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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即深渊

他人即深渊

1

深夜,沉重的呼吸声自头顶响起。

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掺杂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以为是男友睡死了打呼,闭着眼睛不耐地伸手推了推,却发现扑了个空。

「呃?」我疑惑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隐约看见床边有个漆黑的影子。

我以为是自己睡迷糊花了眼,揉了揉眼睛。

突然,屋外电闪雷鸣,一道白光透过玻璃窗打在面前的黑影上,一张布满皱纹的干瘦的脸庞贴到我眼前。

我甚至可以看清对方眼球里浑浊的红血丝。

「妞妞……」

黑影的嗓音像是年久失修的锯子在生锈的钢管上摩擦,鸡皮疙瘩遍布全身。

连续几道闪电,终于让我看清了黑影。

老人佝偻着身子坐在轮椅上,正努力拉长着脖子,凑到我面前,直勾勾地打量着我。

冗长的呼吸打在脸上,睡梦中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啊!!!」

意识到刚睡梦中奇怪的感觉是什么后,我扯着嗓子直接从床上窜了起来。

四肢不受控制地僵硬着,浑身打颤。

「妞妞,你回来啦……」

老人咧着嘴,双手伏在床沿,越凑越近。

突然,一把拽住我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粗糙的掌心划过我的肌肤,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眼泪憋在眼眶中打转,我不知道男友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面前的老人是谁。

「啪——」

刺眼的灯光恍若隔世。

见男友出现在房间门口,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佳伟……救我!」

「妈?你怎么跑这来了!」

见到屋内的情形,男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上前将老人拽回轮椅上。

「妈?!」

我不敢置信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差点将我吓得半死的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一身宽大的睡衣,发丝凌乱,神色迷茫,赤着脚,坐在轮椅上,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是不是吓到你了?」男友小心翼翼地和我道歉,「我妈有老年痴呆,经常趁我们不注意乱跑,还以为她早睡了,没想到一个不注意就跑你这来了。」

此刻我的脸色绝对算不上好看。

由于男友老家的地理位置太过偏僻,从机场落地到村子开车还得五个小时,再从村口步行半小时到坐落在树林里的小洋楼,期间还要经过一段老式的独木桥,一个不小心就会翻下河。

白天看着有多浪漫,夜晚就有多狼狈。

等我们赶到,已经是晚上十点。

精疲力尽。

接待我们的是男友的妹妹宋晓琪,所以我压根没见过男友的母亲。

尽管早就从男友口中知道他母亲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但我万万没想到,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会是这种方式。

宋晓琪披着睡衣姗姗来迟。

看到屋内的情况,一脸尴尬,「哥,你就在房间里陪菲菲姐吧,我送妈回房间休息。」

「不走!不走!我找妞妞!」

见宋晓琪熟练的从轮椅下拿出两条带子,老太太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眼神惊恐,用尽全身力气向我扑了过来,最后直挺挺地摔倒在床上。

我被吓得躲在男友身后,「妞妞是谁?」

「是我妈以前养的一条狗,不小心被车撞死了,我没敢告诉妈,就说妞妞跑丢了。」男友压低了声音给我解释。

许是怕再刺激老太太,叹了口气,直接拎起老太太,塞回轮椅上,迅速拿起带子将人固定住。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显然,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了。

我捏了捏手心的纸条,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2

纸条是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时,塞到我手里的。

当时我只顾着害怕,根本没注意到手心里多了什么。

趁着男友帮忙送老太太回房间的空档,我摊开手掌,露出被汗液浸湿的纸条。

纸质泛黄,字迹模糊扭曲。

「他们杀了我的妞妞,把她的尸体埋在了后院竹林下!不要相信他们的话,他们不是我的孩子!」

狂风夹带着冰雹似的雨滴顺着窗户缝砸到我的脸颊上,透心凉。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纸条上写的是「她」不是「它」。

房间的位置正对后院,我忍不住扭头看向窗外,暴雨如注,一片漆黑,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细长的黑影张牙舞爪。

其实我对男友家的情况并不了解,毕竟我们才在一起三个月。

只知道他父亲早亡,妹妹一直在老家照顾体弱的母亲,家里条件不是很好。

但我有自己的事业,发展的还算不错,和他在一起单纯就是看中他这个人,温柔体贴,能包容我的小脾气。

这次会跟男友回老家,完全是出于好奇。

因为每次问他家里的事,都是含糊其辞,让我挺不爽的。

难道就是因为他们兄妹俩杀了人,鸠占鹊巢……

糟了!

老太太私下来找我被发现,这都快半小时了男友还没回来,不会是出事了吧?!

纠结了一会,我拿起手机悄悄打开房门。

大厅一片漆黑,楼梯后隐隐可见一丝微光。

顺着光源,我这才发现,楼梯后居然还有个小房间,确切的说,更像是杂物间。

「呜呜……呜呜……」

屋内传出低低的呜咽声,见房门并未锁死,我好奇地推门进去。

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堆满了杂物,空气混浊窒息,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

墙上遍布点点黑斑,甚至还有野生的菌类聚集在墙角,看得人头皮发麻。

老太太的四肢被牢牢束缚在床四周的栏杆上,嘴里塞着一团麻布,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却吐不出一个字。

看到我出现,老太太的眼神亮了一下,开始疯狂挣扎。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难道老太太每天就是生活在这种环境里,没有自由,没有尊严。

不管男友兄妹俩是不是老太太的孩子,我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老人过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回过神后,我赶忙上前,想替老太太解绑。

正低头,余光扫到门口走廊的感应灯应声响起。

呼吸开始急促,是男友和宋晓琪回来了。

怎么办!

现在冲出去只会和两人正面撞上,他们将老太太捂嘴绑住,就是不希望我知道这里的真相。

绝对不能让他们看见我!

环顾四周,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杂物,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咬咬牙,迅速钻到床底,借着长长的床单遮掩自己的身形。

一股恶臭传来,床底居然放着老太太的尿壶。

厚厚的一层灰,混杂着尿液的味道,呛得我差点咳出声,裸露的四肢紧紧贴着地面,不一会儿便浑身发痒。

「你怎么带外人回来了,万一让她知道我们的秘密怎么办?」是宋晓琪的声音,他们果然有猫腻!

我捂着嘴,竖起耳朵,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放心吧,她不会有这个……」就在男友开口的间隙,一只巨大的老鼠从我手臂上窜过,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它的爪子在我的手上蹭了又蹭。

太恶心了。

我终于受不了往后退了退,却不曾想一脚碰翻了边上的尿盆。

嘭——

空气里散发着屎尿的恶臭味。

冷汗一瞬间遍布全身,我哆嗦地想往里面缩,却发现自己无路可退。

眼睁睁看着男友那双灰色的棉拖越来越近。

床单拉起,四目相对。

此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3

「菲菲,你怎么在床底下呢,多脏啊。」

男友面露惊讶,语气疑惑,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从床单的缝隙中盯着我。

仿佛早已看透一切。

「我,我……」

我浑身僵硬地趴在床底,冷汗直流,话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了声。

硬着头皮从床底钻出,发现刚刚还在挣扎的老太太此刻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像是……像是死了。

因为宋晓琪正拿着一根针管,站在一边。

两人都一言不发,神色莫名地盯着我。

「啊!!!!!」

我终于受不了这诡异的气氛,拿出兜里的手机,语气凶狠地警告面前的两人,「我已经报警了,你们等着接受法律的制裁吧!」

说罢,迅速拨打了 110。

可当我看向通话界面,却发现根本没有打通。

信号格是空的。

巨大的绝望瞬间袭来。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怎么办,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噗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空气中的寂静。

「天哪,菲菲姐,你不会以为我们虐待老人还要杀人灭口吧?」

看着男友与宋晓琪脸上哭笑不得的表情,我陷入了迷茫。

「什,什么意思?」

只见男友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苦笑,「怪我,小琪让我把真实情况告诉你,我怕你嫌弃我,就没说全,反倒让你误会了。」

「我只告诉你我妈有老年痴呆,没告诉你她有严重的暴力倾向,受刺激的时候会伤人,刚我们在她兜里找到一把剪刀,怕她又惹事,伤害到你,只能把她绑着,等她情绪稳定再松开。」

怕我不信,一直负责照顾老太太的宋晓琪掀起袖子,深深浅浅的划痕映入眼帘。

「刚我不在房间里,就是收到小琪的消息,说妈跑了,我们怕她出事,一直在附近找,没想到她会溜到你房间去,还好你没事,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这才注意到男友浑身湿漉漉的,面色苍白,眼底发青,满脸疲惫。

可我还是嘴硬的反驳,「那房间呢,哪有让老人住这种环境的,这是虐待!」

没想到宋晓琪先红了眼睛,「赖我,是我没照顾好妈,可我也没办法呀,有窗户的房间她老往外跳,之前趁我不在家,从窗户翻出去,硬是在地上叫了一个多小时才被村子里的人发现,差点命都没了。」

「后来我把窗户封死,她就砸,砸碎了更恐怖,手上全是血,也没个数,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让她住仓库,留个气窗好透气。」

其实仓库本来是收拾得很干净的,可老太太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也不会拘着她,经常把底下的屎尿盆子打翻,或是趁着出去散心时,捡了一堆垃圾回来,当宝贝,还不让碰。

日子一久,便全霉了。

我将信将疑地挪动到老太太身边,伸出食指,凑到鼻尖下,微弱的气息从指尖拂过。

终于松了口气。

「我打的是镇静剂,不然她一直闹,没休息好,反而影响健康,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这么干的。」

宋晓琪直接将针管送到我眼前,戳破了我的小心思,同时我注意到她的食指处还有被针戳伤的痕迹,看来药水没问题。

我被对方的坦然弄得面红耳赤。

我早该想到的,如果男友兄妹俩不是老太太的孩子,又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带我回家,不怕露馅吗。

一定是刚被老太太吓傻了,脑补过度,真信了她的胡言乱语,才闹了这场大乌龙。

「对,对不起。」好好的一个晚上,被我闹得鸡犬不宁。

好在一切只是误会。

回到房间后,被男友赶去浴室冲了个澡,卸下防备,浓浓的睡意便涌了上来。

正准备将藏在枕头底下的纸条丢掉,我猛地瞪大了眼睛。

泛黄的纸条上,一道红色的印子十分明显。

而我出去前,是没有的。

4

有人趁我不在房间的时候,碰了这张纸。

「怎么还不睡?」身后,男友不知道何时拥了上来。

我打了个寒颤,将纸条塞回枕头底下。

「等你嘛,还是想和你认真道个歉,晓琪那边你多帮我说说好话,今天真是太麻烦她了。」

我挤出笑容,握着男友的手,十指紧扣,佯装无意地把玩着对方的手指,干干净净。

难道是宋晓琪?

是了,她的手不是被针戳伤了吗。

纸条上的红印子,像是血迹……

「傻瓜,我怎么会怪你,晓琪也不会,是我们一开始没讲清楚,你有点警惕心是对的。」

男友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包容,仿佛我做的一切在他看来都可以原谅。

之前的感动在这一刻全部化为怀疑,他真的没有看过这张纸条吗?

我进入老太太的房间时,两人都不在,会不会那个时候,男友已经回到房间,并且发现了纸条的事,兄妹俩在我面前演了一出戏。

「爱你。」

怕被男友看出不对劲,我抬头给了对方一个晚安吻,迅速卷起被子,将一切不安都掩埋在黑暗中。

潜意识里,我还是不愿意相信男友会骗我,也许只是误会呢。

可第二天醒来时,我还是下意识看向窗外,那历经一夜雨水冲刷的翠绿。

老太太没有出现,晓琪说是昨晚着凉了,有些发烧,吃了点药在休息。

我点点头,没多问。

但在吃完早饭后,我悄悄去了趟老太太的房间,发现门被锁了。

心脏沉了沉,没敢多问。

经过后院时,忍不住停下脚步,盯着不远处郁郁葱葱的竹林。

看,还是不看?

