猩红的嘴唇,嗓音尖细地问我:「阿仁,你说我化的妆好看吗?」
1.
深夜,我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了。
我这人睡觉有个习惯,不能有一点动静,还不能见光。
新宿舍没有床帘,我睡在上铺。
斜下方的桌前亮着幽暗的荧光,晃得我睡不着。
我干脆坐起身。
一片昏暗中,我看到宋哲坐在桌前,笔记本电脑开着。
我刚想问问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吗呢。
可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我感觉到,宋哲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他缩着肩膀,脖子伸得老长,整个脑袋都凑到了屏幕前。
期间他还不时拿起面前的什么东西,往自己脸上涂抹。
我皱起眉,不由得心里纳闷。
宋哲平时糙得很,没见过他有护肤的习惯啊。
恰好这时我想上趟厕所,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翻身踩住锈迹斑斑的梯子。
一阵刺耳的嘎吱声响起。
突然,宋哲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整个寝室陷入死寂。
随后,我看到他上半身没有动,眼球却倾斜到眼角,朝我看过来。
我壮着胆子,轻声问:「哲哥,你干吗呢?」
宋哲没搭理我,继续开始忙活。
我心里更加疑惑,从梯子上跳下来,找到拖鞋,缓慢地靠近宋哲。
等我走到宋哲身后,越过他的肩膀,才看清宋哲面前摆着一堆奇怪的东西。
有各种颜色的粉笔,大部分都只剩一小截了。
还有两根红黑色的马克笔,塑料外壳上沾满了黑色的污迹。
宋哲像是完全没意识到我站在他身后。
他抬起食指,依次扫过那些东西,最后悬停在一根红色的马克笔上。
我瞳孔猛地收缩。
宋哲抬手的刹那间,我看到他的指甲上,涂着猩红色的指甲油。
我不禁感到一阵恶寒。
然而更令我没想到的事还在后面。
宋哲拧开那根马克笔,开始往自己嘴唇上抹。
蓦然间,一股寒意掠过全身,让我瞬间清醒过来。
我知道宋哲在干什么了。
宋哲不是在护肤,他特么是在化妆!
冷汗浸透我的背心,浑身上下完全僵住了。
眼前这一幕实在过于诡异,让我有点大脑宕机。
这时,宋哲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僵硬地转动脖子,歪着脑袋看向我。
最悲催的是,此刻我被僵住的除了身体,还有无法转动的眼珠。
于是,我被迫牢牢地盯着宋哲。
与他长久地对视着。
宋哲面无表情,双眼圆睁,几乎要瞪出眼眶。
我甚至能看到眼白露出来的细细血丝。
他的脸呈现出一种异样的苍白,脸颊两侧还化着腮红。
嘴唇一圈,是用马克笔染上的猩红色。
借着屏幕发出的光,他整张脸都透着一股诡异阴冷。
他盯着我,用力咧开嘴,两排森森的牙齿清晰可见。
他的嗓音变得沙哑尖细,好像一个女人。
「阿仁,你说我化的妆好看吗?」
2.
我看着宋哲的笑容,嘴唇干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不好看?」
宋哲喃喃自语,困惑地皱起眉头,举起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脸。
这时我才猛然间注意到,他手上涂得根本不是指甲油。
而是指甲被拔掉后,露出来的血肉!
