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代价的爱
有代价的爱
深夜,郊区,疗养院。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等待着一场「死刑」,那个最亲的人即将对我下手,而我不能反抗。
寂静的夜,一切细微处都放大了无数倍。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缓慢。
我闭着眼,等待着他的靠近。
我感觉到他在床边驻足,某个瞬间,我的心里也有过一丝期待和侥幸。
他会不会放弃?
可惜,下一秒,冰凉的针管插入到了我的血管。
他的动作温柔,就如这些年来他给我的无微不至和爱。
我曾经觉得,欠他的,这一辈子恐怕都还不完了,下辈子大概也不行。
可惜这一刻,那些自以为是的美好,终将破灭。
我突然睁开眼,一把拔掉手上的针管。
夜很黑,我依旧能看到他满眼的惊诧,藏无可藏,往日和蔼可亲的面孔,此刻看来面目可憎。
「爸爸,你在做什么?」
许久未曾说话,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躺了六年的植物人女儿突然醒了,爸爸似乎一点都不高兴呢……」
1
2008 年 5 月 12 日,是我和姐姐特殊日子的开始,那一年我们 12 岁。
地震中,我和姐姐被一块石板埋住,一动不能动。我的位置下面刚好有个小坑,救援人员赶来撬起石板,我活着爬出来,姐姐却受了重伤。
我和姐姐失去了父母,和十几位亲人。
我的伤不严重,但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也有些敏感、神经质。每天睡不着,趴在姐姐床旁,生怕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也会离我而去。
后来,救援队中有个很厉害的专家医生,名叫徐建青,他答应给姐姐做手术。
动手术那天,他很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放心,我会尽全力救她,你姐姐会没事的。」
他还给了我一根棒棒糖。
其实我已经很久都不吃糖了,但那颗棒棒糖就像徐建青给我的承诺,我接过来用力拽在手里。
姐姐做完手术出来时,这颗棒棒糖已经被我捏到有些融化了。
徐建青说话算话,姐姐活过来,他成了我们的恩人。
爸妈从小就教育我,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人要懂得感恩。
「我会报答你,徐医生,等我长大了打工赚钱还你!」
徐建青只是笑了笑:「你如果真要报恩,那就给我做女儿吧。」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傻乎乎点了下头。
结果他真的收养了我和姐姐,成为我们的养父。
2
徐建青完成全部救援工作后,就把我和姐姐带回了家。
这个家比我想象中要差,在一幢老旧的居民小区,他家住在六楼。
后来我才知道,徐建青的钱大部分用来给女儿调理身体了。
徐建青的妻子生下女儿徐倩倩后,不久就去世了。倩倩受到母亲的遗传,从小也是体弱多病。这个家里除了徐建青和倩倩,还有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叫刘永芳,是徐建青过世妻子的姐姐,也就是倩倩的大姨。
她离异后儿子也没要,独身一人,因为学的是护理专业,于是就搬来这儿照顾倩倩。
从此我和姐姐有了一个爸爸,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大姨。
3
被领养的感觉是怎样呢?
有些孩子很小被收养,长大了才知道,或者都不知道自己父母不是亲生,所以他们的成长认知中,自己属于这个家庭。
我和姐姐不同,我们知道自己跟这个家,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不论在这里会获得怎样的待遇,都提前有心理准备的。
所以当刘永芳对我们发难时,我们没有太意外。
毕竟,我和姐姐的出现,确实给她增加了负担。
每餐的菜要多做,衣服要多洗,还要花更多的时间打扫卫生。
一开始当着徐建青的面,她还能做到笑容和煦,到后面她对我们也就冷着脸,懒得敷衍。
我还好,能自己做的事情,全部自己搞定,能避着刘永芳就避着点,可是姐姐不行。
虽然徐建青救回了姐姐,可她的一条腿没了,生活不便。
身体有残缺的人,内心也更加敏感,姐姐很在意自己有没有成为这个家的负担。
刘永芳似乎看准了这一点。
「心悠,你洗澡的时间太长了,浪费水,浪费电。」
「这个家,你们白吃白住,该省则省。」
「以后每次洗澡 10 分钟,过了时间,我就关电。」
每一句都朝着姐姐的心上捅刀子。
这个要求太难为姐姐了,我想找徐建青说说,却被姐姐拦住。
她说这些事,除了让徐建青为难,毫无意义。
姐姐点头答应,我看到她用力握拳,指甲都陷入了肉里。
我想给姐姐帮个忙,被她拒绝了。
姐姐很要强。
她曾无意间在倩倩面前暴露过她的残肢。
伤口狰狞,倩倩发出惊吓过度的尖叫后,呕吐不止。
自此,姐姐再也不准任何人碰她的身体。
4
每次姐姐洗澡,我就像蹲守在外的哨兵,生怕出现情况时,姐姐找不到我。
可这样时间久了,又碍了刘永芳的眼,她三五不时在这个时间段,故意给我安排活儿。
要么是我去给倩倩上被套。
要么是让我去打扫厨房。
要么是大晚上特意让我下楼去倒垃圾。
一次我忙完活回到房间,却没有如同之前那样,看到姐姐,我连忙跑去找她。
洗手间没有,客厅没有,厨房也没有……
我慌了,在屋里像个没头苍蝇大喊大叫,终于发现姐姐被锁在了阳台。
可钥匙不在门锁上。
我用力拍门找刘永芳,她从房里出来就狠甩我一嘴巴子。
「倩倩好不容易睡着了,你鬼嚎什么?」
我被打懵了,捂着脸却忘了疼,说姐姐被锁在阳台了,求她帮我找钥匙。
那时天气已经转凉,这样在外面呆着,我怕姐姐身体受不住。
「钥匙肯定在屋里,你找找吧。我先睡了。」说完刘永芳就转身回了屋。
我找了半天也找不到钥匙,我又拧又撬,锁却怎么也弄不开。大晚上,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开锁的人。
最后只能哭着给徐建青打电话,他当天值夜班。
急匆匆到回家时,徐建青一只脚上的鞋子都跑掉了。
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斧子,把门砸了,踏着地上的碎玻璃,徐建青把姐姐抱了出来。
姐姐一张小脸冻得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徐建青把姐姐裹好,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对不起,心然……」徐建青满脸愧疚。
我哭着拼命摇头,这怎么能怪他?
徐建青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
「疼吗?」
我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不知何时被割破了,伤处正汩汩流着些血。
徐建青一口含住了我的伤口。
一种酥麻感传遍全身,惊得我连忙缩手。
他极为认真,用创可贴帮我处理好伤口。
徐建青举起我的手笑着问:「要不要帮你吹吹?」
他说倩倩小时候磕破了,非要让他吹吹,这样就不痛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只觉得脸颊发烫……
5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那天是来姨妈把裤子弄脏了。
她不想让人看到,就偷偷洗干净准备晒到阳台,谁知道晒完就出不去了。
阳台门被锁,钥匙不翼而飞。
徐建青发了一大顿脾气,说刘永芳心好狠,怎么放这两个孩子不管,自己就去休息了。刘永芳一脸委屈说她照顾倩倩太累了,睡着了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骗鬼呢?!我明明去找了她。
我想当面拆穿刘永芳的谎言。
刘永芳却抢白说:「这个家里,倩倩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孩子,难道不是吗?」
倩倩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好奇,她一脸天真看着徐建青:「爸爸,大姨说得对吗?」
徐建青把倩倩搂入怀里:「倩倩是爸爸最重要的孩子。」
刘永芳笑了,有些得意。
她在提醒我,这个家里,虽然有三个孩子,可只徐倩倩才是徐建青亲生的那个。
可是没过两天,徐建青把家里所有门的钥匙都配了一把,然后串成一串交给我。
「心然,我不把你当孩子看,你是这个家的小主人。」
我紧紧握着这一长串的钥匙:孩子和小主人究竟有什么区别?
刘永芳望着我皮笑肉不笑。
6
姐姐因为阳台被关后发烧了一星期。
病好后她整个人就完全没了笑脸,面对刘永芳时也不自觉瑟瑟缩缩。
我心疼不已,内心也更坚定要保护姐姐!
然而徐建青的维护并没有让我和姐姐日子好过,相反,刘永芳对我和姐姐的厌恶更加变本加厉。
我们的被子有时候没晒干就铺在床上,大晚上我只能拿着吹风机给姐姐吹被子。
姐姐吃了药大晚上腿还疼,我发现药片被换成了维生素药丸。
我做完的作业本找不到了,后来在垃圾桶里发现。
一开始我也跟刘永芳据理力争,时间长了我发现哪怕徐建青在的时候,他能维护我们,可毕竟他不在的时间更长。
这个家里,得罪了刘永芳,日子不好过。
平日里,徐建青会留一些零钱放在入门柜的抽屉里,都是些零钱,他说是给我们几个孩子零花,可以买些自己喜欢的文具,书之类。
有天回家,刘永芳就说抽屉里少了 500 块,她说是我拿的。
「小地方来的,心倒是大,你买什么了?」
「我没有拿钱,不是我拿的!」
当着徐建青的面,我竭力辩解,脸涨得通红。
我真的不希望让徐建青误会。
「不是你,还能有谁啊?今早你是不是动过钱?」
我是动过,我就拿了 5 块钱。
大早上刘永芳就让我洗衣服,弄好后上学要迟到,我来不及吃早饭就拿了钱买个面包吃。
可是我不能说。
说出来就是我告状,就是刘永芳欺负我。
刘永芳盯着我,嘴角有一丝轻蔑,我快气炸了,羞辱感袭遍全身。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落下来。
「钱是我拿的。」
徐建青上前拉起我的手,我全身放松了下来。
我仰头看徐建青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的爸爸,记忆中爸爸常常撑开坚实的臂膀,载着我骑大马、举高高。
「谢谢你,爸爸。」谢谢你相信我。
这是我被领养后,第一次叫徐建青爸爸。
徐建青摸摸我的头,他俯下身问我:「你准备怎么谢谢爸爸呢?」
我一时语塞。
看着我发呆,徐建青突然笑了。
「那就亲爸爸一下吧?」
我犹豫了片刻,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
小时候我也这样亲过我的亲生爸爸。不过我的爸爸胡子很渣,徐建青没有胡子,他皮肤很细,有种病态的白皙。
7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对融入整个家庭的付出不够?
晚饭时,我主动给徐建青和刘永芳一人盛了一碗汤,还帮着倩倩和姐姐添菜。徐建青摸摸我的头,说我体贴又懂事。
大概是心情很好,晚上我睡得也很香。
睡到半夜,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感,我猛然睁眼,面前出现刘永芳大大的脸。
她手中拿着针。
我吓到了,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自己被一条绳子绑住,一动也不能动,全身更是像被抽空了般乏力。
「你、你放开我!」我太害怕了,侧脸去看睡在同屋的姐姐,试图唤醒她。
可我接连叫了几声,姐姐只是睡在那里,毫无反应。
「你把姐姐怎么了?」
「放心吧,她没事,晚上的牛奶让她睡得很香呢。」
刘永芳笑出声,她居然下药。
我的后背猛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今天心情不好,需要做点什么,让我开心一些。」刘永芳边说,边拿出一个小鞭子。
「你就不怕我大叫,让街坊邻居都听到!」
「看来你还没认清楚状况,你可以大叫,还能再去告状,只不过……」刘永芳目光投向姐姐的方向,「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姐生不如死。」
那一瞬间,我感到绝望了……
她欺负我可以,欺负我姐,不可以。
这天晚上,我后背布满了红杠,刘永芳灿烂如花的笑颜绽放成最毒的罂粟花。
我不能哭,我要藏好这一切,如果被姐姐看到,她会伤心。
8
这件事后,我明白了两个道理。
一是有些人永远成不了你的家人。
二是当你的对手比你强大很多时,最好的应对方法不是横冲直撞,更不是一味退让,而是修炼演技。
我开始扮演一个因为想日子好过点,而处处讨好刘永芳的角色。
放学回家,我主动帮刘永芳分担家务。
洗衣服、晒被子的活儿,我全全包揽。
每年生日,徐建青送给我和姐姐的礼物,转身我就送给了倩倩。这样做一举两得,既讨好了徐永芳,又对倩倩表明了立场——我和姐姐不会去抢徐建青的爱。
「果然长大了。」
刘永芳拿着那些漂亮的小东西,很满意,看我的表情也多了些轻视。
随着轻视逐步转化成放松警惕,我也瞒下了那些替同学做作业,捡塑料瓶,以及各种能够赚钱的机会。
我要给姐姐买一副假肢,我知道她无比渴望能重新走路。
可是这笔钱让徐建青出,又是负担,还会引起徐永芳的不快。
这是个秘密,我自己偷偷谋划。
终于,在姐姐 15 岁生日时,靠着攒下的钱,我给她买了一副假肢。
9
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我就陪姐姐偷偷练习。
练习很辛苦,可姐姐甘之如饴。
每当我觉得太累太辛苦时,就会在学校天台上唱歌。
我唱的不是什么流行歌曲,就是小时候妈妈教给我的民歌。我们山里长大的女娃,都会唱。
学校的音乐老师,找到了我。
他说我唱歌有天赋,让我可以参加学校的比赛。
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姐姐,姐姐鼓励我为班级争光。
一开始,只想着试一试,谁知还真唱出了些名堂,又代表了学校参加市里的比赛,还拿了奖。
街坊邻居见到徐建青竖起大拇指:「你屋伢真厉害!」
徐建青满脸的笑容,餐桌上还特意表扬我,让倩倩向我学习。
吃完饭我主动洗碗,倩倩凑到我身旁小声说:「姐姐,你可真厉害,总能让爸爸对你赞不绝口!」
她一下碰掉洗水池上的碗,啪一声落地,碎了。
倩倩用赤裸的脚踩了上去,我仿佛感到碎片戳穿了她的脚底。
嘶的一声吸气,倩倩发出呻吟。
徐建青赶紧过来。
「这是怎么了?」
「爸爸,你别怪心然姐,是我不小心踩到。」
我张张口,一句话没说出。
10
徐建青没怪我,却批评了刘永芳,说别让我在厨房收拾碗,太危险。
刘永芳狠狠瞪着我,那个眼神我懂,今天半夜她又会来找我泄愤。
为了不让她给姐姐下药,我很自觉去了她的房间。
我脱下衣服,露出后背,趴在地上。
她拿起小皮鞭就抽。
我在一下又一下的疼痛中狠狠发誓:一定要考上省重点!
