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诡校秘事
第 33 节 诡校秘事
我怀疑,我是恐怖小说的NPC。
每天都有不同的转校生进入学校,然而他们没有一个能活着走出校园。
「砰」的一声,随着这一批最后一个转校生从楼上跳下,宣告了一天的结束。
我混在面无表情的学生中,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1
又是新的一天,我们初三四班又迎来了五个转校生。
我坐在位置上,沉默地看着转校生们鱼贯而入。
其中,一个俊秀的男生坐在我旁边的一张桌子上,微笑着向我搭话。
「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我皱了皱眉,从没想过玩家会来跟我这个NPC说话。
但我还是听话地指着我桌上的学号,语调清冷:
「我是4号。」
他仿若一个好奇宝宝:
「学校不可以说真名的吗?那,我是9号,请多多指教。」
我摇了摇头:
「其实是因为我们都没有名字而已。」
9号忍不住笑出声来,眼里闪烁着探究。
「那么,4号同学,关于这所学校,你还知道多少?」
我张了张口,有些犹豫。
作为一个没有感情的NPC,也没有人教过我,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
以前的那些玩家们,都只忙着寻找线索。
更有甚者会对着NPC拳打脚踢,嘴里说着「反正他们也不是人」。
就在此刻,上课铃响了。
我长吁了口气,不再搭理他,乖乖正好了坐姿。
老师也在同时快步踏进教室。
五个转校生,只来了四个。
与此同时,楼顶传来一个女生凄厉的尖叫和求救声。
除了9号和我们NPC,另外三个玩家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那声音持续了没多久,便戛然而止。
仿佛是女生已经死亡。
同时,教室里唯一的空位,35号的桌上,也出现了一个鲜红的叉。
9号偷偷问我。
「是不是没能找到教室的,就是那个女生?她已经死了吧?」
我有些惊诧,面对死亡,其他的玩家们都已经瑟瑟发抖了。
他却这么气定神闲,甚至还有心思分析情况?
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倒也坦然。
「我们刚来学校的时候,就看到手里多出了一张学生卡,上面出现了学号和班级。
「当时我跟另外三个,都主张先到教室再说。
「可是那个35号,就是死了的那个女生,觉得她自己是在做梦,非得闹着要出去。
「我们也没搭理她,就自己先过来教室了。
「看样子,她第一个任务就失败了吧。」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9号分析的全部都对。
2
随着第一个转校生的死亡,另外三个转校生中仅剩的一个年轻女生终于崩溃了。
她状若疯癫,尖叫出声。
「是她,一定是她回来了!她不会放过我们的……」
另一个转校生,大约是她的男朋友。
两个人最初进教室的时候,就十分亲密的模样。
他冲上去捂住她的嘴,轻声哄她。
「别怕,冷静,这一切都是假的,我们只要完成任务,就一定可以出去的。」
她泪眼婆娑。
「可是,他们都死了,现在也轮到我们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举目看向四周。
周围的NPC们依旧是一脸死气沉沉,半分好奇都没有。
老师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怒斥道:
「不想学就给我滚出去!」
许是老师太过凶神恶煞。
又许是他们衡量了一下,暂时还是教室更安全一点。
女生吓得收住了哭声,但还有些抽抽搭搭。
男生忙跟老师赔着笑脸,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身旁的9号「切」了一声,嗤笑出来。
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偷偷问他:
「你认识他们吗?他们说的不会放过他们,是什么意思啊?」
9号的目光有些奇特,淡淡地丢下一句:
「他们活该。」
然后,任我再怎么抓耳挠腮,他都不肯再多说一句了。
3
好不容易捱到了下课。
由于9号的卖关子,我对他有些生气。
本来还觉得这个人挺有趣的,想带着他在这里多活一点时间。
现在嘛,哼!
我扭头就走。
不料,衣领直接被人从背后给抓住了。
我愤怒地回过头。
「你要干嘛?」
9号笑得像一只狐狸。
「我总觉得,你跟这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所以,你觉得我能轻易放你走吗?」
!!!
努力挣扎……
挣扎失败。
「好吧,」我垂下头,有些丧气,「你要我怎么做?」
他笑眯眯道。
「刚刚接到任务,叫我们去旧食堂吃饭,我哪知道旧食堂在哪啊,万一没找到又死了,可怎么办呢?」
我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旧食堂在哪里。
那里已经废弃好多年了,怎么可能会有食物。
甚至听说还会闹鬼。
所以,每次想到那个地方,我都会感到恐惧。
不对,我是个NPC,那我应该也是鬼,那我有什么好怕的。
思及此处,我脸上重新变得笑容灿烂起来。
「好啊,我带你去就是了。」
4
午时,旧食堂。
由于整座学校一直显得灰蒙蒙的,所以我们只能通过远处巨大的钟塔来辨认时间。
因为有着我的带路,我跟9号是第一个到达的。
门口的大锁早已锈迹斑斑,9号轻轻一拧,就这么断开了。
里面有些黑漆漆的,地上好像还有着油渍。
我有些犹豫,不想踏入这里。
9号却是兴致勃勃,直接就拽着我走了进去。
他很是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
「这里看起来也挺正常的啊,怎么就废弃不用了呢?」
我表示无语。
这个学校就很不正常好吗?
你从哪里看出来,不正常的学校里,废弃的地方是正常的?
虽然心里腹诽,我脸上的笑容却很是甜美。
「因为我们都不吃饭的呀。」
他吃惊地看向我,正要开口说话。
另外三个转校生也走了进来。
其中的那个女生,她瞥了我一眼,满脸厌恶。
也是她率先开口: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9号,你怎么还牵着NPC的手?」
9号面露不屑。
「我怎么样,关你何事?」
她的男友身形高大,一身的腱子肉。
听到9号怼自己的女友,他愤而上前一步,怒视着9号:
「你是要打一架吗?」
9号不为所动,凉凉地看着他。
看不出来,9号虽然有些瘦削,但是个子高挑,长身而立,倒真有那么些气势。
眼看着气氛不妙,最后一个中年男人模样的转校生赶紧出来打圆场。
「大家都是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地方,还是小心为上,不要内讧。」
他按了按脸上的金丝眼镜,笑得温和可亲。
「况且,小颖也只是有些害怕罢了,毕竟这里的NPC,脸上都蒙着一层白雾,乍一看,的确叫人有些心慌。」
我也是吃了一惊,问9号。
「你们都看不清我的脸吗?」
9号的眼神有些复杂,点了点头。
可是……我记得我周边同学们都是有脸的啊……
不对,他们长什么样的来着?
突然觉得头疼,我不由得捂住了脑袋。
那个叫小颖的女生冷哼了一声,嘀咕了一句「装腔作势」。
她的男友却好像对中年男人敌意更甚,只冷冷地将小颖和中年男人隔开。
就在此刻,食堂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5
由黑暗突然变得光明,他们四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遮挡了一下眼睛。
突如其来的光线对我倒没什么影响。
于是,我眼睁睁地看着食堂突然变得人声鼎沸起来。
只不过,那些凭空出现的同学,还有打饭阿姨,我一个都不认识。
突然,小颖被一个同学拍了一下。
那个同学的胸前,是一个大写的红色的35号。
我有些疑惑,莫非这位就是今天早上从楼顶跳下的35号?