空前的寒意缠裹上我的身体,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我知道了,肯定是我的嘴巴还不够大。」
宋哲自说自话着从桌上拿起一把美工刀。
随后他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的声音,左手勾住嘴角,右手紧紧攥着美工刀。
很快,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滴答滴答地流到地上。
我眼睁睁地看着宋哲,活生生将自己的嘴撕裂开,一直撕裂到耳朵。
「这样就……好看多了……」
宋哲嘿嘿地笑着,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我完全被他的模样吓傻了,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脚后跟绊到了什么东西,让我整个人失去重心,摔到了地上。
我下意识地转头,发现绊倒我的,是从床底下伸出来的半截胳膊。
狭窄的床底下,蜷缩着一具尸体。
上半身折叠到膝盖之间,脖子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一张惨白的人脸正对着我,没有眼珠,眼眶中只有两个黑洞。
我很快就认出来,那是我的另一个室友——杨峥。
宋哲娇羞地捂住胸口,娇滴滴地埋怨道。
「都怪他偷看我换衣服,坏死了。」
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出寝室,却死活打不开门。
绝望中我想起来。
因为疫情管控,所有寝室外面都临时挂上了锁。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看到宋哲的脸几乎压到了我的脸上。
他的双眼一动不动,黑色的眼珠毫无生气,深邃又空洞。
撕裂的嘴大张着,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被吓得想要尖叫,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神经被恐惧完全淹没。
宋哲狰狞地笑着,抬手抚摸着我的脸。
「阿仁,你的眼睛真好看,送给我好不好?」
他用左手死死按住我的脸,右手举起美工刀。
我全身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无助地瞪大眼睛,看着刀尖缓缓靠近我的眼球。
下一秒,美工刀猛地戳进我的眼眶。
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我不由自主地尖叫一声。
再度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正坐在床铺上。
寝室里光线昏暗,静悄悄的。
我微微喘着气,浑身沾满冷汗,从噩梦中惊醒的心悸感久久不肯消散,心脏狂跳不止。
妈的,昨晚的那个梦也太真实了。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逐渐平复下来。
宋哲睡在我下铺,用被子蒙着头,露出穿着短裤的下半身,应该是还没醒。
可隔着过道的另一边,杨峥的床上却空空如也。
只有一团随意摊开的被子。
联想到昨晚的噩梦,我心里莫名升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寝室里格外闷热,像个蒸笼。
我扶着床铺的栏杆探出头,地板上没有杂物,只有一块块肮脏的污迹。
床底下的位置隐没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我稍微鼓起勇气,翻身从床上爬下来,俯身趴到地上。
3.
床底下没有形状诡异的尸体。
只有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我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
随后不禁摇头苦笑,心想真是自己吓自己。
可就在我准备起身的刹那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行李箱后面,有一团模糊的黑影,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我刚想把行李箱挪开,身后的厕所忽然响起一阵冲水声。
我转过头,看到杨峥提着裤子,从厕所里走出来。
杨峥见到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阿仁,你、你干啥呢?」
我连忙站起身,解释说:「没什么,我想找个东西来着。」
然而杨峥看起来,并不太相信我的话,眼神中还是带着狐疑和戒备。
此刻窗外的天色无比昏暗,乌云遮天蔽日,寝室里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我原本以为,昨晚的经历只是一场噩梦,可经过宋哲书桌的时候,我看到他桌上胡乱摆放着一些东西。
粉笔、马克笔、美工刀……还有一块圆形的小镜子。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怔怔地走到书桌前。
那面镜子只有巴掌大,脏兮兮的,像是很久没擦过了。
我鬼使神差地举起镜子,模糊的人脸映照出来,面色惨白。
那是我自己的脸。
可当我调整了一下角度后。
我忽然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就贴着我的肩膀。
是一个女孩。
长长的头发盖住脸。
刹那间,我浑身的血液猛地凝固住了,如同石化一般。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可我感觉到脖颈处很痒。
是那个女孩的头发,磨蹭到了我的皮肤。
杨峥坐在椅子上,专注地低头刷手机,完全没注意我这边的情况。
我很想开口喊他一声。
但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半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这时,一只冰凉的手掌,贴到了我的脖子上。
「你怎么不回头看我?」
女孩贴着我的耳朵,语气冷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是我不好看吗?」
我明显感觉到,贴在脖子上的手掌,逐渐加大力道。
尖锐的指甲刺进皮肤,我开始感到一阵窒息的痛苦。
「我说这个破地方,信号也特么太差了。」
杨峥骂骂咧咧的抱怨救了我一命。
脖子上的压迫感骤然消失。
我如同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这时我才敢转过头。
身后的女孩已经不见了。
不对劲。
这个寝室很不对劲。
「阿仁,你瞅一眼你手机,有信号吗?」
我掏出手机,发现一格信号都没有。
微信登录不上,网页打不开,电话也打不出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想抬头,杨峥却举着手机凑到我面前,朝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屏幕上,杨峥在记事本里打了一行字。
「小心,宋哲在偷听。」
一股冷风不知从哪里吹来。
吹得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4.
我稍微侧过上半身,瞄向身后躺在床上的宋哲。
他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被子盖住脸,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不动。
其实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他这么睡觉,不会觉得闷吗?
慢慢地,我开始感觉一丝凉意,正贴着我的身体往上爬。
因为我注意到,此刻躺在床上的宋哲,胸口连最轻微的起伏都没有!
