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与头狼
傀儡与头狼
我替别人活了太久,久到快要迷失自己的时候,那个不受管控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身边,甘愿臣服于我,被我利用,在带我找回自己的同时,将我从深渊救赎。
1
我是被老鼠踩醒的。
醒的时候大概有两三只老鼠在我的身上爬行。
我坐起上半身,老鼠顿时被我吓得四散而逃。
周围一片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我一时间分辨不出是自己失明了还是处在一个封闭的环境里。
环境阴冷又潮湿,我的双手被绑在身后,麻绳勒得我手腕生疼。
我知道自己是被绑架了。
我把手从臀下穿过挪到身前,接着用嵌进鞋底的刀片割开了麻绳。
四周一片寂静,我伸手边摸边往前走。
几步后,我摸到了墙。
我顺着墙摸了一周,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密闭空间。
我稍稍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失明。
2
我正庆幸着,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听声音我辨别出只来了两个人。
我赶紧拿起麻绳躺回刚醒时的地方。
突然有一束光亮照射到我的脸上,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球不产生抖动。
来人看我没什么动静就开门走了过来。
我微眯着眼看到俩人一胖一瘦。
瘦子蹲在我面前,食指中指合并伸向我的脖子。
我猛地踹向他的小腿骨,紧接着往反方向一滚,他重重摔在地上。
胖子见状赶紧拿刀向我冲过来,我立即用麻绳套在瘦子的脖子上,用力将他勒起来挡在我身前。
胖子反应不及,手里即将刺向我的刀深深扎进了瘦子的胸口。
胖子错愕地松了手,我趁他松手的一瞬间带着瘦子后撤一步猛地拔出插在他胸口的刀。
拔刀的一瞬间瘦子喷射出的血喷溅了胖子一脸,胖子本能地闭眼,我顺势把刀插进了胖子的太阳穴。
一时间两人同时倒地。
就在我以为屋里没人了的时候,一只手枪的枪管重重顶在我的后脑。
我浑身一僵,双手抬起做投降状:别开枪,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好好谈。
男人嗤笑一声:要你的命,能谈吗?
「我的命可不值钱」
「也是,你只不过是一个傀儡而已,可是怎么办呢?即便是傀儡我也不会心慈手软」男人把枪口移到我的太阳穴,空出的一只手从我的身后揽住我的腰「除非你做我老婆,我只对我老婆心软」。
男人的手又大又热,声音轻挑又低沉,让我莫名有种熟悉的感觉。
我顿了顿说:好啊,但结婚后你要无条件帮我。
男人先是笑了出来,随后声音明显带着压抑的怒气:林南希,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听到久违的「林南希」三个字,我顿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名字已经有十年没人叫过了。
3
我是林南希,名字叫顾晚,有个特别讽刺的称号——傀儡大小姐。
十年前我亲爸去贫民区的孤儿院找到了我,说要给我一个机会。
到了他富丽堂皇的家我才知道这机会有多么的可笑。
他打开一个充满死气的房间,里面躺着一个长相与我很是相似的小女孩。
小女孩浑身插满管子,脸颊两侧深深凹陷进去,眼下一片乌青。
她身患绝症快要死了。
亲爸关上门走出去之前对我说:不要开灯。
房间里昏昏暗暗没有窗户,且消毒水的味道很是浓郁,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面无表情地走去她床边,伸手打开了灯。
突然的强光使她赶紧用手捂住眼睛,开口的声音轻得不像话:你不用得意,我死的那天也是你的死期,况且,真正死的人是你才对。
她说得对,亲爸要给我的机会就是要让我假扮她而活着。
她死的那天,林南希在这个世界上将会不复存在,而顾晚却会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过没关系,我有必须要用这个身份去做的事。
我伸手扯开她覆盖在眼睛上的手,看着她被强光照射后愈加苍白的脸,我狰狞地笑了:你安静地死去就好,我会顶替你好好地活着。
4
顾晚按下了紧急按钮,佣人一窝蜂地冲到她床边。
我被这些人冲撞到了角落里。
虽然被挡住了视线,但我可以清楚地听到家庭医生和护士们紧急的救援声。
顾晚亲妈很快就进来了,我被她从角落里拖拽出去,从楼上甩到了楼下。
在我感觉全身像散架了一样疼时,她扬起手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
我的耳朵瞬间耳鸣,脸也像火烧般的疼。
我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与站在楼梯口冷眼看着这一切的父亲对视。
在即将昏厥过去时,我听见他对正在对我拳打脚踢的女人说:别打死了,别忘了她的用处。
自那天后,我就一直以顾晚的身份活到了现在。
知道这件事的外人都被父亲杀光了,我愣怔在原地,想不明白这个男人是怎么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
男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轻笑着对我说:在想我是怎么知道你是林南希的?
我死鸭子嘴硬道:你认错人了,我是顾晚。
男人把枪放下:别装了林南希,等你嫁给我我就告诉你,不过在嫁给我之前,要先凭自己的本事从这里出去。
男人话音刚落便一下子把我推出门外。
门外只有一条路,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没有一丁点可以躲藏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发现他并没有要跟出来的意思后,便转身快速前行。
在即将通过走廊的时候,对面传来了声音。
是一堆人说笑的声音。
我身体一僵,盯着地上和墙上的影子。
他们还有几步就会拐弯然后看到我。
我握紧手里的刀在心里咒骂一句,眼睁睁看着一只鞋出现在我的视野。
突然,我被一股大力腾空揪起。
下一秒,我就被拽进了通风管道里。
我屏住呼吸防止自己发出声音,待下面一行人走过去后,我才回头看身后的人。
身后人一把抱住我,声音因为后怕而在颤抖:吓死我了姐,终于找到你了。
这个人是我的亲弟弟林南东,我愿意顶替顾晚而活也是因为他。
6
母亲怀林南东的时候,父亲将母亲抛弃,转身娶了与他门当户对的大小姐,也就是顾晚的母亲。
母亲因此对父亲产生了深深的仇恨。
在母亲得知父亲与顾晚母亲刚结婚三个月就生下顾晚时,母亲的精神开始有些失常。
我由于眼神酷似父亲而每日遭受着母亲的毒打。
在林南东七岁那年,母亲酒后将玻璃碎片深深嵌进我的身体里,并用拖把杆不断地击打我的头部。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亡之时,林南东突然从房间里跑出来拼命地爬到我身上。
他用自己娇小的身躯费力护住我,得以让我活了下来,他却因此伤了一条腿。
在这之后我昏迷了整整五天,期间一直都是伤了腿的林南东照顾我。
他把我的伤口处理得很仔细,对待自己的伤口却很糊弄,以至于他的腿落下病根,一下雨就会产生一种很磨人的剧痛。
想到这里我轻轻摸了摸他的腿。
也不知道他以这种跪趴的姿势爬了这么长的通风管道,腿是不是在疼?
他大概是知道我在想什么,松开抱我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我对他比了个 ok 的手势,示意他带路。
不管怎样,还是先出去要紧,毕竟在通风管道里待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
7
我随着林南东在通风管道里爬行的时候,注意到这里是民国时期关押死刑犯的地方。
能够动用这种地方的人想必是那个一心想要弄死我的舅舅。
我在心里冷笑一声,和林南东一起跳下通风管道与沈同汇合。
沈同是我的私人医生,可杀人可救人。
他看到我后眼皮子都懒得抬,一手拿着一坨绷带问我:伤口在哪?
我说:血不是我的。
「那就好」他推了推眼睛看我「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垂眸理了理衣服:你先带人把这里清剿了吧,我要去见一见我舅舅。
沈同抬手拉住我:现在就去?
我冷笑一声:他都为了我买下这破地方了,我当然得赶紧去好好感谢他一下。
8
我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后,让司机送我去了舅舅顾海的家。
顾海像是提前知道我要来,看到我后没有丝毫的惊讶。
他坐在沙发上皮笑肉不笑:今天怎么有空来看舅舅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因为我前些天在拍卖会上拍下了一个很适合舅舅的玉坠,今天恰好有时间,所以就想着来送给您。
他听了我的话笑容倒是不假了,上扬的嘴角难掩心底的开心。
我看他这样就赶紧把礼物盒子从手包里拿出来递给他,他一边打开一边说:咱们家的孩子里就属顾晚你最有孝...!
顾海打开盒子的一瞬间声音戛然而止,表情也僵在脸上。
我摆出一副很疑惑的表情,站起来边拿礼物盒边说:怎么了舅舅?不满意...呀!
我惊讶地拿出礼物盒里那颗带血的牙齿:我怎么把这个带过来了!?