疼痛明明让人清醒。
那晚的我却觉得眼皮格外沉重。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好像有一双略有薄茧的手,抚摸上我的背。
他的指尖很凉,触摸上我的伤口。
然后我被翻了个身,我看到他的瞳孔又黑又深,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好像做了一个梦。
11
省重点可以住校,一周回家一次。
那会儿中考还有才艺生,分数能比普通学生低一些。
音乐老师说,如果我能在省里比赛也拿奖,加上我的成绩,省重点十拿九稳。而且我听说对于特殊才艺的学生,还能有奖学金,这样又能减轻家里负担。
我不想用徐建青的钱了。
每次刘永芳拿我泄气,最名正言顺的话就是:「你这个吃白饭的!赔钱货!」
我除了学习就是拼命练歌,未来之路渐渐清晰。
12
16 岁这一年,我、姐姐还有倩倩一起考进了省重点。
一家出了三个考进省重点的孩子,徐建青很高兴,逢人也会忍不住炫耀两句。
姐姐靠着自己的努力,拿到全市第一,还得到一笔奖学金。
这笔钱姐姐要给徐建青,被拒绝。
徐建青帮她办了一个账户,将钱全部存进去。他问姐姐有没有想买的东西,姐姐按照我跟她之前说好的,说想买假肢。
于是使用假肢这件事终于可以光明正大。
我依旧每日陪伴姐姐练习,随着姐姐行走越来越熟练,我肉眼可见她的变化。
好几次倩倩都把我和姐姐认错了。
我们本来就是双胞胎,可之前姐姐因为腿的问题很自卑沉默,所以我们俩站在一起,差别也很明显。
现在不一样,姐姐自信了,她把头发剪短,笑容也更多了,加上成绩常年霸占榜首,姐姐成为了学校的风云人物。
唯一能跟她匹敌的,就是陈柯鹏。
陈柯鹏比我们大两届。
和我姐并称,男女学霸。
有次我和姐姐还有几个女生在足球场路过时,一个足球从天而降。
我吓得赶紧想护住姐姐。
一个身影抢先我一步,一脚踢在了球上,足球在天空划过好看的弧度。
「你们没事吧?」
「没事没事,谢谢你。」姐姐的耳根泛红,慌忙摆摆手。
「那就好。」
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陈柯鹏,他的皮肤很白,五官俊朗,笑起来一边脸上有一个好看的酒窝。
姐姐道谢后就拉着我离开了。
后来有个女生说,陈柯鹏看着这么阳光热心,其实家里情况不是太好,父母还离婚了。
13
倩倩因为身体问题时不时会住院,功课也是断断续续。但只要倩倩来上学,我和姐姐放学了都会去接她,然后三人一起回家。
班上有同学笑着问:「你们姐妹三个关系真好啊,不过心然和心悠是双胞胎,倩倩为什么跟你们同年生却长得不一样啊?」
「听说倩倩是收养的?」
「怪不得!」
流言传播后,事实严重走样,最终的版本是,我和姐姐心地善良,对收养的妹妹关爱倍加。
我拼命解释,我和姐姐才是被收养的,是倩倩和她的家人收养了我们。
可惜丝毫没用,倩倩因此在学校出名了,很多人看她的表情充满了怜悯。
那之后,倩倩就病了,一个星期没有去学校。徐建青问究竟怎么了?倩倩怎么都不肯说。姐姐私下给倩倩道歉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果。
后来,姐姐每晚都花时间给倩倩补课,情况才有所缓和。有时候姐姐很累,我说替她去,姐姐却不肯。
我很奇怪,直到我在姐姐换下的袜子上发现一点点斑斑驳驳的血迹。
我拿着袜子问姐姐。
「是倩倩干得吗?」
姐姐不说话,我懂了。
用针扎不容易被发现,真是个泄愤的好途径。
晚上我替姐姐去见倩倩,推开门就问:「姐姐腿上的针眼是你扎得?」
倩倩先是一愣,然后痛快承认。
「是我,她说只要让我开心,我想怎样都行。」
她还透着些许笑意,就这么看着我,眼神和刘永芳一模一样。
「倩倩,如果你再这样做,我会要你好看。」
「怎么让我好看?」
我拿起手机,笑着说:「如果让爸爸知道你是这样的,会怎么想呢?」
「你不准叫他爸爸!他不是你的爸爸!」
倩倩冲上前就要夺我的手机,我往后一退转身就走。
她在我的身后气得直跺脚。
「心然,你好卑鄙!」
「彼此彼此。」
再之后,姐姐没有被扎针。
14
高二那年的生日,徐建青把姐姐单独叫进了书房。
出来时,姐姐一脸兴奋对我说。
「心然,你知道我刚才在爸爸桌上,发现了什么?」
她就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小声又谨慎的样子。
「器官捐赠协议!爸爸真不愧是我的偶像。」
姐姐眼中闪耀着细碎的光,她决定也要签署这份协议。
这个决定在我意料之中。
心悠比我善良,她总说自己的命来之不易,以后一定要考医学院,帮助更多的人。
徐建青给了她一些大学医学的书籍,而这之后,姐姐也常常以询问专业知识为由,和徐建青走得很近。
我时常感觉到刘永芳不善的眼光,心底隐约担忧。
她又开始时不时给姐姐一些额外的「任务」。
周五放学,姐姐让我去接倩倩,刘永芳让她去外面拿个东西。
我心中一惊,连忙跟姐姐撒娇说:「姐,我替你去吧,今天我想去买个东西,还想找什么理由呢。」
我双手合十对着姐姐做出一个拜托的手势。
姐姐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早去早回。」
然而天意弄人,姐姐出事了。
她带着倩倩快到家时,从天而降落下了一个花盆,姐姐推开了倩倩,花盆正中了姐姐的后脑勺。
这一砸,姐姐就此成为了植物人。
15
我悔恨万分,痛苦不已。
我害怕徐建青会放弃姐姐,万幸他没有。
姐姐被送到郊外的一家疗养院,26 楼。
她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
我觉得双眸有些模糊,好像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要溢出来。
第二天我回到家,一脸的失魂落魄。
徐建青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安慰我:「你放心,只要有希望,我们就不放弃。」
我对着徐建青深深鞠了一躬,暗地里开始调查姐姐的事故。
一些线索渐渐明朗,矛头指向了刘永芳。
我找上刘永芳,开门见山:「姐姐出事,是不是和你有关?」
「就算是我,又怎样?你有证据吗?」刘永芳露出一抹得意地笑。
「你这个疯子!」
我体内忽然爆发出一股滔天怒意。\n 「你给我去死!」\n 我随手捞起客厅里的木制板凳,就朝刘永芳的头砸过去。半空中,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抓住。\n 手腕生疼。\n 我愤怒扭头,是徐建青,而倩倩就站在他身后。
「别为了她做傻事,不值得。」
徐建青对我摇了摇头,他的话我懂,仅靠推测的事实没有任何说服力,如果我这样一板凳砸下去,不仅无法替姐姐报仇。
连带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也都毁了。
我用仅剩的理智控制了自己,准备从长计议。
几天后,倩倩却突然告诉我刘永芳被辞退了。
「辞退?」这个词我第一次听到,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才知道,原来刘永芳照顾倩倩,徐建青是付给她工资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不会以为爸爸是为了心悠吧?」
倩倩走到我的面前,一手抚摸上我的脸:「以前,我也以为爸爸把你当女儿一样疼。」
她的手缓缓滑倒我的脖子,突然,一把掐住。
我猝不及防,全身都僵住了,所有血液直冲脑门。
「倩倩,你想干嘛?啊?」徐建青推开徐倩倩,把我护在身后,「我们是一家人啊!」
「你们这样的家人,让人恶心。」
倩倩把「恶心」两个字咬得很重。
16
倩倩找到了一种全新的方法对付我。
就是生病。
若是我稍微不如她心意,她就能用冷水淋澡,然后把自己弄发烧。
徐建青就会焦急担心,熬夜看护着她。
可他们俩又常常吵架。
有几次,我甚至听到东西砸碎的声音。
倩倩绝望的嘶叫让人恐慌。
徐建青则是满脸疲惫。
倩倩之前的话,总让我产生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我不敢看,也不敢深想。
我们三人就像食物链循环,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制约。
这个家,不再让我执着渴望,没有爱,只有让我想要逃离的深深窒息感。
我把头发剪成和姐姐一样的短发。
剩下的半年时间里,我堵死了自己的艺考梦,没日没夜刷题,替姐姐考上医学院。
17
为了姐姐,我选择了本地的大学。
医学生的辛苦真不一般,我常常一个月,甚至几个月才回家一次。
不用天天面对倩倩的无理取闹,只是埋头拼命学习。
我开始庆幸自己剪了头发,或许姐姐很早就有先见之明,又或许她比我想象得更早就准备考入医学院。
大学期间我还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那天在大学食堂,我边想着老师布置的作业,边拿着餐盘,不小心撞到陈柯鹏。
他看到我第一下就睁大了眼睛,指着我说:「是你?」
「你认错人了。」
他肯定把我认成了姐姐,毕竟高中我和他没有任何交集。
「我没认错,你是心然。」陈柯鹏在笑,露出好看的牙齿,「不过我真没想到,你考来了这里。」
这一下换成我惊讶了,他居然记得我。
陈柯鹏很优秀,成绩很好,还是学生会主席。在这里,他依旧是风云人物。
而我则和高中一样,除了高考那一次突然的爆发后,依旧默默无闻。
最初我以为,通过努力就可以奋起直追。然而高考只是筛选的第一步,仅靠一时的热血,我依旧在学业上举步维艰。
偶尔,我会偷偷躲在图书馆里,翻看那些有关音乐的杂志。
仿佛那样,才能在疲惫中,寻得片刻喘息。
我和陈柯鹏在大学里第二次相遇时,我正窝在图书馆里看最新的音乐会宣传海报。
他不知道何时站在我的身后,笑着提醒我:「想去?下周期末考了,你真勇。」
我有些尴尬。
「不是勇,只是自暴自弃。并不是剪了头发,我就能拥有姐姐般智商的大脑。」
沉默。
半晌后陈柯鹏才说:「有时候人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因为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但是一旦选择了,就勇敢承担起来吧。」
这一刻,我有种错觉。
陈柯鹏很了解我。
「等考试结束,我陪你去!」
18
后来陈柯鹏成为了我的私人老师。
他会在我死磕习题,抓耳挠腮时给我递上一本杂志,让我先放松一下,再帮我分析解答。
我们的情谊就在这细水长流共同进步中自然生发。
我们顺理成章在一起。
在姐姐成为植物人的第六年,我告诉了姐姐关于陈柯鹏,这是我和姐姐之间的秘密。
周末陈柯鹏计划要带我去见他的母亲。
想着这或许也是自己未来的家人,我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或许我和陈柯鹏也可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19
到了约定好的那天,我仔细打扮了一番。
具体参照的是网上搜索——「见未来婆婆穿成什么样?」的问题答案。
我挽着陈柯鹏的臂弯,嘴表的笑容在看到陈柯鹏母亲的瞬间凝滞了。
失踪了六年的刘永芳,用这样的方式再次出现。
「心然,好久不见。」
20
我转身就走,不论陈柯鹏在身后如何叫我,都不回头。
老天爷也不同情我,一场阵雨轰隆隆袭来,直接给我浇了个透心凉。
高烧不退,我住进了医院。
和我一起进入医院的,还有倩倩。
这次她不是故意搞幺蛾子,而是突然昏倒。
徐建青在医院里忙成了陀螺,前脚看完倩倩,后脚又来看我。
我好内疚。
从那年地震我被徐建青救了后,好像我就一直在拖累他。
或许当年地震中活下来,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爸爸妈妈知道,努力活下来,并不会更幸福,会不会希望我和姐姐陪着他们一起走更好?起码我们一家人,还能在一起。
出院后,刘永芳就来找我,她让我离陈柯鹏远点。
我脑子里满是八点档狗血电视剧的剧情,内心不屑。
「你大可放心,我不会跟仇人的儿子有瓜葛。我迟早会找你算账!」说完这些,我就要走,留在这里,只会让心情更差。
「心然,你到现在还以为自己看清一切了吗?」刘姨喊住我。
我懒得理刘永芳,不论她说什么,在我看来都是开脱。
「你知道当年徐建青为什么会收养你们?」
「当年倩倩的母亲是因为器官衰竭去世的。」
我顿住了。
我从来不知道,倩倩的母亲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而离世。
「你要的答案,都在徐建青书房的抽屉里。还有就是,离陈柯鹏远点,除非你想害死他!就当是我给你这些消息的回报,好不好?」
刘永芳说这句话时,声音颤抖,她在害怕。
21
我和陈柯鹏的分手很决绝。
陈柯鹏不同意的也很坚决。
他说不要分手,有什么问题可以说出来,我说不能。
这个世界上很多东西都能割舍,除了亲情。
我不想让他做选择,哪怕与他之间的感情再真,可如果要在姐姐和陈柯鹏之间来选择,我肯定会选姐姐。
所以我默认他也会选择刘永芳。
陈柯鹏一开始每天来找我,各种堵我,一周后他不再出现。
我没有失望,我觉得挺好。
反正我的选择一直都是姐姐,她现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最近给姐姐擦拭身体时,我在姐姐手上发现了有针眼。
如果不是我对针眼太敏感,都不会发现。
我去询问值班医生,姐姐最近是否有特别的身体检查,医生否认。我申请调监控,却发现最近一个星期的监控坏了。
我内心隐隐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又想起刘永芳的话,有了几分怀疑。
22
徐建青的抽屉里究竟藏了什么?