这意味着他要么醒了,要么就是,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不敢再往下细想,连忙扭过头,求助似的看向杨峥。
杨峥将我拽到靠窗的水池边,最大限度地远离宋哲。
他拧开水龙头,借着水流声的掩护,凑到我耳边低声说。
「阿仁,那个人不是宋哲。」
我浑身一僵,问道:「什么意思?」
杨峥刚准备开口解释,原本躺在床上的宋哲却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猛地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
他脸色苍白如纸,表情阴沉,还透着一股可怕的青紫色。
黑黝黝的瞳孔,直勾勾地盯着我俩。
整个寝室似乎都变得冰冷起来,我的脊背顿时一阵发凉,仿佛是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你看,这不是有水了吗!」
杨峥反应很快,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同时往我怀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好像是一张照片。
我来不及细看,只得先塞进裤腰的位置,用衣摆盖住。
洗漱的时候,我面朝窗户,背对着床铺的方向。
可是我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灼人的视线,正牢牢盯着我。
潦草地洗漱完,我关上水龙头,趁着擦脸的间隙,偷偷瞥了一眼宋哲。
只一眼,我的心就被提到嗓子眼。
宋哲还在盯着我。
慌乱之下,我连忙收回视线,闪身躲进寝室的厕所。
我强忍着厕所里的异味,拉上插销,后背顶住木板门,才稍微放松一些。
这时我想起杨峥塞给我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果然是一张照片。
只不过照片氧化得比较严重,表面已经泛黄褪色,还有不少污迹。
尽管如此,还是能勉强辨认出来,照片里拍摄的是一个女生。
她穿着白色短袖和黑色过膝裙,绑着单马尾,微微歪着身子,站在一尊雄鹰翱翔的雕塑旁,比了个耶的手势。
只可惜她照片上的脸,已经变得十分模糊,看不清了。
但能感觉得出来,那是个很可爱的女生。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张照片很眼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我冥思苦想地低着头,却死活想不起来。
这时,一滴红色的液体忽然落到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我本能地抬起头,看到厕所的天花板上,写满了鲜红的血字。
我错了。
救救我。
刹那间,我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且不光是天花板,周围的墙壁上,也全都写满了叠在一起的「救救我」这三个字。
字体歪歪扭扭,充斥着我的眼球,还在不断往下淌血。
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了,连忙哆哆嗦嗦地伸手拉开厕所门的插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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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想到拉开门后,宋哲就站在门口,上身松垮地穿着白色短袖,下身是黑色短裤,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被吓得怪叫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后退,慌乱中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到地上,屁股生疼。
宋哲倒是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眼神冰冷。
「阿仁,快出来做核酸了。」
杨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稍微让我感到了一丝安心。
我揉着屁股站起身,趁机把照片藏到后兜里。
从宋哲身边挤过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厕所的墙壁。
墙壁上哪有什么血字,只有一块块发霉脱落的黑斑。
我甩了甩有些发沉的脑袋,暗自嘀咕。
这肯定是我刚做完噩梦,还没清醒过来,压力过大之下,出现幻觉了。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大白站在寝室门口。
我往外走的时候,窗外骤然掠过一道闪电。
紧接着「轰」地响起一声炸雷,吓得我浑身一哆嗦。
这时候,我猛然间想到一件事。
只觉得头皮一炸,浑身战栗。
宋哲身上穿的,根本不是黑色短裤。
而是黑色过膝短裙!
换句话说。
宋哲身上穿的衣服,跟照片里的那个女生一模一样!
5.
我喉咙干涩,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不过刚才我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不排除看错了的可能。
我犹豫不决地走到门口,张开嘴巴,趁机依依不舍地望了望门外。
唉,真希望能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等做完核酸,大白准备重新锁上宿舍门的时候,我连忙先拦住他,隐晦地低声问。
「您好,我觉得,最近我室友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大白不耐烦地反问道,「怎么不对劲?」
这一下倒是把我问住了,我该怎么解释宋哲的不对劲?
总不能直接把噩梦里的内容说出来吧?