顾海的表情铁青,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对不起呀舅舅,其实我在来的路上被绑架了,沈同哥哥为了问出幕后主使,就把他们的牙给拔了,我可能是受到惊吓所以就带错了,您不会怪我吧?
顾海立即坐直身子,装出一副关心我的样子:舅舅怎么可能怪你!怎么就能叫人绑架了呢?他们说出幕后主使是谁了吗?
我装作生气地拍了一下顾海:哼!您怎么都不关心我受没受伤?
顾海尴尬了一瞬,然后笑笑说:你瞧舅舅这脑子,所以晚晚受没受伤啊?
我推起一抹甜美的笑:舅舅放心,我一点事都没有,不过倒是那些绑架我的人有点遭殃,因为他们不肯说出幕后主使,所以牙齿都被沈同哥哥拔光了。
顾海坐直的身子又仰靠到了沙发上,还翘起了二郎腿:你没事就好,他们死了就死了。
我一拍手掌:还有一个没死呢,正在我家地下室接受沈同哥哥的拷问呢。
我的话音刚落,顾海又一下坐直了身子,我笑着拍拍他的肩:舅舅您别老是这样坐直又躺下的,您年纪大了,也该注意点自己的身体了。
顾海眼袋不易察觉地抖动了一下,我暗自勾了勾唇,收回手拿起手包:那么舅舅,今天我就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9
从顾海那出来后,天已经全黑了。
沈同给我来电话说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把绑架我的那些人清剿完毕了。
我躺在床上疑惑着是谁在暗中帮我。
可能是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身体有些累了,所以我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感受到我的头顶上方罩下来一个阴影。
我立即睁开眼睛,抽出枕头下藏的刀挥了出去。
手腕被人轻松抓住,男人轻笑一声:林南希,你家这安保设施不怎么强啊。
我心里一惊,是白天那个男人。
男人一只手就将我的两个手腕握住,另一只手挑起我的下巴,弯下腰来看我:怎么不说话?不否认你叫林南希了?
我睨他一眼:反正我否认了你也还会继续叫我林南希。
他眨眨眼睛,突然笑了:不错嘛,还挺聪明的。
我说:你是为了杀我才来的?
男人摇摇头,全身唯一没被布料藏起来的双眼笑得微眯:是来找未来老婆偷情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别扭地撇开脸:快松手,你打算一直这么跟我说话吗?
「你想在床上说也行」
他突然握着我的后颈使我面朝下把我的上半身按在床边。
我试着用手撑在床上挣扎了几下,发现没有丝毫用处。
「别动了,像只乌龟」他轻笑一声,俯下身「这个姿势还挺舒服的,你想不想试试?」
我一愣,把脸埋进床里,抬腿向后踹他:不想!
他压住我的腿,来回摩挲我的耳廓,声音也哑了下来:害羞什么?你不是都要嫁给我了吗?
我气哼哼地说:嫁给你再说!
「后悔了?」
「我可不想跟一个连模样都不知道的家伙结婚」
「这是在怪我?」
「我哪敢」
「都生气了还不是在怪我?」
我阴阳怪气道:我怎么敢生一个用这种威胁性姿势跟我说话的人的气,我怕我哪句话说得不对就被掐死了。
他突然起身松开手:你的表现可没有一点怕我的意思。
鉴于我在他面前没有丝毫还手之力,这让我觉得自己蒙受了巨大的屈辱,所以我决定直接摆烂,保持着原姿势不动也不说话。
他走过来扒拉了我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看我长什么模样了?
我:不想。
我感受到他在我身边躺下:真生气了?
我没理他。
他:不怕我杀了你?
我想,他要真是来杀我的,以他的身手不会等到现在,而且还跟我说那么多废话,所以我肯定他的目的不是杀我。
而且我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他不会对我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只是用语言恐吓我而已。
所以以防他又说什么我招架不住的话,我打算继续不理他。
可我没想到他也不说话了,我们两个就这样沉默半晌。
我能感受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身上。
他在审视我。
这让我有一种没穿衣服的感觉。
我正尴尬地想着他怎么也不走的时候,他突然抓住我的后衣领把我整个人从床上提了起来。
我惊呼一声。
离开床的瞬间,随着两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我的发丝深深穿透了我刚刚头部所在的床面。
我迅速抓住男人的手,用全身力量带着他一起翻滚进床与墙之间的夹缝,同时手迅速掏出一直藏在床底的枪。
我一只手护住男人的头,拿着枪的手对准窗外子弹射来的方向开了一枪。
男人从我怀里探出头:你是在保护我吗?
我来不及看他,一直盯着窗外:你的枪呢?快拿出来!
他突然又把头埋进我怀里,双手搂紧我的腰:我不想拿了,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久违地舒服。
此刻,如果是换成别人这样拖累我,我早就一枪崩了他,可我现在就是对这个人莫名的下不去狠手。
他无论动作还是声音都给我一种他此刻很依赖我的感觉,我无奈搂紧他的脖子,按下床底通往地下室的按钮:我今天要是被你拖累死在这,我一辈子都不放过你!
在我们两个一起滚下地下室的时候,我听见他说:一辈子?好浪漫。
10
男人把自己当做肉垫,所以我们两个砸在地下室的地面时,我没有任何疼痛。
不过这并不耽误我想骂他。
因为他刚刚在上面的任性,我差点死在枪林弹雨里。
我把手从他脖子后抽出来,刚准备骂他,就发现我的手被鲜血浸染。
我看向他,他紧闭双眼很痛苦的样子。
我赶紧把他上半身扶起来看他背后,他的右斜方肌中了一颗子弹。
我立即想到在上面时,明明是两声枪响,却只有一颗子弹落在我的床上。
现在看来是他替我挡了一颗。
我没好气地看着他说:想让我欠你人情?你中弹了不早说?
他虚弱地笑笑:怎么?害怕守活寡?
我无视他的不正经,脱他的衣服,准备把那颗子弹取出来。
刚脱下衣服就发现他的右肩胛骨也受伤了,用绷带胡乱地绑着,看样子是被狠狠捅了一刀。
我没忍住咒骂一句:靠,我还在想你怎么突然那么依赖我,原来是把命压在我身上了,你就不怕我保护不了你?
他突然很认真地看向我:林南希,你不会保护不好我的。
我突然有种很强烈的心悸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他叫我的名字时,我的心跳就会瞬间加速。
这让我想在他面前做回自己,不想扮演顾晚。
我问他: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他闭上眼睛,看样子是撑到极限了:该你知道的时候,你自己就会发现了。
我不懂为什么我都已经坦白了,他还要继续卖关子。
我完全可以拿枪抵着他的头,逼他说出原因。
但我就是不想这么做。
我换了一个问题问他,第一次纵容了一个连是敌是友都不清楚的人。
我说: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总可以吧?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陆墨。
11
我把陆墨搬到地下室的床上,给他简单地处理了伤口后,特地没有给他绑绷带。
上面的枪声很快就停止。
我拿枪站在地下室门后。
门边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我在赌迎接我的会是沈同还是来杀我的人。
门被掀开一条缝隙,我深吸一口气。
门被打开的刹那间,我瞬时举枪,扣动扳机。
「是我」
沈同伸手压下我的枪管。
我松下一口气,走出地下室把枪扔进床底:顾海那个老东西还真沉不住气,我就稍稍去试探了他一下,他就急眼了。
沈同抓着我的睡裙,将我拎了一圈大体检查了一下:没受伤啊?怎么进地下室了?
我说:出了点小问题,地下室有个男人叫陆墨,你待会遮住他的脸把他运到你家,运走的时候不必特别小心,最好能让外面监视这里的人看到。
沈同当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想把他当诱饵?
我点点头:嗯,老东西憋不了几天,在杀不了我的情况下,为了不暴露自己,他很快就会采取第二次行动杀了这个所谓的「人质」。
在了解我的计划后,沈同利落地带了几个人进地下室把陆墨抬出来。
要离开的时候,我想了想拉住沈同:带走后把他关起来治好他,老东西派人去你家的时候,他会有很大的用处。
12
沈同把陆墨带走后,我静静等了几天。
这期间顾海没有再派人来找我的麻烦,倒是沈同打电话跟我说他家附近已经被安插了很多眼线。
我估算着日期,陆墨身上的伤差不多该好了,该去见一见顾海了。
简单准备过后,我直接去了公司。
公司的职员在见到我后都立马在面上堆起了一副假惺惺的笑。
我知道他们其实一点都看不上我。
毕竟他们背地里都叫我傀儡大小姐。
这个称号是在三年前产生的。
那天,我父亲突然吐血晕倒,只能在 icu 靠插管续命。
医生告诉我父亲会这样是因为患上绝症,并且没几年活头了。
我心想,这一天终于来了。
几年前,我在一次偶然机会下,撞见顾晚母亲往一个水杯里放了些粉状物。
在搅拌过后,她拿着水杯进了父亲所在的书房。
我趁着不在的时间悄悄走过去从垃圾桶里拿出装粉状物的纸片。
用卫生纸沾取粉状物后,我又把纸片扔回垃圾桶。
我拿着卫生纸去找沈同,沈同告诉我这粉状物是国外某种慢性毒药,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会致癌。
给我科普完后,他一脸严肃地问我:你从哪弄得这个东西?