我要搞清楚。
我在上课的时间请了假,直接去医院找徐建青,说忘带家中钥匙了。
徐建青因为我的突然到来愣了一下,却还是把钥匙给了我。怀着忐忑的心情,我一一试过了所有钥匙,最终打开了抽屉。
里面安静地躺着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姐姐签署的器官捐赠协议,那份协议的代理人是徐建青。
而第二份,则是倩倩的病历。这份病历记录了倩倩曾在多年前进行过一次肾脏移植手术,时间刚好就是徐建青帮姐姐做了手术之后。
我懵了。
刘永芳说,倩倩妈妈去世是因为器官衰竭,所以倩倩?
我恍然发觉,这些年自己对倩倩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每次问起,徐建青也是含糊其辞,以前我只当是他不想提起伤心事。
现在看来,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我用手机拍下了这两份协议的照片,然后重新放了回去。
23
我去医院看望徐倩倩。
她坐在床上,面色苍白,有种脆弱不堪的柔弱感。
倩倩看着窗台上的一个小盆栽发呆。
「姐姐,你看这两片叶子多绿,可是你知道它有多脆弱吗?」
「姐姐,我真的不想死,可是这次我需要的是心脏。」
「姐姐,要么,你把你的心脏给我,好不好?」
倩倩看着我,嘴角露出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的声音悦耳动听,脸庞干净纯真,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我逗你呢,姐姐,我可不敢用你的心脏。」
她突然扑哧一下,笑了,像个小天使。
可我知道,这是一个魔鬼!
倩倩最近身体状况再次加重,姐姐手上出现的针眼,当年姐姐手术后身体越来越差,那份器官捐赠的协议……
这几件事串联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的心中闪现。
姐姐难道是徐建青给倩倩准备的器官储备?
我感觉耳朵里面嗡嗡不停。\n不相信这是真的!
可我的心底,有另一道声音,在无比清晰地大声警告:
这就是真的!
24
接下去的几天,我努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按时去疗养院看望姐姐,偶尔去医院陪倩倩。
一次路过楼道时,我听到主管 2 楼的两位护士在聊天。
「5 楼新来了一位老人,完全无法自理,晚上一个护士忙不过来,要多两个去帮忙洗澡。」
「唉,这么大岁数了,儿女工作都忙,也没什么时间来陪。」
这一刻我突然很想哭。
人类会悲伤的原因源于感情,感情越深,越悲伤。
在徐家生活了这么多年,徐建青对我视如己出,倩倩有的东西,我和姐姐也都有一份。
倩倩的身体不好,以前我真的想过要给徐建青养老。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不知不觉走到一片陌生的区域。
然后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天色很晚,这一块又都是狭窄的巷子。
我边走边回头看,越来越害怕,一路小跑。
只感觉身后的人对我穷追不舍。
一个转角后,我掏出包里的防狼喷雾,待那人一出现我立马对着他喷。
结果被那个人反应很快,用手一挡,接着上前死死抓住我的手,我背靠着墙壁闭眼边喊边踢。
「心然,是我!」
熟悉的声音,那人将我直接抱进怀里,是陈柯鹏。\n\n
25
我这几日兵荒马乱的心,刹那间踏实了。
把头埋在他胸前,我用力捶他,然后呜呜哭了起来。
自从姐姐变成植物人后,很多年我都没有再哭过。
我平复了会儿心情,就一把推开了陈珂鹏。
陈柯鹏闷哼一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怀抱,一脸苦涩。
「用完就把我推开了?你真有良心。」
他极力压抑着表情,我觉得有些古怪,作为医学生,我的嗅觉非常敏感,我闻到他身上有一丝血的气息。
我把他拉到光线亮一些地方,看到他的衣服上果然渗出些斑驳的血痕。
「究竟怎么回事?」
我直视陈柯鹏,半步不让。
他叹了口气:「半个月前,我出了车祸。」
半个月前?
也就是他突然消失,没来找我的那段时间。
徐永芳说,让我离陈柯鹏远一些,否则他会有危险。
「我跟徐永芳断绝关系了。」
陈柯鹏拉起我的手,我太惊讶了,一时忘记了反抗,他也第一次说了自己的故事。
儿时,因为徐永芳抛弃了爸爸和他,远走他乡,导致陈柯鹏总被人指指点点,还经常被同学们欺负,经历过长达 5 年时间的校园霸凌,也因此逐渐变得自卑。
后来爸爸为了他的健康成长,带他从老家到了大城市,换了新的环境才好起来。
陈柯鹏对徐永芳并没有多少感情。
唯一让陈柯鹏感到自己受恩于徐永芳的,是钱。
「我爸在大城市赚钱很难,为了让我能接受教育,他去求了徐永芳,徐永芳虽然不爱爸爸,却还是认了我这个儿子,每个月的抚养费一分不差。」
所以陈柯鹏上了大学后,就拼命赚钱,他想把钱还给徐永芳后和她两清。可惜,后来他爸出事了。
「爸爸临走前求我,如果徐永芳来找我,让我认下这个妈。我爸挺傻,他一辈子爱着这个对他没感情的女人。可这是我爸的愿望,我就认了她。」
「我没想到,她曾经那样伤害过你,对不起……」
陈柯鹏把我圈在怀里,愧疚不已,我抬头去看他,感受到有湿湿的什么落在我的脸上。
我用力回抱住他:「以后,你还有我。」\n
26
我冷静地分析了现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姐姐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随着倩倩的身体每况愈下,徐建青迟早会沉不住气。
我得尽快将姐姐从疗养院里弄出去才行。
我带着陈柯鹏去见徐建青,徐建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我们牵着的手上多停留了几秒,才招呼道:「你就是小陈吧?」\n 「嗯。」\n 我喊了声爸爸,陈柯鹏做低姿态,也跟着喊:「徐叔叔。」
徐建青蹙了蹙眉,看上去不太满意。
陈柯鹏立马表态:「徐叔叔,你放心,我长心然几岁,往后,我会照顾她体谅她。」
「你们都是学医的,以后工作起来太忙,有了孩子怎么照顾家庭?」
徐建青依旧很直接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我很少看到徐建青在外人面前,这样直接。
他一直都很彬彬有礼。
「爸爸,我就喜欢陈柯鹏,非他不可,我还要跟她结婚。」
「我不准!」
徐建青直直冲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按住我的肩膀。
「你不准跟他结婚!心悠躺在床上,倩倩身体越来越差,爸爸现在只有你了!你也要离开爸爸吗?」
他边说边用力晃着我的身子,我只觉耳朵嗡嗡作响……
我拼命挣脱,奋力推开徐建青,陈柯鹏上前把我揽进怀里。
「徐叔叔,心然是您的孩子,可她不属于您。」
徐建青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柯鹏扣在我腰部的手,一双眼睛几欲喷火。
「你如果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太好了,正如我意。
「爸爸,你今天情绪不好,我们都冷静几天吧。」
我和徐建青不欢而散,一气之下我搬出了徐家和陈柯鹏住在一起了。
徐建青大概这段时间忙于倩倩的身体,也没顾得上我。
我就选了个周末,又请了两天假,陪着陈柯鹏去杭州度假了。我频繁更新朋友圈,几乎每一张都有定位和合影。
倩倩还给我点赞留言,说下次要带她一起去西湖看看。
27
从杭州开回武汉,一共需要九个多小时。我中途在服务区休息了两次,还用杭州旅行的照片存货,以及定位小插件更新了几次朋友圈动态。
等我抵达疗养院附近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三十分。
我缩在车里换了病号服,整理好头发,用手机给陈柯鹏发了条短信。通知提前一天坐火车回来的陈柯鹏来见我。\n 消息刚发出去,只过五分钟,车窗便被敲响了。\n 陈柯鹏穿着一套送水工的衣服,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我开了锁,陈柯鹏拉开副驾驶门做进来。
「你这身装扮不错。」我赞赏点头。
「你也不错,就是气色好了点。」陈柯鹏偏头打量了我一眼。
我连忙拿出气垫,在唇上,按压了一下,看上去憔悴而又脆弱。
镜子里的我,跟姐姐真的好像,我捏着方向盘的手,突然忍不住有些抖。
陈柯鹏抬起手,按在我的手臂上:「心然,你不能慌。」
我用力呼了几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用手机再次发了一个定位在杭州的朋友圈,配上一张在酒吧的照片,画面是我和陈柯鹏手拿香槟碰杯的图,我的中指上还戴了一枚戒指。
晚上八点,一辆小货车驶入疗养院,车身上是某个纯净水的牌子。小货车停在主楼前,陈柯鹏跳下楼,口罩和帽子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孔。
陈柯鹏扛了桶水进入主楼,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空桶。接着,他开始一层接着一层送水,等他来到 2 楼的时候,是八点十分了。
这里空无一人,一个护士都没有,确定好后,陈柯鹏再次回到小货车旁,我藏在货箱里,在医疗服外再次套了一件和陈柯鹏一样的衣服。\n 陈柯鹏说:「这个时候,2 楼果然没人。」
「前几天我听到 2 楼的护士说,晚上要帮同事一起给 5 楼的一位半身不遂,完全无法自理的老人洗澡,就留了个心眼。」\n 「去吧,注意安全。」陈柯鹏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脑袋,我扛了一桶水,学着陈柯鹏的样子上了电梯。\n 到了 2 楼后,我给陈柯鹏留了个信息,不到五秒钟,疗养院全部陷入黑暗。
断电的一瞬间,我迅速脱下衣服,塞到安全通道事先跟陈柯鹏约好的地方,然后疾步跑进姐姐的房间。与此同时,陈柯鹏也用最快的速度奔向二楼,将沉睡的姐姐抱起。\n 我躺上姐姐的病床,强迫自己冷静。
不一会儿,我感受到有人走进来,闭着眼,我也能感受到眼前有光线射到我的脸上。
「一切正常吗?」
有人检查了下我的身体情况。
「正常,一切稳定。」
接着,房间又陷入安静。
我睁开眼睛,眼前依旧一片黑暗,我松了口气。
顺手将一个监听设备放在了床下。
28
半夜时分,徐建青亲自到了病房。
果然停电事件让他起了疑心,他查看后,才安心回去。
我听到他说:「对不起,倩倩等不及了。」
我知道徐建青就要动手了。\n第二晚,徐建青果然又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缓慢。
我闭着眼,等待着他的靠近。
我感觉到他在床边驻足,某个瞬间,我的心里也有过一丝期待和侥幸。
他会不会放弃?