肯定不会有人相信的。
「就是感觉……」我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几个字,「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然而我的话才刚说完,一只手臂就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你在聊什么?」
尖细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我一扭头,看到宋哲歪着脑袋,微微咧开嘴,死死盯着我,格外人。
尤其是他那双泛着鱼肚白的眼球,用力紧绷着,几乎都要炸出来了。
「没、没什么。」
我滚了滚喉咙,朝宋哲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努力控制自己挪开脚步,走回到了宿舍里。
听着门外重新上锁的声音,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没办法,看来暂时是真的出不去。
我坐回到书桌前,拆开分发下来的盒饭,却没有半点胃口。
窗外下起瓢泼大雨,寝室里再度陷入一片寂静。
唯有雨声混杂着吃饭时的咀嚼声,显得格外清晰。
杨峥坐在我旁边,一边吃饭一边刷手机。
而宋哲坐在我俩身后,背对着我,专注地埋头吃饭。
我扭头打量了宋哲一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宋哲吃饭的姿势很奇怪。
他弓起后背,左手捂着胸口,还不时抬头拨弄一下头发。
我隐约猜到了一种可能性,收回视线,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给杨峥。
「我怀疑宋哲被附身了。」
杨峥看完,抬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惊恐。
我拿回手机,继续打字问道:「那张照片,你是从哪里发现的?」
「早上我在宋哲的书桌上找到的。」杨峥同样打字回复。
这就对了。
宋哲那些奇怪的举动,包括他身上穿的那套衣服,或许都和照片上的那个女生有关。
可关键问题是,那个女生究竟是谁?
她又为什么要附身到宋哲身上?
就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宋哲嘶哑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咱们该上网课了。」
有了宋哲的提醒,我才发现这时都快下午两点了。
我连忙打开笔记本电脑,刚准备登录网课软件,手上的动作却蓦地停住了。
这间宿舍里连手机信号都没有,怎么上网课?
「杨峥,你的书呢?」
宋哲就站在我身边,低头面向杨峥的方向,听得我汗毛倒竖。
当代大学生,哪有上课带书的?
「还是我借你一本吧,不然你又要挨骂了。」
宋哲说完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打开一个柜子翻找起来。
其间,杨峥脸色惨白地看着我,整个人看起来同样非常害怕。
我能读懂杨峥眼神里的意思。
他是在问我,怎么办?
我内心无比抓狂,脑子里一团浆糊。
这时候,宋哲已经拿着一本书回来了。
我定眼一看那本书的封面,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本高中数学课本,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上面满是黑褐色的污迹。
就仿佛是在血里泡过的一样。
6.
「哎呀,你怎么把我这本书弄脏了!」
宋哲吊着嗓子,猛然间提高音调,声音变得更加尖细难听。
「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我好心把书借给你,你却一点都不懂得珍惜!」
说话间,宋哲阴狠地垂下眼睑,抬起双手,慢慢地靠近杨峥。
「我要把你的脸皮扯下来!」
杨峥坐在椅子上,浑身微微发抖,脸色逐渐由铁青转为涨红。
「我去你大爷的!」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杨峥抄起自己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狠狠地砸向了宋哲的脑袋。
我眼睁睁地看着宋哲的脖子,几乎扭曲成了一百八十度。
整个人转了个圈,重重地磕到床铺的栏杆上,随后摔倒在地。
我甚至还听到了骨头扭断时的清脆响声。
然而下一秒。
宋哲就在我和杨峥万分惊惧的目光里,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的脑袋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脖子处的肌肉塌下来一块,显然已经无法支撑脑袋的重量,无力地往下垂。
黏稠的红色液体顺着脸庞,「吧嗒、吧嗒」地滴到地上。
「好痛啊……」
宋哲的气管好像也被骨头刺穿了,嗓音变得低沉含糊,还带着嘶哑的漏风声。
他每往前走一步,脑袋就会晃动一下,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当宋哲努力抬起头时,我看到他脸颊的中央,凹陷下去了一大块。
鼻子几乎被压瘪了,露出了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而他的眼眶受到挤压,两只眼睛变得错位,看起来尤为诡异。
一双恐怖的血红色眼睛,拼命地睁大,几乎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我看到杨峥强忍着身体的颤抖,给自己壮胆般大吼一声,推开宋哲,不要命一样用肩膀撞向宿舍门。
木制的门板发出一阵「嘎吱」声,却并没有被撞开。
杨峥后退两步,顶起肩膀,又奋力撞了上去。
还是没撞开。
但很明显,门上挂锁的位置已经变得松动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学着杨峥的样子,咬紧牙关,帮他一起撞门。
随着肩膀处传来的一阵剧痛,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出去。
一阵眩晕后,我倚靠着走廊里的墙壁站起来,肩膀一阵火辣辣地疼。
门上的合页直接被撞断了。
宿舍门敞开着,宋哲站在里面,双手托着自己的脑袋,努力将视线对准门外。
「快跑!」
杨峥率先反应过来,示意我朝楼梯跑去。
可我忽然意识到周围有些不对劲。
走廊里显得格外脏乱,角落里堆满垃圾,四处布满纷飞的灰尘,像是很多年没人打扫过了一样。
甚至有几间宿舍的房门都被拆了下来,胡乱地扔到地上。
可我分明记得刚搬进来那天,这栋宿舍楼的环境虽然称不上有多好,但至少还算干净整洁。
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然而此时我也顾不上思考更多,紧跟着杨峥跑到一楼,却发现宿舍楼门口的铁栅栏门被锁上了。
外面还在下着瓢泼大雨,磅礴的雨滴跌碎在水泥地上。
潮湿的水汽涌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明明距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可我就是出不去。
杨峥愤恨地摇晃着铁栏杆,却毫无用处。
铁门上挂的锁,比我的拳头都大。
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还有某种金属重物被拖行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
宋哲扶着二楼的栏杆,正在低头盯着我们。
随后他咧开嘴,那张扭曲变形的脸,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你们谁都不许逃。」
宋哲说完,缩回身子,沿着楼梯继续往下走。
手里还拖着一柄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大铁锤。
7.