男友跟宋晓琪刚出门,说是去后山摘点自家种的蔬菜,怎么也得个把小时。

两分钟后,我拿着院子里的铲子,对准竹林前的空地,开始用力向下挖掘。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叮——」铲子似乎碰到了什么阻碍物。

我连忙蹲下,开始用手。

一截白色的硬物出现在土壤中。

心率飙升,我死死盯着土壤中的白色,继续向下挖……

「嗬——」

一只完整的,小巧的手骨,出现在我的面前。

是人的。

我捂着嘴,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来不及拿出手机,院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隐隐还有说话的声音。

糟了,他们回来了。

我连忙起身,快速将边上的土填回坑里,脑子里快速计算着两人的距离。

听到大门被推开的声音,我迅速丢下铲子,一个箭步从窗户外翻进了房间。

男友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门口。

「菲菲你刚来过后院了吗?」

隔着窗户,指了指撒了一地的泥巴,神色莫名。

心脏颤了颤,我撅起嘴,佯装不快,「对啊,我看院子里的笋长得挺好的,想挖两株加菜,谁知道全给挖烂了,没意思!」

幸好我刚随手丢了几只烂笋在边上,希望可以蒙混过关。

「你啊,一点耐心都没有,来,看我给你挖一个完整的。」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试探,男友就站在我发现手骨的位置前,向我招手。

铲子直直地插进泥土里,仿佛下一秒,就能将底下的白骨翻出来。

5

我看着对方温柔的笑脸,脊背发凉。

「啊,不了吧,我还有工作要忙呢……」

我当即大声阻止了对方的动作,开什么玩笑,如果真当着我的面挖出尸体,我有没有命活着踏出这个大门都是个未知数。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离开这里,出去报警。

山里信号太烂,我刚偷偷尝试着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打通。

抿了抿嘴,我眼睛一亮,露出抱歉的表情,「刚我接到小李电话,有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可能得今天赶回去……」

对,就是这样,只要我以工作为借口提前结束行程,男友就没理由阻止我了。

可下一秒,对方眉头紧锁,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我:

「可是昨晚大暴雨,水位上涨,把我们这通往村子唯一的木桥给冲断了,刚我们从后山下来原本是想去村子里赶集的,等到了那边才发现桥断了,不过你放心,我在那边正好碰到村子里的人,他们已经找人过来维修了,现在山路不好走,估计得等两天才能来人……」

「不可能!」

我不敢置信地冲上天台,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通往村子的小路。

十几米宽的河流将树林与村庄一分二,断桥正挂在一侧摇摇欲坠,湍急的水流彻底断绝过河的可能性。

身后是连绵不绝的大山,走出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我还是不死心地问追上来的男友,还有没有别的小路可以出去,对方摇了摇头。

许是怕我不信,又补了一句,「你可千万别乱跑,这边的山横跨了两三个省,没人带会出事的。」

来时我对男友家丛林环绕、安居一隅的小洋楼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悔恨。

这下是真与世隔绝了!

「刚村子里的人说信号塔昨晚就被雷劈了,正在抢修,你怎么接到电话的?」

还来不及绝望,男友的话让我的神经再次紧绷。

我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啊,可能是突然有的吧,我现在也没信号了。」

我用蹩脚的理由敷衍过去,幸好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声响,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下楼,见宋晓琪正拖着两个行李箱从我们房间出来。

吓得我一把上前夺过箱子,深怕被对方发现藏在里面的纸条,太过分了,怎么可以随便进出我的房间,动我的东西。

「是我刚让晓琪先收拾的,这不还得住两晚吗,我们还是搬到二楼去吧,免得再发生昨晚的情况。」

男友不紧不慢地解释了两句,拿过行李箱,漆黑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我,「菲菲这么激动,不会是箱子里有什么秘密吧?」

心下大骇。

我的反应太大,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只得尴尬笑了笑,「我比较注重隐私。」

宋晓琪耸了耸肩,没说什么,笑眯眯地打量了我一会儿,仿佛已经看透了我的内心。

我下意识低头,掩饰自己的心虚。

二楼的房间应该很久没住人了,哪怕门窗大开,也掩盖不住一股霉味。

更重要的是……

我扫了眼窗户的位置,是靠前院的,完全看不见后院的情况,真的不是有意安排吗?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发现我进入过后院,挖土后,临时决定换房间。

真要给我换,不应该早点将二楼的房间收拾出来么,而不是急匆匆地先把我的行李拖出来。

可我只能继续配合兄妹俩的安排,佯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并且十分感动的模样,希望我的「无知」可以让我熬过剩下的两天。

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我主动收拾起了二楼的房间。

将东西摆上桌子的时候,发现上面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妞妞想妈妈。」

我盯着小字看了一会,将笔记本电脑放在了上面。

一张纸条突然从行李中掉落。

「晚饭不要喝汤。」

6

墨水还没干,刚写不久。

宋佳伟的字我认识,不是他写的。

那就只有宋晓琪了。

她收拾过房间,完全有机会把纸条塞到我的行李中。

一瞬间鸡皮疙瘩遍布全身。

所以宋晓琪从头到尾都将我的挣扎与恐惧看在眼里?她想做什么?

像是为了论证纸条上的话,晚饭,男友亲自下厨,给我盛了一碗乌鸡汤。

说是特意提前问村里定的野生乌鸡,大补。

肉香四溢,勾出了我胃里的馋虫。

我忍不住舀起一勺,刚要送入口中,猛地想起纸条上的话。

余光打量着边上的兄妹俩,发现他们都非常自然地吃下去了。

纠结了一会,我小小抿了一口,趁他们不注意,又悄悄吐到了纸巾上。

好在只有小小一盅,时不时倒一点,并不引人注目。

整顿饭宋晓琪没有看我一眼,一度让我以为纸条的事是我的幻觉。

直到吃完饭,回到房间,我的脑袋突然一阵眩晕。

「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没休息好?」

男友一脸担忧地看着我,想扶我去床上休息。

浓浓的困意涌了上来,心底警铃大作。

当即意识到,自己刚才还是多少喝进去了一点,现在起药效了。

「嗯,我上个厕所就先睡了。」我用最后的意志力冲进厕所,拆下修眉刀上的刀片,紧紧攥在手心里。

刀尖一下又一下地扎着手心,维持仅有的理智。

可当我钻进被窝,柔软的大床让我差点再次沦陷。

借着被子的掩盖,我咬咬牙,将刀尖对准手心,狠狠往下一戳。

「嘶——」

混沌的大脑总算多了几丝清明。

但我的眼睛始终紧闭,我知道,宋佳伟还在屋子里,他在等我睡着。

压下心底的恐惧,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绵长,规律。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耳边终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

「菲菲,菲菲。」

急促的呼吸扑在了我的脸颊上,我甚至可以脑补出男人的脸就在我的正上方,直勾勾地观察着我的面部表情。

终于,脚步渐行渐远,房门轻阖。

他走了。

我猛地起身,脑子还是有点晕晕乎乎的。

甩了甩脑袋,看着已经被我划得鲜血淋漓的手心,咬咬牙,又往自己的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

疼痛让我彻底清醒。

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止住血,我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宋佳伟不会无缘无故给我下药,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要趁我睡着,消灭后院的证据。

这样哪怕我出去后报警,也翻不到任何东西。

果然,我轻轻打开二楼可以看见后院的空置房间,视线顺着窗户往下,一个人影正在泥地里奋力翻找着什么。

不一会,人影顿了顿,我的呼吸也跟着停止。

接二连三白色的物体被翻出,放到一边。

我浑身颤抖,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缝,打开录像模式,将手机探了出去,镜头对准下方的人影。

这是铁证。

「咯吱——」

年久失修的窗户因为我无意识的依靠向外猛地一开,在寂静的夜晚发出格外刺耳的摩擦声。

寒毛炸裂。

我直接傻站在了窗口,眼睁睁地看着底下的人影停下动作,缓缓抬头。

7

突然,一股力量将我狠狠往后拽。

一个瘦弱的身形代替我站在窗户前。

「动作快点,乔菲那边我替你看着。」是宋晓琪。

她不知道何时出现在我身后,在我即将被宋佳伟发现的时候,救了我。

「你……」

宋晓琪朝我比了个「嘘」,关上窗户。

我蜷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恐惧与疑惑反复交织。

「菲菲姐,我长话短说,我哥已经发现你下午挖出……」宋晓琪顿了顿,神色凝重,「所以他在你的晚饭里下了安眠药,现在出来连夜转移尸体,他一定会在桥恢复通行之前把你灭口的!」

头皮发麻。

「不可能!他不会这么对我的!」但我还是下意识反驳,不愿意相信朝夕相处的恋人会这么对我。

那可是杀人啊!犯法的!

宋晓琪一把捂住我的嘴,怕我声音太大,引起楼下的注意。

「别傻了,其实我们在你刚开始挖的时候就回来了,我哥就是看到你在对着埋尸的位置挖,才立刻带我去把桥给锯断,根本就不是昨晚的大暴雨!」

语气里带了一丝恨铁不成钢,「亏我昨晚还特意替你隐瞒了纸条的事,你好好待着不好么!非得作死!」

难怪,难怪桥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断了,我还以为是运气不好,没想到是宋佳伟从中作梗!

「你为什么要帮我?」

压下心底的不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疑惑地看向宋晓琪,她和宋佳伟难道不是一伙的吗?

原来昨晚真的是她看到了那张纸条,并且替我隐瞒了下来。

一定是昨晚他们回房间发现我不在,大门紧锁,用脚都猜得到我就藏在老太太的房间里,怕我起疑,故意演了一出戏。

宋佳伟没看见那张纸,所以并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后院埋尸的事,如果我今天不作死的话……

想到这,我不禁有些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

这下好了,命都要没了。

沉默了好一会,就在我以为宋晓琪不会告诉我的时候,低低的啜泣声从黑暗中传来,「我只是不想再看我哥一错再错下去,我们造的孽已经够多了。」

「我和我哥之前做生意欠了不少钱,为了躲债,逃到了这边,知道邓姨就一个人住,女儿好像是在国外,基本不联系,而且腿脚不便,很少和外界往来,家里多个人少个人根本看不出来……」

所以,兄妹俩藏匿在二楼的小房间中,做了将近两个月的「寄生虫」。

「就在我们决定离开的时候,却不小心被一个来看邓阿姨的姑娘撞见了,她要报警,我哥不让她报,争执的时候,才知道那姑娘有哮喘病,等我们发现,已经晚了……」

月光不知何时被云层掩盖,屋内一片漆黑。

我低着头,将自己隐藏在黑暗中,哑着嗓音问道,「所以……阿姨口中的妞妞,是你们杀了她?」

宋晓琪说这一切都是意外,因为害怕坐牢,原本想将那个女孩的尸体丢到深山里,又怕被人发现,最后决定埋在后院,日日守着。

因为通过两个月的「寄生」,他们发现老太太那个所谓的女儿也从未打过电话,猜测是和老太太关系不好,那个女孩也是第一次见,两人战战兢兢等了好久,根本没警察上门。

「我们还在邓姨的房间里找到一张银行卡,你知道,老人嘛,密码都是写在本子上的……」讲到这,语气变得有些羞愧,「我们查到她的银行卡有一百多万的存款,而且每个月都会有一笔两万的收入……」