可惜,下一秒,冰凉的针管插入到了我的血管。
他的动作温柔,就如这些年来他给我的无微不至和爱。
我曾经觉得,欠他的,这一辈子恐怕都还不完了,下辈子大概也不行。
可惜这一刻,那些自以为是的美好,终将破灭。
我突然睁开眼,一把拔掉手上的针管。
夜很黑,我依旧能看到他满眼的惊诧,藏无可藏,往日和蔼可亲的面孔,此刻看来面目可憎。
「爸爸,你在做什么?」
许久未曾说话,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躺了六年的植物人女儿突然醒了,爸爸似乎一点都不高兴呢……」
「我都知道,爸爸是为了倩倩,对不对?」
「我只想知道真相。」
我瞬间落下眼泪。
29
「心悠,我不能看着倩倩去死。」
徐建青低垂着头,完全没有察觉出床上的人早不是心悠,而是我。
「所以我就该去死是吗?你就可以当年拿走我的肾,如今还要拿走我的心脏?」
徐建青沉默,许久后,才略显艰难挤出一声:「对不起。」
可惜这句道歉,让我的心更寒了。
「你放心,你救了倩倩,我会加倍对心然好。她是你的亲妹妹,我会把对你的亏欠,加倍还给她。我还会,我还会给她女人该有的幸福!」
我脑子轰然炸裂,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把她养大,我要让她陪我一辈子,我不会放她离开的!」
徐建青他双眼赤红如魔,直勾勾盯着我。
过往种种的画面不断来回,在我脑海中闪现。
徐建青一口含住我手指的伤。
「谢谢爸爸就亲我一下吧。」
刘永芳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
以及倩倩的那一句「你们这样的家人让我恶心。」
我胃里突然涌上一阵翻滚,只想作呕。
徐建青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不祝福我们的人,都该死!」
他突然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你,你会遭报应的……」
30
三天后。
我坐在病床上,陈柯鹏正在床边给我削着苹果。
那天关键时刻,陈柯鹏带着警察终于赶到。按照我们之前计划好,徐建青交代了真相,警察去徐建青的书房里拿到那两份协议,同时给姐姐做了检查,确认她的身体情况,这些证据形成了证据链。
而最终徐建青也交代了一切,他只说此事和倩倩无关。
倩倩来医院看了我一次。
大概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倩倩也没有隐瞒任何的情绪。
她质问我,说我们是徐家养大的人,为什么不能让姐姐把心脏给她?
「一个植物人,她可能不会再醒了,而我呢?我是一条命!」
我看着倩倩,她的贪婪如无底洞。
「如果当年徐建青救了姐姐一条命,那姐姐也用她的肾脏还给你了。徐倩倩,剩下的日子,我祝你心安。」
为了活下来,谁都可能在一瞬间,被内心的恶所打败。
只是内心的害怕,再怎么隐藏也无法解脱了。
「我都要死了,还安什么安?倒是你,跟我爸那些……」
我扬手一巴掌,重重甩在倩倩的脸上。
我早就想这样做了!
身体残缺绝不是心灵残忍的理由。
「你看不起他的行为,却纵容着这一切。你有无数种方式去反抗,可是你没有这样做!不论是刘永芳还是我,都是你抵达目的的工具而已。你说你不想死,可你真的有为自己的生命,认真负责活过吗?」
姐姐哪怕少了一条腿,她也有自己的梦想,她也为之拼命奔跑过。
「徐倩倩,你真可悲。」
31
陈柯鹏为了我能更好地照顾姐姐,把姐姐从疗养院接到家里一起生活了。
尽管姐姐还安详睡着,但我每日都会陪在她的床边,给她讲讲发生的事情,或许某一天,会有医学奇迹发生。
我和陈柯鹏终于在我毕业后领了证。
尽管未来如何没有人知道,但能跟最亲的他们在一起,拥有一个家,我已经感到满足。
如果有人告诉你,生活的苦无法抵抗,那我会说,命运的糖全靠你的坚强。
那个曾经勾引我男朋友的女网红,今天死了。
秦钰涵是在酒吧门口拍照时死掉的,楼上的花盆掉了下来,正好砸中她漂亮的头。
网上众说纷纭,但没人能猜得到真相。
只有我在亲眼看到花盆砸中她的刹那,笑出了声。
1
你们有没有暗恋过什么人?
我有。
读书时,我家境好,长得也还可以,班上很多男生明里暗里追我,但我谁都没有答应,因为我早就喜欢上了坐在我后座的陈锋。
陈锋长得斯斯文文,不爱说话,坐在我后面。他是孤儿,家里没钱,一中给他减免了学费他才能上得起学。而且他也很努力,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老师们说起他,都赞不绝口。
我就喜欢这种闷不作声又默默努力的男孩子,随便逗一逗就耳朵就要红了,他越局促,我越开心。
我成绩不好,经常打着让他教我做题的旗号来找他。他虽然知道我压根没有听他讲的内容,但依然每次都讲得很认真。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外透进来,洒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整个人像是在发着光。
而从看到那样的他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我完了。
2
他看向我时,眼睛总是亮得惊人。
那年情人节,我把一封情书悄悄塞进陈锋的书包里。
我一直以为,我们的心意就差一层窗户纸,可那天我等了陈锋一晚上,却没有等来他半句回答。
将要凌晨的时候,我睡不着,躲在床上偷偷刷手机,盼望陈锋哪怕给我发一条消息也好。
没想到,我在朋友圈里突然刷到一条视频,录得是同学秦钰涵坐在男生宿舍楼下弹吉他,她边弹边唱,唱的是一首「Save Me」。满楼男生都站在窗台和走廊上围观。
老实说,她弹得并不好,磕磕绊绊的,但她就是敢。
值班老师跑过去,想阻止她,但怎么说她也不停。最后保安来了,把吉他抢走,她才罢休。
她一脸不甘和倔强,脸上还挂着泪珠。
我没见过这么不要面子的女生,心里对她的厌恶又多了几分。并且,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没有猜错。
保安要把秦钰涵拉走的时候,她突然冲着陈锋的宿舍,声嘶力竭大喊了一声:
「陈锋!我喜欢你!救救我!」
我手脚冰凉,一阵天旋地转。
3
因为陈锋和秦钰涵,我成了班里的笑柄,我拒绝和陈锋说话,把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上,在最后一学期,成绩突飞猛进。
考试时我超常发挥,而陈锋,却陷入了名为秦钰涵的漩涡里。
秦钰涵不知道为什么缠上了他。唱歌,写情书,这些都是小意思,她甚至雨天跑到男生宿舍外整夜淋雨,在课堂上自残,用血写陈锋的名字。
我听同学八卦,秦钰涵的妈妈有精神分裂症,她家原本是做生意的,住着市中心的一套别墅。但她妈妈发病后放了把火,把一切都烧没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性格也越来越偏执,不知道是不是也疯了。
秦钰涵有一次在学校当众涂口红,被其他女生嘲笑,说她「人丑还爱美,不要脸」。秦钰涵立刻爆发了,和嘲笑她的女生打了起来,最后被叫到德育办。
那个时候的老师,多少都有点看人下菜碟,他专门针对秦钰涵,说她「学生画什么妆?是不是要勾引男同学?」,又说她涂脂抹粉还打架,要给她记过。
当时陈锋也在办公室,忍不住替秦钰涵辩解了几句。秦钰涵立刻就感动哭了,说没有人对她这么好过,就自作多情缠上了他,害他不胜其扰。
同学替陈锋不值,我却觉得他多少有些活该,招惹神经病不是自找麻烦?
然而在内心深处,我还是被陈锋打动了。他心软正义聪明又倒霉。我对他满是怜爱之情。
可我尝试和陈锋联系,他却依旧不回应我。QQ、微信都拒绝添加。我的自尊心再次受到伤害,他成了我又爱又恨的男人。
4
再次遇见陈锋,是我回家乡工作的那年。
我爸是当地有名的企业家,我回家工作是情理之中,但我没想到,陈锋也没离开这里。我更没想到的是,他还在我爸的公司工作。
他这个人业务能力强,人也老实,公司里风评不错。我趁机让他做了我师傅带我。
这一次陈锋褪去少年的稚气,看向我时,眼神更加炙热,我毫不犹豫地扑向了他。
然而每当我意无意的撩拨他之后,他总是欲拒还迎,让人理不清思绪。
单独吃饭看电影他是不去的,可在工作生活上又百般照顾我。酒桌上永远替我挡酒,护我周全。甚至有一次他喝得快死过去了,直接进了医院抢救。
可当他醒过来的时候,我问他干嘛对我这么好。他却淡淡说,我是老板的女儿,总不能我进医院。
他说的是实话,对我也不殷勤,看上去是一点没有入赘豪门的意思。可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他是个真心人,他对着我自卑,他其实爱我爱得死去活来,但为了我好,又不肯承认,要保持距离。
然而每次一对上他寡淡的脸,我又心生怀疑,害怕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恐惧激发斗志,我更对他势在必得,念念不忘。
我就跟被下了蛊一样,每天过得晕头转向,心里只有他,别的任何事我都没兴趣。
每年夏季,都是公司最忙的时候,陈锋有几天干脆不回家,在办公室支了张行军床凑合。
我灵机一动,在公司附近租了间房,跟父母说加班方便。他们看我这么上进,也不便阻拦。只是一直跟我强调注意安全。
我看着认真工作的陈锋的侧脸,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5
公寓是同事推荐给我的,在老城区,装修得十分漂亮,但本身却很老了,周围都是老民宅,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我爸本来要在房间门口给我装个监控,但我怕他妨碍我私生活,坚决没同意。不过我还是把钥匙给了我爸妈一把。
陈锋不怕吃苦,天天睡行军床他是无所谓的。但我发现他非常爱干净,在公司加班过夜没法洗澡这件事让他很苦恼。我悄悄把公寓钥匙给他,跟他说我只是偶尔住一下,他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去那里整理整理自己。
那天晚上我故意比较早离开公司,没有回公寓,把车开向父母家的方向,然后找了个地方停了下来,过了半小时,同事悄悄给我发消息,说陈锋离开了办公室,但也不像要回家的样子。我立刻驱车回了公寓。
打开公寓的门,果然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火速把工作装脱下来,换成了裙子,又听着浴室的声音,掐好时间,赶在陈锋走出来时,开始换丝袜。
陈锋湿漉漉走出浴室,站在我身后,看到正在缓缓把丝袜提上小腿的我,明显愣住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一步。又赶紧退了几步。最后说:「对不起,江露。」说完,脸红了。
我自然地冲他笑笑:「临时有点事,过来换件衣服。」
说完,我用手指勾起高跟鞋挂上脚踝,在狭长的过道和他擦身而过。
陈锋一把把我按在墙壁上,我盯着他,气氛一时极为暧昧。
陈锋:「江露,你这样是很危险的。」
6
陈锋拿起他的衣服走了。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心里却跳得厉害。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知道。
我赌赢了。
十年暗恋终于在漫长的时光里画下完美句点,我每天都像踩在云里,美滋滋的。
陈锋提议我们先不要公开关系,等他事业上再成功一点后再说。
他太要强了,男人多少都有点介意被人说成吃软饭的。
我同意了。
但我实在忍不住倾诉的欲望。
我把我和陈锋相识的点点滴滴,从高中开始一直通通发布在微博上。
有一天,我被网爆了。
因为我对秦钰涵的描述,引起了一些人的不快。
我承认,我说她不自爱,可能是有点重了。但她的行为在我们这些传统女孩看来,就是不自爱。
那些人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首的是一个网红,叫伤疤玫瑰,在网上一贯走特立独行现代女性的路子。她看了我写的东西,挂了我。
说我这种富二代精致利己,善于歧视,还喜欢自我感动,十分虚伪可笑。
我仔细看了伤疤玫瑰的主页,那个女人,有几十万粉丝,喜欢故弄玄虚地谈两性、心理学、原生家庭、灵魂伤痛。更喜欢 PO 自己的照片,和我在朋友圈发的精修名媛照不一样,她发的照片往往是黑白的,对焦不准糊了的,或者只有某个部位特写,甚至有些只有个背影。
我知道这么拍照的女生,叫有个性,文艺范的男人趋之若鹜。但我不以为然。我找到两张能看清她脸的照片,一眼就发现她整过容,而且大概率全脸都动过。于是回敬了她几句。
她看到我的回敬后情绪很激动,说我这个只有一两百粉丝的号人身攻击她,网爆她。还说她自己抑郁症复发了。从早闹到晚。
她的几十万粉心疼她,开始不断公开或私下辱骂我和我爸妈。还开始深挖我的真实身份,给公司前台打电话编造谣言攻击我,于是我喜欢陈锋这件事,在公司传得沸沸扬扬。
7
陈锋不声不响地递交了辞呈。
他抱着私人物品离开公司,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我们分手吧。」
我实在不明白。
我给他电话、微信,通通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复。他就像高中时那样,勾起了我的爱情,然后突然消失不见。
我心烦意乱,晚上独自去楼下酒吧买醉。不少男人向我献殷勤,我却提不起任何兴趣。我喝得迷迷糊糊,有人要送我回家,我拒绝了他们。
我跌跌撞撞走上楼,却突然觉得哪里不对。我感觉有人在跟踪我。
老公寓吱吱呀呀的实木楼梯,似乎传来两个人走在上面的脚步声,我突然停下来,可周围一片安静,再没有其他声音。
然而我总觉得有双眼睛一直盯着我。我心里有些慌乱。匆忙跑上楼去。
这栋公寓,大部分房间都出租给白领。只有一两间是老住户,但腿脚不好,不怎出门。还有六楼,有间房空着。
楼下的天使酒吧,来来往往的人比较杂,但上楼的通道有两道铁门紧锁着。即便我是楼上的住户,也要从酒吧门口走出来,刷卡才能上楼。
虽然我当时也是严格考察后才选择租了这里的房子。
但现在想想,和我住过的小区相比,还是很不安全。
要不是为了陈锋……唉,陈锋。我还是明天就把这房子退了吧。
我住五楼。
四楼楼道那盏灯前两天坏了,物业还没来得及修。我不得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明。但是在一片黑暗中,一小簇光亮着,更令人不安。
楼梯走到一半,我忍不住将手电筒向楼上照了一下。
我看到一张惨白怪异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看到我仰头看他,似乎也愣住了。
我一步并作两步往上跑。因为太着急绊了一跤,跌倒在楼梯上。
手机滚下楼梯,楼道里漆黑不见五指。
但是,我确定我身边有一个人。
8
我倒在黑暗中的楼梯上。手机掉在楼下。而我感到身边有个人。
我尝试着伸出手在黑暗中乱挥。似乎打到了什么东西。但是再挥过去,那个东西又不见了。
我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笑声,或者是凑得很近的呼吸声。
我屏住呼吸,然后爆发出一连串:「救命!」
楼道里逐渐有打开房门的声音,有人走出来看,还有人问我怎么了。楼下也传来焦急的上楼声。
很快,各种灯光和脚步声,杂乱地出现。
然后我听到一个熟悉而急切的声音问:「江露,你怎么了?」
是陈锋。
9
陈锋扶我回到房间。
他跟我解释说,虽然分手了,他还是很想我,有时会回来,偷偷地看看我。
我摔倒时他在楼下,听到喊声才跑上来。他手里有我上次给他的卡和钥匙。
我告诉他有人跟着我,在黑暗里我看到一张脸。还听到有人贴着我呼吸。
但他皱着眉说,他一直站在外面,没有人跟随我进入。所以,如果我真的看到人,应该就是住在这栋楼的人。
他画图帮我分析每一户的情况,然而我心猿意马,满脑子想的都是他还关心我,只是不愿意让我知道。
「江露,」陈锋一脸严肃地对我说,「你还是搬回家吧。回家才是最安全的。」
可我哪儿听得进去。我回家的话,说不定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他了。
我甚至有点庆幸今晚的遭遇。如果不是这个意外,我怎么可能知道陈锋对我的心意?