我和杨峥对视一眼,我俩都知道宿舍楼还有另一处楼梯。
可是当我俩穿过一楼,跑到宿舍楼的另一侧时,却绝望地发现,楼梯前方同样被一处小铁门拦住了。
更残酷的是,整个一楼的宿舍房门上全都挂着锁,连个躲藏的地方都没有。
「陆仁,快来这边!」
杨峥压低声音,在一扇半掩着的房门前拼命朝我招手。
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忙闪身躲了进去。
借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眼前摆放着两排洗衣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原本白色的外壳沾满污迹,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清理过了。
没想到这所高中竟然还配置有洗衣房。
我喘了口气,跟杨峥一起把墙角处的木桌搬到门前,又往上面摞了两把椅子,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门外,铁锤剐蹭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不禁屏住呼吸,全身紧绷,生怕发出一丁点动静。
幸运的是,宋哲的脚步声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逐渐远去了。
我刚准备松一口气,却听到洗衣房里忽然响起一阵古怪的声音。
「咯哒、咯哒。」
一台倒在地上的洗衣机,滚筒竟然莫名其妙地转动了起来。
那声音充满了整间洗衣房,不停在我耳边回旋。
一下接一下地敲打着我的心脏。
霎时间,我心里冒出一种挥之不去的恐惧感。
那感觉难以言喻,却让我感到浑身冰凉。
杨峥同样满脸惊惧,显得不知所措。
大概十几秒钟后,那台洗衣机的滚筒停下了。
盖子却「咯哒」一声,自动打开了一条缝。
在我万分惊恐的视线里,一个「东西」从洗衣机里爬了出来。
那是个血糊糊的肉团,只有脸盆大。
轮廓上,勉强能看出个人形。
脑袋光秃秃的。
本应该是眼睛的部位,只能看到两个黑色的窟窿,像是还没有发育完全。
那个肉团伸出只有半截的「双手」,扒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着。
身后留下一长串血痕。
腥臭的味道扩散在空气中,几乎令人作呕。
而且在爬行时,肉团还发出阵阵毛骨悚然的声音。
听起来很像是小孩子的啼哭声。
这种诡异的场景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顿时吓得瘫倒在地上。
我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尖叫。
杨峥也缩身在墙角,面色煞白。
这个时候,一阵巨响从我身后传来。
洗衣房的木板门剧烈震动着,直接被砸出一个洞。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巨响接踵而至,一连串灰尘簌簌落下。
门前的桌椅被硬生生顶开,洞口越来越大。
很快,半扇门都被砸得粉碎。
宋哲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那个肉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啼哭声变得更加尖锐。
走进洗衣房的宋哲完全没理会我和杨峥。
扭曲的五官上流露出一丝怜爱。
径直朝地上的那个肉团走去。
「乖,别怕,有我在……」
宋哲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肉团抱在怀里。
他轻轻摇晃着臂弯,仿佛在哄小孩子睡觉。
洗衣房里的啼哭声逐渐变得微弱。
这时宋哲猛地转过头,目光怨毒地瞪着我俩。
杨峥怪叫一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出了洗衣房。
我紧跟在他身后,仓皇跑了出去。
我俩一口气跑回到三楼,看到好几间宿舍门上的挂锁,都被砸坏了。
房门只打开了一条缝,仿佛在无声地欢迎有人推门进去。
杨峥正准备上前,被我拉住了。
虽然说不清楚缘由,但我本能地感觉到一丝怪异。
明明门锁已经被砸开,却没有人出来查看,还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寝室里。
怎么想都不对劲。
本能告诉我,应该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一楼的铁门上着锁,手机也没信号,又能逃到哪里去?