我说:是我妈的,她把这个放进水杯里,喂我爸喝了。
他一脸惊讶:你们家不愧是个大家族,玩得真花。
我说:你找个人盯着我妈吧,她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沈同答应后我离开了。
几天后,在沈同的帮忙调查下,我知道了顾晚妈妈跟顾海有一腿,他们两个要联合起来把我父亲搞死,然后独吞顾氏公司。
想到这里我看着病房里浑身插满管子的父亲冷笑一声,心想,背叛他人的人终将会被他人背叛。
我冲进病房哭着告诉父亲医生的诊断结果,他趁着自己还能说话,立下了口头遗嘱。
若在他死之前我还依旧活着,他便让我继承顾氏公司。
但在这之前,由我的舅舅顾海协助我一起管理公司。
我心想,这个老东西死之前还要坑我一把,但面上还是很伤心地紧紧握住他的手,安慰他他一定会康复的。
毕竟我们两个在媒体面前是父慈子孝的好父女。
从医院出来后,我遭到了人生中第一次绑架。
虽然由于小时候的生活经历,我有应对这种紧急情况的基本能力,可我还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最后是沈同把我救了出来。
虽然不知道父亲从哪找来这么厉害的人保护在我身边,不过这是他对我做的唯一一件人事。
13
自那天后,我就在过着每天提防顾海暗杀我的生活,一直到现在。
公司上顾海也已我还小为理由逐渐掌握大权。
所以现在公司名义上是我和他两个人在管理,实际上我就是个摆设。
不过也正是这种刺激的生活才让我不那么厌倦活着。
这种每天被死亡的氛围包裹着的感觉对我来说狠有意思。
14
我收回思绪,推开顾海办公室的门。
顾海见是我,放下手里的文件:晚晚今天怎么有空来公司了?
我扬了扬手里的 u 盘:您还记得前几天我遭遇绑架那件事吗?
顾海盯着我手里的 u 盘:记得,怎么了?
「当时不是留了个活口嘛,他说只要我今天来公司帮他弄点东西,他今晚就告诉我绑架我的幕后主使是谁」我把 u 盘套在手指上,把手撑在顾海办公桌前「事办完了,我想着来都来了,就来看看您」
顾海对我说话,眼神却一直跟随者我手里的 u 盘:果真是晚晚最疼舅舅,所以你这手里拿的是什么啊?
我暗暗勾唇,把 u 盘收进手心离开桌子:是那个人要的东西,感觉还挺重要的,因为沈同哥哥家周围多了很多监视的人。
顾海神色紧张:哎呦!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可别弄丢了,让舅舅先替你保管吧!
「舅舅不用担心,我已经用文件传输给沈同哥哥了,沈同哥哥家只有使用指纹才能进入,而这指纹库里只有他本人,爸爸,您,和我的指纹」我装出一副傻白甜的疑惑表情「您该不会是许久没去沈同哥哥家,所以忘了吧?」
顾海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你瞧舅舅这记性!是该去一趟了。
我笑笑说:舅舅要注意休息才行,我就先不打扰您办公了。
15
从公司出来后,我直接回了家。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静静等着顾海采取行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挂钟的指针快指向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沈同终于给我发来了视频。
我看着视频里清晰的人脸,满意地关上手机爬上柔软的床,阖上眼睛。
在即将要进入睡眠状态的时候,我突然感受到屋内有其他人的气息。
我刚要做出反应,就被人裹着被子从身后抱住。
一股尘土夹杂着血腥味的冷冽气息迅速将我包裹,我身体一僵:陆墨?
陆墨把头埋进我的肩窝,声音闷闷的:嗯。
我说:你怎么来了?沈同没让你留下来?
他说:他管不了我,我只听自己的命令。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没再说话,而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若是别人这样和我共处一室,使我看不见他的面容,不清楚他的目的,我必然会有一种极度不安定的感觉。
可我在面对陆墨的时候,却很安心。
安心到我产生困意。
在我处于和周公幽会的临界点时,陆墨突然开口。
他说:林南希,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意识朦朦胧胧:你想听我说什么?
他把头埋进我的肩窝:利用我的事。
我想了想,抿嘴开口: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在利用你?
「从你护住我头的那一刻开始,我知道你当时只是想挡住我的脸而已」
「知道了为什么不走?以你的身手,沈同根本关不住你」
陆墨搂着我腰的胳膊又紧了紧,坚硬的胸膛紧紧贴着我的背部。
他说话时,我甚至能听到他胸腔共鸣的声音。
他说:我心甘情愿。
我突然就耳根发热,别扭地在被子里动了动:你抱我这么紧,我快呼吸不上来了。
他没说话,猛地翻身到我上方,双手撑在我耳侧。
他今天没有戴面罩,模样就这样完完全全展露在我的面前。
眉目凌厉,鼻梁高挺,笑得一脸痞气。
我一时愣了神。
「怎么样?你老公长得好看吗?」
我脸一红,撇开脸:就那样吧。
他一只手抓着我的手放进他衣服里:检查一下我受没受伤。
我:不要。
「林南希」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又缱绻,还带着一丝威压。
我身体一僵,中了魔似地伸出手在他身上摸索。
突然,我在他腰处摸到一块凹凸不平的皮肤。
我顿时从他身下钻出,一把掀开他的衣服。
当狰狞的疤痕裸露在我眼前时,一段不成片的记忆霎时间出现在我的脑海。
他笑得一脸邪魅:怎么?想起来了?
我看着他和从前判若两人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
他一下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抵在床上:我突然改变主意了,还是听顾海那个老东西的话,杀死你比较好。
我惊讶地瞪大双眼,看见他用舌尖抵了抵下颚,表情阴沉:林南希,我们现在玩个游戏吧,如果你十秒内能让我改变杀死你的想法,我就放过你。
「十」
「九」
「八」
「...」
陆墨自顾自地开始倒计时,声音冰冷且不带丝毫的停顿。
我费力抬起双手摸上他的脸,眼泪也由于缺氧而流出眼眶。
他突然停止倒计时,低头吻去我眼角的泪珠: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天在关押死刑犯的那个地方,不论是谁用枪管抵着你的头让你嫁给他,你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吗?
我摇摇头,艰难地发出声音:当时会答应你是因为感受到了你的气息。
16
其实我和陆墨初识是在林南东被母亲打伤腿之后的一年。
当时林南东的腿还是跛着的,因为我没有条件给他治腿,母亲也不管他。
因此有很多怀有恶意的小孩会欺负他。
我为了保护他,经常跟别人打架。
他为了让我不打架,干脆休学在家。
我劝不动他,只能任由他来,每天晚上回家给他补课。
有一次我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群小孩在踢另一个小孩。
由于被踢的小孩身形酷似林南东,我条件反射地就以为那个小孩是林南东。
我立即冲上去将那群和我同龄的小孩打跑。
扶起被打的小孩时,我才发现他不是我弟弟。
他紧紧攥住我的衣角,低着满是伤痕的脸用奶奶的声音对我说:谢谢你救我,我叫祁沉,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
我心想着白打了一架,便一脸厌烦地甩开他的手:我不需要朋友。
我转身回家,他一路默默跟在我身后,我懒得搭理他,所以没管。
没想到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我又看到了他。
他在我家门外的大树底下等我,身上的伤没有丝毫处理的痕迹。
他看到我后,立即就扬起一抹甜甜的笑。
即使鼻青脸肿的他,此刻笑起来很恐怖。
我没理他,想当他不存在。
可除了我上课的时间,我走哪他跟哪。
一连被他跟了几天后,我趁他不注意翻上墙头观察他。
他转个弯看不见我后,表情突然变得很无措。
眼泪蓄满他的眼眶,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后,便低着头很失落地往外走。
突然,巷子里走进来一堆小孩。
我辨别出他们是上次打祁沉的那堆小孩。
为首的那个胖子用力推了一下祁沉:上次救你的那个女猪妖呢?