小颖的反应也证实了我的猜测,她面露惊喜。
「妍妍?你怎么会在这里?」
妍妍却满脸不悦,像是没认出她来一样。
「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们排队打饭啊!」
说着,把一个餐盘放到了她的手上。
又围过来好几个同学,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餐盘放到了她的手上。
小颖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待到反应过来,手上堆了起码十几个餐盘。
她的神情从茫然无措,再到最后的暴怒。
猛地把餐盘扔到了地上,怒吼道:
「凭什么要我去打饭?」
她的男友也警觉地站在了她的面前,摆出一副保护的姿态。
我却敏锐地察觉出来,她男友的腿有些发抖。
随着她扔餐盘的动作,周围的同学们脸色都变得很是难看,慢慢围了上来。
每个人都开始了改变。
妍妍突然变得浑身漆黑,宛如一块焦炭。
其他的同学们,有的变得少了一只眼睛,有的瘸了一条腿。
这些都还算是能看的。
还有的脸上没有一块好肉,张着嘴,口水不断地涌出来。
连我看了都觉得恶心。
这一张张恶心可怖的脸上,却是异口同声:
「你不愿意吗?」
9号和中年男人早就机灵地钻了出来,站在我身后。
我撇撇嘴,还真把我当安全员了。
我也只是个普通的NPC好不好。
那些人之所以不攻击我们,完全是因为他们现在的目标是小颖啊。
小颖也被整个场面吓到了,声音都带着颤抖。
「我没有不愿意,只是……只是我只有两只手,我打不了那么多份饭啊。」
妍妍冷笑了一声。
「废物!还不快去?」
宛如回音一样,所有同学都在此起彼伏地重复着「废物」二字。
小颖的眼里汪了泪,却不敢再反驳。
抱着餐盘,就跑到了打饭阿姨的窗口前。
她的男友也紧紧跟着她,神情却很惶恐。
6
小颖一手一个餐盘,哆哆嗦嗦地前去打饭。
她的男友紧随其后,也拿着餐盘,满脸讨好。
9号一直都站在我身边,突然笑了起来。
我疑惑地看向他。
他忍着笑,摆了摆手,对着我咬耳朵。
「我突然想起来从前看的那些恐怖小说,这些吃的不会是什么人肉之类的吧?」
中年男人赶紧拽了拽他的衣角,满脸惊慌。
「这话可不能胡说!」
我瞧他的神情,倒像是也觉得9号说的是真的。
但是碍于此情此景,怕说出来,又一次激怒了众人。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拜托,鬼也是人变的,我们要是吃人肉,我们自己不嫌恶心吗?」
9号也连连点头。
「确实如此,那我们也去打饭吧。上了一上午的课,我也饿了。」
他伸了个懒腰,又问我:
「你要不要一起?」
我摇摇头。
「不了,我从没吃过饭。」
「好吧,那我去咯。」
他耸了耸肩,走向了打饭窗口。
中年男人「哎」了一声,伸手想拉住9号,却被他一个闪身,躲开了。
中年男人有些犹豫。
看了看我,又看了看9号的身影。
大约还是觉得我更恐怖一点。
他一跺脚,追着9号去打饭了。
我摊了摊手,表示无辜。
依旧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出闹剧。
就在这时,「咣当」一声。
7
我抬头看去。
只见妍妍将餐盘直接扣到了小颖的头上。
「你是怎么打饭的!这么烫,叫我怎么吃?」
小颖浑身上下都是饭菜的汤汁,无比狼狈。
她眼里闪烁着不甘的光芒,似是想要发作。
然而妍妍那焦黑的脸往她面前一凑,她便有些腿软了。
只能委屈地嘀咕:「菜烫不烫也不关我的事啊。」
妍妍的眼睛一瞪,冷笑一声。
焦炭般的枯手慢慢向她伸了过去。
这下,小颖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汤汁,只能讨好地对着妍妍说:「我这就去再打一份。」
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餐盘就跑。
然而她打来的饭菜,不是被嫌烫了,就是被嫌凉了。
每一次被嫌弃,都要被泼一身。
她的男友身上,也同她一样,满身狼狈。
就这么折腾了好几回,小颖终于忍不了了
她也乖觉,特地跑到了门口的点心处。
这才把手中的餐盘扔了出去,大声骂道:
「去死吧,你们这群怪物!」
旋即,就往门外跑去。
岂料,食堂的大门不知何时竟然落了锁。
不管她怎么努力地去拍打着门,门也依旧没有半分动摇。
一群面容可怖的同学们缓缓起身,狞笑着向她一步一步走来。
妍妍身边的那个同学,嘿嘿笑着拧下了自己的头,抓在手上把玩着向小颖走来。
小颖的腿一软,瘫坐在地,竟然哭了出来。
「呜呜,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我稍稍往后挪了挪,想给同学们让出一些发挥的空间。
却发现我的大腿被人死死地抱住了。
是小颖的男朋友。
我满头问号,你不是跟着小颖跑到门口了吗?这是怎么闪现到我身边的?
他瑟瑟发抖,已然带了哭腔:
「大佬,我错了,我也没有得罪你,求你救救我吧。」
看着一个一米八一身腱子肉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尽管知道这一切都很诡异。
但我还是觉得,这个男人更诡异啊!
8
突然,一只手把他拎了起来。
是9号。
我满心复杂,这些真的都是人类?
明明在吃饭的9号,怎么也神不知鬼不觉地走到我旁边了!
而且,9号这么瘦削,是怎么做到把这么个大男人拎起来的!
9号却没顾上我的情绪,只淡淡地对着小颖的男朋友道:
「别嚎了,他们的目标是你的女朋友,只要你离你女朋友远一点,就不会伤害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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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这样吗?」他有些不敢相信地抬头。
中年男人也走了过来,满脸忧虑。
「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怎么从这里逃出去呢?」
此话一出,他们都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呃……
我陷入了沉思。
如果我说不知道,会不会被他们打?
这时,小颖的惨叫声传来。
我凝神望去。
同学们已经团团围住了小颖。
机械的声音一直重复着「留下来吧」。
同时,小颖的身上到处都有一只手。
每只手都在往不同的地方发力。
她使劲挣扎,看向我们的眼神充满了无助和绝望。
「嘶啦」一声,血液四溅。
她的一只手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她凄厉的尖叫包含了无尽的痛苦。
接着,身体的部位被一个接一个地扯了下来。
她的呼救声已经越来越弱,眼神也渐渐涣散。
我身边的中年男人和她的男友已经控制不住呕吐出来了。
二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惊恐,谁都不敢上前帮忙。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颖的眼神慢慢变成绝望。
与此同时,已经没了气息的小颖,散落在地上。
而她那血淋淋的身躯,居然也开始了重组。
慢慢地恢复成了人的模样。
只是那些血迹,都还沾在身上,形容可怖。
她跟同学们一样,都成了机械般的活死人。
阴森森地朝我们笑了出来。
9号的脸色突然一变。
「不好,我们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
9
看着刚刚生撕了小颖的同学们,又一次朝我们聚集过来。
瞧着他们的惨状,我也觉得有些恶心。
他们在靠近门口的地方,那么,我们往门口逃生的路就被阻拦了。
9号拉着我的手,往身后的窗边就跑。
中年男人和小颖的男友也迅速反应过来,紧紧跟着我们。
我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的步伐依旧缓慢,眼神里却透露着猫抓老鼠般的势在必得。
9号拿起一把椅子,就向窗子扔了过去。
「哗啦」一声,窗子裂开了一个口子。
「快点。」9号一把先将我推了出去。
紧接着,他们三个也陆续钻了出来。
此时外面的天色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叫人看不清脚下的路。
我辨了辨方向。
现在这个点,我一般都是在宿舍休息的。
如果要到宿舍,就得穿过黑漆漆的操场。
我也懒得理会有些崩溃的另外2人,只自顾自问9号。
「要不要去我宿舍?」
9号还未答话,中年男人已经喊出声了。
「走啊,快走!我半点都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9号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意,转头就跑。
在这个地方,明明我也是鬼,他们三个反倒把我当成了救命稻草。
10
直到踏入黑乎乎的操场。
他们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同时也放缓了脚步。
回头看去,追兵已然不见。
大家都觉得有些放松,9号甚至还对我笑了一下。
小颖的男友在这时,也瘫坐在地。
他的情绪有些上头,崩溃地对着我大叫:
「你为什么不救小颖啊,为什么?」
中年男人瞥了我一眼。
许是生怕我动怒,赶紧拉住了他。
「计光,怎么说话的?如果不是这位……4号同学,我们能这么轻易地跑出来吗?」
计光却冷冷地瞧着他。
「老师,你的小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小颖死了,你很高兴吧?」
被他称为老师的中年男人脸色一变,刚要说话。
远处传来小颖幽幽的声音。
「阿光,老师,你们为什么不救我呢?」
那二人吓得脸色都变了。
顾不上内讧,都张皇地向四周看去。
计光的声音带着颤抖。
「小颖,你、你还活着吗?你不要吓我啊。」
9号也凑到了我的身边,轻声问我。