8.
踌躇无措之间,我忽然注意到,自己逃出来的那间寝室门口,掉落着一张旧报纸。
那张旧报纸对折过两次,看样子之前应该是夹在门上的。
我和杨峥撞开门后,才掉到了地上。
我鬼使神差地捡起那张旧报纸,摊开后扫了两眼,立即被一则新闻吸引了。
新闻大意是说,江阳实验中学有一名高二的女生跳楼轻生了。
学校对外宣称的原因是女生患有抑郁症,长期心理压力过大,并决心加强对学生的心理辅导。
看到那所高中名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江阳实验中学,正是我现在被隔离的地方。
而且我还记得,杨峥和宋哲都是这所高中的学生。
我将那张旧报纸递给杨峥问道。
「你知道这件事吗?」
杨峥接过报纸,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
「我、我听说过,但不是太了解。」
他慌乱地挪开视线,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闪躲。
我不肯放弃,继续追问道:「那宋哲呢?他认识这个女生吗?」
「我不知道,我高中的时候还不认识宋哲。」
杨峥嘴唇发白,说话时嗓音都在抖。
为了验证我心里的猜测,我冲回到宿舍。打开宋哲的书柜,里面堆满了各种课本。
我随便抽出一本,翻到扉页,上面用隽永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
陈文芊。
正是新闻里轻生的那个女生。
而在那个名字的周围,写满了各种恶毒的话语。
什么「贱货、婊子、丑八怪」。
诸如此类的不堪词汇,几乎写满了每一页的空白处。
我感觉自己翻动书页的手都在抖。
我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女生看到这些辱骂自己的话,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你、你不要过来!」
杨峥求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扭头一看。
宋哲怀里抱着那个肉团,站在宿舍门口,一步步逼近跌倒在地的杨峥。
「求求你,放过我吧。」杨峥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带着哭腔大喊道,「真的不关我事啊!」
然而宋哲却无动于衷,只是漠然地俯视着他,高举起手里的铁锤。
我被吓得双腿发软,本能地扶住书柜。
没想到,书柜里堆满的课本哗啦啦掉到地上。
还甩出来几张泛黄的旧照片。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全都是一个女生不堪入目的照片。
宋哲看到那些照片后,崩溃般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到地上,用身体将那些照片死死盖住。
「不许看、你们不许看!」
他喃喃低语着,惊惶地将那些照片收起来,甚至快哭出来了。
趁这个间隙,杨峥连忙跑出宿舍。
我小心翼翼地绕开宋哲,也跟着跑了出去。
可刚出门就怔住了。
阴暗的走廊里,所有宿舍门都敞开着。
一张张阴冷的面孔出现在黑暗中。
明明是短发,他们却全都穿着统一的白色短袖和黑色过膝裙。
而且那些人的脸,竟然是没有五官的!
就像被用锋利的刀刃整齐地割掉了一样。
只留下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一股发麻的感觉蔓延到全身,像是浑身爬满了无数的虫子。
趁那些人还没有围上来,我和杨峥拼命往楼上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我转头看了一眼。
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宋哲也在其中,他抱着那个鲜红的肉团,尤为显眼。
幽幽的哭啼声飘荡过来,听得人心里发寒。
我不敢再看,继续沿着楼梯狂奔。
终于,我和杨峥跑到顶楼。
推开了通向天台的小门。
9.