我坚决不肯搬走,找了一堆借口,陈锋也明白我在想什么。跟我说了几句狠话,说他以后不会再出现帮我,不要以为他心软,也不要等到出事才后悔。
他越生气,我越快乐,我知道他拿我没有办法。
果然,他撂下狠话,摔门而去,却不敢真的离开,孤零零站在门外。站了一整晚。我让他进来,他坚决不理我。我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复。
我只好陪他坐在门口,只是他坐在门外,我坐在门里。我们也不说话,我只要想到我们背贴着背坐着,就满心欢喜。
我一直是个脑子清楚的人,知道自己该要什么。但这次却陷得太深。
10
早上,陈锋终于离开了。
我担心他会把钥匙还给我,结果在门口找了半天,始终没找到。
我心情大好,哼着歌去刷牙。
牙刷涂满牙膏,我放进嘴里的刷的第一下,就发出一声尖叫。
那不是牙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一种透骨的凉意从背部渗透进来,我吓得不断哆嗦。
如果说昨晚我还能安慰自己,只是偶遇坏人。可现在……是什么人进过我的房间?
11
我失魂落魄给陈锋打电话。告诉他刚刚发生的事情。他马上就赶来了。
我指着牙膏说不出话。他赶过去打开来,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包装。对我说:
「江露,你……拿错了牙膏,这是洗面奶。」
我不相信,拿起他手里的东西,仔细一看,确实是一款洗面奶。
我的洗面奶和牙膏有很多种。但我绝不会把洗面奶和牙膏的位置弄错。
而且,我清楚记得,我最近用的明明是粉色 ,这款牙膏的包装和颜色,我不可能和 LAMER 的洗面奶搞混,为什么变成了绿色的 REGENERATE?
但我的解释太无力了。
陈锋拍了拍我的头:「有些事情很容易记错,何况江露,你昨天刚受到了惊吓。」陈锋温柔地摸着我的头,我的记忆开始动摇。心情也变好了。我邀请他一起出去走走。用阳光驱散昨晚的恐惧,他同意了。
我们一起走出公寓。
楼下天使酒吧的老板李安琪看到我们,主动跟我打招呼。又神秘地跟我说:
「我知道你昨晚看见什么了。」
「我看到什么了?」我不由自主抱住自己,感觉全身发冷。
陈锋自然地伸出手,搂着我。我感激地看了看他。
「就是它嘛!」李安琪指着脚下一只正在吃猫粮的长毛橘猫,得意地笑起来:
「这是我们这条街最有名的混混,大家都叫它老大。我经常喂它。」
李安琪跟我说,昨天我喊救命时,她正好在酒吧外抽烟透气,听见喊声就过来了。正好看到陈锋跑进去,老大跑出来。
她听见我说有人跟踪我,又看不到人影。就想到可能是我喝醉了,把尾随我进入楼道的老大误认成人。
我回忆当时的情况,感觉把猫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当成人的还有可能,然而把猫脸认成人脸……不可能。
但我当时确实喝醉了。
我对自己的记忆也产生了怀疑。
或者真是因为最近我的心都挂在陈锋身上,天天魂不守舍,所以对很多事都产生了错觉?
我突然想起,如果我没事,昨晚只是一只猫,那陈锋岂不是就能放心得离开我?我要怎么把他留住呢?
我难过起来,和陈锋一起走着走着,突然哭了。
陈锋帮我擦眼泪。问我怎么了?
我也顾不上自尊了。哭着跟他说:「我昨天晚上虽然很害怕,但是你一直陪着我。现在破案了,你再也不会那样陪着我了。」
他眼神突然软了,跟我说,不要紧,我会陪着你的。万一不是猫呢?我会陪着你的。
他越这么温柔,我越难过,忍不住抱住了他,他也没有推拒。而是很亲昵地回抱了我。
陈锋确实是个聪明人。
他好像能看出,我什么时候用了些小心机,什么时候是真心的。
12
自那以后,陈锋果然每天晚上都来陪我。
虽然他睡沙发我睡床,但我们的感情还是逐渐回温。
我过生日那天,他送了我一个玫瑰生日蛋糕。
那天起,陈锋不再睡在沙发上。我们每天如漆似胶。
有一次我问起他秦钰涵的事,他犹豫了一下,不肯多说。
我是想听他说如何厌恶那个不断缠着他的女人的,但又觉得陈锋不说秦钰涵坏话,正说明他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我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和陈锋结婚的事。
13
因为谈恋爱,我不再依赖网络。很久没再打开我的社交软件。
有一天,我无意中重新登录,发现伤疤玫瑰的粉丝在幸灾乐祸,觉得我怕了他们,才不再更新。有许多私信讥讽嘲笑我,都说得很难听。
而伤疤玫瑰本人,仿佛情绪一直都很差,经常发一些诅咒和伤痛的文字,每一篇都暗示是被我刺激了。她的粉丝就在回复中用辱骂讽刺我来安抚她。
她虽然不说什么,但每一篇都在引导那些人网爆我。
我怀疑她真的有些精神疾病,本来不想再刺激她。但很快,我在她的回复底下,看到有个人发了我爸妈公司的照片。
闹到跟踪我,偷拍我,我就不能再淡定了。
我立刻把陈锋已经和我在一起的消息仔仔细细写了一遍,发了出去。还不忘总结说,我现在很幸福,也祝福秦钰涵能幸福吧。
果然那帮人又打了鸡血一样
但伤疤玫瑰却一连两天没有更新。
我猜她这一招是以退为进,过两天又要出来说自己抑郁发作,都怨我。不过我情场得意,是不会再多和她纠缠了。
14
陈锋很快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他能力很强,马上做到之前的职位。只是新工作经常需要出差。他担心我害怕,又劝我搬回家去住,或者换一个公寓。
但我那时候爱他正深。我有些玄学想法,觉得他以前不搭理我,正是搬到这里后我们的关系才峰回路转,所以不敢离开这儿。
他不在的晚上,为了能睡着,我开始吃安眠药。
吃了药,晚上睡得很好,但突然之间,我身边又开始频繁出现一些怪事。
最开始是一些东西的位置摆放得不对,和牙膏与洗面奶那时一样。我虽然有些疑惑,然而又觉得可能是安眠药影响了自己的记忆。所以停了药。
奇怪的是,不再吃安眠药后,我依旧睡得很好,每天都是一觉睡到天亮。可是醒来后,我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身上有时会出现莫名的淤青,或者是衣服的扣子没有系好。半夜我隐约觉得身边有人,然而我怎么都睡不醒。
陈锋帮我在网上搜索这些内容,还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答案都是我过于依赖陈锋,所以陈锋不在时,我心理不适应,把之前没有注意过的小事无限放大,潜意识里,是希望博得陈锋关注,希望他不要离开我。
陈锋要再换一份能够一直陪我的工作,但我没同意。我希望他能赶紧出人头地,好向父母公开我要和他结婚的打算。
我按医生的要求,开始每天吃药,定期复诊,希望能放松心情。除了每天晚上依旧睡得很好,焦虑的感觉却越来越严重了。
15
有天晚上,陈锋又出差了,床上突然多了一根针。我没注意,铺床时针狠狠戳进肉里。我疼得尖叫,把针拔了出来,手上都是鲜血。
我害怕了,在床上仔细搜寻,忽然,在雪白的床单上,找到了一根非常长的头发,烫了卷。
我的头发一直是黑长直,这样显得清纯。
这根烫过的女人长发,不是我的。
我又遭到一记重击。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翻陈锋的衣物。但他的衣服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放在衣柜里。哪怕陈锋真的背着我有女人,这根头发,也绝不是陈锋这么缜密并且有洁癖的人带来的。
疼痛让我清醒。我越想越觉得这些事不对。
我有睡觉前喝一杯蜂蜜水的习惯。
那天晚上我没有喝水,整晚我都非常清醒,一点也睡不着。
深夜,我睁着眼,不敢关灯,看着挂钟一秒一秒走动。我越来越清醒,心里就越来越恐惧。
我知道了,之前经历的那些,都不是我的错觉或者梦幻。一切都是真的。
有人进过我的房间,在我的食物里动了手脚。每个晚上,每个我熟睡的晚上,这个房间里都有两个人。
16
我带上冰箱里的蜂蜜去了公司。我热情地帮女同事泡了一杯蜂蜜水。结果她很快打起了瞌睡。
我把蜂蜜扔了。去楼上找我爸。我跟他说,我需要他找人帮我装监控。
屋里、屋外,所有角落。我都要装上监控。我要看看到底是谁?
那个屋子里,一直存在的那个幽灵般的人,到底是谁?
谁知,我从我父亲嘴里,听到了更可怕的一件事。
父亲跟我说,从我搬进那间房间起,他就找人在房间里装了监控。还有点心虚地说,以为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本来屋外他也想装的。但是老房子不具备条件,他怕被我发现,就算了。
我爸还跟我解释,说他从来没变态到要偷窥我和男朋友的生活。只是想看看我安全不安全。
他说,他们从来没在我的屋子里,看到过人。
从来没有。
我感到毛骨悚然。
17
我在爸妈家里,一起看录像回放。
我爸妈怕显得太变态。所以摄像头里卫生间、浴室、床这些位置是看不到的。监控还设定了时间。是每个工作日的十点到十七点。还有二十四点到六点。
说白了,就是只监控我不在的时间,以及不会看到我隐私的位置。
这本应该是足够的。
然而,每一天,那间屋子里都是同一个样子。
没有人。
是的,没有一个人,连我的身影都看不到。
我一向是个乖巧的孩子,从小作息很规律。每天十一点我一定会上床睡觉。八点我起床,九点去公司上班。
所以监控的时间段和位置,连我都看不到。
看上去,那就好像是一间没有人的房屋。
我总觉得监控里的内容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爸妈问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让他们给我装监控,又要看监控内容。我怕被人当成疯子,没证据前不敢说实话。支吾了两句。
爸妈心疼我,劝我无论发生什么,还是搬回家里住好。
但我一定要揪出那个人来。不然我怕我会发疯.