祁沉低着头:她不是女猪妖,她很漂亮。
胖子立即扬手打了他一巴掌:哎呦喂,你现在还敢反抗我了?
祁沉依旧低着头:她不是女猪妖。
胖子猛地把他推到地上踢他。
被踢的祁沉一点反抗都没有,只是嘴里一直在说「她不是女猪妖」。
这让蹲在墙头的我莫名生气。
我气愤地跳下墙头再次把那堆小孩打跑。
他看到我后,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
我这才发现,他好像只有面对我的时候才没有那么死气沉沉。
我烦躁地说:他们打你你为什么不反抗?
他小心翼翼地说:妈妈说我是垃圾,垃圾被这样对待是理所应当的。
我顿时来了气:你妈放屁!你妈这样说你,你爸就没反应吗?!
他声音很小:爸爸不要我和妈妈了。
我陡然一僵,大概知道了他和我有着相同的遭遇。
只不过我还有弟弟可以互舔伤口,而他谁都没有。
17
也许是同病相怜,自那天后我就默许了他跟在我身边。
看着他在我的保护和照顾之下,身上的伤日渐康复,且没有再增加新伤,我有种深深的成就感。
可能是被父亲抛弃又被母亲在精神上抛弃,所以他很没有安全感。
他害怕有一天我也会抛弃他,因此对我有着几乎病态的占有欲。
他经常会小心翼翼地问我:你会抛弃我吗?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肯定地对他说:不会。
有一次我和他分别后回家,母亲又喝醉了。
我怕她又伤了林南东,就把林南东锁在房间里。
打不开门的母亲生气地拿着磕碎的酒瓶子往我身上扎。
眼看着酒瓶子就要扎到我身上,我紧紧闭上眼睛准备承受玻璃贯穿血肉而产生的疼痛。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
我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惊恐地发现祁沉倒在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再次挥起酒瓶子的母亲,从地上爬起来用力拖起祁沉逃出我家。
我带着他去了我的秘密基地。
他的血流了一地,浸染了我的鞋底。
我看着他腰上的狰狞伤口,产生了面对弟弟腿伤时的无力感。
他像初见我那天一样,仅仅攥住我的衣角:我没事,我不会拖累你的,不要抛弃我好吗?我只有你了。
我紧紧抱住他,第一次控制不住眼泪哭了出来:笨蛋!我才不会抛弃你!
18
在那之后他晕倒了。
我着急地找到他妈妈时,他妈妈一脸恶毒地说:那种垃圾就应该死掉!
我气愤地骂他妈妈是老巫婆,他妈妈拿着铁铲把我赶走。
我跑回秘密基地,笨拙地给祁沉处理伤口。
好在因为常年挨打,我勉强掌握了包扎的技能。
虽然由于技术不是很精湛,导致祁沉因为伤口发炎而发烧,进入昏迷状态。
但是祁沉的脸色在一天天的变好。
我看着他的脸,心想,等他好起来我就带他去海边。
他不止一次说过想要我陪他去看海。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林南东突然也发起了高烧,且我无论用什么方法给他降温,都无济于事。
眼看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父亲出现了。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顶替顾晚的要求,相应的,父亲也答应治好林南东。
跟父亲走的那天,祁沉虽然烧退了,但依旧处于昏迷状态,所以我没来得及跟他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在学校里也没有。
我终究还是出尔反尔地抛弃了这条小尾巴。
19
想到这里,我鼻尖顿时一酸。
我看向陆墨,想叫叫他的名字跟他说声对不起,可他掐住我脖子的双手愈发收紧:你撒谎!你一个抛弃我的人,在这说什么感受到了我的气息!
我知道他此刻很痛苦。
我想,能够死在他手里还挺浪漫的。
既可以赎罪,又可以解脱。
我笑着抚摸他的脸,用口型对他说:对不起,祁沉。
20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我的脸上。
一阵极轻的呜咽声从陆墨嘴里传出,他慢慢松开掐住我脖子的手。
我抬起上半身搂住他的脖子,学着他吻我的样子一点一点吻去他眼眶蓄积的泪水:不要哭,祁沉。
他轻轻扶着我的腰,声音好似在求我:可不可以不要再抛弃我?
我紧紧抱住他:我从来没想过抛弃你。
21
我拍着陆墨的背将他哄睡。
他蜷缩着躺在我怀里,眼下由于哭泣而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上也还挂着泪珠。
他的这副模样倒是能看出小时候的一点影子。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了。
22
早上陆墨穿衣服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右肩胛骨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
我轻轻抚摸着伤口问他:这是怎么弄的?
他说:和你重逢的那天,我处理那些绑架你的人的时候,被顾海捅了一刀。
我蹙眉:是他亲手捅了你?
陆墨点点头:嗯,因为他斥巨资雇我来杀你,我却脱离了他的掌控。
我想了想,问出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要做雇佣兵这么危险的职业?还有,为什么要改名字?
他说:因为我父亲把我抓去当实验品,为了方便,就顺势改了名字。
我从身后抱住他:陆墨,来我身边待着。
他笑了笑:你要养我吗?
我看着窗外,把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上:放心,我养得起你,你乖乖在家等我,我先去上班。
陆墨声音温柔:好,我会乖乖在家等你回来。
23
其实我骗了陆墨。
我并没有去公司,而是带着沈同去了顾海的家。
我先是把沈同发给我的那段视频转发给顾海。
视频里记录了他是怎样在用指纹打开沈同家门后,放了一堆雇佣兵进房间的。
我以他敢向任何人求救,就把这段视频发出去为理由来威胁他。
他很听话地自己钻进我设的圈套。
我把他女儿绑起来扔在他面前。
他惊慌地瞪大双眼,跪在我脚边求我不要伤害他女儿。
我嗤笑一声:顾海,本来念在你是我舅舅的情分上,我只是想免去你在公司的职责,可你却不怕死地伤了我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
顾海立即否认:我没有!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啪!」
我直接不耐烦地用力扇了他一巴掌:闭嘴!难道不是你捅了陆墨一刀?
他捂着脸激动地说:我花钱雇他办事,是他违约在先!这是他应受的代价!晚晚,这不是舅舅的错!
我抓起桌子上的刀,一把揪起他女儿的头发,笑得一脸阴狠:好啊,那我也让你尝尝心爱之人受伤的滋味!
我扬起手里的刀。
在刀尖即将刺入顾海女儿的肩胛骨时,我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我猛地抬头,看到了一脸担心的陆墨。
陆墨丢掉我手里的刀,一把将我扯进怀里:乖,不要乱杀无辜,你是林南希,不是顾晚。
我的身体一下子僵住,心脏砰砰直跳:是啊,我是林南希。
24
陆墨温暖的体温让我的理智渐渐回归。
我逐渐意识到我刚刚差点做了一件多么疯狂的事。
陆墨轻抚我的头:我认识的林南希只对伤害她的人心狠手辣,为人强硬,但绝对不会乱杀无辜,即使为了我也不可以。
听着陆墨温柔有力的话语,我突然就不受控制地大哭起来,好似要把这十年压抑的情绪都哭出来。
我紧紧抓住陆墨的衣服:还好有你记得林南希活着,陆墨,你要永远待在我身边,提醒我我是林南希。
陆墨的吻细细密密落在我的眼尾:好。
25
后来我让沈同把顾海派遣去了非洲。
公司的大权也逐渐被我掌握。
我买了一处海景房,带着陆墨住了进去。
享受着轻柔的海风,我低头看了看我和陆墨紧握的双手。
我们两个手上的婚戒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我亲亲陆墨的手背,他笑得一脸温柔:怎么了?