天空中一片阴翳。
暴雨依然没有停歇。
密集的雨点扑到脸上,针扎一样疼。
我回身关上天台门,又找来一根拖把充当门闩。
听着「咚咚」的撞门声,我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我只能跟杨峥尽量远离那扇小门。
可天台四周无比空旷,再加上是六楼,可以说根本就无处可逃。
杨峥背靠着天台的栏杆坐下,抱着膝盖,双眼无神,浑身发抖打颤。
我拽着他的衣领,咆哮着问道:「宋哲和那个女生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我……」杨峥眼神涣散地看着我,嘴唇嚅嗫,「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真的不怪我啊……」
显然,杨峥已经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了。
我狠下心,猛抽了他两巴掌。
杨峥这才稍微清醒过来,瞳孔重新聚焦到我身上。
「你,宋哲,还有那个名叫陈文芊的女生,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暴雨如注,杨峥扬起满是雨水的脸,犹豫不决地看着我。
「你再不说的话,咱俩都得死!」
或许我的话刺激到了他,杨峥滚动了一下喉咙,刚准备开口。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天台的门被撞开了。
密密麻麻的人一下子涌出来。
所有人都被剜去了五官,犹如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直勾勾地朝我们逼近。
最后停在了距离我们几步远的位置。
紧接着,人群从中间让开一条路。
宋哲怀里抱着那个肉团,缓步走了出来。
全身上下都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杨峥双眼圆睁,连滚带爬地跪到宋哲面前。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一边痛哭流涕地求饶,一边将脑袋磕得咚咚直响。
宋哲无动于衷,只是低头冷冷地看着他。
渐渐地,杨峥开始变得越来越用力。
他仿佛失去了痛觉。
不要命一样,将自己的脑袋拼命砸向地面。
一下、又一下。
很快,地面上就出现了一小圈血迹。
在雨水的冲刷下,形成一条条蜿蜒的小蛇。
可我明显能看出来,杨峥的身体紧绷着。
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只能被迫一直磕下去。
而我的双腿犹如被钉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
在我看来,此时的杨峥,已经不能算是个正常的人了。
哪怕他的脑袋几乎快要迸裂开,却还依然保持着磕头的动作。
宋哲没有再理会他,朝我走过来。
巨大的恐惧驱使着我不断后退。
直到后背撞上栏杆。
六层楼的高度,看一眼就让我感到眩晕。
更令人胆寒的是,我不知道宋哲会对我做什么。
雨水肆意纷飞,浇打在我脸上,冰冷发疼。
然而他什么都没做。
皲裂的嘴唇上下开合,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茫然地看着他。
完全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瓢泼大雨中,我好像隐约听到了一声叹息。
还没等我细想。
猝不及防间,宋哲伸出手,猛地将我推出了天台外。
我的身体骤然失重,越过栏杆,飞速向下坠去。
纷乱的视野里,我最后看到的影像,是宋哲越过栏杆,看下来的眼神。
那一刻,他的脸好像变成了一个女生。
可是我看不清。
我只能看到那眼神里,满是深邃的悲伤和不舍。
还有诀别。
10.
眼皮灌了铅似的沉重。
我勉强睁开眼。
看到一片模糊的白色。
耳边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我意识到自己戴着氧气面罩。
正躺在病床上。
眼角的余光瞥见我父母正对着医生不停鞠躬。
大脑不时会传来一阵隐痛。
但我想起了自己出事的经过。
我是江阳大学的一名学生,即将大学毕业。
前不久,由于学校里突发疫情。
我们这些本地的学生,都被统一拉去隔离了。
隔离点恰好就是江阳实验中学。
而在隔离结束后,我决定去市中心找朋友好好放松一下。
恰好宋哲和杨峥也要去市中心,我们就决定拼一辆车过去。
其实此前,我跟他俩并不算熟络,但由于都是本地同学,所以倒也认识。
可没想到途中车辆失控,司机错把油门当刹车。
径直撞向了路边的一处建筑工地。
一截钢筋从副驾驶直接贯穿到后排。
导致杨峥和宋哲当场死亡。
那位司机同样遭受重创,刚送到医院没多久,就不治身亡了。
唯有坐在驾驶座后面的我。
只是浑身多处骨折,轻微脑震荡。
堪称奇迹般幸存了下来。
半个多月后,我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期间警察来问过几次话,我都如实回答了。
后续的新闻报道称,这只是一场惨痛的交通事故。
但我意识到,事情的真相,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因为我清楚地记得,那辆车是我叫的。
所以上车时,我本来是坐在副驾驶的。
然而那位司机开车前,特意看了我一眼,说:「你是陆仁?」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他只是确认乘客信息。
于是点点头,还把手机尾号报了一遍。
没想到司机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借口说我身上有股怪味,他受不了,硬是让我跟宋哲换一下位置。
于是,我就莫名其妙换到了驾驶座的后面。
如今回忆起来。
正是司机这个怪异的举动。
才救下了我一命。
可关键是。
订单信息应该只会显示姓氏,不会显示全名。
这也就是说,那个司机认识我?