「是不是所有死了的人,都变成了NPC?你是不是也死在了这里?」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好像也就这两天才开始慢慢地有了记忆的。」
就我们在说话的工夫,大地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11
一个巨大的黑影闪了出来。
它大约有五层楼那么高,仿佛是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
更为可怖的是,它就像是由无数个「人脸」组成的。
如果这里有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只怕他立时就想去死了。
这个黑影慢慢滚了过来。
其中一张脸,还发出小颖幽幽的哭泣声。
「计光,我好孤独,你来陪我吧。」
我皱了皱鼻子。
空气里传来一股怪怪的味道。
计光居然尿裤子了。
我以手捂鼻,默默地往他旁边挪了挪。
眼看着那黑影步步逼近,我下意识地抓紧了9号的手。
9号上前一步,将我护在了身后。
我眨了眨眼。
一股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白色气息,从我身上蔓延出来,很快,钻入了9号的体内。
计光和那个中年男人早就吓得向远处跑去。
那黑影经过我们二人时,略微顿了顿。
看到那一个个人头拼起来的黑影,我忍着恶心,怒视着它。
它似乎有些犹豫。
片刻后,还是选择略过了我们,去追那两个人了。
9号偷偷问我。
「它认识你?」
我摇了摇头。
「大约,因为是同事,所以气息相投?」
他有些无语地看了我一眼。
此时,原本小小的操场,仿佛变得无限大。
计光和中年男人已经跑了很久,气喘吁吁。
可是,操场的边缘仿佛一眼望不到头。
不管他们怎么努力,都没能跑出这个操场。
凭我的目力,黑暗中遥远的他们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12
我看到,原本并排逃跑的二人,都有些体力不支了。
中年男人的眼里,闪过一抹狠意。
他猛地一把推开了计光。
「抱歉,如果你死了,也许小颖会放过我。」
接着,转头就准备逃跑。
计光没有防备,直接被推倒在地。
紧接着,一声惨叫响起。
发出惨叫的人,不是计光。
竟然是中年男人。
他的腿被刺了一刀。
当初在食堂里,计光不知何时,竟然藏起了一把餐刀。
眼看着中年男人想要推自己出来挡刀,他又怎能善罢甘休?
眼见中年男人将自己推倒,他也反应迅速地抽出了餐刀。
一刀刺进了中年男人的腿部,直接叫中年男人也摔倒在地了。
只是,中年男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咬了咬牙,一拳挥了过去,二人很快就缠斗了起来。
计光虽然手里有刀,可架不住中年男人悍不畏死。
眼见黑影越来越近。
中年男人又用脚猛踹了一下计光,将人成功甩开。
他一个翻滚,拉开距离。
在这个瞬间,他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迅速起身向前跑了。
而黑影慢吞吞地走过来,果然,到了计光身边就停住了。
计光满脸绝望,只能拿起手中小小的餐刀,胡乱飞舞着,做着最后的挣扎。
黑影果真被他划开一个小口。
一丝污浊暗红的血液就这么流了出来。
他眼见自己手中的餐刀竟然真的有用,也有些兴奋。
挥舞得更加起劲了。
可那黑影本就是由无数鲜活的人头组成。
如今在他的劈砍之下,竟然掉落了好几个人头下来。
那被他斩断的地方又长出了新的人头。
而落下来的人头,也都嘻嘻笑着将他围了起来。
他一个不注意,落下来的人头,寻着他防守的空档,竟然对着他的腿部啃咬了起来。
这个场景叫他毛骨悚然,神情惊惧。
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心思,想要逃跑,却被人头绊住,摔倒在地。
待到挣扎着爬起来时,早已无路可逃了。
而巨大的黑影,也将他团团围住。
我听到人头们啃噬的声音。
还有小颖那凄厉的女声。
「阿光,你不是说爱我吗?你不是为了我做什么都可以吗?那就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计光的痛呼声渐渐地变低了。
同时,原本变得无限大的操场,也慢慢恢复了它本来的模样。
9号拉住了我的手,神情凝重。
「趁现在,快走!」
13
我们转身就朝着宿舍的方向狂奔。
那个中年男人也乖觉,即便腿部受伤,一瘸一拐的。
但是跑起来的速度倒也不慢,毫不犹豫地就追着我们过来了。
一直到宿舍门口,惊魂未定的中年男人,死死地拉住了我的另一只胳膊。
「我们暂时安全了是不是?」
我不着痕迹地抽出了胳膊,皱了皱眉。
「我怎么知道?」
「不,你一定知道的。」
他的神色有些癫狂:「刚刚我都看到了,那个黑影放过了你们,这一切都是你指使的对吗?」
9号站到了我身前,面色冷漠。
「就算是,你又能如何呢?」
中年男人的表情却是愈发惊恐。
他苦苦哀求于我。
「求求你也救救我吧,你能救9号,就也可以救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有些莫名。
见我没有回复,他又抬头看向我。
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指着我。
「你、你脸上的白雾怎么变得少了一些?」
我也有些茫然,看向9号。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
「是少了一些,你脸上的轮廓感觉清晰一点了。」
说着,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起来。
「虽然雾蒙蒙的,但是已经能看出来,是个清秀可爱的小姑娘呢。」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虽然还是什么都没感觉到。
但是听他这么说,我莫名地生了些许欢喜。
这时,宿舍六楼最右边的一个角落竟然亮起了一盏灯。
14
从阳台上,走出来了一个女生。
因为太远,看不清女生的面容。
女生从六楼远远地看着我们,质问道:
「你们是谁?这里是女生宿舍,怎么会有男生在这里?」
中年男人似乎松了一口气。
但是可怖的背景下,温暖的灯光还是叫他升起了一些警惕之心。
他大声地对着楼上喊:
「你是不是人?」
女生有些莫名其妙。
「你才不是人呢!」
女生又对着我们问道:「你们要不要上来坐坐?」
中年男人应了一声,举步要走,又突然迟疑了。
他问我们:「这里真的有活人吗?」
我耸了耸肩,带了点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说呢?」
他脸色大变,几乎快要哭出来。
楼上的女生见我们不动,语气从开始的温柔,变成了嘶吼。
「你们上来啊!给我上来啊!」
此时,身后一阵震动。
那个吞噬计光的黑影也慢悠悠地出现了。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无路可逃,中年男人几乎快要瘫软了。
「砰」的一声,楼上的女生竟然一跃而下。
她的身体都破碎了,身下淌出一摊血迹。
她瘫在地上,不停地抖动,神情怨毒。
中年男人「啊」地尖叫一声,往宿舍里跑去了。
我跟9号也紧随其后。
15
中年男人一边逃一边冲我大吼:
「你的宿舍到底是哪间?我要进去!」
我冷笑了一声。
中年男人有些毛骨悚然,仿佛受惊过度般地回头看向我。
我咧开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乖巧应答:
「老师,我的宿舍在406。」
他眉头微皱,似是想到了什么。
但是情况紧急,顾不得多想,还是直奔四楼而去。
气喘吁吁地打开406宿舍的门,我们都跑了进去。
他锁上房门,又拿起柜子等东西堵住了门。
这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他有些抱怨:「你怎么住在这个鬼地方?不怕吗?」
不知为何,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气慢慢笼罩了我。
我听到自己森冷的声音:「老师,你对406熟悉吗?」
「废话,我怎么会对这种鬼地方熟……」
他不假思索地回复到一半,又突然愣住了。
我幽幽地笑了起来。
中年男人的手颤抖地指着我们:「你、你们不是人吗?」
9号微微笑了起来。
他站到我的身边,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
有他在,我竟好似恢复了一些清醒。
他不紧不慢道:「老师,我一直以为你能想起来的。
「可是结果真的很让人失望。
「你们自己做的恶,为什么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一样?」
中年男人有些磕磕巴巴地:「我、我没有……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我只觉得有股怨气直冲脑袋,又变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9号捏了捏我的手,以示安抚。
旋即又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老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16
「从前,有个女孩,她长得很漂亮。
「可惜她父母去世得早,所以被年迈的奶奶抚养长大。
「因为没有父母,她在学校里总是被人欺负。
「她与人为善,本想着努力学习,好给奶奶争口气。
「可惜,学校里有个老师,不配为人师表。
「那个老师就喜欢年幼且无助的女生,经常诱惑她们到自己的宿舍。
「诱惑她们做什么,老师你应该知道吧?」
中年男人被吓得退了两步,转头想跑。
却被9号一把抓住,幽幽笑了起来。
「老师,别急呀,不把故事听完,可是很没礼貌的哦。
「我讲到哪里了?