两人一合计,便让宋晓琪以帮佣的身份留在老太太身边,每个月盗取对方卡里的钱。

凭借卡里的存款,宋佳伟还清了欠款,在外面重新开始。

两人心安理得地鸠占鹊巢。

直到我的出现,唤醒了老太太难得的清明,她向我求救,被我无意中揭开了这栋小洋楼里隐藏的秘密。

8

脊背发凉。

人命在他们眼里仿佛不值一提。

「所以呢,现在你们是要像杀了妞妞那样……杀了我么?」我讷讷地开口,只要现在宋晓琪开窗喊宋佳伟上来,我根本无路可逃。

「是我哥想对你动手,我是在救你。」宋晓琪紧紧握着我的肩膀,「我不能让妞妞的悲剧再一次发生在你身上,但我一个人劝不住我哥,我们必须联手,你放心,等制服我哥后,我就去自首。」

我怔了怔,有些迷茫。

见状,宋晓琪径直走到衣柜前,打开,锋利的电锯闪着寒光出现在眼前,锯齿上碎木屑清晰可见。

「我没骗你,木桥真的是我哥锯断的,他为了隐藏真相,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终于相信了自己和一个杀人犯同床共枕了几个月,甚至还跟对方回了老巢。

「那,那我应该怎么办?桥被他锯断了,我能逃到哪里去?」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着宋晓琪,既然她愿意帮我,就一定有办法带我出去。

「先下手为强。」

轰隆——

屋外雷声阵阵,狂风大作。

暴风雨即将来临。

赶在宋佳伟回来前,我仓惶跑回房间,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血液里残存的药力开始上涌,眼皮越来越重,我渐渐陷入沉睡。

第二天醒来后,屋外阴雨绵绵,宋佳伟并不在身边。

脑子里不断闪现昨晚宋晓琪临走前伏在我耳边的话,「我哥说他调包了你放在药盒里的抗敏药,新的药会诱发心肌梗塞,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可以自己上网查。」

我猛地起身,翻出包里的药盒,看起来和我平时吃的并无不同。

忽然想起上次出差时,在药房临时买的同品牌抗敏药似乎正好被我塞进了行李箱忘记拿出来了,我连忙将那板药片翻出,做对比。

都是圆形的白色药片,但摆在一起,我才发现药盒里的小了一号。

冰冷的雨水顺着缝隙正好滴落在我已经结痂的伤口处,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像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测,脸颊一阵瘙痒灼热,跑到卫生间照镜子,大片的红疹子蔓延在脖子两侧。

我过敏了。

「咔嚓——」

门锁转动,宋佳伟出现在门口。

「菲菲你的脸……」目光震惊,语气焦急,「怎么好端端的过敏了,是不是枕头不干净,药带了没,赶紧吃一颗缓解下。」

似是真的替我担心,不由分说地从我包里翻出那个塑料药盒,递了过来。

我盯着手心里的白色药片,如坠冰窖。

他是真想杀了我。

「空腹吃药不好吧,要不你帮我去拿点吃的垫垫肚子?」我挤出笑容,压下心底的恐惧,挽着对方的手臂撒娇。

「好,那你乖乖躺着,我去给你拿吃的。」宋佳伟宠溺地点了点我的额头,转身离开。

我冷下脸,迅速从枕头底下掏出昨天晚上宋晓琪给我的药粉。

不能再等了,我要先下手为强。

不一会儿,宋佳伟端了一杯热牛奶,几片吐司进来。

我嚼了几口吐司,喝了点牛奶,趁着对方不注意,偷偷将药片吐了,又将宋晓琪给我的药粉撒进了牛奶中。

「喝不下了,你替我喝了吧,别浪费。」

见对方毫无防备地将牛奶喝得干干净净,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去。

突然,我的视线被宋佳伟昨天从一楼搬上来的一本相册吸引。

相册正好摊开,上面是宋佳伟推着老太太在屋子外的合影,十分亲昵,时间是两年前。

不可能!

宋晓琪不是说他们根本不认识老太太么,一年前才偷偷住进来,怎么还会有两年前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

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我怀疑自己被宋晓琪骗了。

下一秒。

「这是我和我妈两年前让村子里的人帮忙拍的,那会妈的精神状态还是不错的。」宋佳伟露出一丝苦笑。

「所以邓阿姨真的是你妈妈?!」我惊恐地质问。

谁知宋佳伟听到我的话,神色大变,连忙上前抓着我的肩膀,「是不是宋晓琪和你说什么了?!」

「该死!她还是不肯放过你!」

9

「是我,是我引狼入室,害了我妈,现在又害了你!」

宋佳伟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脑袋,语气悔恨。

半年前,他回来探望老太太,因为是大半夜到家的,来之前也没打过电话,刚进客厅,发现餐厅那边有个人影,还以为家里进了贼。

便随手拿了根棍子靠近,谁知那个人影一转身,活活被吓死了。

「我当时吓懵了,问我妈,她脑子不清楚,也讲不明白,后来我从客房翻了翻,才知道是来看我妈的志愿者,有哮喘病……」

「我把她的手机和随身物品都丢进了深山,伪造出她私自进山失踪的样子,又把她的尸体埋在了后院里,我只是不想坐牢,我坐牢了我妈怎么办……」

谁知案发的那一幕,正好被来家里做临时工的宋晓琪撞见,并且录了下来。

宋晓琪是医院给老太太请的护工,偶尔会吃住在雇主家,偏偏那天宋佳伟没打电话,又半夜吓死了人……

一步错,步步错。

「宋晓琪威胁我给她钱,否则就曝光我,我不出去工作哪来的钱给她!只能任由她欺负我妈!」

宋佳伟愤怒地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说到底,是我的懦弱,害了我妈,现在还连累你,我以为她只是想要钱,没想到她贪心不足,想杀了我们全要!」

我彻底懵了,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谁。

突然,宋佳伟咳嗽不止,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

「佳伟,佳伟……」我吓疯了,意识到是药效起了作用,手忙脚乱地冲过去抱住对方,「怎么会,宋晓琪明明说只是强效迷药,她骗我,她骗我……」

鲜血沾满了我的双手。

「咔嚓,咔嚓——」

门锁转动的声响将我从无助中唤醒,我直直地盯着房门。

「菲菲姐,快开门呀,是不是成功了?我刚听到你的尖叫声了哦。」

门外传来宋晓琪「咯咯咯」的笑声,「快开门呀,我带你离开这里。」

「骗子!杀人犯!」

愤怒冲昏了我的头脑,我朝着门口疯狂咒骂。

「嗞啦——嗞啦——」

高速旋转的电锯直直地刺透木质门板,我搂着宋晓伟不知所措地瘫坐在地上。

恐惧直冲脑门。

她是不是疯了!

所以昨晚她说的一切都是骗我的,桥是宋晓琪锯断的,不是宋佳伟。

「快走,不要相信她的话,带我妈跑!出去报警!」

宋佳伟不知何时恢复了意识,将一把钥匙塞到我手里,指着窗户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将我推了出去。

「跑啊!」

我紧紧靠着窗户,底下正好是一楼的屋顶,可以借力。

可是……

我看着已经被锯齿开了一道口子的房门,男友正踉跄地起身,抄起边上的花瓶,往前走去。

视线模糊。

狠狠心,直接翻身往一楼的顶棚跳去,顺着雨水滑落到地上,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

「啊!!!」二楼传来男友凄厉的尖叫。

我痛苦地闭上双眼,强忍着悲痛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去。

很快,我用男友给我的钥匙打开了老太太的房间,迅速将老太太转移到轮椅上,往屋外冲。

「呲啦——呲啦——」

二楼电锯高速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根本来不及跑到屋外。

就算跑出去,一老一残,也跑不了多远。

来不及思考,我又迅速调整方向,往第一晚住的房间冲去。

肾上腺素飙升。

将老太太放到一边,用力挪开靠墙的衣柜,颤抖着揭开一侧墙纸。

「疯了,宋晓琪疯了,居然真拿电锯……」

手抖了好几次,血糊了一墙,终于露出墙纸下的电子密码门禁。

门外似乎没了动静,可能是去别的地方找人了。

我迅速输入一串数字。

「咔嚓——」

墙体传来机器转动的声音,门禁开始缓缓向右挪动。

一个隐秘的空间出现在我面前。

松了口气,正准备推老太太躲进密室,老太太却对着我身后的方向露出惊恐的表情。

「原来密码是这个啊。」

10

看着完整无缺地出现在我面前的宋佳伟,我顿在原地,冷汗直流,「佳伟?!」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脸上扬起惊喜的笑容,一只手握着轮椅把手,缓缓往身后的空间退去。

「还装就没意思了哦。」宋晓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手里的电锯还在发着滋滋声,笑眯眯的,似乎很开心。

我沉下脸,紧紧盯着面前两人,此刻我哪里还能不明白,他们俩是一伙的!我被骗了!

宋晓琪根本没杀宋佳伟,而是故意发出动静,让我以为宋佳伟出了事,然后一个在二楼制造动静,一个早早在一楼房间守株待兔。

就在我想推着老太太躲进密室的时候,一道人影闪过,我被一把推倒在地,受伤的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疼。

是宋佳伟。

一沓照片甩到我脸上,「你不会以为我们真不知道,你才是老太婆的女儿吧?」

我看着照片,浑身僵硬,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两人。

照片上,正是我和老太太从小到大为数不多的几张合影,哦,不对,是我妈。

「你们哪里来的照片?」我愤怒地攥紧拳头,不敢有任何动作。

「菲菲,其实我真挺喜欢你的,有钱又漂亮,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喜欢我,没想到你居然是有目的地接近我,你太让我失望了。」

宋佳伟捏着我的下巴,假惺惺地说着惋惜的话语,神色冷漠。

「要怪就怪老太婆咯,发疯的时候从家里翻出了你们的合照,所以在我哥把你的照片发过来的时候,我们就猜到,你就是老太婆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儿。」

「既然你想尽办法接近我们,我们就给你机会,正好,我们也想知道密室的密码。」

宋晓琪骄傲地和我分享着她的计划,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一晚,他们就截断了木桥,让我有来无回。

并且故意将我安排在带密室的房间里,把我妈推到我房门口,让我们母女相认,躲进密室。

从头到尾他们都躲在窗外,窥探着屋里发生的一切。

但我忍住了,没有过早地暴露我们的关系,而是一步步的假借无意中发现真相的名义,默默搜集证据,想要把我妈和证据完好无损地带出去。

看着宋晓琪沾沾自喜的模样,我认命地闭上眼。

他们故意让我看到我妈的惨状,扰乱我的理智,又让我发现后院的尸体,以为录下证据可以出去的时候,再告诉我桥断了的事,逼得我神经全程紧绷。

最后用宋佳伟的血来刺激我失去理智,以为两人反水,宋晓琪杀人灭口,让我带着我妈慌不择路地躲进密室。

他们的目的,就是让我主动打开密室。

现在密室已经打开,我和我妈自然也没了利用价值。

「哥,动手。」宋晓琪冷冷地盯着我。

宋佳伟从兜里掏出两根针管,缓缓朝我走来。

我挡在我妈面前,瑟瑟发抖。

「能不能放过我妈,她脑子不清楚,说的话没人会相信的!」

昔日的老情人此刻脸上哪有半分怜惜,一把薅住我的头发,针管对准我脆弱的脖颈。

我拼命挣扎,却还是无济于事。

「等等,里面没有你说的珠宝!」就在针尖即将戳入我的皮肉时,宋晓琪冲了出来。

我松了口气,浑身瘫软。

11

「快说!东西藏在哪里,我明明看见就是从里面拿出来的!」

宋佳伟气急败坏地将我往密室里拽,空荡荡的一览无余。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珠宝,这个密室不过是当初设计的时候拿来避难的。」