18
那天晚上,我嘱咐爸妈别睡觉,一定要看好监控。
我把屋子里的灯都关上,坐在黑暗里等那个人。
我从没有这么害怕,又这么大胆过。
凌晨两点左右,我听到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徘徊。
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女声在门口小声唤着什么。
我听不清,但她似乎是说:
「宝宝,宝宝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报警,但是那声音太小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真的还是我的臆想。我有些埋怨我爸为什么不在门口也装上监控。
我在黑暗中环顾四周。想去门口看看,又不敢。
过了一会儿,那些轻微的声音,突然没有了。我松了一口气,脑海里又冒出一个想法。
为什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如果她离开了,那应该是脚步声渐渐变轻,渐渐变远,而不是突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难道她是,停在门口,向屋里张望?
她在看我?
通过门口的猫眼,她应该什么都看不到吧。
可假如,她能看到呢?
我就坐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坐在沙发上,被她一览无余。
她一直在看我。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攥紧双手,这个想法让我极度惊恐。 我站起来,手里拿起白天就准备好的棍子,一步一步蹭到门口。
我举起棍子,做出防卫的姿势,从猫眼里向外看。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没有声音,楼道就是一片黑暗。我什么都看不清。
我忍不住贴近门,把脸和身体都贴在门上,死命往外看。外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我死心时,我突然听到了极轻微的呼吸声,贴着我的胸。
……贴着我的胸。
就像,我在楼梯摔倒那晚一样。
然而,这个高度是猫不可能到达的!
我突然意识到,在我拼命向外看时,门外那个东西,也在拼命往里看。
我们的眼球,隔着一小片玻璃,紧紧贴着,紧紧贴着!
我全身一个哆嗦,手里的棍子掉了下去,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很差,这个声音让走廊声控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猫眼里,一张惨白,变形的脸,陡然亮了起来!
我尖声惊叫!
这就是那晚,这就是那晚,我用手机照亮的脸!
它一直在!它从第一晚就一直在!
19
我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我一直喊救命。疯了一样敲击我的门,想赶那东西走。
门口像上一次一样,聚集了很多人。
我受到严重惊吓,昏了过去。
我醒过来时,人在医院,物业和我爸妈都在。
物业一脸歉意,我爸妈则表情古怪。
物业跟我解释,说我看到的那张脸,并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是一个人。
他说六楼那间空着的房间,其实也不是空着的。是街道安置的贫困户,精神有点问题,不常出来。
那个女精神病人也不是有意吓我的,她只是发病了。我遇到的那些奇怪的事,应该都是她做的。让我放心,物业会严格管理,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然后,物业就开始诉苦,说他们管理如何如何不容易,希望不要为难他们。类似的话说了一堆。
我脑子很乱,头很痛。物业说的话语焉不详,破绽百出,我打断他,想仔细问问。但我爸妈突然一脸严肃地告诉物业,他可以走了。他们有话要单独对我说。
我迷惑地看着爸妈。
头晕目眩中,听到他们对我说:
「露露,你怀孕了。」
20
我爸妈跟我抱怨了一整天,怪我为什么不做好措施。又问我现在要怎么办:
「那个陈锋,怎么嫁呀?他在我们这么小的城市都买不起房的。」我妈急得要哭出来,「你好好一个女孩子,难道还要为他打胎?」
我欣喜万分,忙着给陈锋发消息,把这件事告诉他。谁知手机被我爸一把抢过来摔掉:
「你告诉他这事,那就甩不掉他了呀!」我爸气得跺脚。
「那我就嫁给他嘛」我很坚决地说。
「嫁给他,那你不但是个赔钱货,还是个蠢货!明知道男人图你爸爸的钱,你还要拿我的钱去填补男人!」我爸怒气冲冲。
我从没听他跟我说过这么重的话,当场就哭起来。我爸妈刀子嘴豆腐心,见我难过,就又都跑来安慰我。
我妈抱着我哭,说我命苦,又责怪我爸怎么能这么跟孕妇发脾气。
至于公寓里那些奇怪的事,和一个住在顶楼的疯女人这些解释不了的事,就这样,在我的家庭纷争中,完全被遗忘了。
21
我趁爸妈不注意,还是把我怀孕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陈锋。
没想到,他过了很久才回复,问的却是:「你爸妈知道吗?……你呢,这么做不后悔吗?」
他这个人,就是太聪明了。
其实他跟我在一起,都是做好防护措施的,但我知道,如果不搞成奉子成婚,我永远没办法和陈锋结婚。所以我做了点儿手脚,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但知道我怀孕的消息后,他一定都猜到了。
可我都是为了我们俩好,他总不至于怪我吧?
我跟他说,爸妈在反对,但是没有用。我不会后悔。我要跟他在一起。
22
我在医院住了一段时间。虽然这期间多次和父母有过争吵。但我总归是他们的独生女儿,他们不得不对我妥协。
快出院那天,我爸妈想接我回家。我怕回去他们又念叨我和陈锋的事,所以要求再多住一周保胎。
我爸很生气,碰巧这个时候,来接他们的司机还晚点了。
我爸这个人对时间要求很高,不允许任何人迟到。
但是那天,原本应该八点来接人的司机,却一直没有到,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
我爸爸怒气冲天给司机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司机不停跟我爸道歉,说他突然很困,居然趴在驾驶座上睡着了,好几个电话连环响之后,才醒过来。
司机解释说他今天一直喝咖啡,却不知怎么回事儿,越喝越困,不过刚刚补觉过后,又喝了一杯咖啡,已经清醒了。
爸妈准备回家前,最后又问了一遍:「露露,你跟不跟我们走?」
我拒绝了。
但是在楼上,我看着他们的车发动机响起来,突然感觉有种特别留恋的感觉。我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等我一下。
我跑下楼来,跟爸妈说,我跟你们回家。然后就什么都没带,坐上车去。
我坐在父母中间,我妈特腻乎地搂着我。跟我说,露露最乖了,露露最爱爸爸妈妈,知道露露放不下爸爸妈妈。我爸也笑得一脸慈祥。
然后,一切就全完了。
我们的司机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个急转弯,径直开向了道路旁的树林,车撞在了树上。
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我活了下来。
因为我爸妈在汽车爆炸前,奋力把我推了出来。
我被爆炸弹出去数米,侥幸保住性命,但孩子,流产了。
从那天起,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了。
23
那段时间,我每天过得行尸走肉一般,陈锋也无法安慰我。
为了公司的正常运转,我把公司管理权交给了陈锋,让他出面主持大局。
而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很忙,很累,没时间陪我。
我不敢跟任何人哭诉。我们这种生意人家的孩子都知道,家里遭了难,千万不可以对人说,不然别人更该乘虚而入欺负你了。面子上无论如何一定要光鲜漂亮。
陈锋向我求婚,我没有答应。我说我的感情不允许我在这个时候考虑结婚的事。实际上,我想和陈锋去做婚前财产公证,但还没想好怎么开口。我爸妈在的时候,我愿意为他与家长为敌,无条件相信他。可一旦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不由自主就开始处处提防他。
我暗地里,悄悄留意陈锋的行为,检查他的手机,派人跟踪他。也许他知道我做了什么。对我的态度开始冷淡,但始终包容我,可怜我。
我没有办法,能够保护我的人都不在了。我得自己保护自己。
24
我派去帮我盯着陈锋每天行踪的人,告诉我,他们有所发现。
原来陈锋有时中午会去咖啡厅里吃午餐。我找的侦探说,原来他去的时间基本是固定的,都是每月第二个礼拜的礼拜二,第三个礼拜的礼拜三。并且都坐在同一个位置上。
这倒没什么,奇怪就奇怪在,每次他去,身后不远处就坐着同一个年轻女人。这个女人,每月也只在那两天出现。
但两个人从不交谈。
可是,一旦去那个咖啡厅,陈锋接的电话和要回的短信就特别多。那个女人也一直在接电话和发短信,虽然看上去并不是同步的,然而侦探跟我分析说,还是存在一种可能,陈锋的电话和短信都是那个女人的。没有同时接听,也许只是为了不被外人看出来,在掩人耳目。
侦探说,如果是这样,那么那个女人对陈锋来说应该很重要,不能见面,可以用手机联系的人,每个月还是要想尽千方百计见两面。
侦探问我,你说,这算不算是很浪漫了?
我没有理侦探,拿着女人的照片,仔细看了很久。
照片离得很远,看不太清,只能看到女人打扮时髦,身材很好。
侦探说,照片没有近距离的,但他曾经和那女人打过一个照面。女人戴着口罩,看不清下半张脸。但他清楚记得,女人眼下,有两颗很小的痦子。
痦子长在眼下的女人,眼睛像要流泪,她还有两颗,所以侦探记得很清楚。
我决定要去会一会那个女人。
25
我周二的时候悄悄去了咖啡店。果然看到店里客人寥寥无几,而陈锋和那个年轻女人,都坐在他们每次都坐的位置上。这个位置一侧满是镜子,他们能彼此肆无忌惮欣赏对方的脸,却又不会被人发现。
我又怀疑又心酸,目不转睛拿着望远镜看。
那个女生戴着口罩,不能看看得很清晰。可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陈锋先离开,然后女生也离开了这里。
我尾随那个年轻女人,进了一个菜市场,想不到,她这个年纪的人,居然有逛菜市场的兴趣。结果她拿出一个徕卡相机,我才知道,她是为了拍照才来这里。
又是一个懂得怎么装文艺的女人。
我想到疤痕玫瑰也很喜欢拍很多有烟火气的照片,不精修,但拍得很有质感。这也是一堆人对她一直吹捧的原因。
菜市场人山人海,她忙着拿相机咔咔拍照。我心里烦闷得很,心不在焉跟着她,逐渐和她拉开一段距离。
这时,我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宝宝、宝宝……」
我电击一样愣在当场。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我转过头,看到身侧有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视线呆呆的落在我这边。
我紧紧盯着她,这张脸,我见过两次,永远不会忘记。
她就是躲在六楼的那个疯女人。
那晚的事情之后,我没有再过问她的事,我也不想再去想那些事。但此刻再见,我突然发现,还有很多疑问,要从她身上解开。
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一直向前走,口里念念有词:「宝宝,宝宝。」
然后,她撞倒了一边的摊贩,市场一阵混乱,挡住了我追踪咖啡馆女人的路。
我当机立断,既然今天没办法跟着那个年轻的女人,那么,我就先和这个女疯子聊一聊。
26
我把女疯子扶起来,送她回家。
之后,我把物业叫了上来。跟她了解这个女人的情况。
物业说,她曾经是个有钱人家的太太。后来家里出了事故,大火把房子、店铺一切都烧光了,一家人欠了一屁股债,只得回到老公小时候住的房子里来住。那间房子现在还挂在她老公奶奶名下,一直办不了过户。
她搬过来时精神就有些不正常了。有天晚上,当着独生女的面,和她老公厮打,她老公被她失手推了下去。她就进了精神病院。女儿可能被谁家收养了,后来也没再出现过。
街道把她安置回来时,物业心里是很不高兴的。怕影响全楼出租,好在她也不怎么出现。所以就对外谎称六楼的房间是空置的。
27
这个女疯子叫刘青。
病时好时坏。
此刻她的神智就是不清醒的。物业当她的面儿说她的往事,她也毫无反应。
我在她房间里随意走走看看。她的床头放着一张合影,很旧了,有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想必是她的老公和女儿。三个人的打扮在那时是时髦的,想必是她家还好时照的。
照片有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照片里的小女孩戴着一顶红色的帽子,帽子比她的头大很多,显然不是小女孩自己的。
我爱美,所以觉得奇怪,小女孩照片里的穿着打扮,不会是肯捡大人旧帽子戴的。
我拿起照片仔细看。老照片放到现在并不是很清晰。但仔细看,我却突然从那个小女孩的脸上看到了什么!