「哦对,那个老师喜欢未成年的女生。
「本来呢,那个老师之前跟一个女学生长期保持了关系,那个女生自己也是心甘情愿的。
「可是啊,那个女学生因为长期的某些关系,发育得有点早,让那个老师有些厌倦了。
「老师就把目光投向了一开始的那个女孩。
「女孩不敢抗拒老师,也不懂那些常识。
「第一次在懵懵懂懂间就被老师诱骗着发生了一些事情。
「再后来,老师频繁地来找女孩,她想要抗拒,可谁知,老师早就把女孩录了像,并且用录像来威胁女孩。
「女孩只能被迫讨好老师,同时更加努力学习,想要用考试来离开这个地方。
「这个时候,被老师厌倦了的那个女学生,也发现了女孩的事情。
「得知自己爱慕的老师竟然喜欢上了别的女孩,嫉妒开始冲昏她的头脑。
「她开始散播关于女孩的各种不堪的谣言,甚至指使自己的马仔欺负女孩。
「老师呢,知道了这件事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学生为自己争风吃醋,感到十分骄傲。
「他甚至觉得,如果女孩因此而孤立无援,就会更加依赖自己了。
「所以,他不仅放任谣言,还煽动同学们孤立女孩。
「为了寻求刺激,他在女孩的宿舍,也就是这间406宿舍,强迫了女孩。
「最后,女孩不忍受辱,从这里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哦,对了,那女孩跳下去的时候,没能立时死去。
「她还是想要挣扎求生的。
「可是那个时候,正值寒假,学校里都没人了。
「老师怕自己的事情暴露,竟然对她求助的目光视而不见,就这么溜走了。」
17
9号的笑容有些古怪。
「那些同学们,听信流言,每日捉弄她。
「明明都只是孩子,却习惯了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还有些人,自己生活里有不平,无处发泄,就会欺辱她,将自己的不如意转嫁给她。
「就拿这次的几个人来说。
「刘心妍,曾经将她骗到楼顶,然后把她锁在上面。
「徐颖,就是之前和老师在一起的女学生。
「曾经在食堂指使她去打菜,又嫌弃她打得不好,然后把饭菜都倒在了她的头上。
「何计光,仅仅因为徐颖讨厌她,就把她带到操场,让人狠狠地侮辱她。
「明明都只是学生,怎么就这么残忍?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现在,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处罚。
「可是罪魁祸首,老师你,该怎么办才好呢?」
中年男人越听越瑟缩,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他直接对着我跪下了,一边说,一边扇自己耳光。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是人。可是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家里还上有老下有小,他们不能没有我啊。」
我只觉得心里酸涩,脑子嗡嗡作响,仿佛又经历了那样一场痛苦。
9号摇了摇头。
「你知道为什么你们会来到这里吗?」
中年男人有些愕然。
9号又淡淡道。
「因为她死后,你们没有一个人有愧疚。
「你们说她是自杀的,不吉利,带了人作法,要镇压她,不叫她往生。
「可她怨气未除,又被镇压,如何好受?
「她在下面,每日忍受着你们的踩踏之苦。
「看着你们嘲笑她的无能,看着你们一个个地越走越远。
「她当初还只是初三,还未成年啊!
「就这样积压了无数的痛楚,叫她化成了厉鬼,只为向你们,向所有欺负过她的人,讨一个公道。」
中年男人心生惧意,跪着往后退。
「可是,可是,难道真的要我赔命吗?」
9号的笑容里带了嘲讽。
「你当初做这事的时候,就没想过,一个年轻的生命,会因为你而断送吗?」
中年男人见哭求无效,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咬了咬牙,突然暴起。
「既然如此,那就拼了吧!」
18
我忍不住长啸一声,凄厉的声音混杂着一阵大风。
中年男人还未扑过来,就被风吹倒在地。
整个宿舍都被风刮得东西乱飞。
他面露惊恐,想要逃跑。
但是之前为了躲避门外的鬼怪。
他不仅把406宿舍的房门锁上了,还把柜子也挪过来将门抵着。
如今,可是自掘坟墓了。
我只觉得脑袋都有些不清醒了,眼睛也热热的,似乎流出了鲜血。
黑色的长发在风中胡乱飞舞。
长长的指甲也慢慢长了出来。
他惊恐地看着我,节节败退。
行至阳台处,他咬了咬牙。
而后,跳了下去。
我待要追,9号却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我。
我如今正在气头上,如何肯搭理他?
长啸一声,风声大作。
他念了句什么,而后,嘴角迸出鲜血。
我的理智也渐渐回笼。
慢慢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他露出了一个虚弱的微笑,看向我。
「果然,你还是这样子最好看了。」
我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
「你、你还好吗?」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还好。
又示意我看楼下。
楼下,老师好像还有气。
也是,四层楼,应当摔不死人。
就像我当年一样。
是的,随着9号之前的叙述,我已经想起了一切。
我就是当年那个被老师强迫、跳楼的女孩。
每当一个欺负过我的人死去,我的怨念便消散几分。
而今,我恢复了清醒。
老师在血泊中颤抖着。
他的眼里露出的,是一如我当年的哀求和无助。
19
9号虚弱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
「让他们一个个地感受你当年的痛苦,从你的痛苦中死去,就够了。
「如果你再追究下去,你的身上也将背负更多的罪孽。
「道家向来讲究因果。
「他们当时的因,便是今日的果。
「你已经一一报复了回去,不要再因为他们,背上更多的果。」
说着说着,他又有些自嘲。
「当然,你杀了那么多人,已经背负了不少了。
「不过,我不想叫你再犯错。
「你还有救,我还可以送你再去轮回。」
我有些疑惑。
「你是谁?」
他看向我的眼神带了些怜惜和悔意。
「你可还记得,泉陌哥哥?」
「是你?」我有些惊喜。
想起来了,我小学的时候,住在我隔壁的大哥哥。
那时候,我每天都喜欢缠着他。
也是他告诉我,要好好学习,将来才能带着奶奶过上更好的生活。
后来,在我初一下学期的时候,他就随着父母举家搬迁去了外地。
我记得我当初还哭了很久。
他的面容有些晦涩。
「当初我听说你的死讯,怎么也不能相信。
「他们说你是跟奶奶吵架了一时想不开,寒假跑来学校跳楼的。
「可是,那么一个阳光开朗的小女孩,还信誓旦旦跟我说一定要上一个好大学的姑娘,怎么可能会自杀?