我自嘲地笑了笑,「要我们家真有什么珠宝,还会住在这种地方?」

「啪——」宋晓琪狠狠扇了我一巴掌,「别给我耍小心眼!」

舌尖传来铁锈的味道,我能察觉到自己的脸颊迅速红肿,火辣辣的疼。

「菲菲,何必呢,都这个时候了,还在骗我们,当然是因为我亲眼看见过,老太婆从密室里拿了一盒珠宝出来啊。」

宋佳伟冷静下来后,一把拽起我的脑袋,笑道,「小姑娘身上的那串珍珠项链就是从盒子里拿的吧,我们拿出去鉴定过,天然海水珍珠,至少能出一百万……」

「你混蛋!」

我疯了似的挣扎着,朝宋佳伟脸上狠狠啐了口唾沫。

再次被宋佳伟狠狠一脚踹到了墙角。

腹部传来的剧痛让我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耳边是母亲惊恐的尖叫声,宋晓琪正把她从轮椅上拽下来,在地上拖行。

「放了我妈!」我愤怒地冲两人怒吼。

「把那盒珠宝交出来,我们就放过她,你现在没资格和我们谈条件。」

像是怕我下不了决心,宋晓琪一脚狠狠地踩在了我妈干瘦的手掌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我说!我说!」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爬到我妈身边,紧紧搂着她。

随即踉跄地起身,扶着母亲往门边的电子锁挪动,一边解释,「珠宝的位置需要我妈瞳孔识别。」

话音刚落,角落的地砖缓缓上升,一个古朴的木盒正镶嵌在地砖内部。

宋佳伟率先冲了过去,打开木盒,扭头狂喜,「里面全是钻石和珍珠、宝石!」

「发了!发了!」

宋晓琪谨慎地将我的四肢绑住,丢在门口,我妈因为被她踩了一脚,还趴在地上哀嚎。

两人此时正兴奋地在密室里盘点着盒子里的财富。

无人在意我们。

可能觉得我们一老一残,就算跑,也跑不了多远。

我与母亲浑浊的眼球对视。

慢慢挪动,贴近。

——

似有所感,宋佳伟忽然转头看向我们,随即瞪大了眼睛,「不好!他们要跑!」

晚了。

在两人震惊的目光中,我带着我妈冲了出来,迅速锁死密室。

12

两天后,我推着母亲来到桥头,等到了救援。

我浑身鲜血的模样吓坏了所有人,我瑟瑟发抖地向他们求救。

一大帮警察涌入与世隔绝的老宅,掩埋在院子里的白骨终于重见天日。

「我,我打不开密室,当年密室是我妈设计的,可她现在这样……」一群人站在密室门口,束手无策,我红着眼睛,畏畏缩缩地解释。

「当时情况急,密码他们都知道,我只能启动紧急模式,将密室锁死,不过你们放心,里面有通风口的,我只是想把他们关在里面。」

「看不见里面的情况,应该是太久没使用,监控台好多功能都失灵了,摄像头也坏了。」

技术专家对着门口的操作台研究了一会,叹了口气,摇摇头,得出结论,「得暴力拆除。」

我点点头,同意了。

凌晨,密室终于被开出了一个洞口,一股恶臭从里面传出。

捂着鼻子,将满身狼狈的两人从密室里拖了出来。

「不是我,不是我,我错了,我错了……」

「放过我,别来找我,不是我害你的……」

宋佳伟和宋晓琪神情恍惚,满脸惊恐,根本无法正常沟通,像是在里面看到了什么恐怖的画面。

两人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扭打伤痕。

「幸好救得及时,里面的通风管道是坏的,估计是氧气不足,精神紧张导致出现了幻觉……」

我搂着母亲,蜷缩在一角,看着两人被抬上担架,送去医治,默默低下了头。

「你放心,证据充足,他们一定会被判刑的,但是我得对你进行批评教育啊,有事得找警察,怎么可以自己冒险找证据!万一出事怎么办,你得替你家人着想啊,孩子已经……」

一直跟着我们边上,保护我们的女警似有不忍,劝了我两句,随即一脸严肃地警告了我。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放松,我嚎啕大哭,大脑一阵眩晕,彻底昏了过去。

我连烧了三天,差点送进医院的 ICU。

好在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我请了律师,对宋佳伟和宋晓琪提出诉讼,让他把量刑往最高了告,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两个月后,老宅终于重新修整好,我带着母亲重新搬了进去。

「妈,你说妞妞会喜欢这里么?」

我们在后院移植了一大片的向日葵,妞妞的骨灰就埋在下面,她生前最喜欢向日葵了。

充满朝气,永远向阳而生。

就像我的妞妞,乐观,阳光,自信。

我妈把她养得很好,是我,是我不好……

「会的,妞妞会喜欢的,她一直和我说,等放假了就把家里的院子好好改造下,说什么,要拍照传到网上去参加比赛……」

母亲缓缓从轮椅上站起,拿起地上的剪子,剪下花圃中开得最灿烂的那一朵向日葵。

眼眶湿润。

我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放声痛哭,「是我,是我这个当妈的对不起她……」

妞妞是我十月怀胎,拿命生下来的骨肉啊!

13

十九岁那年,我和当时的男友偷尝禁果,不小心闹出了「人命」。

我吓坏了,想去医院做掉,却被告知我的体质不适合,一旦放弃这个,将来可能再也怀不了孩子。

那个男人连面都不敢见我,他母亲出面,让我开价,把孩子打了,他们家是不会负责的。

无助的我只能将这件事告诉了母亲,最后我休学一年,在老家将妞妞生了下来。

坐完月子,我直接申请了国外的大学,没再看这个孩子一眼。

最初的几年里,我恨这个毁了我一辈子的孩子,更恨那个无知又天真的自己。

直到我大学毕业,回国,再次见到已经会抓着我的小腿喊「妈妈」的小团子。

我妈告诉我,妞妞胎里不足,有先天性的哮喘,所以说话声音一直弱唧唧的,平时还得非常注意,精细养着,亏得家里有点积蓄。

巨大的愧疚将我潜意识里的母性唤醒,我终于开始正视自己母亲的身份。

我错了,我不该逃避,将孩子丢给母亲一走了之,这样的我,和当年抛妻弃子,一走了之的爸爸有什么区别!

我努力拼事业,想给孩子一个好未来,因为工作太忙,妞妞还是托给我妈在老家带,一有空,我就会回去看她。

妞妞很优秀,考上了市里的重点初中,来回不方便,平时都是住校的,只有放假才会回来长住。

半年前,我妈轻微中风,幸好被村子里的人发现,及时送医。

当时我正在国外赶项目,我妈瞒着我和妞妞,请了个护工,想一个人熬过去。

妞妞打电话回家发现家里没人,问了村里的人才知道我妈住院了,连忙请假赶了回来。

如果妞妞没有赶回来照顾外婆,也许就不会碰上那两个以志愿者和护工的身份潜入她房间,在家里偷偷安装摄像头,想要窃取密室密码的兄妹俩。

他们原本是有机会救妞妞的!

药就在边上,他们却眼睁睁地看着妞妞病发,死不瞑目。

甚至还在妞妞死后,偷走了我妈送给她的珍珠项链!

一月份的冬天,妞妞穿着单薄的睡衣,躺在后院冰冷的水泥砖上,该有多绝望啊。

更绝望的是,我妈就躲在窗户后,亲眼目睹妞妞的死亡,却无能为力。

刚中风的她,说不了话,走不了路,也打不过那两个混蛋。

她能做的,就是用尽全身的力气,销毁房子的设计图纸,又用手机给我发了一条只有我们才看得懂的短信后,拉黑了我的所有联系方式。

拿出银行卡和密码本,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富有的,痴傻独居老太。

当时宋晓琪刚以护工的名义来我家,我妈因中风和她也没什么交流,所以装疯装得很成功。

哪怕我妈没傻,一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老太婆,又能有什么威胁。

图财的人,不可能会放过她这么一个持续稳定的金库。

更何况这个金库的家里还藏着一座宝藏。

等我收到短信,已经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

我没想到我和妞妞的最后一通电话,居然是为了要不要让她出去学摄影而吵架。

我偷偷溜回老家,见到了已经「疯疯癫癫」半个多月的母亲。

妞妞的死是意外,就算报警,也不一定能如我们所愿,受到该有的惩罚。

仇恨蒙蔽了我们的双眼,我们决定以自己和密室里的珠宝为饵,亲手为妞妞报仇。

14

我每个月都会往我妈的卡里打两万块钱,吊住兄妹俩的胃口,又故意接近宋佳伟,算着时间,让我妈在宋晓琪面前不小心暴露我们的关系。

在此之前,因为我很少回来,家里关于我的东西并不多,他们只知道妞妞的存在,却从来没有见过妞妞的妈妈。

他们想借我的手打开密室,我们也想借此机会,将两人关在密室里,彻底断绝他们的活路。

我们假装不知道已经在他们面前暴露了母女关系,一直在他们面前演戏,引他们放下防备,以为运筹帷幄,把控全场。

却不知道,我和我妈才是这场游戏的主导人。

枉费他们在这栋房子里住了那么久,却不知道我妈曾经是个优秀的建筑工程设计师,这栋小洋楼从选址到建造,全都是我妈一个人亲自操刀设计。

这栋洋楼,是她为我和妞妞设计的梦幻家园,造了整整三年,哪怕不用图纸,每一处细节构造,都深深刻在脑子里。

密室锁死的瞬间,我妈是两条腿跑出来的,顺便还给我解了绑。

至于追出来,根本不可能,因为我早将宋晓琪给我的那包「无效」药粉,替换成了泻药,下在牛奶里,让宋佳伟毫无防备地喝了下去。

算着时间,正好发作。

宋晓琪当然不傻,在宋佳伟倒下后追了出来,可她一个人,怎么打得过我们两个人。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和宋佳伟一起,被关在密室里。

这也是为什么警方在打开密室后,里面充满了排泄物的味道。

我妈的轻微中风,只要私下保持复健,是可以正常行走的,为了妞妞,这半年来的每一个夜晚,我妈都在拼了命地训练。

她用管理员的身份把密室彻底锁死。

随后切断了密室的通风管道,在监控里看着两人愤怒咒骂,疯狂挣扎,窒息,无助,求饶的全过程。

死,太便宜他们了。

乙醚,一氧化氮,轮流往里输送,在两人撑不住的时候,又重新开启通风管道,输送新鲜的氧气。

两天两夜,不曾停歇。

我要让他们尝尝妞妞当初绝望的滋味,天知道当我在后院看到那只小小的手骨时,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住心底的悲愤。

他们开始出现幻觉,开始对着空气下跪,求饶,甚至大打出手。

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致命的。

「够了!妈,妞妞不会想看到我们变成杀人凶手的。」

我知道我和母亲的精神状态不对,当我们从天台上发现桥头要恢复通行的时候,我们居然想直接抽干氧气,将两人彻底憋死在密室里,然后抛尸荒野,毁尸灭迹。

仅剩的理智拉住了我,我劝住了母亲。

「不,我来动手,是我引狼入室,害死了妞妞!我这把年纪也活够了,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像是点燃了导火索,我妈崩溃大哭。

她从未放下过内心的自责,因为宋佳伟兄妹,是她带进家里的。

两年前,兄妹俩来村子里做义工,因为嘴甜会来事,很讨老人欢心,包括我妈。

日子一久,他们便对我家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知道家里常年没人,有个小孩在市里读书。

也无意中发现了家里有个密室,藏着珠宝。

珠宝的存在,我也是在十八岁那年生下妞妞才知道的。

当时家里困难,我妈还当了两颗钻石应急。

说是我外公的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战乱年代,发了一笔横财,深谙财不外露的道理,全都换成了珠宝,封存起来,一代代往下传。

没想到因为妞妞生日,我妈想从里面挑一件生日礼物,疏于防范,被宋佳伟兄妹看见。

起了贪心。

我和母亲决定将这两个混蛋的命运交给上天,我们卡着点,掐断了通风,破坏了操作台和摄像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他们的命了。