我靠在他肩膀上:你这头只听自己命令的头狼这样乖乖待在我身边,我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他揉了揉我的发丝:我的命令是,听你的命令。
1
高考完第一天,我在家悠哉地撸猫,门铃突然响了。
我光着脚一蹦三跳地开了门,我奶奶杜金花和一个快递员模样的人站在门外。
看到是我开门她明显一愣,伸着头往屋里探了探:「怎么是你在家,你不是上学吗?你妈呢?」
「出去逛街了。」我没好气地回她。
「真费事。」她小声地嘟囔着,脸黑得像锅底,从胳膊上挎着的一个小网兜里摸手机,开始给我妈打电话:
「喂,啥时候回来?没事往外瞎跑什么,净耽误事!」
「我买的理疗床到了,人家送货的小伙子等着拿钱,你抓紧回来。」
「。」
「你废什么话,我花我儿子的钱天经地义。快点……那你跟他说,别耽误我事就行。」
她瞥了我一眼,挂了电话。
然后我听到我放在茶几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我跳着折回,是我妈打的。
「堔堔,妈卧室床头柜里有一万块钱,还有张建设银行的卡,卡号是你生日,你拿着卡去取些钱,凑够给你奶。」
「妈,那不是你上午取出来留着给我姥做检查的钱吗?」
「先别管了,先给你奶,听话。」
我还要再说什么,门口杜金花开始不耐烦的踢门:「快点,拿个钱这么墨迹。」
然后是快递小哥的声音:「大姨,电视购物这种货到付款的,你最好先准备好钱,省得现凑,浪费时间,我下面还有一车的货要送呢。」
「好的好的,下次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边穿鞋边问快递员:「什么东西这么贵?」
快递员扒拉着单子:「是个理疗床。」
杜金花插嘴:「玉床,真玉做的,说是睡这种床能长命百岁,包治百病。」
我咬了咬后槽牙,将现金和卡都装在包里,拿眼斜楞着门口的两人:「等着,我去给你们取钱!」
杜金花见状眉笑眼开,拉着快递员:「小伙子,走,跟我进屋喝茶坐着等,我孙子一会就拿钱回来了。」
我心里一声冷哼,三两步窜到楼下,在群里吆喝了几个高中同学,找了一家网咖,将手机调整成静音倒扣在桌上,耳麦一戴,外面的世界就与我无关了。
从家出来的时候两点半,打完游戏摘掉耳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了,我活动了下僵硬的身体,拿起手机一看,好家伙,99+的未接来电。
我摸了摸身上的一沓钱和银行卡,做好了接受狂风暴雨的准备,开始往家走。
果不其然,刚靠近门口就听到屋里我奶奶尖着嗓子正在骂人:
「你敢说不是你教的?不是你教的堔堔能拿着钱跑了?我从年轻就守寡,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养大,现在我老了,房子房子不让我住,我买个床你还心疼成这个样,你是不是想叫我死?」
「行,我死给你看!」
「哗啦」一声推拉窗户的声音,然后是我妈和我爸的惊呼声。
我三两下拧开房门冲进去。
杜金花一只脚踩着沙发背,一只脚踏在窗台上,做出奋力往上爬的姿态,我妈和我爸一人一边拉着她的衣服。
开门声让他们三个不约而同的看向我。
我妈先喊:「堔堔,快过来搭把手,把你奶扶下来。」
我站着不动,冷漠的对我妈说:「扶什么扶,她想跳就让她跳啊,多少回了,有胆跳过一次吗?吓唬人成性了。」
我这话说完,我爸就被原地气成河豚,他松开抓着杜金花的一只手,拽起脚上的拖鞋朝我扔过来:「小兔崽子,说的是人话?那是你奶!」
杜金花也不爬了,她骑在窗台上,指指我妈,骂道:「你个黑心肠的,你教坏堔堔了,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你这个娘当得真好!」
又指了指我:「堔堔你个白眼狼,念书都念到狗肚子里了,我说你妈最近怎么这么横,原来都是你给撑腰,你就好好教唆你妈和我作对吧。」
她说着一只脚开始往下挪,手搭在我爸的肩膀上:「扶我下来!我告诉你老大,这个家里户主名是你,你才是一家之主!那个床我必须买,你明天带着钱再给我拉回来!」
我爸唯唯诺诺,把杜金花从窗台上扶下来,开始收拾我:「把钱和卡拿来!反了你了,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我梗着脖子不服软:「一个破床睡了能长命百岁,多没脑子的人能信这些? 够我姥姥好几个月的医药费了!」
「你姥是你姥,你姥有你舅舅们养,哪轮到你操心了?把钱拿来!」
我护着包往后躲:「我奶奶整天从电视上买这买那,屋里堆了一堆没用的,她不心疼钱,我心疼,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妈的心血,我不能让她这么浪费。」
我做好了和我爸对抗的准备。
我今年 18 岁了,身高 175,已经比我爸高出了半个头,无论身高和体格都占优势,所以我心里一点都不发怵。
我并不爱财如命,我只是不想让我爸再这样放任杜金花对我家扒皮抽血吸髓。
块钱,我爸需要工作 2 个月才能攒出来,我妈则需要 4 个月。
如果非要花掉这 块钱,那它可以是我家一年的生活总花销,也可以是我姥姥将近半年的治疗费。
挣钱不易,它应该发挥它最大的价值,而不是杜金花一个电话就易手他人,换来一堆三无产品。
我爸和我拉扯了许久,打了我无数的巴掌,到最后他累到气喘吁吁,还是没抢过我,气急败坏地骂我是不孝子。
我毫不客气地回呛他:「那也比愚孝好,至少不会拖累旁人,拖累整个家。」
我妈走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我才不情愿地闭了嘴。
一屋四人僵持了一个多小时,杜金花到底没能如愿,她瘪着一张嘴骂骂咧咧,最后让我爸送她回家。
我站在大开的门口,听着他们脚步声渐远,才重重关上了门。
我说:「妈,你看,拒绝她其实很简单。」
我妈叹口气,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担忧:「你奶奶这个人,哪有这么简单。她今天吃亏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2
我以为杜金花会像我妈断言的那样,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没想到她只是又纠缠了两天,见我态度坚决,最终骂骂咧咧很不情愿地让快递小哥给退了货。
接下来好几天风平浪静,她再没登门。
我们都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没想到的是,一周后,一个陌生女人来我家砸门了。
她先是确认了我们和杜金花的关系,然后气愤难耐地说了一个让足以我们目瞪口呆的消息:我快要 60 岁的奶奶杜金花,和她独居的父亲苟且在一起了。
她说她父亲并非单身,她母亲尚且健在,只是因为母亲常年在北京帮弟弟照顾孩子,使得父亲常年寡居。
她今天忙里偷闲路过小区,临时起意要来看望下父亲,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她父亲和一个老太太睡在客厅中央。
松弛而老态的肢体盘错在一起,让她当场尖叫出声。
我爸话都说不利索了,「我妈……她人呢?」
「还在我家,她不肯回来,说除非你们亲自去接她。」
我爸立马往脚上套鞋,还不忘回头喊我:「快,换鞋,就是架、也要把你奶架回来。」
对方的家和我们住同一小区,我们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我走在最前面,趁着女人翻包找钥匙的功夫,我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传来了杜金花和老头交谈的声音:
「你说你偷偷走了多好,我给我闺女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你还非要让你家人来,这样不就被更多人发现了?以后在小区还怎么见人?」
「发现更好,我正好趁这个机会逼他们一把。他们要是要脸,就乖乖给我买床,不给我买,我还天天来你这里,我就是要臭他们。」
我被我奶奶这种神逻辑气得想笑。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下后,我第一时间把门推开,一眼就看见客厅的正中央放着一个崭新的罗汉床,床板翠绿,光滑如石。
杜金花看到我们蜂拥而入,不屑地瞥了我们一眼,从桌上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着床板,一边擦一边赞叹:
「玉床就是好,睡这几天感觉身子骨都硬朗了,可惜我那不孝的儿子儿媳不舍得给我买,我只能来你这儿蹭。」
我爸气得满脸通红,大步过去拉扯着杜金花往外走,被杜金花用抹布狠狠甩了脸:
「你放开我,你这个不孝子,你管不着我。」