「我当年离开,是因为我有个师傅,他说我有慧根,叫我跟他去道观学习。
「我后来回来,看到那些为了镇压而做的法阵,我就知道,你当年的死一定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那几个主犯不死,你的怨气就难消。
「可我又怕你大开杀戒,到时候只能在阳世徘徊,最后直至消亡。
「我就找到了那几个人,想法子把他们带到了这里。
「果然,他们来了,一个接一个地死了,你也就慢慢地变得正常了。
「我只后悔,我当初不该离开。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没有教你要怎么应对社会的险恶。」
20
我早已泪流满面。
只能不停地摇头。
「不是的,是我要谢谢泉陌哥哥才对。
「当初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知道世间还有那么多的美好。
「还有现在,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恢复理智。
「我原本以为,我真的就被全世界抛弃了。
「我没想到,还有一个你,还有人愿意来救我。」
他有些宠溺地笑了,揉了揉我的脑袋。
「傻丫头。」
又示意我去看楼下。
此刻,老师已经是弥留之际了。
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不甘。
身体机能在慢慢衰败,那种面对死亡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我也体会过。
他张了张嘴,但是声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任鲜血不断地在身下流淌。
看着他眼里的生命之光逐渐消失。
我才开始觉得,内心的怨气似乎都散了。
而这个灰蒙蒙的学校,也第一次露出了阳光。
阳光照射下的学校,也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耳边,是阵阵鸟儿的啼鸣声。
我都记不清,我有多久没感受过鸟语花香了。
现在还能再看到,真好啊。
泉陌哥哥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
「这本来就是由你的怨气组成的世界,现在,你的怨气散了,这里也该没了。」
我看向他,面带欣喜。
他也拍了拍我的手。
「好了,是时候了,我送你去转世吧。」
我刚要点头,又突然有些犹豫。
「可是我杀了这么多人,真的还可以转世吗?」
他对我眨了眨眼,有些俏皮。
「你忘了我是谁吗?我说你能,你就能!」
我被他给逗笑了。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应声道。
「好。」
泉陌哥哥念咒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张开双手,拥抱着阳光。
感受着久违的温暖。
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
只有失去过,才能知道,平时的可贵。
蓝天白云,花草树木。
美丽的色彩在我眼前绽放。
世界不再是一片灰蒙蒙的,和一张张毫无生机的脸。
我本也可以生活在阳光下的。
希望下辈子,我也可以好好享受这些吧。
我面露微笑。
身形渐渐透明……
21(尾声)
待到那个面容清丽的女生的身影逐渐消失,苏泉陌这才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
一个人影也从他身边走了出来。
「强行将那女孩的那么多罪孽转嫁到自己身上,你也不怕当场暴毙?」
苏泉陌喘着气,笑道:「师傅,您老人家就别说风凉话了。再不救我,您最有天赋的徒儿可就真的要凉了。」
师傅有些没好气道:「现在知道求我了?逞英雄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怕过啊?」
苏泉陌连声告饶。
师傅一边帮他疗伤,一边摇头叹气。
絮叨声不断响起。
「你呀,随我出去修行几年吧,这种心性,让你入世只怕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救你的这一下子,要浪费我多少年的功力你知道吗?
「你不好好伺候我,都对不起我这么辛苦。
「臭小子,我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
…………
苏泉陌的眼神落在刚刚她消失的地方,不由得露出微笑。
傻姑娘,我在你的来世等你。
发布于2022-08-·
我的丈夫去世一年了。
两个月前,我突然开始收到他的短信。
1、
凌晨两点,又下雨了。
雨滴打落在窗台上,落成一道雨帘,渐渐就大起来,雨势汹汹,伴随着电闪雷鸣。
「叮——」我的手机收到短信提醒。
发件人是陈峰:「老婆,今晚我加班,下雨了别忘记收衣服。」
我合上手机,起身点了一根烟,靠在床头发呆。
昏暗的房间里,烟头上的火星忽明忽暗。我透过缭绕的烟雾凝视对面墙上我和陈峰的婚纱照:我挽着他的手,害羞地依偎在他的肩头,他则低下头温柔地注视着我。
这是一张任谁看了都会赞叹一声好甜蜜的照片。
我吐了一口烟圈,微微转头。
婚纱照旁,是陈峰黑白的遗照。
2、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差点迟到,幸好没遇上堵车。
「晓雨姐,早啊!雨下得好大,我差点就迟到了!」
我刚在工位坐下,旁边的小姑娘也急匆匆跑进来,一边快速打卡一边冲我打招呼。
我也微笑着回应:「早上好,待会儿可别忘了带伞。」
「对了晓雨姐,下周就是情人节了,你打算怎么过啊?」
我笑容一滞。
对面的Linda飞快地在桌子底下踩了她一脚,岔开话题说:「今天的咖啡好香啊,老板是不是换了个牌子。」
我如释重负地站起来:「是吗?那我去尝一尝。」
茶水间的隔音实在不太好,我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你刚才说什么呢?晓雨姐的丈夫去年情人节出车祸去世了。」
「天啊,我不知道……我看晓雨姐桌上放着她和她老公的合照,我以为他们感情很好才这么问的……」
「算了,你是今年新来的,不知道这事儿很正常,以后别提就行了。」
「晓雨姐一定很伤心……合照现在都还不肯收起来。」
「是啊,她老公对她特别好,大学毕业就求婚了。他们结婚五年,几乎没吵过架。」
「那我刚才岂不是……」
我从茶水间走出来,小姑娘立刻起身:「晓雨姐,刚才对不起啊,晚上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我拍拍她肩膀:「没事的,不用这么小心翼翼。吃饭就免了,我约了人。」
她看起来更紧张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有些无奈:「没生气,我真的约了人。」
3、
环境优雅的咖啡厅里,我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青年。
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大男生,不算英俊,但五官清秀,胜在气质温润平和,有一丝超越这个年纪的稳重。与此违和的是他穿着一身潮牌,头发染成招摇的颜色。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八成又是个骗子。
青年推了张名片过来:「汪小姐是吧?我叫张祁,是茅山道术第七十二代传人。我受林女士的委托帮您调查您丈夫的事情。」
林女士,我那爱操心的母亲。
我将手机递过去:「我长话短说吧。我的丈夫去世一年了,但两个月前,我突然开始每天收到他的短信。」
第一条短信是:「我好想你,好久没见你了,你有想我吗?」
再往下拉:「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
「说了多少次,你的胃不好,聚餐少吃点辣的。」
「我给你买了最爱吃的草莓蛋糕,放冰箱里了,记得吃掉。」
「你最喜欢的歌手要开演唱会了,我帮你买票好不好?」
……
最后一条短信是今天中午收到的:「下周就是情人节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你说过的,每年都要陪我一起过。」
张祁皱了皱眉头:「汪小姐,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也许是有人恶作剧想整你。」
「如果只是这样,我当然不会找你。」我将短信划到草莓蛋糕那一条,「我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刚进家,半信半疑地去打开冰箱,结果发现里面真的是我最爱吃的那家蛋糕。」
我端咖啡的手有些颤抖:「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我装了监控,可每到那些时刻,监控总是会很诡异地变成雪花屏。我不得不怀疑……也许是我丈夫放心不下我,不肯离开人世。」
「你是怕他会伤害你吗?」
「不,我和我丈夫感情非常好,我相信他不会害我。只是……我希望他能安息,好好去投胎转世。我知道民间有个说法,去世满一年还不肯投胎,就要一辈子当孤魂野鬼了。」
下周就是陈峰的忌日,时间不多了。
张祁将手机还给我,若有所思道:「我要去你家里看看。」
4、
我将张祁带进家里。
「你随便检查吧,不要弄乱我东西就行。」我给他倒了一杯水,「草莓蛋糕那件事后,我就找了专业人士来家里检查,没有找到任何监听监控设备,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他好像没听到我说话,低头轻轻地摩挲着每一件家具,神态出乎我意料<del>的</del>地专注。