也幸好,他们活了下来。

听说他们现在每晚都做噩梦,夜不能寐,精神状态濒临崩溃。

许是妞妞在天有灵吧。

微风轻拂,手上的向日葵摇了摇,像是在和我们打招呼。

「来,妈,我们多拍点照片,发网上去,要是得奖,妞妞肯定很高兴。」

我深深吸了口气,拿出手机,扬起笑容,走向面前的花海。

作者:肌肉荷包蛋

1

自从隔壁老赵的妻子宋旖旎正式搬过来的那天起,我就意识到我们的好日子到头儿了。

当时正是七月,外头骄阳似火。

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透过我养的一盆盆羊齿植物往下看。

「老赵!你老婆搬来了?」

他笑了笑,有说不出的苦衷。

把东西搬进屋里,抓了条白毛巾擦着汗走到我这边。

「今天不用去剧组工作吗?」他问。

「不用,」我说,「剩下的在家里做完就行。」

「怎么样?这次的工作吓人吗?」老赵带着点儿诡秘的笑容感叹,「是不是还跟上次似的,又是女人的尖叫,又是骨头敲碎的声音?认识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恐怖片的音响师要做那么多有意思的声音!」

我眯起眼睛,看见购物回来的宋旖旎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爬上楼梯。其实她算得上是漂亮,只是神情很不安,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好像个木偶。没想到老赵会娶一个如此无趣的女人。

一年前出于工作环境的考虑,我搬到这栋公寓的八楼,与老赵成为邻居。第八层的住户原先只有他一人,因此我搬进来时,他特意来问候。

一来二去就混熟了。老赵其实不老,只长我两岁,自己开了家装修公司。他个头高,很白净的脸,刘海有些长,总是穿白 T 恤。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里,习惯性地微微驼背,笑起来有点忧愁的意思。

喜欢老赵的姑娘很多。我观察过,前前后后有三四个女人曾出入他的房间,而后又纷纷销声匿迹。请他来家中看电影时,我也问过那些女人的身份,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发,「其实我老婆在外地。」

今年六月,宋旖旎正式登场。据说是工作从外省调了过来,终于与老赵得以团聚。还没安顿好时,一整个六月里她只有周末留在这里过夜,直到今天才正式入住。

之前她已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第一次来,就「咚咚咚」狠敲了我的房门,我不得不摘下工作的耳机迎出去。

她完全感觉不到对我的打扰,嘻嘻哈哈地跟我打招呼,叽叽喳喳地说话,仿佛五百只麻雀一下子飞到我耳边,从早到晚整座楼都能听见她的声音。她介绍自己就是老赵的合法妻子时,脸上略带得意的神态还历历在目。

不知是不是老赵告诉了她,我在做给恐怖片制作音效的工作,宋旖旎再看见我时脸色就有些惊恐了,对我的热情也开始降低。

也许柔弱的女生都会习惯性地跟这类特殊职业划清界限吧。几天下来,我以为自己开始慢慢适应了隔壁的吵闹,后来才发觉是宋旖旎收敛了许多,她声音变小了,但同时却开始疑神疑鬼。

每到深夜,隔壁总是传来她畏畏缩缩的说话声,似乎在恐惧着一些什么要命的东西。我厌烦地取下耳机听着那些尖叫和撒娇,想到接下来的生活,仿佛是可以预见的永无宁日。

2

于是,就赶在宋旖旎要正式入住前的那一周,我抓紧时间做了点准备。女人总是比男人更加敏锐一些,我不得不对她多些戒心,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冲突。

那天是老赵通常最忙碌的周五,他出门上班后不久,我就叫来工人,开始整修与隔壁相邻的那道墙。

这边正干得起劲儿,忽然耳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你在做什么呢?」

我回身一看,正是宋旖旎,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跨进了我未关的大门,就站在我身后。

「这面墙也算是我们家的吧,毕竟我们是隔壁,」宋旖旎露出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覃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墙面有些破损,找工人来修而已。」我回答。

她点点头,不安地扫视着我家的客厅,「我今天休假,不如我帮你收拾收拾?」

在我的再三谢绝之下,她才回了家。

曾有那么几分钟,宋旖旎的坚持令我感到了恐惧,她其实没必要对一个邻居这么热情,我不由得怀疑她是否对我有什么别的想法?

然而更令我恐惧的是她的声音,特别是那一句紧贴在我耳后的「你在做什么呢」,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我几乎可以确定,是在某个毛骨悚然的时刻,那个声音曾我耳边响起,而我那时还曾认真地揣度过那个声音!可我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宋旖旎的这一句话呢?我想找老赵聊一聊。

当天晚上老赵敲开了我家的门,询问我是否装修了墙壁,又请我答应,以后再有装修方面的事,只要交给他的公司就好,千万不要见外。

我请他进门喝杯咖啡,他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家门还是拒绝了。很显然,宋旖旎已经开始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耐着性子和他站在门口闲聊,小声问他:在六月份之前,宋旖旎有没有来过这?老赵想也没想,就连说没有。我见过老赵带回家许多女人,他大可不必对我说谎。但作为一个成天跟声音打交道的专业音效师,我很有自信自己的耳朵绝不会听错。难道说宋旖旎曾经背着老赵出现在这里?那她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一阵不安涌上心头,我还没开口说别的,只听老赵又期期艾艾地说:「莉菱,说实话,过去这么长时间里,这栋楼基本上是我们两个的二人世界,而旖旎马上就要正式住过来了。她这人很像小孩子,不懂事的地方我希望你多担待一些,大家别出什么不愉快。」

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很明显老赵不希望我怀疑他的妻子,只可惜也许他的妻子本没有他心中认为的那么天真无邪。藏有秘密的女人,太多了。

果然,宋旖旎正式入住的第一天深夜,就出了乱子。

3

静谧的夜色中,我坐在电脑前没有开灯,戴上耳机准备试听音效。老赵夫妇还没有入睡,能够听见他们忙进忙出整理东西的声响。

忽然,隔壁一声尖利的女人叫喊「啊——」几乎刺穿我的耳膜。继而是一连串东西撞击在地板上的声音,瞬间七零八落。

老赵熟悉的声音传过来,他在努力压低音量:「怎么了,你叫什么?」

「有人说话!」宋旖旎战战兢兢地回答。

「说话声音都能吓到你?」老赵有些愠怒,「快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别一惊一乍。」

「是有人在墙里哭着说话!」宋旖旎颤抖着喊出这一句。

老赵的声音急躁起来,「你说什么?哪里有人说话?」

沉默了片刻,「又来了!又来了!」宋旖旎开始抓狂似的尖叫,「你听见没有,有女人的哭声在墙里?靠近那堵墙你就能听得更清楚!」

又是一阵沉默,老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宋旖旎竭力压抑着的哭声糅合在一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现在老赵走到那堵墙前面了,他迟疑着伸出手,轻轻敲了敲墙壁。

「咚!咚!」我这一侧,立刻相应地响起了敲击声。

「真的有非常清楚的哭声从墙壁里传来……」宋旖旎稍稍平复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难道不是墙里,是隔壁?隔壁的覃小姐?」

「也许是覃小姐在工作。」老赵松了一口气,「为了给片子配上最好的音效,她常常会在最安静的时间试听那些古怪的声音片段,也许你刚刚听到的就是吧。」

「她总是在晚上弄出这些声音怎么行!」宋旖旎惊呼,「我会害怕得睡不着的!你快去隔壁告诉她。」

「吵死了,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吗?」床发出「吱呀」一声,应该是老赵颓然地坐了上去,「明天天亮了再说吧。」

宋旖旎不说话了。可这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地,她又哆哆嗦嗦地跑到老赵身边,「墙里的女人哭得好伤心!」她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我好害怕!你必须去隔壁看看!求你了!」

老赵像是拗她不过,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去客厅。继而是开锁的声音,两双脚步走出来,两个人在走廊里又朦朦胧胧地说了几句,最后还是敲了门。

「这么晚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老赵对我说,「你在工作吗,莉菱?」

「是啊。」我指了指漆黑的房间里只发出幽蓝色光的电脑屏幕,「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妻子说她听到奇怪的声音……」老赵面露尴尬,「她说听见有人在墙里哭,我就想,是不是你这边……」

我恍然大悟,「啊,是壁橱里的女人吧!」

4

「什么是壁橱里的女人?」宋旖旎好奇地问。

我请他们进屋来,按亮房间里的灯,这时才看见墙角有一个录音机,小小的提示灯闪动,像是刚刚播完了里面的片段。

「原来是这个播放器忘记关掉了,」我歉疚地对他们笑笑,把录音机拿起来放到桌子上,「我刚刚带着耳机就没有听到它正在播放。『壁橱里的女人「是这次我要配音的片子里的一个角色,很可悲。

「她最喜欢跟男人玩捉迷藏的游戏,缩在狭小的壁橱里。有一次她趁男人还没有回家时就爬进了壁橱,左等右等男人也没回来,她就在壁橱中睡着了。

「没有想到男人决定装修,那天带了工人回家。工人问从哪里开始,男人早看那壁橱不舒服,就说从壁橱开始。大家都不知道壁橱里有人,女人也还没有完全醒来,于是那工人就使足了劲儿,一斧头砸下去……」

「啊!」宋旖旎吓得捂住了眼睛。

「她死了?」老赵故作镇定地问。

「壁橱粉碎,女人的脑袋也漏了。」我平静地说,「血和脑浆迸出来,非常恐怖。」

「她都死了,怎么还会在壁橱里哭?」宋旖旎哆嗦着问。

「是她的灵魂,」我笑了,「这是个恐怖片,女人的灵魂在壁橱里哭诉,所以闷闷的,好像墙里有人哭。听,这就是原版音效。」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音量调大,刹那间无比绵长细弱的哭声被一瞬间放大,在房间四周不断回荡,显得尤为凄凉。

「我还在等着你来找我……」女人悲伤地哭着说,「你还记得我藏在哪儿吗?」她的声音猛然间锐利,「我藏在哪儿?」听得人一阵寒噤。

「还有一段精彩的,是她死去时候的音效。」我兴致勃勃按下快进键。

「那时候她不是还没醒?」宋旖旎问。

我点点头,「所以是锤子砸下去的那一刻,敲碎壁橱,也敲碎人头的声响,还有男人的惨叫,要不要听听看?」

「还是不必了。」老赵站起身,局促地拉起了宋旖旎,「深更半夜来你这里打扰,已经很麻烦了,不好再让你给我们听这些。再说我妻子胆子小,听过了肯定会害怕得睡不着,她不睡我也没得睡了。」

「那好吧。」我惋惜地点点头,「或许哪个白天你们来这里,再听起来就不会觉得害怕了。」

「你一个人听就不害怕吗?」宋旖旎担忧地看着我,她显然还想跟我多聊几句,但是已经被老赵拉到了门口。

「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也早点睡。」老赵匆匆与我道别。

我目送他们离开。走廊的暗影里,宋旖旎回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友好而胆怯的微笑。

「咔哒!」隔壁的门关上了。我清楚地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当这种音效师,覃小姐真不容易。」宋旖旎感叹道。

「我们睡吧。」老赵打着哈欠说。

「真奇怪你是怎么忍受她在隔壁的。她又吵,又养那些味道难闻的植物。」这一句她的音量压低了。

「莉菱人很好的,你别这么挑剔行不行?」老赵像是有些生气了。

片刻的沉默后,响起了宋旖旎脱掉衣服爬上床的声音。

「咔哒」一声,灯关了。我似乎听到老赵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叹息声。然而此时此刻我的心却揪紧了。

5

刚刚宋旖旎说我养了「味道难闻的植物」——我抬眼向阳台望去。没有开灯,那里黑洞洞的,花盆的影子都看不见。羊齿植物没有任何气味,只是在半年多以前,一位朋友曾把他从国外带回来的一种魔芋寄养在我这里,有着尸体一般巨大的腐臭。宋旖旎说的是半年多以前的情况,而非现在!