我连忙翻找出先前的新闻通报。
看到司机姓氏的刹那间。
我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住了。
司机姓陈。
一个极为诡谲离奇的猜测在我大脑中呼啸盘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敲下几个关键词。
「江阳实验中学、女生、跳楼。」
然而大部分都是一些琐碎的信息。
但我没有放弃,又换了几个关键词。
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个无人问津的爆料帖。
贴子是六年前发的,账号显示已注销,但好在帖子的内容还没被清理。
浏览完那个帖子,我心中犹如掀起惊涛骇浪。
爆料人称,当时还在念高一的陈文芊,某个回家周独自留在宿舍,被同校的一个男生侵犯了。
还被对方拍下了照片威胁。
事后男生对陈文芊威逼利诱,还狡辩说什么自己是真的喜欢她,只是一时间没控制住。
以后会保证对她好,照顾她。
由于当时陈文芊的爸妈常年在外务工,很少回家。
致使本就性格内向的她,就这样一步步走进了那个男生的陷阱里。
这期间,男生还不断对陈文芊进行PUA。
经常暗示她不够聪明,不够漂亮,除了自己没人会喜欢她。
陈文芊也因此变得越来越自卑。
并且对男生产生了一种扭曲的依恋。
可没过几个月,男生玩腻了陈文芊,提出要分手。
而且为了避免陈文芊的纠缠。
男生找到自己的朋友,在学校里四处散播陈文芊的不雅照。
还在陈文芊的课本上乱写乱画,甚至以此为乐。
在爆料者看来,正是那两个男生的所作所为,才将陈文芊逼上了绝路。
可校方为了降低影响,拒不承认这些事。
而爆料人手里,只有一些聊天记录的截图,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这就导致事发后,那两个男生几乎没有遭受任何处罚,很快便办理了转学。
我点开贴子里的聊天截图。
上面显示的备注是「永远喜欢的哲」。
坐在电脑前的我,几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
我简直无法想象,陈爸爸是怎么熬过这六年的。
而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
据说陈文芊跳楼时。
已经三个月了。
我闭上眼,回想起那场噩梦里的种种场景。
心里完全不再有恐惧、害怕的感觉。
反而只剩下无尽的悲痛。
11.
九月的天空晴朗清澈,微风习习。
我看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忍不住红了眼眶。
照片里,女生的笑容甜美又温柔。
尘封许久的记忆被唤醒。
我终于想起来了。
是的,我认识陈文芊。
应该是我念高二的时候。
那一年的中秋节前后。
趁着假期,身为美术生的我,正在一家画室学画画。
休息的时候,我看到销售老师热情洋溢地领着一个女生进来。
邀请她坐到画板前,硬是塞给她一根画笔,让她随便画。
女生瘦瘦的,穿着校服,在画板前显得非常局促不安。
销售老师碰巧见到我出来,估计是觉得同龄人比较好交流,跟我说那个女生对美术很感兴趣,让我简单指导她一下。
女生连连摆手说不用,销售老师却压根没理,只是叮嘱我,一定要用心帮助新同学。
等销售老师走后,女生小声对我说,她只是在等她爸爸收工后来接她。
从女生的穿着判断,我估计她家里,很难负担得起学美术的费用。
我记得当时自己问她说,你喜欢画画?
她犹豫了一会儿,才低着头回答说,也算不上喜欢。
我想了想,鼓励她随便画点什么,就当消磨时间了。
彼时的她抿紧嘴唇,手指攥着画笔,满脸紧张,反复向我确认,真的可以随便画吗?
听到我笃定的回答后,她才终于拿起画笔。
我记得,她画了一群飞鸟。
尽管能看得出来,她没有系统地学过画画。
可她的笔触,却带有一种天然的生命力,让我不由得发出一阵赞叹。
她像是很开心,眼睛里闪烁起兴奋的光芒。
只是那光芒,在她爸爸来接她的时候,就黯淡了下去。
她爸爸戴着工地上常见的安全帽,满身是灰,老实憨厚的模样,不停地向我道谢,说他女儿给我添麻烦了。
他还热络地问我叫什么名字,哪个高中的,说要给我买水。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咽下了原本想要劝说女生来学画画的话。
分别时,我将那幅画送给了女生,她非常高兴。
那个女生告诉我,她叫陈文芊。
我说,我叫陆仁。
12.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陈文芊。
我不知道那起车祸究竟是巧合,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抑或是陈爸爸这些年的精心策划。
可我想,此时此刻,真相究竟如何,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擦干脸上的泪痕。
将一束花放到被墓碑前。
转身离开了。
编辑于202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