「汪小姐,」他突然发问,「你的床上怎么放了那么大一只玩具熊。」
「这是我先生送给我的第一件礼物。」我转头笑了笑,「他那个时候没多少生活费,送不起太贵重的礼物,就去电玩城玩了一晚上推币机。他技术很好,赢了很多金币,换了最大最贵的那只玩具熊给我。」
张祁沉默了一会儿,道:「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生活。你把它放在床头,就永远在回忆里出不来,还是早些……处理掉吧。」
「这是我的私事,不是我找你来的原因。」我有些不悦,「你有查出什么问题吗?」
「你的身上缠绕的阴气和怨气很重,应该是某个对你抱有极大恨意的人在诅咒你。」
他话音刚落,我手机的短信提示音立刻像催命符一样响个不停。
「你身边的那个男人是谁?」
「你是不是变心了?」
「一年前是你害死我的!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是你害死我的!」
「是你害死我的!」
「是你害死我的!」
「是你害死我的!」
……
我脸色发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握不住手机。
张祁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过手机,飞快扫了一眼后当机立断地关机扔到一旁。
「汪小姐,你冷静一点。」他用力握住我的肩膀,「这种强力的诅咒需要死者的骨灰和生者的贴身之物,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你丈夫的骨灰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怔怔地跟他对视,缓了一阵视线才渐渐清明,低声道:「在殡仪馆。」
5、
「您好,我想查看我丈夫陈峰的骨灰盒。」
我将证件递给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张祁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四周。
「好的,您稍等。咦……女士,您丈夫陈峰的骨灰盒已经被取走了呀。」
「什么?」我大吃一惊,「是谁取走的?有记录吗?」
「是陈先生的母亲取走的。」
张祁皱了皱眉:「什么时候取走的?」
「我看看时间……啊,是两个月前。」
我一瞬间如坠冰窟。
两个月前,正是我开始收到陈峰短信的时间。
我想起那个总是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在医院扯着我的头发,声嘶力竭地喊:「是你害死了我儿子!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啊!」
又想起陈峰的葬礼上,她冰冷仇恨的目光:「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善恶到头终有报,总有一天你会给陈峰偿命。」
我喃喃道:「怪不得……陈峰去世后她一直对我避而不见,两个月前却突然说要来家里拿几件陈峰的衣物。她来过后,我的婚戒就突然找不到了,我还以为弄丢了……」
我哽咽道:「她竟然恨我到如此地步……」
张祁沉默地站在一旁,似乎想抬手安慰我,最终还是捏了捏拳头,缓缓将手放下。
他低声问我:「你能想办法从她手上拿到骨灰盒吗?」
「我肯定不行……但有个人可以。」我揉了揉眉心,「我丈夫最好的朋友郑川可以帮忙。」
6、
我给郑川打了个电话,问他能不能帮忙。
「你这个要求可真是强人所难。」郑川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我要是帮了你这个忙,只怕老太太会记恨我一辈子。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郑川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两个月前,老太太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自己得到高人指点,有办法能让陈峰重回人世。我担心她遇到骗子,劝了几句,可她坚信一定会成功的,还说什么……借生者还魂。」
借生者还魂?
显而易见,我就是那个生者。
老太太当初说<del>:</del>「总有一天你会给陈峰偿命<del>。」</del>」,看来不只是一句气话。
不是不痛,不是不想歇斯底里地大哭,只是我突然之间很迷茫,仿佛一片找不到出路的空白。
我低声问他:「你能帮我吗?」
郑川沉默了一会儿:「我当然会帮你,别忘了,我可是陈峰最好的朋友啊。你们的婚礼上,我承诺过会永远守护你们的爱情。」
我感激地说:「谢谢你……替我自己,也替陈峰。」
挂掉电话后,我看向张祁:「我们在这里等着就好,郑川会把骨灰带出来的。」
「你很信任他。」
「我们大学就认识了,他、我丈夫和我是同一个社团的朋友,这么多年来我们关系一直很好,他还是我们婚礼的伴郎。」
我低下头,有些难受地说:「他大学的时候就总说羡慕我们,找到了真爱。我和陈峰结婚的时候,他哭得比我们还厉害,说自己见证了世界上最美好的爱情,要永远守护我们。陈峰去世后,他受到的打击不比我的少……一直不肯谈恋爱,说自己还没走出来。」
张祁沉默不语。
「不说这个了。」我抹了抹眼泪,「你为什么一直没问我?」
「问你什么?」
「短信的事,和陈峰母亲的事。」我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你不问我,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是我害死了陈峰吗?」
张祁摇摇头:「这是客户的私事,我们不会打听。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我告诉你真相吧。」
「陈峰是我害死的。」
7、
一年前的情人节,也是一个暴雨夜。
我和陈峰吃完饭后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剧正播到男主亲手给女主烤蛋糕,看得人一时有些嘴馋。
我戳了戳陈峰的胳膊:「老公,我突然好想吃楼下那家甜品店的草莓蛋糕哦。」
他懒洋洋地说道:「这么大的雨,算了吧。明天我去给你买。」
我有些委屈:「谈恋爱的时候我想吃学校北门的炒酸奶,你大半夜翻墙出去给我买。现在结婚了,你连打个伞出门都不愿意了?」
「说什么呢?别无理取闹啊。我还觉得你没有谈恋爱那会儿温柔懂事了呢。」
原本只是很小的一件事,他也许是开玩笑,我也未必有多想吃那个草莓蛋糕。
可暴雨放大了我们的负面情绪,使两个人都变得不够理智,我们争吵起来。
吵到最后,我哭着冲他喊:「今天是情人节,我就想让你去给我买个蛋糕怎么了!」
他刚想说什么,手机来电铃声响了起来。他走到一旁去接电话,我赌气回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冷静了一会儿,我开始后悔,觉得自己是有些任性了,打算等他接完电话就跟他道个歉。
等了好久,迟迟不见他进来。
我走出房间,来到客厅,却没有看见陈峰的身影。
雨逐渐越下越大,透过玻璃窗向外望去,天地间像挂着无比宽大的珠帘,迷蒙蒙的一片。
我有些着急,不安的感觉弥漫在心头,正想给陈峰打电话,手机响了。
可来电人不是陈峰。
我接起电话:「您好,请问是哪位?」
「汪小姐是吗?你快下楼!你丈夫在小区门口出车祸了!」
手机滑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板上。
我的世界天旋地转,一时之间视线都模糊了,只能踉踉跄跄地朝小区门口跑。
潮湿的地面泥泞不堪,路上的行人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身上溅到泥水。
我越过一把又一把的伞,终于看到陈峰了。
不远处的斑马线上,他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雨水混着血水,将他整个人泡在一片猩红之中。
他明明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此时却血肉模糊地倒在那里,支离破碎,惨不忍睹。
我听见自己发出嘶哑的尖叫,手脚控制不住地扑上去,似乎有医护人员想将我拉开,可我毫无知觉,像个面色惨白的女鬼,紧紧地扣住他扭曲的手不肯放。
他的尸体旁边,是一个已经被压碎了的草莓蛋糕。
<sectionid="article-truck"></section>
8、
「陈峰是我害死的。」我捂着脸大声哭泣,「如果不是我任性,非要吃那个该死的草莓蛋糕,他不会出车祸,他也不会死!」
张祁轻轻地给我擦了擦眼泪:「这不是你的错。你的丈夫也一定不会怪你。」
「他一定很恨我!你没有看到他给我发的短信吗?他说是我害死他的!」
「我觉得不……」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来电人是郑川。
「晓雨,我已经拿到骨灰盒了,现在送过去给你?」
「好,你拿到家里来吧,麻烦你了。」
我和张祁回到家的时候,郑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郑川,谢谢你,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
「我们之间何必说谢谢。」郑川摇了摇头,「这位是……你的新男友吗?」
「胡说什么呢!」我<del>锤</del>捶了他一下,「这是我妈找来帮忙的高人,叫张祁,是茅山道术的后人。多亏了他,我才能发现陈峰骨灰的事情。」