偏巧我养魔芋的那段时间,老赵公司组织员工外出旅游,因此他对于魔芋的味道并不知情。我不得不肯定:在几个月前,在我和老赵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宋旖旎来过了这里!她所说的是当时对我家里植物的印象!

她为什么会偷偷地来?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像是有一口气瞬间卡在胸口,我有些发抖。隔壁的那个女人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那秘密,恐怕比起我所制作出来的音效要恐怖得多。

我紧贴着墙壁坐下,迫使自己平静,不多一会儿,老赵的呼噜声就响起了。

他今天没有留下来把音效听完是多么可惜啊,我知道他对这些音效感兴趣。在某些方面,我比他老婆更了解他。

我刚刚搬进来时,老赵登门拜访,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

他穿着白 T 恤,坐在茶几旁,下午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真搞不懂,你一个小姑娘,会搬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其他层又都是空的,你还选在没有电梯的八楼。」

我对他说,工作需要周围的环境尽量安静,所以才特意住过来。选八楼正是看中了有他这一位住户,有邻居会让人安心些。

「你也喜欢安静?」他似乎很高兴,「我也是!吵吵闹闹的生活让人没办法忍受。你没搬来之前这房间一直在装修,我看这面与我家相邻的墙改装了好久,几乎都要拆掉重建了,是不是在优化隔音?」

「这个装修过程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装修工人告诉我,当时有邻居主动帮我清理了一大批装修垃圾,一定就是你了。」我满怀谢意,老赵笑了。

他站起来敲了敲那面墙壁,墙壁发出厚实的「笃笃」声,「还真是加厚了不少呢。」老赵笑着对我说。

可惜加厚了的墙壁似乎并没有带来隔音的好处。

隔天晚上,我在房间里测试音效。为了听清环境音没有使用耳机,巨大的声音特效就充满了整个空间,一下下的撞击声仿佛让世界动摇。我正在反复测听,突然传来一阵焦灼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满头大汗的老赵。

「覃小姐,你没事吧?」他急匆匆地问,「我听到有重物撞击的声音,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碎了,就过来看看你!」

「是我在工作啊!」我请他进来喝杯茶,「我做的是给恐怖电影配音的工作,所以时常都要测听些奇怪的声音。吵到你了,对不起啊。」

「这么有趣的职业?」老赵的眼睛亮起来,「刚刚那是什么声音?给我讲讲。」

「刚刚是人坠楼时身体撞击到地面的声音,」我告诉他,「高层楼坠下来,非常巨大的声响。你说的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是人身体的骨骼撞碎了。这种声音非常细小,做出来就会显得逼真。刚刚我是把声音放大了好几倍来测听,所以你才会听得清楚。」

「人的骨骼撞碎了?」老赵提出,「我想再听一次。」

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按下「播放」键。

「砰!」无比巨大的撞击声,仿佛能在眼前掀起一片尘埃。接下来是微微的碎裂声,那种骨头的碎裂声是脆的,但是有人体皮肉的阻隔,又显得闷。多处碎裂一齐迸发,仿佛还要牵动千万处碎裂,听得人耳朵一阵痒痒。

「啊呀!」老赵低低感叹一句,「原来这么玄妙。」

「声音的世界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我笑着对他说,「只有安静下来才能用心听清。」

「以后我可以来跟你一起测听声音吗?」老赵问。看得出来他很感兴趣,甚至有些兴奋得发抖。我欣然应允,不管怎么说,能够碰到兴趣相投的朋友总是令人高兴。

此后,老赵就成为了我家里的常客。我们会一起试听各种音效,为最恐怖的片段配音,从里面找乐子。我们都不喜欢高声说话,我们话都不多,我们都厌烦那些古怪的流行乐……总之,找到这些共同点之后,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意识到了这种习惯呢?我苦恼地思考。是在宋旖旎出现之前吗?宋旖旎,那个吵闹的平庸的女人,她不会理解我们的世界的。想着想着,我靠着墙壁入睡了,我等待着明天又会令人怎样的不得安宁。

「滋啦……」是油起锅的声音,随后一阵刺耳的锅碗瓢盆声,再伴随着一句肆意的吆喝,「老公,起来吃饭了!」

6

我皱着眉头睁开眼,发现自己就睡在地板上,浑身都在发冷。墙上的挂钟显示着七点整,隔壁的宋旖旎已经起床煮好了早餐。

「快起来啦,老公!」重重的脚步声,故意撒娇的嗓音,一把掀开被子的声音,「吃早饭啦!」

好吵,我痛苦地捂住耳朵。老赵应该会像我一样痛苦吧。他含糊不清地回应:「我吃不下,我想再睡一会儿。」

「不行嘛,你快起来吃啊!」宋旖旎捏细了嗓子在做最后的努力。

我想着她是不是扑在了老赵的胸口上,使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流畅。老赵没有回应,「哗啦」一声,他也许拉起被子蒙住了头。于是宋旖旎沉默了,她不再说话,轻手轻脚地离开卧室。

我听见她走进厨房,她的指甲碰触在盘子上发出一点一滴的脆响。她换上了鞋子,然后「咔」一声,门开了,她走了出来。

她要来敲门了,我知道。我从地板上爬起来,胡乱地套上一件 T 恤,敲门声果然响起。

我打开门,金黄的晨光映得我睁不开眼。宋旖旎穿戴整齐,脸上还化了淡妆,微笑着对我说:「覃小姐,昨晚打扰你实在是抱歉。我多做了一份早点,是火腿煎蛋,你尝尝。吃完了刚好可以上班去。」

「噢!谢谢,」我打了个哈欠,「我在家工作的,你不必这么客气,是我不好意思,音效吓着你了。」

「我胆子小。」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我对你说的壁橱里的女人很感兴趣。」

她意味深长的眼神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请她进门。她也不推辞,把煎蛋放在茶几上,认真地打量我那一套音响设备。

「关于壁橱里的女人,」我说,「你想再听一次音效吗?」

「不是音效,」她斟酌了一下,「只是让我想起一桩类似的案子,半年多以前,老赵的一个朋友就是惨死在壁橱中。」

「天啊。」我捂住嘴,「还有这样的事?」

「那个女人的死不是意外。据说她被锁在壁橱里,一把电锯狠狠切了进去,一下子就刺穿了她的胸膛。最痛苦的是她没有立刻死去,她扯下壁橱里一个盒子的包装纸,捏在手里,应该是想要留下证据。只可惜……」

宋旖旎的嘴唇瑟瑟发抖,「只可惜还没有写上点什么,就停止了呼吸。凶手把那一整个壁橱混在装修垃圾中丢掉了,警察发现时电锯还切在上面,流出来的血都凝成了血块。」

「太可怕了,」我说,「竟有人如此残忍!」

「我以为你知道这件事,」宋旖旎说,「老赵说过,你是他的好朋友,他怎么可能会不把这件事告诉你?死去的女人跟老赵很熟的,而且还是老赵报的警。尸体就是他开车去运送另一批装修垃圾时发现的。」

「快一年前,我才刚刚搬来。」我说,「那时我跟老赵还不大认识。人总是慢慢相处才会做朋友的。」

宋旖旎友善地点点头,「就像你和我,虽然我们还不熟,但是我们也能成为朋友的。」

送走了准备去上班的宋旖旎,我走进卧室。刚刚她说过的话盘旋在我的脑海,让我难以平静。我拉开抽屉,从几本厚厚的剪报册中抽出最下面那本,翻到第一页,「壁橱女尸案」映入眼帘,黑白照片上带着一把电锯的壁橱令人毛骨悚然。

没错,我知道这桩案子,还前前后后收集了不少资料。只可惜,警方始终都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呢,要找到凶手似乎遥遥无期。而刚刚宋旖旎,那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女人,居然能够将案件的细节那么准确无误地描述出来,这简直令我震惊——特别是关于壁橱中的女人手上抓着包装纸的这一点。

我清楚地记得,所有报纸上都没有报道过。

没有对外公开过的细节,都有哪些人会知道?难道宋旖旎会是警察吗?她那么柔弱的样子,只怕下辈子才有机会了吧?我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了。

合上剪报本,我的笑容褪去。为什么我会如此关注那件案子?还要从一年前说起。

7

那时我刚搬来不久,第一次看到老赵带女人回来。

原本他说好了会来我这里看恐怖片的,但我叫好了外卖在家中等了许久他也没来,晚上九点的时候走廊里才响起脚步声。

然而却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对不起,我们改天再一起看片子吧。」老赵敲开门对我解释。我看到他的房间的门倏地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探出来。

那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女人,可以推测出身材很娇小。她看着老赵和我说话,捕捉到我的目光时还做了个鬼脸,笑了。

「没关系,」我对老赵说,「好好招待你的朋友吧。」

老赵歉疚地笑笑:「我这个朋友喜欢玩闹,可能会有些吵,你别介意,你等一下要工作吗?」

我说,「你们尽情玩,一会儿我准备戴着耳机编辑音效,外面再吵的声音都听不见的。」

其实我很理解老赵的意思,毕竟男女之间的事,总是避讳让外人听见。更何况是我们之间相隔的这堵墙并没有太好的隔音。

「谢谢你。」老赵感激地笑了。

想必那天夜里,老赵和他的女朋友玩得很尽兴。

我戴着耳机还是能够听到些许声音,女人似乎在尖叫,他们像是在玩什么捉迷藏的游戏。

不过我没有想太多,只一心沉醉在自己的工作中。我清楚记得,当时我正在模拟怪兽出没的脚步声,做起来很麻烦。我一直工作到凌晨三点。

当我摘下耳机时,我听到隔壁的大门开了,是高跟鞋走出去的声音。我忍不住走到门前,趴在猫眼上,果然看到一个小个子女人走了出来,然后脚步轻快地下楼了。

此后的几天中,这女人几乎每晚都来,在凌晨时分离开。

老赵有几次特意来问,有没有吵到我。我告诉他我始终都戴着耳机,一段段测听不完的声音效果,让我早已忽略掉隔壁的声响。

可老赵仍旧不安,最后他提出:「莉菱,以后你晚上工作的时候,就把音效公放出来吧。可以放得很大声,这样既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又可以掩盖我们的吵闹。」

我想,老赵一定是不愿我听见他和人亲热的声音。于是我答应了。此后我们之间的默契就达成了,每当他带女人回来,我都会把音效开到最大进行工作。各种恐怖音效一股脑地钻出音响,充满整个空间,让人头皮发麻。难以想象老赵的「女朋友」如何忍受这样的约会环境,但似乎一切进行得顺利。

没想到的是,在宋旖旎来了之后,老赵主动向我表示,不必刻意播放音效了,他不想吓到宋旖旎。这似乎说明,宋旖旎对他来说,跟之前的女人都不一样。

8

随着这「约会音效」的结束,老赵来到我这里与我一同看恐怖片的日子也一去不复返。回想那些我们相处的时刻,共同呼吸、愉快地交谈、默契地相视一笑……几乎每个瞬间都足够让我心神悸动。我们曾一起很开心,想到这里就忍不住一阵心酸。我承认,我妒忌宋旖旎。她根本不理解老赵,她也无法让老赵真的开心起来。

我决定再主动约一次老赵。

宋旖旎在这里的生活看似步入了轨道。每一天,她买菜做饭,面带笑容地忙进忙出,做出一个好妻子的样子。

然而我明白一切没有那么简单,每当宋旖旎独自在家时,我都会听到隔壁传来清晰的东西移动声,并且常常是大批量的,非常杂乱。抽屉被反复翻动,柜子里的东西被一股脑儿倾撒,床和茶几被推来移去。

很明显,宋旖旎是在独自一人翻箱倒柜,她像是在苦苦寻找一份宝藏,又或许是在为她的宝藏寻找一个藏身之处?