我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脸,又给照片掸了掸灰。终于确定,照片上小女孩的眼角下,有两颗小小的痦子。
我望向刘青,又望向照片。
我突然明白,我不是无缘无故住在一个疯女人楼下。我遭遇的这一切,很可能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我飞快地抽出那张照片,把它藏了起来。
28
刘青突然发病。
原来是一个女物业看我们很久都没下来,担心出什么事,所以上来看看。结果刘青一看到她。突然扑过去就打。
场景非常混乱,物业喊我赶紧走,我和两个物业从刘青家落荒而逃,狼狈跑到楼下时,正好看到天使酒吧的老板娘李安琪。
她又在喂那只名叫「老大」的橘猫。
李安琪是个场面人,见到我就笑意盈盈:
「江小姐,好久不见啊。你们这是……」
她话音未落,一箱垃圾就从天而降,她眼疾手快,把我拉到一边,女物业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各种垃圾丢满一身。
刘青还在朝下面扔东西,我们几个赶紧躲进天使酒吧。听见她把捡到的啤酒瓶噼里啪啦扔下来。
我跟物业说:「快报警吧,高空抛物是犯法的。这要砸着人怎么办?」
物业皱眉:「她有精神病证,又没有监护人,很难办。」
李安琪倒是一脸满不在乎的:
「你们不用怕,我知道怎么回事。你帽子戴错了。」
她说完,指了指女物业头上的红帽子,接着说:
「那个女疯子啊,平时没事的。就是不能看到有人戴红帽子。」
我突然想起那张合影中小女孩戴的红帽子,问李安琪她怎么知道的,红帽子又有什么问题。
李安琪说,她之前也是戴着一个红色的贝雷帽被刘青从窗台砸过,刘青一边砸一边骂:
「贱女人才戴红帽子!」
李安琪说:「自从知道有这么个疯子,我就定制了个遮阳棚,就怕在我店门口砸着人。」
我随口问了一句:「她怎么那么不喜欢红帽子?」
李安琪少见多怪地看了我一眼:「那还用猜,贱女人才戴红帽子,肯定她老公以前外面找的女人爱戴呗。」
李安琪真是个八卦万事通。
29
合照中的红帽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被刘青和红帽子迷住了。
整晚盯着手机里我拍下来的合影照片看。每处细节,都被我看得很清楚。
我到处去搜索关于刘青的报道。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网上找不到任何信息。我只好去市图书馆查。
当年的几份日报和晚报我都找了,毫无头绪。谁知道要走的时候突然峰回路转。我看到几个学生,在查找各种报纸,要做相关研究。他们讨论的,都是本市历年来的恶性案件。
我想了想,装成来找资料的作家。和他们攀谈。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他们: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红帽子事件,好像是一起火灾,和一起杀人事件,都和一顶红帽子有关。你们有见过相关报道吗?」
一个学生立刻回答我:
「你说的是秦贤安的案子吧?」
说着,在一份法治报里,找出了那个报道。
报道里说,富商秦某安因为包养小三章某春,和妻子刘某感情不和。秦某安和刘某育有一女秦某涵.秦某涵七岁生日宴上,章某春故意戴着秦某安送她的国外某名牌红色帽子参加,刺激刘某,并将帽子赠给秦某涵。刘某发现后大受刺激。夜晚放火,将房屋及仓库烧成一片灰烬。
其后,秦某安一家搬到老房居住。刘某已罹患精神病症,一日看到女儿玩生日宴当晚的红帽子,精神病再次发作,将家中物品砸坏。秦某安试图制止时,被刘某推下窗户。
「秦某涵」这个名字,让我灵光乍现。
我匆匆赶回家。又拿出那张我偷来的照片反复看。
这次,我注意到照片背面是写着字的。
「生日合影,秦贤安、刘青、秦钰涵 1997 年 8 月 2 日。」
秦钰涵。
秦钰涵。
秦钰涵。
我以为陈锋必然会厌恶的女人。
我以为陈锋必然会忘记的女人。
原来,是他这么多年一直在一起的女人。
是他和我交往后,还要偷偷联络的女人。
他们,还背着我干过什么?
30
我通过关系,很快拿到了车祸的调查报告。报告声称,那次事故源于司机疲劳驾驶。
我家的司机我一向清楚,他素来是个勤勉的人,这么多年从未出过事故,但是那天,他确实困得厉害。
我又想起那罐冰箱里的蜂蜜。
那个女疯子可以在门外吓我,却肯定无法那么缜密地打开房门,给蜂蜜下药。更不可能做到躲开监控。
我去了医院。
之前爸妈每次去医院看我,司机的车都停在医院的停车场。我买了两条不错的烟,去找了停车场的保安。
保安对我家的车记忆犹新,一直说可惜了。还说司机等我父母时,他们经常聊天。
我问他有什么异常的情况没有,他想了半天,说那几天有个年轻的女孩,打扮很简朴,每天骑电动车来送饭。她怕电动车丢了,所以和保安协商后,把电动车停进停车场等着。一般这种年轻女孩,不喜欢和人攀谈,那女生却不一样,保安和司机在车外胡侃乱吹,她居然会主动过来一起家长里短。
我紧张地问保安,那女生有没有给过司机什么吃的喝的东西。
保安说,那个女生每天给家人送饭,所以经常给他们也带些小饼干或者饮料。那天她本来给只拿了一些点心。但看到司机,就说他看着很疲倦,给了他几罐咖啡。说反正自己家人手术后喝不了,不要浪费了。
我问保安那女生长什么样子,家里人什么病?
他说挺漂亮一个小姑娘,虽然穿得简朴不化妆,不过也看得出,脸是整过的,不自然。
她不谈自己的家人和病情,保安怕她伤心,也不好问。
我给保安看那个和陈锋一起在咖啡店的女生照片。保安皱眉犹豫着,说都戴着口罩,看不清,只是身形有些相仿。
「哦对了,」保安说,「每天来医院的那个女孩,有个特征,她眼睛下面有两个小痦子,不太明显,因为老一辈儿说那是滴泪痣,克人,不吉利,所以我才记得。」
我全力克制着自己大笑出声的冲动。
一切都有了解释。
刘青的孩子眼下有两个滴泪痣。
给我家司机吃安眠药的女人眼下有两颗痣。
和陈锋一直偷偷见面约会的女人眼下有两颗痣。
而这个女人,就是刘青的孩子,秦钰涵。
缠着陈锋的女人!
害我全家的女人!
噩梦一样的女人!
31
我打了报警电话,把医院的一切交给警方去查。然后自己匆匆回了租的那套公寓。
我在楼下,仔细看了看这个给我带来极大痛苦的公寓,深吸了一口气,这世上没有鬼怪,有的只是人心险恶。
我走进公寓,准备打开房门前,我四处看了看。
这栋公寓,一定有什么古怪,是我之前没来得及发现的。
公寓每一层都有四户人家。两侧的房子比较大,是一室两厅的,中间的两户都是一室一厅。房间格局和大小都差不多。
我旁边的中户房间租出去了,据说也是个女孩在住。但这半年她被公司派出去实习,一直不在。
东侧的房间租给了一家三口,家长忙于工作,孩子忙于上学,每晚八点左右才都回家,会吵闹上两个小时,然后归于平静。西侧是两个老人住,他们腿脚不好,平时不出门,也很安静。
这样一些住户,按理说是很安全的。
我叹了口气,打开门走进我的房间。我疲惫地坐在床头,突然想到那一天,陈锋和秦钰涵,各自坐在咖啡厅一角,利用镜子互相张望。
他们彼此注视的眼神是怎样的?陈锋真的会爱这样一个女人吗?在那个镜像的世界里,他们是不是忘记了世俗所有的利益和计算,彼此深爱着?
我卧室的背景墙是仿复古装修,床的靠背上有一条壁龛,是全用民国时期的绿色玻璃装饰的,隐约能映出我的脸。
我此刻把头靠在壁龛上,往向壁龛那头,模仿陈锋和那女生在咖啡馆的场景。泪眼婆娑。
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我向壁龛的内部森然望了一眼。
我发现,玻璃壁龛并不是贴在实体墙上的,它的另一面,就是隔壁那间没有人住的房间!
这个壁龛是凿空两间房之后,又用玻璃做出的隔离。
我一个激灵,突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对面其实是有人的,如果他夜夜将眼睛贴在玻璃上看……不,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如果那间房的卧室背景墙也是同样的壁龛,那么,其他装饰呢?
我突然想通了!
32
我从网上找了一个开门锁的师傅,假装我把钥匙落在室内,让他帮我把隔壁的门打开。
开锁师傅拿钱办事,我看上去也不像坏人,立刻就帮我打开了门。
我呆住了。
这个房间,完全是我那个房间的镜像。所有的装修、装饰、床上用品、甚至摆设,都是一样的。
我抬头看了看,果然,在相似的位置,看到了监控。
这就是为什么,我看录像时会觉得哪里怪怪的。因为一切和我那间房,都是对着的。
但那时我想不到那么多,单纯的以为是摄像头镜像反转设置的问题。
有一个人,费尽心机,专门为我设下这个局。
我打电话给摄像头厂家,他们家有免费安装的服务,当时应该是他们过来装的摄像头。
我让他们帮忙找到当时干活的师傅,师傅回忆了半天,跟我说,老房子的门牌号写的不清楚,那时他敲了门,无人应答,我爸把钥匙给了他。他本打算用钥匙开门进去,但隔壁有个女孩出来了。说他走错了,应该是这间。于是他在女孩的指引下,去隔壁装好了摄像头。
我问了他安装的时间,那天,正是我勾搭陈锋去我那里洗澡的日子。
那天,因为我要给陈锋制造去我家的机会,所以回公寓晚了,没有看到装监控的师傅。因为我爸有我的钥匙,我一直以为是他带师傅去装的。而我爸,一直以为是我打开门让师傅去装的。
所以他跟我说,以为我早知道房间里有监控了。
所以我们从未想过,监控会被安在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房间!
我冲回自己的房间。看到监控还在那里。所以这个真的监视我房间的监控,究竟是谁在查看?
我打电话给当初推荐我房子的同事,问她是怎么发现这个房子的。
她神秘兮兮地说,早在我想租房前,她就发现陈锋经常研究租房信息。最常看的就是那栋公寓。她知道我想追求陈锋,所以才推荐我那栋房子。没想到我俩果然成了。
所有这一切,果然离开一个人,就都不会实现。
那个人,就是陈锋。
陈锋,陈锋,我十几岁就爱上的人,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33
我离开公寓的时候,李安琪看到了我。
她刻意过来和我说话。
我知道她对伤疤玫瑰泄露过我的隐私,并不想理她。
谁知她特意提起伤疤玫瑰。嘱咐我最近不要去看私信。说他们会伤害我。
我心里知道,应该是李安琪和伤疤玫瑰的骂战进展到白热化了。她想拉我下水作为证人帮她。但我哪里有那么傻。
可我突然想到,伤疤玫瑰,是我在给陈锋发了自己微博地址后的那个晚上,莫名出现的。我一直没搞清,她是怎样找到我那个粉丝寥寥的小号的。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34
我到处查找伤疤玫瑰的照片。她露脸的照片不多,凡有,都是有心机的精修,看上去很自然仿佛没有妆,其实经常 P 的妈都不认。别说滴泪痣,就是媒婆痣从照片上也看不出来。
我忽然想到,我可以问问李安琪。她和伤疤玫瑰的骂战中,应该会有人提供给她伤疤玫瑰的丑照。
我私信了李安琪,果然,很快我就收到许多伤疤玫瑰早期的照片。
在其中一张素颜照中,我看到了,她眼下的两颗滴泪痣。
尘埃落定,一切我都明白了。
我要复仇。
我要复仇。
我站在黑夜里,想了很久,我如何才能不脏了自己的手,报这血海深仇。
我终于想明白了一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把今天拍的两套一模一样公寓的照片发给了陈锋。
很快,陈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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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的表情看上去非常忧郁,他好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的样子,眼睛深陷进去。
他看到我坐在黑暗中,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你都知道了?」
我看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我,说:「我爱你。」
我坚决地摇了摇头,反问他:「我爸妈的死,和你有关吗?」
他沉默了。
我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我坐在那里,没办法控制的流眼泪。
陈锋走过来,跪在我面前,试图握住我不断发抖的手,但我狠狠地甩开了他。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缓慢清晰地给我讲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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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他是个孤儿,确切说,他五岁的时候,父亲给人干装修,由于防护不到位,换玻璃的时候,从十几楼摔到了地上。
防护的问题,他们跟自己老板说了很多次,但老板每次都敷衍了事,可是签合同的时候又多了个心眼,工人人身安全的责任,都由业主负责。
他父亲死后,业主负担不起赔偿,他母亲多次去找老板讨要说法,却次次被赶走。他母亲就这样坚持了十年。
一个下雨天,他母亲被赶走后,失魂落魄回家,途中发生了车祸,受了重伤。因为没有钱,他只能放弃治疗,亲手放弃了母亲的生命。
从此以后,他恨那个老板入骨。
而那个黑心老板,就是最爱我的爸爸,江永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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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的时候,他拼全力考了全市第一,拿到奖学金,进入了我所在的中学。因为他知道江永善有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女儿,而有钱人的孩子,都会去读我们那所高中。
事情就是那么巧,他坐在了我的旁边。
其实也不巧。有钱有心机的老板,找老师把自己女儿安排在全市第一旁边学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他没有着急报仇,他暗中观察我。
陈锋是个很能忍的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直到他遇到了秦钰涵。
陈锋是我命中的魔星,那秦钰涵就是陈锋命中的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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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时,有一个晚上,他因为太累,帮老师批改完作业,在办公室睡着了。
这个办公室,和秦钰涵那个班的办公室,只隔着一扇玻璃窗,平时,窗子用帘子拉起来,就是两个独立互不干扰的办公室。但是对面各种声音还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深夜,秦钰涵的哭声突然在隔壁办公室响起来,哭声中还夹杂着奇怪的喘息声。
陈锋知道自己应该冲出去救她,但是他没有。
但那天之后,陈锋就常常自觉不自觉地维护秦钰涵,替她说话,帮她逃脱各种班主任制造的单独相处。秦钰涵似乎明白了什么。
有一天放学,她拦住了陈锋,问他: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陈锋点了点头。
秦钰涵哭出来:
「你救救我啊,你救救我!」
陈锋再一次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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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就是秦钰涵无休止的纠缠,和陈锋无限的后悔与自责。他高考无缘清北,去了远方一个高校。
秦钰涵放弃了学业,依旧跟着他。他没有再拒绝。
秦钰涵开始在那个城市当模特。她长得一般,但身材却很高挑,是块做模特的料子。后来又整了容,签了公司,当起了网红。
她在现实社会很不讨喜,网上却因为性格鲜明,非常引人瞩目,加上公司运营,很快就圈粉无数。她的注意力被网上的是是非非吸引,陈锋以为自己终于自由了,就悄悄辞去外省的工作,回到家乡。
他还要报仇。
他进了我父亲的公司。
他没想到,偏执的秦钰涵依旧在发现他行踪的第二天就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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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感激,或者是无奈地认命,他再次接受了秦钰涵。
他帮她找到了她妈妈。秦钰涵并不太想管自己疯了的母亲,却主动要求替他报仇。
陈锋说,他没有爱过秦钰涵,但秦钰涵是她阴暗小路上的同路人。
那时候恰好我回家工作,开始向陈锋表达爱意。他们两个决定从我下手开展计划。
最初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杀人放火不是他们敢想的。
秦钰涵嫉妒我,她一直想要作践我,毁了我。她提议,让陈锋对我始乱终弃,然后逼疯我。让我的父母痛苦。
这不是陈锋愿意做的事,他对自己的定位始终是个道德完善的人。
但是,陈锋说,他喜欢我,从高中就开始了。他忍不住想要接近我。可和我在一起我又会让他觉得对不起父母。
他选择了秦钰涵的提议。他想要以报复为名接近我。
他们用积蓄买了这两小套一模一样的房子。如果我不上钩,这两套房子也便于出租和转卖,还可以照顾秦钰涵的母亲。
他们把房间装修成一样的。
摄像头则完全是个巧合。那天陈锋来我家洗澡。秦钰涵不放心,怕他真的被我勾引,就住进旁边的房间监视。听说我爸要给我的屋子装摄像头以后,她灵机一动,让师傅把摄像头装到了另一个房间。
陈锋第二天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摄像头,悄悄装在我真正住的屋子。从那以后,秦钰涵就每天通过摄像头监视我。悄悄潜入我的房间,恐吓我。
我给陈锋发微博地址的时候,秦钰涵正在陈锋身边。陈锋没有看到,她却看到了。之后就发生了网上所有的事。
再后来,就和我猜得差不多了。
他们通过我,掌握了我家的很多情况。
给司机的咖啡下药,他们并没有想到真的能成功,只是想试一试。然而,一切都还是发生了。
陈峰说,我爸妈去世,我又流产后,他真的很自责。他想要照顾我,他要跟秦钰涵分手。所以秦钰涵在网上越来越疯狂。
陈锋最后跟我说:「江露,你报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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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可以报警。
但之后呢?