郑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先回去了。晓雨,我想说的是,如果你遇到喜欢的人,我希望你能早点走出来,去拥抱新生活。」
郑川走后,我将骨灰盒递给张祁:「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似乎不愿触碰,后退几步说道:「你打开吧。」
我将骨灰盒打开,张祁突然脸色一变,一把夺过盒子:「这里面装的不是陈峰的骨灰!」
「怎么可能!」我惊疑不定,「那这里面是什么?」
他抓了一把盒子里白色的粉末,凑近闻了闻:「是石灰粉。」
我喃喃道:「怎么会是石灰粉呢?难道老太太掉包了?可她怎么会知道!」
张祁面色一沉:「我们的行踪被掌握了。」
他又开始检查家里的各个角落,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没用的,我都说了家里没有监……」
「汪小姐,」他突然打断我,「你丈夫送你的那只熊,眼睛一直都是不对称的吗?」
我一愣,转头看向床上那只憨态可掬的玩偶熊。
这个角度看过去,它的眼睛明显不对称,右边的比左边的离鼻子近一些。正面看不明显,侧面看却非常不和谐,平添了一丝诡异。
可是我记得很清楚,它的眼睛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惨白的脸色说明了一切,张祁拿了把剪刀走过去,对着玩偶熊的眼睛用力一划——
一个小巧的监控摄像头掉了出来。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张祁的脸色阴晴不定:「我们要去拜访一下陈峰的母亲。」
9、
「叩叩叩——」
我站在老太太家门前,犹豫了很久,还是抬手敲了门。
「谁呀?」
门缝微微打开,张祁立刻<del>深</del>伸手抵住。
「妈,我有事情想问你——」
「滚出去!」老太太看到是我,立刻暴跳如雷,「你怎么好意思来找我!你怎么敢叫我这声妈!」
「我知道您怨我,但是这件事我一定要问清楚!陈峰的骨灰是不是在您手上?」
她神色古怪:「你都知道了?」
「是,我都知道了。您拿走陈峰的骨灰,偷走我的戒指,是想借生者还魂,让我给陈峰偿命!」
「那又怎么样!要不是因为你,我儿子怎么会死!让你以命换命不应该吗!」
「您简直不可理喻!这根本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我气得浑身发抖,「您还在我家里装摄像头,发一些装神弄鬼的短信给我,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
「什么摄像头?什么短信?你少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还不肯承认!」我怒不可遏,「你没有装摄像头,今天怎么会提前把骨灰盒里的骨灰换成石灰粉交给郑川!」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老太太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那个骨灰盒我两个月前就给郑川了!」
10、
我从老太太嘴里听到了一个和郑川所说全然不同的版本。
老太太说,郑川两个月前找到她,说得到高人指点,找到了让陈峰复活的办法。
也就是所谓的借生者还魂。
郑川让老太太以死者母亲的身份去殡仪馆领走陈峰的骨灰,又让她去我家里偷走我的戒指交给他,说剩下的事情他来做就好。
他是这么说的:「我是陈峰最好的朋友,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他回来。」
老太太根本不知道什么监控摄像头、什么短信,她只是抱着微弱的希望寄托在「迷信」上,希望自己的儿子真的能回来。
我迷茫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不知道她和郑川谁说的才是真话。
张祁拍了拍我的肩膀,沉声道:「直接报警吧。」
这件事情警方查起来出乎我意料地快。
我报了警之后,警察立刻调出了老太太和我所住单元楼大门的监控录像,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了所有人的行踪。
郑川今天没有来找过老太太。
而我的冰箱里「凭空」出现草莓蛋糕的那一天,他曾出现在我家楼下。
警察去了郑川的家里,在他书房的电脑桌面上找到了远程监控的软件。
而他本人并不在家,也许是在我和张祁发现了玩偶熊眼睛背后的摄像头时就意识到了事情败露,早早地逃跑脱身。
我浑身冰凉,不明白为什么关系亲密的友人转瞬之间就变成了面目狰狞的恶鬼。
警察送我回了家,嘱咐我遇到可疑的人及时报警。
一连过了好几天,郑川都没有出现,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明天就是陈峰的忌日了,可他的骨灰还在郑川的手上。
我半夜不知怎么的,辗转反侧睡不着,又将警察发给我的监控记录翻出来看。
这个片段我看了很多次,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郑川提着蛋糕出现在我家楼下,刷卡进入单元楼,过了一会儿又空手离开。
这张卡还是我和陈峰搬家的时候亲手递给他的,我们说过:「你就当回自己家。」
我烦躁地将手机扔到一旁,起身点了一根烟,靠在床头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烟已经燃尽了,我正准备下床扔掉烟头,发现手机播放的监控录像忘了关。
我刚想退出,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皱着眉头将视频往前调,倍速放慢,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怎么会……怎么会是张祁?<del>!</del>
一个多月前,他也曾出现在我家楼下!
可我当时带他回家的时候,他分明说自己是第一次来这个小区!
「叮——」我的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发件人是「陈峰」。
11、
「我以为你不敢一个人来。」
郑川缓慢地从阴影处走出来。
「我没有想到真的是你。」我紧紧地捏住手机,「你不该跟我解释一下吗?」
一个多小时前,我收到了「陈峰」的短信:「想知道一切的真相吗?那就到这里来吧。」
短信后面附着一个地址,也就是眼前这个废弃的旧医院。
「你想听什么解释?没错,都是我做的。」
「陈峰去世后,我一直在各地寻找有没有能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我去苗疆地区请教过巫蛊术,去湘西的偏远部落学过招魂,甚至去泰国请过佛牌……终于在两个月前,我得到高人指点,知道了一种借生者还魂的方法,可以用死者的骨灰和生者的贴身之物做媒介,让死者附身在生者的身上。」
「我让老太太将骨灰从殡仪馆取回来,又让她悄悄偷走你的戒指,然后根据风水方位,找到这个废弃的医院画了阵法。」
「施法成功后,我一直在等,不知道陈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为了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我在他送你的玩偶熊里装了摄像头。我知道的,你每晚都会抱着它睡觉,想象陈峰还在。」
「你很信任我,我想偷偷拓印你的钥匙、入侵你家的监控简直轻而易举。」
「简直荒谬!」我气得浑身发抖,「陈峰是你的朋友,难道我就不是了吗?你怎么能想到让我去死,让我给他偿命!你是疯了吗!」
「我没有!我很清醒!」郑川红着眼大喊<del>:</del>,「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一定要让陈峰回来!」
「你……」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做了这么多事情,是不是因为……喜欢陈峰?」
「你暗恋陈峰,所以一直默默地待在我们身边,做我们最好的朋友,假装祝福我们,实际上嫉妒我们的婚姻,是不是?」
「你怎么能这样揣测我!」
郑川笑起来,宛若癫狂:「我是喜欢你们两个人啊!我深爱着你们的爱情啊!」
12、
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我们惨白的脸色,像雨夜里的两个水鬼。
我惊疑不定:「你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郑川神色迷离道<del>:</del>,「我很早之前就说过了,我羡慕你们,你们让我见证了世界上最好的爱情,我想要永远守护你们啊。」
「短信也是我发的,我知道你很想陈峰,收到他的短信你一定很开心。」
「陈峰不在了,但他很快就会回来。我拿走他的手机给你发短信,是想让你不要忘记他还在的日子。」
「我怎么会恨你呢?我给你买蛋糕,给你买演唱会的票,关心你、照顾你,是因为我知道,如果陈峰还活着,他也一定会对你这样好。」
「你们的生活就应该一直甜蜜幸福下去!」
「我从来没有想让你去死,让你给他偿命。这个法术不是什么以命换命,是一体共存!他能在你的身上复活,你们将共用一具身体,这样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你为什么不理解我?为什么不感谢我?为什么不愿意让陈峰复活!」
我毛骨悚然地看着他:「你真的疯了……」
「我没有!」郑川咬牙切齿,「今天是陈峰的忌日,是法阵力量最强的时候!你已经亲自到这里来了,这次一定会成功的!」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死而复生!」我慢慢向后退,「郑川,你清醒一点吧!」