我爸憋着火:「就为了睡个破床,你怎么能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
「丢人现眼?对啊,我就是要给你们丢人现眼!谁叫你们不给我买床?」
因为房门大开,陆续有楼上楼下的邻居被我们的争吵声吸引着开了门,围在走廊上看热闹。
杜金花觉得这是个机会,于是开始了她蓄意抹黑我们的表演:
「我老婆子一辈子没享过福,年轻那会一个人拉拔俩孩子,还要下地干活,成天累得腰酸背疼,落了一身病。我就想要个玉床,晚上睡觉通上电能给我按摩按摩,我要求过分吗?你们大伙说说,我过分吗?」
声泪俱下,就差把「不孝顺」三个字烙在我爸妈脑门上了。
我妈这人最爱面子,眼下被这样当众羞辱,脸上有点挂不住。而我爸则直接原地发飙,指着我骂个不停,说我多管闲事,让他落了个不孝顺的恶名。
他又一次去拉杜金花:「妈,回去,给你买,儿子就是卖血卖肾也给你买!」
杜金花脸上得逞的笑容还没来得及绽放,我斜剌里站出来,结实地堵住他们的去路。
我决定当众揭穿她:
「奶奶,你要这么说,那咱就捋捋,正好也让在场的叔叔阿姨评评理,看看我妈到底孝不孝顺,看看这床到底该不该买。」
「你来我家住了三年了,三年里我妈天天老佛爷一样伺候你,没少过你吃也没少过你喝吧?你缺什么东西吗?你什么都不缺,你自己想想这三年你偷偷通过电视购物买了多少东西,有多少包装都没拆就过期了,又一箱一箱往外扔?」
我又指了指客厅中间的那个所谓的玉床:
「这么个破床,连个商标都没有,三无产品,要你眼都不眨一下就下单,你有没有想过我爸妈攒下着 块钱有多难,就算你觉得我爸妈再亏欠你,你也不能这么霍霍,那是他们的血汗钱。」
我话音未落,那个老头的女儿指着床质问他:「这床?电视购物买的?爸,你真是老糊涂了,你受骗了知不知道?」
老头嘴硬:「你懂什么?这是玉做的,真玉,不信你来摸摸。这都上电视的东西还能有假?那主持人还是名人呢,他能是骗人的?我看你也和他们一样,心疼钱!不孝子!」
他女儿气得说不出话,抿着嘴好一会,摸起手机将电话打给在北京的弟弟,最后姐弟俩一致决定,没收老人的银行卡,让女儿代为保管。
老头气得吹胡子瞪眼,开始倒戈,责怪杜金花出的这馊主意,不但没威胁到自己家人,还把老头拖下水,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于是老头当场宣布跟她绝交。
看热闹的人群里也开始指指点点,纷纷数落杜金花倚老卖老,自私自利,不体谅儿孙。
腹背受敌的杜金花终于溃不成军,灰溜溜地走了。
我和爸妈一路沉默着回到家,我爸在抽了无数支烟后,突然提议让我奶搬回来住,遭到我和我妈一致反对。
当初可是好不容易才将她请出这个家门的,无论如何,我们都不想再引狼入室了。
3
毫不掩饰地说,我奶奶杜金花,是我见过的这世界上最坏的老人,没有之一。
其实在我上高中之前,我和她交集并不多,她跟着二叔住在老家的镇上,往往只有在节假日的时候我爸才会带着我回去看她。
然而就是这样短暂的相聚,她都吝于给我一个笑脸。
她嫌弃我爸当年为了挣钱抛下她去城里发展,怨我爸不能向我二叔一样膝下尽孝。
她的怨气让她自动忽略掉我爸每月按时给她打钱的事实,她也忘了正是我爸省吃俭用寄回家的这些钱,才让二叔顺利成家立业。
她总是会恶狠狠地对我爸说:「老大,这辈子你没对我好好尽孝,你欠我的,你们一家都欠我的。」
我爸大约就是因为听多了这种话,才慢慢地由一个明事理辩是非的好男人,变成了愚孝的典范。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杜金花是在我考上重点高中的那一年来我家常住的。
那时候她和我二婶的矛盾已经发展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据我妈说,杜金花嫌弃我二婶没给她生出个孙子,整天走街串巷说我二婶的坏话,有一次居然还撺掇我二叔和别村的寡妇借肚子生个儿子,把我二婶气得当天就举着斧子把家里窗户和门砸了个稀巴烂。
好在我二叔三观还没被杜金花带偏,还知道仁义廉耻。
他和杜金花爆发了这些年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再加上二婶带着两个孩子以离婚做要挟,最终逼得二叔不得不给我爸打电话求助。
得知杜金花要来我家的前一天,我妈长吁短叹了一晚上。
我妈是那种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传统女性,没心眼不会算计,但又特别在意自己的名声,万事小心翼翼,就怕被人诟病,活得特没有自我。
所以我妈这种人,注定是被人拿捏的。
她和我爸婚后的前三年,是和杜金花一个锅里吃饭的,她很清楚杜金花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不过我妈到底还是恪守着作为儿媳妇的本分,给杜金花准备了全套的生活用品,她不想从一开始就被挑剔。
但是带着怨气而来的杜金花,从来到我家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消停。
她把和我妈这些年因为距离而缺席的婆媳斗争,变本加厉找补了回来。
嫌我妈做饭不好吃,嫌我妈烫头买衣服,甚至连我妈用洗衣机洗衣服,她都要指桑骂槐说我妈懒到家。
在她的眼里,我妈就该是个木偶,任由她操控。
这些我妈都能忍,毕竟她要维持一个家庭的稳定。
可有些事,就不在我妈的掌控之内了,比如杜金花热衷和邻居引战这个毛病。
在杜金花这种人的认知里,任何事,不占便宜就是吃亏,更遑论其他了。
她在阳台晒着太阳打瞌睡,楼上突然晒被褥床单挡了她的光,她「呼哧」一下窜过去,拉开窗子仰头和人对骂。
她早起的时候,可以在楼下扯着嗓子高谈阔论,丝毫不顾及会不会扰人清梦,但是当她睡懒觉的早上,楼下发出一丁点交谈声,她便披散着头发趴在窗台上对着下面吐唾沫。
我妈爱干净,家里的快递箱饮料瓶一般都要当天扔到垃圾桶,从不积攒。
然而有一天杜金花无意发现我妈前脚扔掉的快递箱饮料瓶,后脚就被小区一楼的老太太捡走卖掉换钱,她心里就开始不平衡了。
她尾随我妈,然后守在垃圾桶旁,一看到那老太提着编织袋出来,她就快速的将我妈扔掉的垃圾再捡起来,宁愿拖着扔到更远的垃圾桶,也坚决不让老太捡走换钱。
为此两人曾经上演了我们小区最轰动的一场对峙,两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为了一捆快递箱子,叉着腰,隔空对骂。
这种败好感拉仇恨的事情,杜金花无比沉醉其中。
毫不夸张地说,自从杜金花来到我家,短短三年,几乎把街坊四邻得罪个遍,我妈十几年积攒下来的人缘都被她败光。
杜金花和邻居冲突最大的一次,是在我上高三那年。
起因是晒衣服。
杜金花洗衣服从来不用洗衣机,她觉得洗衣机是懒人的标配,自然而然,她洗过的衣服也不会专门再去脱一次水,每次都湿淋淋的从水里捞出来,简单拧几下就挂到阳台外面。
她才不管楼下是不是晒着被褥。
滴滴答答的水柱淋湿了楼下快要晒干的被褥,楼下的人不乐意了,敲门来找。
这次杜金花很不幸运,她遇到的是个刚搬过来没几天的新租客,一个同样战斗值爆表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张,是专门过来帮着儿子儿媳看孙女的,看着天气不错,她一早就将家里的两床夏凉被洗了放太阳底下暴晒,等中午孙女睡了想去收被子,才发现被子又被洇湿了一大片。
她气冲冲地上去找,被杜金花无嚣张的态度激怒,她气愤地冲上阳台,将杜金花那些湿漉漉的衣服一把拽下,手一扬,衣服被扔到一楼的绿化带里。
杜金花气得原地蹦高,但面对着身宽体胖又比自己年轻几岁的张老太,她还算有自知之明,没敢动手。
于是在这场较量中,杜金花最终落得个惨败。
但是杜金花这种人又怎么肯咽下这口气,她开始记恨上了张老太。
4
都说冤家路窄,没几天两个老太在小区广场遇上了。
那时候杜金花正混在人群里跟着学跳广场舞,她天生四肢不协调,别人跳得风姿绰约,她跳起来就同手同脚,怎么也学不会。
这让她心里憋着一股邪气。
偏偏这时候张老太五岁的小孙女骑着平衡车在广场上玩得起飞,一不小心就闯进了广场舞的队伍里。
小孙女的车子碰了杜金花的脚,杜金花眼一瞪,认出了这孩子是楼下张老太经常牵着的那个。
她先是呵斥:「谁家的熊孩子,眼瞎了吗?不看路,专往我身上撞!」
明着是在骂孩子,眼睛却滴溜溜四处瞟,找寻张老太的身影。
张老太从远处小跑着过来,看到一脸怒气的杜金花旁边,是扶着车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孙女,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杜金花依然口无遮拦:「挺大个人,黄土都埋到脖子了,连个孩子都看不好。再看不好,我一脚给你踩死了,也是你活该!」
这话说的有些恶毒,张老太不能忍,上去一拳就把杜金花推倒在地。