这一天,她瞄准了两家相邻的这堵墙。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在墙边驻足,我听到她的手轻轻敲打墙壁,我听见她把耳朵贴在墙壁上发出的轻微摩擦声。很快,轻轻的敲打开始逐级加重,我听得出她是拿起了钉锤一类的工具,开始进行有目的的敲打。

这使我心烦意乱,我站起身,敲响了隔壁的门。

许久,门开了。宋旖旎带着刚刚装饰好的笑容,「啊,覃小姐。」

「我听见你在敲墙壁,」我斟酌着说,「有什么事吗?」

宋旖旎请我进门,一边忙着倒茶一边说:「这墙上空空的,我想装个壁橱,所以就先看看墙壁情况。没想到惊动了你。」

我接过茶杯,和她相对而坐。环视房间里的装饰,虽然有些杂乱,但却很贴心,处处能显示出一个女主人的存在。也许对于老赵来说,平庸无趣的宋旖旎的确是个好妻子,但他真的能感到满足吗?我的心隐隐作痛。

宋旖旎继续说,「上次我忍不住跟你谈了那么久的壁橱女尸案,是不是有些太冒昧了?」

我心中一惊,抓紧机会说:「你把案子的细节说得那么清楚,真令我大开眼界。其实我对稀奇古怪的案件都很感兴趣,不介意听你多谈一些。」

宋旖旎笑了,她的笑容总我感到不安。

只听她说:「真的吗?没想到你也感兴趣。那么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前的拔舌女尸?身体碎成三节,舌头被拔掉,被弃尸荒野,巧的是还是我们家老赵发现的尸体……哎!一想都觉得让人毛骨悚然啊!

「最近总有这些离奇死去的女人,你说这是怎么回事?虽然不知道这些女人究竟是怎样死去,更不知道她们是为什么而死……但我想一定有其中的缘由。」

「缘由?」我忍不住重复。

「比如有些女人,破坏别人的家庭,抢夺别人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无辜的。」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有时候人只会看到别人的下场,但却总是不能主动吸取教训,多么可悲啊!」

我仔细揣摩着她说出的每一字每一句,正想再问一些拔舌女尸案的细节,不想这时门开了,老赵回来了。

他一见我,脸上写满了惊讶,不过很快镇静下来。宋旖旎也收住了那怪异的话头。我们都没有再提及刚刚谈起的案子,开始了无关紧要的寒暄。

老赵送我回去,就在门口,一阵潮湿的雨气袭来,光线变得十分昏暗。

他说了一句「下雨了」,这一句忽然让我十分依恋他,我忍不住暗暗抓住了他的手臂,低声请求:「来我家坐坐吧,就一会儿。」老赵犹豫了,他回身小心地看了一眼家门,但我已经不想被他再拒绝,就鼓起勇气,用力将他拉了进来。

尴尬在我俩之间蔓延。眼前的老赵眉头紧锁,不知在恐惧些什么。

9

他是在恐惧那已经发生了的、由他作为第一发现人的两桩惨案吗?还是他在恐惧自己那举止古怪的妻子?

我必须让他放松下来,他曾说过,只有跟我在一起才能真正获得平静。于是我拉着他走到电脑前,点开了一个视频。阴暗的房间里终于亮起了一小丛荧荧的光芒。屏幕上出现了我们两个。

那是几个月前一个闷热的晚上,我们心血来潮地模仿电影中一个男女主角接吻的段落。他还不知道,我用摄录机记录了下来,并且做了适当的调整。最重要的是,我抽掉了背景声,换上了一组我们最喜欢的杀人狂在虐待人质的音轨。

镜头中,老赵靠近我,轻轻捧起我的脸,我在微笑。而此时,背景声发出了一句句尖利的嘶叫,带着巨大的颤抖在乞求和拼命,「救命!救命!不要靠近我!啊!求求你!」而阴郁的低音鼓和沉重的脚步声也在缠绕不休,只听得人汗毛倒竖。

如此错位的搭配造成了极强的惊悚感,我知道老赵一定会喜欢。果然,他听着听着,就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

「莉菱,只有你能理解我,只有你能带给我快乐与宁静」他满怀歉意地压低声音说,「可惜我要回去了……」

「我等你再来,」我眼含热泪,「我们还要在一起快乐。」

老赵离开,我颓然地躺倒在沙发上。此刻,窗外的雨声忽然加大。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我回忆起刚刚宋旖旎谈到的拔舌女尸案,其实这个案子也存在于我的剪报本之上。

那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了。也许是这个时间点刺激了我,一段记忆闯入脑海。

10

我记得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电闪雷鸣。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瞌睡,这时隔壁传来了老赵和一个女人的对话。

我迷迷糊糊地去点开音效播放器,却发现无法启动,原来停电了!房间里只有笔记本电脑依靠着仅存的电量发出幽暗的光芒。我只好躺回沙发上,清楚地听见隔壁的响动。

那是一种奇怪的响动,「沙沙沙——」还是「唰唰唰——」,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就是想不出一个合适的拟声词。

我似乎编辑过类似的音效,是什么呢?响动更大了,开始变得有些沉闷,并且出现断音。任何声音有类似的这种情况时,都说明发出声音的主体使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在连续的动作中难以保证用力的一致性。

到底是什么声音?我尝试凭借身为专业音效师的经验作出判断,是否是人的指甲划在什么地方的声音,很用力地划……玻璃吗?不不不,那样声音会更闷;还是木头?也不行,那样声音会更流畅……

我正在琢磨时,听见了清楚的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奇异的笑声。听起来那应该是个女人的笑声,从音色上可以断定。她笑得十分古怪,很尖利,像是在恐吓着什么。

那种可疑的沙沙声仍旧在持续,似乎变得更加急迫了!很快又传来了女人的呜咽声,听不清内容。

窗外巨大的闪电劈下来,瞬间雷声隆隆。

「你在做什么呢?」一个清楚的女声开口问,这声音很尖利,在此时此刻显得分外诡异。

回答她的仍旧是那模糊不清的呜咽。女人的呜咽里包含着许多情绪,仔细听你就会发觉,绝望、痛苦、恐惧都在里面。

我曾经编配过演员的配音,从来没有谁能够准确把「呜咽」的戏份从声音上表现出来。按照我们的行话来说,做戏在脸上不难,难的是声音,因为声音不说谎。

「我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呢?」那个女人再次发问,这次有了明显的威慑和恐吓。于是绵长的呜咽声又开始了,听得人肝肠寸断。

隔壁有两个女人?这是我的第一反应。但没有老赵的声音。我爬起身,抓起收音器走到与老赵相邻的那堵墙前,轻轻拆下一道暗门,摸摸那扇剩下的薄薄的屏障,我将收音口紧贴了上去。

第二天一早,没有再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当天晚上,老赵像没事人一样来到我这里,跟我一起看恐怖片。我没能开口询问那两个女人的事,不过显然他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不然他不会看起来这么的神清气爽。

同时我也很高兴,因为我那晚收录到的无比真实的呜咽声,在电影的一个片段中帮了我大忙。唯一可惜的是我不得不努力将伴随其中的「沙沙」声去除。

说到那个沙沙声——那究竟应该是什么呢?

把手中的剪报册翻到第二面,八个月前被弃尸荒野的可怜女尸,舌头都被拔掉,尸检结果显示,双手的指甲内含有大量的碳酸钙粉末。这种粉末最常见的就是家中的白墙了,这启发了我。

我想过,如果用长指甲划在墙壁上,是否会重现那晚的沙沙声?可惜我的指甲不够长,我也不想用力地去做这样无意义的实验。

只是指甲反复划在墙壁上,又那样急,会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回忆到这里,像是有什么一瞬间洞穿了我的心脏。原来我对宋旖旎声音的记忆,就是来源于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

她的那句「你在做什么呢」,诡异的声线,如此真切地回荡在耳边!三个月前的隔壁,究竟发生了什么?

11

我真懊恼老赵刚刚的出现,如果他晚回来一些,也许宋旖旎就会忍不住告诉给我,就像她告诉给我的壁橱女尸案一样那么细致!

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机会再跟她聊聊。只可惜我没有等到这个机会,因为没过几天,宋旖旎死了。

事情来得很突然。一个上午,我被「砰砰」的砸门声吵醒,几名警察站在门口,他们告诉我,宋旖旎被杀了。

宋旖旎就瘫倒在客厅里,胸口插着一把刀,血水流了一地。

她的脖颈上还有一圈很深的印痕。警察推测说是她与歹徒搏斗时,歹徒先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而后又在情急之下,一刀刺进她的胸膛,听起来分外惨烈。

我看到不知所措的老赵瘫坐在门口,双眼无神,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好几岁。大楼的保安和物业人员都来了,正在为了责任问题争执不休。

听起来像是抢劫杀人,老赵家里被翻了个底朝天。水龙头像是漏水了,到处都湿答答的。有警察在请他去清点财务。两个警察来给我做例行的问询,他们看起来并不严肃,似乎笃定了凶手就是个见财起意的盗贼。

「赵先生一大早七点三十分,就开车出门上班了,十点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份重要的资料忘了带,于是就开车返回家中。也正是在这时,发现房门大开着,还有水流出来。他跑进去一看……」

一个警察惋惜地摇摇头,「是个坚强的妻子,左手心里攥着一张撕扯下来的旧报纸,被水泡得都快成了泥,右手还抓着一支水笔,连笔盖都取下来了,可惜没能写上一些什么……

「是赵先生亲自报的警。罪犯很狡猾,他把水龙头打开,又关闭了出水口,致使水溢出水池,溢满房间,冲走了脚印、毛发等许多证据。这期间,覃小姐,也就是七点三十分到十点之间,你始终都在家吗?有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响动?」

「我一直在睡觉,」我说,「工作的缘故,我总是睡得晚。这段时间我睡得很死,什么都没有听到。」

「这房间的隔音效果怎么样?」一个警察问,他走上前去,轻轻敲了敲墙壁。一瞬间我的心缩紧了,我害怕他摸到那扇暗门。不过他什么都没有发现,而是接着问,「如果隔壁有人呼救或是搏斗,你应该听得到吧?」

「我不敢保证。」我谨慎地说,「毕竟我睡得太死了,还带了防噪音耳塞。你们那样用力地敲门我才勉强醒来。」

两个警察很理解似的点了点头,接下来他们就在我的房间四处看,也许作为唯一的邻居,我的确有嫌疑。

「你们不要怀疑我。」我说,「随意搜查吧,我们邻居之间感情很好。」

「覃小姐,今天早上真的没有听到任何古怪的声音吗?」警察临走前再次确认。

「今天早上,」我沉吟了一下,「真的没有。」

他问的的确是今天早上吧?那我只能回答「没有」。

但如果他是问昨天夜里呢?

12

每个看似静谧的深夜,其实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在漫长的黑夜里,谁也不知道我曾经听到过多少种千奇百怪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些都是独属于我的秘密。

宋旖旎的案件就按照入室抢劫案来追查了,要想水落石出,看似遥遥无期。

对此我和老赵都心知肚明。为了安慰他,晚上我诚恳地邀请他来家里坐坐,还准备了点心和饮料。老赵的心情很阴郁,我们略微交谈了几句就一齐沉默了。

安静的空气中,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走着。后来还是老赵开了口,「莉菱,本来我很怕,妻子死了,说不定警察会怀疑我。你听到过我们的争吵吧,你知道,夫妻之间,难免的。」

「事实上我没有留心过你们的争吵,」我认真地说,「不必担心我会对警察说什么。每晚我都戴着耳机工作。我相信你们感情很好,不会有人怀疑你的。」

老赵感叹,「不过你知道吗?我心里还有些微微的轻松。旖旎在的时候,每天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个没完,太聒噪了……现在一切总算又回到从前了,可以安安静静地生活。」

「你能这么想就好了,」我对他说,「要不要跟我一起听一段恐怖音效放松放松?」

「莉菱,」老赵忽然叫了我一声,「你……你仇恨旖旎吗?」

「为什么?」我惊呼,「就因为她是你的妻子?」

老赵很为难地说,「你也知道,自从她搬进来,你我之间的来往就少了。我见过几次你们的对话,你的脸色总是紧绷的,并不友好。旖旎跟我提起过,说你进入我们家之后就四处打量,看得她浑身不舒服。而她死去的时候,你独自在家,又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上午我的确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我很坚决地说,只感到心一直在坠下去。这个男人、我愿意坦诚相待托付真心的男人,此刻竟然对我做出这样的推断?