「你对陈峰的感情难道是假的吗?还是你变心了?我一看你和那个小白脸就知道你们俩不对劲!」郑川面色狰狞,「你不能拒绝还魂法术,别忘了,陈峰是你害死的!」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别自欺欺人了,陈峰根本就不是她害死的!是你才对!」
13、
我猛地回头,看向大步跑过来的张祁。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陈峰的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张祁紧紧地盯着郑川,说道:「陈峰那天下楼是接到了你的电话,对吧?」
郑川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去查过了,蛋糕店卖出最后一个草莓蛋糕的时间是七点三十五,陈峰接到你的电话是七点四十三,那个蛋糕根本不是陈峰买的。你给他打电话又是为了什么?」
「那个蛋糕是我买的。」郑川沉默了很久,终于抬头看向我,缓缓开口<del>:</del>,「那天我路过你们家楼下的蛋糕店,看到你最爱吃的草莓蛋糕还剩最后一个,就顺手买了。然后我给陈峰打电话,让他下来拿。」
「<del>「</del>『兄弟,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晓雨刚刚还因为这个和我吵架呢,我正准备下楼去给她买。<del>」</del>』,他这么跟我说。」
「我想象你收到陈峰送的蛋糕时开心的样子,我也会觉得很幸福,我分享了你们的幸福。」
「我把蛋糕递给陈峰后,他又拉着我聊了一会儿天。他说自己很后悔跟你吵架,不应该那么说你,自己明明在婚礼上承诺过,要一辈子对你好。」
「他还说,愿意一辈子给你买草莓蛋糕。」
「我们聊完后,朝不同方向离开了。我走了没几步,听到后面传来撞击的声音……」
张祁捏紧拳头,说道:「你明明知道他是接到你的电话才下楼的,却一直没有说,还趁大家在医院里手忙脚乱的时候偷偷删掉了通话记录,让大家都误会晓雨。」
「就算没有接到我的电话,他最终也会去给晓雨买草莓蛋糕!结局是注定的!不是我的错!」
「你还在撒谎!他出车祸的时候,分明是因为你在他过马路时突然叫了他一声,他回头跟你说话才没有注意到红绿灯的情况!」
郑川如遭电击,猛地向前两步:「那条路根本没有监控,你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张祁神色复杂,挣扎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因为是陈峰亲口告诉我的。」
14、
不远处有警笛声响起,红蓝色的灯光越来越近。
张祁看着郑川,说道:「我是道士,可以通灵。你知道你的阵法为什么一直没有成功吗?」
「因为陈峰不愿意回来。人死不能复生,违背自然规律是逆天而行,最终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陈峰告诉我,他从来没有怪过你,他的死不是你的错,他很珍惜你们的友谊。但是你不能一厢情愿地将他和晓雨捆绑在一起,晓雨是无辜的,她未来还有那么长的人生。」
「与其将爱情美好的愿景寄托在别人身上,不如主动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
他转头看向我:「你丈夫很爱你,他的死你没有任何责任,他希望你不要自责,早日走出来,去拥抱新的生活。」
「好好生活,不要困囿于过去,这是他对你们两个人的祝福。」
郑川愣愣地呆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
警笛声包围了我们,警察从车上跳了下来,逮捕了郑川。
郑川被押送上警车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低声说了句:「晓雨,对不起。」
我一时之间思绪万千,不知该如何回应他,只能冲他点了点头。
我转身又看了一遍那个阵法,心情如海浪般波涛汹涌,久久不能平静。
张祁瞥了我一眼:「下次报警后不要单独行动,记得等警察一起过来。万一他失去理智了呢?晓雨,你这样真的很危险。」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自觉改口的?」我盯着他的眼睛,问道<del>:</del>,「你为什么不继续叫我汪小姐了?」
「陈峰,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15、
张祁没作声,看了我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其实也不确定,这个猜想太疯狂了。」我揉了揉眉心,「我只是想诈一下你,没想到你真的敢承认。」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给我一种违和感。明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得也很潮,看起来实在是和道士沾不上边,但你的言行举止却很沉稳,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我当时选择信任你,是因为隐约觉得你身上的气质很熟悉。」
「郑川应该跟我有同样的感觉,所以第一次见面就误以为你是我的新男友,还一直怀疑我变心了。他可能是以为我找了一个陈峰的替代品。」
「身为道士,听到这种事情的第一反应显然应该是鬼魂<del>作崇</del>作祟。但你一开始的思路就是有人寻仇,在调查的过程中也坚持认为这件事情是人为的,这不合理。」
「现在想想,你说的很多话都有很强的引导性,不管是探查骨灰的下落还是寻找家里是否有监控设备的时候。」
「我开始怀疑你是因为看到了监控录像,你明明到过我们住的小区,但在我第一次带你回来检查的时候却很刻意地装作不熟悉。但我没敢往其他方面想……我只是怀疑你是否别有目的。」
「在我完全没通知你的情况下,你却赶到了这里。结合你刚才对郑川说的那些话,我才有了这个看似荒谬的猜测……如果你真的能<del>所谓「通</del>『灵」<del>,</del>』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直接使用这个能力?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来调查。」
张祁,或者说是陈峰笑了笑:「你一直都很聪明。」
「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不应该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
「郑川的招魂术……其实一个多月前就已经成功了,我的意识在不可抗力下醒了过来。」
「但我不想用你的身体复活,所以一直在拒绝这个法术。只是我也不知道施术者是谁。」
「那天晚上,这个叫张祁的大学生去我们家楼下找朋友喝酒,可能是喝得太多了,半夜酒精中毒猝死……人在刚死的瞬间躯壳属于无主状态,这个时候很容易被夺舍,我又想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就附身在了他的身上。」
「我知道你妈迷信,就每天去她常去的菜市场跟她搭话,故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比如看她印堂发黑,家里可能有亲人正在受已故之人的困扰什么的。」
「聊了几次,你妈就相信了我是茅山道术的传人,将我介绍给你。」
「后面的事情,你都已经知道了。」
「我一开始伪装得很好,只是人还是会下意识喊出自己最熟悉的那个称呼。」
16、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说道:「你去世后,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不停地质问自己,那天晚上为什么非得吃那个草莓蛋糕。我好怕闭上眼的时候会梦到你,梦到你跟我说恨我。」
「晓雨,我没有怪过郑川,更不可能会怪你,哪怕到了七十岁,我也愿意为了你的一句话去给你买草莓蛋糕。我只是很后悔,活着的时候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在吵架。」
「你又要离开我了,对吗?」
「我早就离开你了,我根本就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
他走上前,给了我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拥抱:「晓雨,这句话我刚才跟郑川说过,现在想再跟你说一遍。好好生活,不要困囿于过去,你的未来还那么长,会有很多人继续爱你。」
「我永远是其中的一个,不管身在哪里。」
天渐渐破晓,大地朦朦胧胧的,远远望去,天地相接的地方仍是一片茫茫的云雾。
东方天际浮起一片鱼肚白,不远处的警察还在勘测现场,橙色的光如同轻纱一寸寸笼罩大地,慢慢包裹住郑川画的阵法。
张祁的身体在警察的惊呼声中缓缓倒了下去,我含泪转过头,老旧的路灯静静地亮着,像是遥远时空以外投注而来的目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往前走,往前看,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日子,我们终将<del>会重</del>终逢。
编辑于202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