杜金花登时哑火,大庭广众之下,被人这样一拳放倒,让她相当没脸。
她屈辱地从地上爬起来,心里邪火乱窜,她愤怒的眼珠子瞄来瞄去,最后定格在还在擦眼泪的小女孩身上。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同手同脚地跳着舞,却在十分钟后,在小女孩再一次骑着平衡车飞奔而来的时候,用尽全力,快准狠的一脚踹向女孩。
小女孩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身子跟随着车子一同倾斜着倒地,粗粝的地面将半边身子擦破,露出通红的肉来。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小区广场上回荡。
我那时正坐在窗边刷题,听到哭声还特意往外面看了看,黑压压的人群里,似乎起了不小的躁动,远处隐约有救护车的鸣笛声。
我家的门很快被敲响,张老太拉扯着被胖揍了一顿的杜金花,来我家讨要说法。
我妈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赶紧撵着我爸带上钱去医院,她留下来安抚盛怒的张老太。
医院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女孩大面积软组织挫伤,皮肤擦伤,小左锁骨中断骨折,需要住院治疗。
张老太的儿子儿媳是做个体生意的,受伤的小女孩是他们冒着高龄风险拼下的二胎,一家人宝贝的要命。
面对这样的结果,两个人怒火攻心,扒着我家门叫嚣着要活剥了杜金花。
最后还是警察和物业出面,才平息了两口子的愤怒,两家人坐下来协商,我们家承担小女孩所有的治疗费,外加营养费一万块钱。
协商完毕,两口子赶去医院照看孩子,这时候一直将自己反锁在卧室的杜金花探头探脑地出来,满脸的嚣张:
「敢和我斗,这就是下场!下次再惹我,我还踢,踢死拉倒!对付不了那个老的,我还对付不了小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手几乎要握不住笔,我从屋里冲出来,对杜金花喊:
「奶奶,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有法律存在的?如果今天这个小女孩伤得再严重一点,如果不是我爸妈一直请求私了,你今天就被抓去吃牢饭了。你得意什么?快 60 岁的人了,对一个小女孩下这么重的手,你觉得光荣?」
杜金花眼梢斜楞着我:「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自己解气就行!对,真解气,解恨!」
我把目光投向我爸,我希望他此刻能站出来,约束下杜金花。
可我爸只是闷着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无语到原地暴走,回到自己的卧室,将书本重重摔在地上。
受伤的小女孩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出院后一周,他们一家新找了住处,搬离了我们小区。
我以为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更多的麻烦接踵而至。
首先是我家晾晒在阳台外面的衣物开始莫名其妙的被喷墨水,我家楼道的墙上门上,被用颜料涂得乱七八糟,窗台上有被人扔石头的痕迹,门上有砖头砸出来的凹痕。
再接着,杜金花好几次在路上走着走着就被不知哪里飞来的鸡蛋砸中,蛋清蛋黄带着鸡蛋壳黏在她头上身上,狼狈不堪。
可她捂着头骂骂咧咧大半天,也不知道动手的是谁。
那段日子我们一家人都紧张兮兮的,我妈和我爸开始吵架,都在怀疑是不是对方在外面惹是生非得罪了什么人。
环境以及心理的压力,严重影响了我的学习,在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试的时候,我的成绩倒退到班级 20 名开外。
我爸急得不得了,不得不连着请了三天假,和物业一起蹲守,才成功逮到了作案人。
是一群正在读初二的学生,由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带领着,对我家以及对杜金花展开的报复。
毫无疑问,那个男孩就是之前受伤小女孩的哥哥,他说他要给自己的妹妹报仇。
我爸在物业的帮助下,费尽周折终于联系上了张老太一家,我们带着礼品上门,在我们的诚意沟通下,他们对男孩进行了一番批评教育,男孩松口说以后不会再去搞破坏。
然而,当我们疲惫的回到家,杜金花却不乐意了,她扭着我爸的耳朵,逼我爸说出张老太的新家的位置,并扬言要去狠狠的收拾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男孩。
她真的是唯恐天下不乱。
我恼怒得七窍生烟。
我指着杜金花,第一次恶狠狠地威胁我爸,我让他尽快把杜金花送回到老家去,不然再这样下去,高考我可以不用参加了。
我妈也终于硬气的和我站在了一起,声讨杜金花对我家带来的恶劣影响。
那时候已经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我爸顾念着我的前程,硬着头皮给二叔打了电话,却遭到了二叔的极力反对。
二叔说,真要回来,他这个家估计就散了。
最终我爸无声的挂了电话。
老家回不去,这里又不欢迎她,我爸一夜愁白了头。
第二天一早,我爸经过我妈的同意,去房产中介那里给杜金花单租了一套小平方的房子,和我家隔着三栋楼的距离。
搬家的那天,杜金花哭天抹泪骂了一路,将我们家这点家丑弄得人尽皆知,出尽了洋相。
所以,我和我妈是绝对不会再让杜金花重新住到我们家里的。
5
玉床事件后,我爸也终于醒悟,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味的愚孝了,他尝试着和杜金花约法三章,除了吃穿用度,他每月像发工资一样按时给杜金花固定的零花钱。
杜金花不愿意,跑到我家大闹了几次,见我爸态度坚决,只好悻悻而归。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向往已久的南方一所 985 院校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时间在忙碌和期盼中过得飞快,很快就到了我大学报到的日子,我收拾了行囊,开始我人生第一次的远行。
再见到我奶奶杜金花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后的寒假了。
小半年不见,她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烫了头,抹了粉,连原本稀拉的眉毛都精致起来,脖子和手腕上套着珍珠链子和镯子,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气十足,倒有点风韵犹存的感觉。
我趁着洗碗的功夫挤到厨房,问我妈:「奶奶最近没再作妖吧?」
「没有,刚开始还经常说钱不够花天天堵着你爸要,最近几个月也不要了,也不上门了。」
我「哦」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看杜金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哦,还有个事。」
我妈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上周我去市场买菜,门口有个老头,带着副眼镜,长得和老师似的,手里拿着张照片逮人就问,见没见过照片上的人,知不知道她住哪个小区。我上去看了看,那照片上的老太太,好像是你奶奶。」
我一惊:「确定是奶奶?」
「特别像,嘴巴下面也长了个痦子。」
「跟我爸说了?」
「说了,你爸这些天厂子里忙的连轴转,还没顾上问你奶。我给她送菜的时候倒是提了一嘴,她骂我眼盲心瞎抹黑她。」
我妈说完不放心的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就在家呆几天,可别再惹她,真有事我和你爸来处理。」
我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心里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在家过了几天躺尸的日子,我觉得无趣,便约了高中同学一起去网咖打游戏。
我和同学在百货大楼前面的广场碰上头,然后一起步行前往网咖,大约走了十来米,同学突然指着对面人行道上一个身影问我:「那是不是你奶奶?」
我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是我奶奶没错。
只是她急匆匆的,要去哪里?