「好吧,那我不问了。」老赵颓然地站起身,「谢谢你邀请我来做客,但现在我真的没有心情做任何事,我还是回家吧。」

「真的不留下来吗?」我再次试图挽留他,「有个人陪伴会感觉好点。」

他摇了摇头。我送他到门口,看见他家门口摆着新的油漆。「这段时间我准备自己把家里重新粉刷一遍,」他对我解释,「我不想哪里都是旖旎的味道和影子。」

「旖旎知道你这么爱她,一定会高兴的。」我说,「尽管你之前有过别的女人。」

老赵无奈地笑了。他慢慢走回了房间。关上门,我也独自回到电脑前坐下。

其实我满怀希望在宋旖旎死了之后,老赵能够进入我的生活。毕竟我们在习惯上是那么契合,又有共同的兴趣,我知道我们会一起生活得愉快。我本以为他对我的心意,跟我对他的心意是一样的。但现在看来,我想错了。

他宁愿独自思念宋旖旎也不愿待在我身边。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居然说出了怀疑我的话。或许我该想到,他手上刚刚可能正按着手机的录音键——或许那是警察为了让他收集证据逼他那么做的,不然他怎么可能对我说出那些话?

一个男人,对我布下这样的局,诱导我说出一些不利的言论,然后把罪责推到我身上……他真能做得出来吗?

我失魂落魄地打开播放器,戴上耳机,按上播放键。那是我昨夜从隔壁收录来的音效。

这段声音的刚一开始就是宋旖旎的尖叫。然而我开始收录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因此只有一半的内容。

音频里,宋旖旎的声音格外尖细,几乎要把墙壁震碎。她在痛苦地呼救,又似乎是在绝望地告饶,「求求你,别这样!啊!救命!救救我!」

然后她开始口齿不清了,声音完全地压下去,像是被扼紧了喉咙。

接下来是一阵沉闷的踢打声,挣扎声瞬间连成一片一齐爆发,听得人应接不暇。这声音一直持续了快四分钟,才慢慢平息。继而是沉重的呼吸声、重物被拖行的声音。

「哗」一声,浴室的门开了,「咚!」像是一个人跳进了浴缸。「哗——」花洒被扭开,水流了出来。水声一直流了许久,我的耳边都是「哗哗」声。

这时,一阵诡异的敲门声猛然间传来。我匆忙着站起身,这时才发觉,我的耳机线忘了插上!

我的耳机线没有插,刚刚播放的一切一定被隔壁的老赵听得一清二楚!这样静谧的深夜里,站在门外的除了他还会有谁呢?

我开了门。

13

黑暗中的他露出古怪的笑容,「我全都听到了。」

我说,「如果我害怕,我早该搬走了,或者是,早该报警了。」

老赵按亮了灯,我们再次面对面坐在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老赵问:「你怎么会录得这么清楚?我以为声音已经很小了,看来真是隔墙有耳。」

如今已经到了摊牌的时刻,不必再有任何隐瞒,我走到那堵与他家相邻的墙边,打开暗门给他看,「其实这才是我搬进来之前装修的主要目的,这一面使用的是新型材料,收音效果极佳。我是录音师,我知道什么是最好的。

「宋旖旎搬来之前我担心被她发现,于是再次整修,不巧还正被她撞见。她是个简单的女人,她没有怀疑过我在录音。」

「原来不是为了隔音,而是为了录音。」老赵笑了,「有意思,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是职业的恐怖片音效师,需要许许多多声音。你知道很多声音使用技术做出来会显得很虚假,达不到最好的效果,所以我不得不从生活中收集素材。」我告诉他,「因此我时常搬家,选择不同类型的人做邻居,为的就是收集生活中最真实的声音。

「我迷恋所有古怪的声音,只要用心去听,每一小段声音都能讲出一个奇特的故事。」

老赵赞同地点了点头,「你最吸引我的地方,也是那些特别的音效。」

我走进卧室翻出了那本剪报本递给老赵,看着上面的两个案子,老赵脸上的神情凝固了。

「我搬来前,装修工人告诉我,你主动帮我清理了装修垃圾。而就在隔天,发生了壁橱女尸案件。图片上有带着电锯的血淋淋的壁橱,也有其他垃圾。」我说,「因为我要求工人使用的材料是特殊的,所以我认得一些上面的商标。

「在这壁橱旁的其他垃圾上,我清楚地看到了我家的装修废料。也就是说,这个壁橱是混在我家的装修垃圾中一起丢掉的。」

「那时起你就怀疑我了?」老赵声音低低地问。

我没有直接回答他,「我搬来之后,你立刻来闲谈,最在意的就是那堵墙的隔音问题。也许是因为你这个人太爱安静,也可能是因为,你不希望我听到你家里传来的一些古怪的声音。

「你没有想到的是,我在墙里装好了暗门,你的一举一动,其实我都很清楚。即便像你所说的,我在房间内大声播放音效,我依然能够通过声音观察你的一举一动。」

「声音偷窥……」老赵笑了,「真是可怕啊。」

「你时常带女人回来,有时候你们可以相处得很好,但当你情绪失控时,你就会杀死她们。

「但是你也很聪明。你听得到我这里播放的音效,所以你也想要播放虚假的声音来掩盖真实发生的事。当你从我这里发现了声音的种种妙用之后,你就开始利用这一点。

「你应该是在几次去外地见宋旖旎的情况下,录下了她的一些话,而这些话就被你适时地拿来播放,用来作掩护,营造女人还活着、还能说话的假象,所以我印象里就好像曾经听见过宋旖旎在隔壁的声音,」我伸手帮他翻到第二个案子那一页,「拔舌女尸,你就是在那个暴风雨的夜晚杀死这个女人的吧?那晚我收录到了非常奇怪的沙沙声,还听到女人的呜咽。

「现在想来,你当时就是把她的舌头切掉了,让她痛苦地无法说话!你把她绑在墙角,她尖利的指甲划在墙壁上,因此一直传来沙沙声,她是想要留下证据。」

「她留下了吗?没有。」老赵笑着,「她只留下了自己满手的白石灰!我倒想听听你怎么讲宋旖旎,她是今天早上死去的,可你只有夜里的声音。」

「听声音是你把她泡在了浴缸里。」我说,「水的浸泡会延后死亡时间的推算。今天一早你把尸体捞出来,再插上一把刀,然后把水龙头拧开,为的是掩盖你浸泡尸体的事实。当然了,你还要翻乱家里的财物,做成是入室抢劫的假象。」

「音频里只有水声,也许泡澡的人是我,你怎么确定是我浸泡了尸体?」老赵笑着问。

「警察说宋旖旎的左手掌心里紧握着一片撕扯下来的旧报纸,右手还紧握着笔,应该是想要写下点什么。但是那片旧报纸已经被泡得几乎化成了泥。

「如果是一早上发生的事情,水龙头流水三个小时,地面的积水还不多,不可能把她紧握在手心的纸浸泡成那个样子。」我说,「还有,如果是入室抢劫,宋旖旎在挣扎中怎么可能还会想到要拿纸笔来写证据?她只要奋力呼救或是逃脱就可以了。很明显,她是意识到了自己可能会被杀死,因此想留下证据。」

「你就是这样怀疑我的?」老赵问,「怀疑我是三个案子的凶手?」

「你一共是多少个案子的凶手我并不知道。」我说,「毕竟我只知道这三个,这三个案子的共同点把凶手指向了你。」

「是什么共同点?」老赵微微探身过来。

「共同点就是,三个死者都曾经想要留下证据指证凶手,但最后都没有。壁橱女尸案里,死者扯下壁橱里一个盒子的包装纸,捏在手里,她本可以蘸血在纸上写下凶手的名字,可是她偏偏没有。

「而第二个被割掉舌头的可怜女人,她用尖利的指甲在墙上刻字,想要刻出凶手的名字,后来却又用力划掉,因此我才听到那一阵阵强烈而忙乱的沙沙声。宋旖旎就更加明显了。她甚至拿到了开了盖的水笔,但却一个字都没有写。」我说。

「为什么?」老赵问,「我也感到好奇。」

「因为她们知道自己即便留下证据也会被凶手发现,」我深吸一口气,「她们知道凶手一定会毁掉那个证据!所以,不留证据其实是最大的证据——指证凶手一定是那个跟死者关系最密切、也是最有可能第一个发现尸体并报警的人!」

14

老赵点了点头,「是我。」

「是你。」我也点了点头。

「知道我为什么杀她们吗?」老赵问。

「我猜跟声音有关。」我说,「你把她们一个关在壁橱里,一个拔掉舌头,都是想要让她们噤声。」

「是这样。」他颓然地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女人们总会变得吵闹。刚开始她们矜持而美丽,可后来,就开始没完没了地说话、抱怨、唠叨……用声音填满我的耳朵,太吵了!

「我受不了,我实在受不了。我只喜欢她们安安静静的样子,如果不能闭嘴,那就永远别再开口了!死亡是最美的沉静,不是吗?你是音效师,连你也承认,死亡的声音才是模拟不出来的美妙!

「我知道我不该取她们性命,但是我无法控制自己。在那些女人里,旖旎是不一样的,我跟她交往的时间最久,我本来也以为可以跟她平静地生活下去,可是她竟然怀疑我!一年前,壁橱女尸案刚刚案发,她就怀疑了我。她还自己偷偷跑来这里调查了一番,这也是我昨晚跟她争吵时才得知的。

「她自己收集了很多证据,她还想暗示你离我远一些……她太危险了,我是不得已才杀她灭口的。她沉默的时候,我真的很爱她。」

「我感觉得出来,所以她搬进来那天,我故意放壁橱的女人的音效来吓她,」我说,「我很妒忌,我妒忌你爱她。」

「其实那天我就意识到,你大概什么都知道了。」老赵说,他认真地看着我,「莉菱,你为什么不报警?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我摇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过揭发你。正是因为你,我收录到了许多特别的声音,对我来说,这些非常重要。」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我,莉菱。」老赵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你知道吗,你喜欢的是一个魔鬼。」

「我想告诉你我们才是一对儿。」我伏在他耳边说,「我们可以一起安静下来,一起测听各种音效,我们可以尝试所有新的东西,甚至一起搬去别处监听别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你,你是魔鬼,我就来记录魔鬼的声音。」

「噢,莉菱。」老赵抱住了我,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老去,你会厌倦我……又或者是,我会被警察抓走。」他嗫嚅着说。

我轻拍着他的脊背,「那有什么关系,这一段段声音,都是最独特而美好的回忆,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桌上的小型录音机在继续转动着,让时间显得无比漫长。我不知道它会一直录多久,正如我不知道明天多久会到来。拥抱中的黑夜显得格外静谧,静得好像万事万物都停止了呼吸。

我不奢望时光停留在此刻,因为我明白凡事都需要有个了断。而我的视线落在房门的角落里,那里出现了一个我之前并没发现过的针孔摄像头,一闪一闪的红点似乎预示着,有人正在看着我们。

该死,是不是宋旖旎装上去的?如果她从之前就开始怀疑我们,会不会早就已经跟警察有过接触?

窗外响起了警笛的声音,刺耳尖利,彻底划破这完美的寂静。

此时我又想起第一次看见宋旖旎的那天,当时我就知道,我们的好日子到头儿了。

(全文完)

作者:猫子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