我不知道陈锋和秦钰涵会被怎么判刑。可是秦钰涵那个网红和疯子,她一定会先把我爸妈的事说出去。
我见识过她的拥趸有多可怕,黑的也可以说成白的。
那时候,她又是可怜的高中的少女,陈锋的复仇也是正义的。只有我和我死去的爸妈,会身败名裂。
就在这时,李安琪突然给我打电话,说不好了,秦钰涵留了一封遗书,说她要自杀。
她在遗书里承认了自己就是秦钰涵。把小时候经历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唯一不同的是,她将陈锋描绘成她的男朋友,把我写成抢她男朋友的恶毒女人。她说她实在受不了这一切,这世界为什么这样对她?她打算去死。
然后就消失了。
现在全网到处在找她。
看来,陈锋已经把我知道了真相这件事,告诉了秦钰涵。
她要先发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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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他是真的关心秦钰涵。
他不断给秦钰涵打电话,想尽千方百计找她。最后,秦钰涵的公司回复了她。说她在海边。但他们不敢去找,怕刺激他,希望陈锋和我能一起去。
我本来不同意,但秦钰涵的公司威逼利诱。
他们说我现在已经在舆论的风口浪尖,如果不配合处理,秦钰涵死不死的,我社死是肯定的。
他们欺负我。
欺负我一个人在世上,再也没有父母可以依恃。
秦钰涵在海边打算跳海自杀的事,不知道是谁泄露了出去,她的许多粉丝和热心人,以及一些自媒体,也陆续往现场赶。虽然有人呼吁不要去,以免刺激到患者,可场面一度失控。
我们在海边找到了秦钰涵。
她当着我的面说谎。说我从中学时就伙同别人欺负她。
他说陈锋是她的男朋友。我在浴室里勾搭他,拿我爸爸压他,逼他跟我在一起。说我找人跟踪陈锋和她,恐吓她,网暴她,她快要被我逼疯。
她的真话里掺杂着假话,不是我做的事,她硬套在我身上。我身上发生的不幸,她换头成自己的,来指责我。
我从没有遇到过这样擅长说谎的人。
我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冲她喊,她是个撒谎精,是个贱人,她妈妈是个疯子,她也是个疯子!
我愤怒地对她说,她这种人为什么不自杀?她死了就好了。
我话音未落,陈锋打了我一巴掌。
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他刚刚才跪在我面前,向我诉说他们怎么合伙把我逼成神经病,怎样害死我爸妈。现在,他居然打我。
我冷笑着问陈锋:
「你不是说,你爱的是我,不是秦钰涵么?」
陈锋不敢看我:
「江露,爱情能做的事,太少了。」
可能是吧。
也许他爱我,不爱秦钰涵。但秦钰涵是他的镜子。他从中看到自己年少时绝望、愤怒的真实身影。
他不能让秦钰涵受到我这样从小在蜜罐中长大的人的伤害。那深深刺痛了他。
陈锋声音沙哑地说:「江露,一切都怨我。你报警吧。一切都是我的错。秦钰涵她,已经很惨了。你们别再互相逼对方了。你别再说了,对你不好。」
我环顾四周。
突然发现,原来秦钰涵公司的人已经在附近开始偷拍,还有她的粉丝也陆续出现。我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秦钰涵在只有我能看到的方向,脸上露出了一丝邪恶的笑容,仿佛在对我说,你已经完了。
我回敬了秦钰涵一个莫名的冷笑。
只有我自己明白其中的意味。
我已经决定好了这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有人把我刚刚咒秦钰涵去死的话发到了网上,越来越多赶来的人不问青红皂白过来围攻我。
陈锋想带我离开,我推开了他。
我在那些红着双眼恨不得喝我的血,吃我的肉的人的围堵下,奋力推搡出一条路。但已经浑身是泥和血。
最后有人报了警。他们说我煽动抑郁症患者自杀。警察把我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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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派出所说了一切。
我在医院的报警记录他们也看过了。警察说看了医院停车场录像。秦钰涵很狡猾,监控没有拍到她的正脸,虽然从身形上看,是她没有错。但这远远不构成证据。
陈锋也自首了。
他交代了哄骗我租他的房子,在我的饮食里下药的事情。这些算不上刑事犯罪。
而我父母的死和他没有关系,除非他肯供出秦钰涵,否则想编也编不出来。
可他不肯。
我看了看网上的留言,秦钰涵这次可算是大获全胜。
我和陈锋被全网咒骂,有人号召抵制我们公司的产品,公司的货被纷纷退单。而秦钰涵粉丝数暴涨。成为话题第一。
在海边看到她的孵化公司偷拍的那一刻,我就明白,秦钰涵对陈锋也没有感情了。
当她重新回到这个城市,看到我,年少时的阴影就又笼罩了她。
她嫉妒我。
她觊觎我的家产。
她想过我这种生来不用背负负担的生活。
即使我让她妒恨、痛苦,可我不会有罪。
也许她曾经迷恋过陈锋,也真的试图为他报仇,可她最后发现,她最需要的还是钱。如果陈锋不能拿到我的钱,或者拿到了也不会跟她分享。她就宁愿把和他的感情用其他途径变现。
一切如我所料。
陈锋是学霸,但他不该忘了,我也是个聪明人。
同样在高三经历感情的困境,他会失败,而我成功了。
我最擅长愈挫愈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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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钰涵的胜利让李安琪非常难受。
她跟秦钰涵的战斗本来只是略处下风,这件事一出,她再无翻身希望。而且有人扒出来她曾经帮我说话,罪加一等。
我去了一趟天使酒吧,听李安琪诉苦。这个景象我之前从未想过。
她跟我说了实话,原来她一直和秦钰涵抢资源,之前的冲突也是由于资源没抢到引起的。
但现在她已经完全失败了。
她打算彻底认输了。
她跟秦钰涵的公司沟通良好,在网上也表现得十分乖巧。前后转变被人骂自己打脸也满不在乎。
我问她真能咽下这口气?
李安琪说:
「都到了谷底,还有什么可怕的。我现在啊,反而干劲儿十足呢。」
我笑了笑。她果然是能配合我的人。
既然她对我和盘托出一切,我就也把我经历和知道的这一切全都告诉了她。
包括她楼上那个疯女人刘青的事。
后来,我把公司关了,用剩下的一点儿钱,勤俭度日。并且自学考下了心理咨询师的证件。
我变得热衷于公益,经常去照顾一些精神病患者,帮助他们复健,和精神病医院也保持了良好的关系。
我知道对精神病患者来说,参加外界活动很重要。但有一些患者不愿意出门沟通。所以我总是训练他们养成一定的好习惯,对生活尽量有参与感。比如,在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去阳台晒晒太阳,观察楼下的环境。再比如,可以种一些花草,转移注意力。
我在这个工作里,得到了成就感,让我觉得比之前富家小姐的生活有意义很多。
陈锋没有再出现,也没有和任何人再有联系。后来有同学说,无意中看到他去了北方的工业小城打工。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大才子沦落到这般境地。
秦钰涵靠着为情自杀,清醒后独立奋斗的人设,事业如日中天,跻身网红一姐的行列。不过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她妈妈。这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她有个疯妈妈的秘密。
李安琪过得也不差。
她眼活心快,见风使舵,现在和秦钰涵关系很好。她俩从之前水火不容地争吵,到现在和和美美的姐妹情,被传为佳话。也靠着秦钰涵吃到了红利。除了秦钰涵永远要压她一头外,她没有什么其他不痛快的了。
她还是每天喂街里那只叫「老大」的流浪猫。「老大」每次打架都赢,她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毫不隐藏自己对胜利本能地渴求。
这样过了三年。
有品牌方做活动,请了秦钰涵直播。秦钰涵给了李安琪面子,场地定在天使酒吧门前。
直播开始前,「老大」跳到了酒吧门口的遮阳布上,把遮阳布划了几道口子。遮阳布落下一半,李安琪怕影响入镜头的美观,手忙脚乱将它撤了。
那是一个春天的中午,阳光明媚,绿意盎然,适合从明亮的窗口眺望,适合摆弄花草。
李安琪收到了我寄给她的礼物。
那是一顶红色的帽子。
造型高贵、优雅,红得亮眼。
秦钰涵正巧找不到她的头饰了,正在向助理发脾气。李安琪贴心地送上了那顶帽子。和秦钰涵俏皮复古的小套装十分搭配,她笑着戴上了。
正正好。
一切都正正好。
直播在下午两点结束。
设备都撤去了。
秦钰涵打算走。
李安琪叫住了她,让她停留在原地,摄影师拍两张照片,好让自己可以发到网上宣传。
秦钰涵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但摄影师举起相机的时候,她还是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她在世上最后的笑容。
那只花盆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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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派出所门口。
我身边是陈锋。
他是听说秦钰涵的死讯后回来的。
他查到了这三年时间里,我一直帮助刘青复健。
他询问我真相。
我告诉他,他没有证据能够证明什么。
但……如果他肯将我父母的死因真相告知警方,我会当着警察的面将秦钰涵死亡的真相说出来。
我们一起去了派出所,却在派出所门口停了下来,对望了一眼。
春光正好,时日悠长,情人在侧。
假如这经年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如今是怎样的良辰美景?
陈锋犹豫了。
但我笑了笑,先于陈锋一步,迈了进去。
一切到此为止。
(全文完)
作者:林小羊羊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