我盯着看了一会,目光落在她身后一个老头身上。
那老头有些奇怪,他跟在杜金花的后面,刻意的将两人的距离保持在五米左右,样子像极了跟踪。
我第一反应是,该不会遇到抢劫的了吧。
然而下一秒,老头却在一段人群稀少处突然加快了步伐,赶超并挡在了杜金花前面,随即两人开始拉扯,像是起了什么争执。
我朝同学使了个眼色,然后将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口罩一戴,快步冲到对面的马路。
我装作系鞋带,蹲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竖着耳朵听。
「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儿子很凶的,打人很厉害,你再这样纠缠我,我让我儿子打你个半身不遂。」
「你把我的钱还回来,我就不纠缠你了。」
「那些钱都是你心甘情愿给我花的,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你吃到肚子里的东西还能再吐出来?」
「我给你花钱,是因为你说要和我处对象,你拿了我的钱就躲起来不见人,你这是骗子行为,是骗婚。」
「什么骗婚?我不是也陪了你好几天,你花钱不是应该的?谁谈恋爱不花钱?」
「你……你……你这个骗子,那是我的养老钱,我要去告你!」
「你快告去吧!你要是不嫌给你儿女丢人你尽管告,反正我没钱还你。」
杜金花说完这句话扬长而去,留下老头原地催胸顿足。
我震惊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同学指着杜金花远去的背影,问我:「跟不跟?」
我说:「跟」
这一跟就跟到了公园门口。
杜金花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老头从公园里出来,亲热的拉着杜金花就往里走。
我和同学面面相觑,同款黑人问号脸。
「你奶奶这是,老房子着火,谈恋爱了?还脚踏两只船?」
我拉着同学往公园冲:「听听就知道了。」
进到公园,拐个弯就看到杜金花和老头正弯腰擦着椅子,老头还特体贴的将自己的围巾垫在杜金花的屁股底下。
两人手握着手,坐的及近,倒真有黄昏恋那内味儿。
公园空旷无遮挡,近了容易被发现,远了只能看到两人的嘴巴在动,根本听不到在说什么。
我急中生智,用我的手机拨通了同学的手机,然后朝他使了个颜色,他秒懂,拿着手机慢悠悠的晃悠到杜金花周围,趁人不备将手机丢在了座位下面。
「咱俩处对象的事,你跟你家里人说了吗?」是老头的声音。
「说了,他们不愿意,说对不起他们死去的爹。」
「那怎么办,我老孟对你可是真心的,而且我觉得咱俩挺有缘,婚介所给我介绍过好几个对象我都没看中,那天在公园你一和我说话我就觉得魂都被你勾走了。这么着,你再给你家人沟通沟通?」
「其实吧,也不是不能沟通,就是……哎,怎么说呢,我那儿媳妇贪财,想多要点彩礼。」
「彩礼没问题啊,结婚肯定要彩礼嘛,你放心,我有存款,还有退休金。」老头得意洋洋的炫耀。
「孟大哥,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回去再跟我儿子儿媳谈谈,你等我消息。」
杜金花用椅子上站起身,突然弯下腰,摸着膝盖叫唤:
「哎呦又疼了,孟大哥,你说我全身都咯吧咯吧响怎么回事?我儿媳妇说是缺钙。」
「缺钙啊?那得吃补钙的,走,前面就有大药房,我给你买点补补。」
同学从座位底下捡起手机,意味深长的对我说:「你奶奶不对劲啊。」
我挠了挠头皮,何止是不对劲,按照她老人家这个走向,简直就是在犯罪。
我正在思量要不要告诉我妈,我妈电话突然打过来:
「堔堔,你这几天先住在你同学家里吧,别回家了。」
我从我妈的语气里听出了她刻意隐藏的一丝慌乱。
我意识到我妈有事情瞒着我,便假意答应下来,挂了电话拉着同学打上出租车就往家赶。
司机在距离小区还有一百多米的时候靠边停下:「小伙子,就送到这里吧,前面小区有闹事的,堵得水泄不通。」
我和同学下了车,撒丫子就往小区跑。
费力扒拉开人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小区门口拉着一条白色的横幅,上面粗黑醒目的字体写的是:「无耻老太婆骗婚骗财,家父讨要无果羞愤自尽。」
大门左手边,一个人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戴眼镜老头的遗像,而在他的身侧高高竖起的,赫然是放大的杜金花的照片,上面用红笔打着一个大大的叉号。
我想起我妈昨天跟我说的,她在菜市场看到的那个拿着照片四处询问的戴眼镜老头,该不会就是遗像里的这个吧?
而稍后围观群众的话很快就印证了我的猜测。
原来老头是在菜市场上和杜金花认识的,杜金花对他嘘寒问暖,还经常去他家帮忙做饭,让独居多年儿女又不在身边的老头渐渐有了再婚的念头。
老头有了这种想法,就开始想方设法的对杜金花好,买礼物,给零花钱,最后在杜金花的哄骗下,还给了她两万块钱,说是确定两人恋爱关系的钱。
结果杜金花收到钱第二天就不见了踪影,打电话也不接,老头才慌了,拿着手机上唯一的一张他偷拍下来的照片,在两人相遇的菜市场四处打听。
春节回家探亲的家人从老头的情绪中发现了端倪,再三询问,才发现老头居然连对方住哪里都不知道,愤懑之下抱怨了老人几句。
老头羞愤难耐,坐车回到农村的老家,从农资站购买了农药,给自己灌了下去。
老头去世,家人咽不下这口气,将杜金花的照片打印出来张贴的四处都是,并借助于网络,终于打听到了杜金花的住址,家人一合计,就大张旗鼓弄了这么一出。
我突然意识到了不妙,顾不得同学,拔腿就往家跑。
刚跑到一号楼的拐角处,就听见门厅处传来我妈的声音:「你们放开,有话好好说。」
「说你妈,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抓不着老太婆,你们都去我父亲遗像前跪着去!」
伴随着骂声,几个人从门厅出来,我看到我爸妈被他们夹在中间,连拉带踹。
我妈额头上的乌青刺痛了我的眼,我怒吼着冲上去,拼命想要把我妈拉出来。
我妈瞪着惊恐的一双眼:「不是让你在同学家住几天不回家了吗?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对着带头的那个人咆哮:「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有什么权利限制别人的人身自由?再不放开他们我就报警!」
话音未落,我左眼感受到重重的一拳,顿时头晕目眩,跌坐在地上。
「报警?你赶紧报啊?在这废什么话?」
他们说完,当我不存在一样,继续推搡着我爸妈,往小区门口走去。
我摸出手机,毫不犹豫的拨打了 110。
110 赶到现场的时候,杜金花也提着大包小包的保健品从公交车上下来,她看着里外三层的人群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被外围眼尖的群众一眼认出,立刻被扭送到民警面前。
罪魁祸首既已归案,那些人自然放过了我爸妈。
警察对那些人扰乱治安的行为进行了一番处罚后,当场受理了他们对杜金花诈骗罪的指控,并要求他们一行人到派出所做笔录,以便尽早立案。
杜金花被列为犯罪嫌疑人。
人群缓慢散去,我和同学分别扶起被迫跪在地上的我爸妈,搀扶着回到家。
我爸一路都在哭,等把他扶到沙发上,他终于情绪崩溃,抹着泪,催胸顿足地说都怪他,全都怪他。
原来我爸在两个月前就发现了杜金花的不对劲。
那天他下班买了些水果给杜金花送过去,推开门就看到客厅里摆放着一个崭新的床,翠绿的面板,正是那个让杜金花心心念念的玉床。
杜金花跟我爸炫耀,说这是她自力更生凭本事挣来的。
不光如此,她还把钱包和柜子统统打开,给我爸显摆她凭空多出来的钱、衣服和保健品。
当得知这些东西全都是杜金花通过给人许诺结婚骗到手的时候,我爸是相当震怒的,他心目中关于母亲的所有那些美好的记忆,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他们母子两个爆发了一场空前激烈的争吵,最后我爸被杜金花拿着擀面杖追到楼下,落荒而逃。
他心里是想管的,可是已经管不了了,即便他提出自己出钱,让杜金花买将这些东西的花费还给对方,杜金花都不答应,着了魔般自甘堕落。
我爸说其实我妈告诉他菜市场门口有人拿着杜金花的照片打听的时候,他心里就预感到会有事情发生。
他那天还特意给公司请了假去劝杜金花,杜金花却根本不当回事,让我爸把心放到肚子里,那老头永远都找不到她。
我奶奶杜金花,她是真的没见识过网络人肉搜索的强大威力,才敢如此大放厥词。
事实证明,人总要为自己的无知和嚣张买单。
小区门口的那一场大张旗鼓的闹剧,在经过一天一夜的发酵后,迅速膨胀,引发了极大的社会关注。
张老头,孟老头,王老头……所有那些被杜金花哄骗过的老年单身男性,似乎一夜之间都想明白了。
他们放下之前的一切顾虑,在家人的陪伴下,纷纷到派出所给杜金花的罪证添砖加瓦。
杜金花一如既往的倔强:「谁说收了钱就一定要嫁给他们了?处了两天处不下去还不兴分手了?」
「钱都是他们自愿给我花的,我没逼着他们给我花,他们这些老头子就是贱,花了钱没达到目的就来告我,坏心肠!」
法律总是无情的,即便杜金花再能狡辩,在大量的人证物证面前,她最终也难逃法律的制裁。
律师跟我爸说,按照目前的证据来看,杜金花将以诈骗罪的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 6-10 年。
我爸到底不忍心,快 60 岁的人了,万一真的被判个十年,都不知道她能不能活着从里面出来。
为了能让杜金花从轻减轻处罚,我爸咬牙卖掉了我们在这个城市唯一的房子,然后拿着房款,一家一家的去受害老人家里求情,自愿退赃,只求能得到法律上的宽恕。
在我爸的努力下,杜金花最终得以减轻处罚,被判了 4 年零 4 个月。
杜金花被判刑后的第一次探监,我也跟着去了,我站在旁边,看着我爸一字一顿地对杜金花说道:「妈,为了能让你减刑,我把房子卖了,钱都赔给人家了。」
「妈,这是儿子唯一能为你尽的孝了,你别再怪我亏欠你了,我为了你,家都没了。」
我奶奶杜金花,终于难得了流下了忏悔的泪水。
有一句耳熟能详的话是这样说的:家有一老,犹有一宝。
可是很多人都忽略了它的下一句:家有一老,犹有一贼。
很不幸,我家属于后者。
但是也无需沮丧,心怀正道之光,风雨过后总会见彩虹。
愿我奶奶杜金花,四年之后能脱胎换骨,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可爱老太太。
那时候,我想我会拥抱她。
(全文完)
作者:小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