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凶
帮凶
我在一栋鬼屋似的废弃楼里,忍受着蚊虫的叮咬,透过望远镜窥视着对面桥上的女子。
女子虽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但经过前面六天的蹲守,光是那瘦得弱柳扶风的身材就能让我确信,是她。
今天的她身穿鹅黄色裙子,缓缓从桥的这头走到那头。
我跟随她的脚步,慢慢移动手里的望远镜。当她走至桥顶的「桥」字位置时,我记下了此时的时间。
而此时的我并没意识到,自己正在帮助客户完成她的杀人计划。
1
我不敢说自己是一个私家侦探,毕竟国家不允许这种职业存在。所以,我对自己职业的描述,只是一个拿钱办事的小角色。
我的业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调查出轨、窃取商业机密、查人老底这种老掉牙的差事,生意一般,但也够我一人吃喝。
偶尔也会接到一些有趣的任务,比如帮客户匿名买猫狗,上门调解家庭婚姻矛盾等。
甚至还有一次,我莫名其妙地受到一个年轻人委托,替他去给亲戚的孩子开家长会。我全副武装,帽子口罩手套一应俱全。三十多度的盛夏,我在某中学没装空调的教室里汗流浃背,还被虎视眈眈的班主任留下谈话。
那次真是给我的职业生涯抹上了屈辱的一笔。我不仅被全班家长视为怪物,还不得不被灌输了一个不认识的孩子的学业规划。
但这些都没有我这次接到的任务来得奇怪。
电话那头的声音怪怪的,不男不女,是变声器的效果。
「你好,是薛冰吧?」
「薛冰」当然是我的化名。除了认识超过十年的人,没人知道我的真名。
「哪位?」
「我是老三介绍的,想拜托你个事。」
我不知道老三是谁,我的客户找上门来的时候也都不会用真名。
不过谁都会认识一两个老三,他说是老三介绍的,很正常。
「请讲。」
「事情很简单。我需要你帮我盯一个人。」
「可以。我的收费标准老三跟你说了吧?先预付一半款项。」
我在业界的声誉不差,所以大多数客户都不会担心我拿了预付款后人间蒸发。
「没问题,我听老三说过,对你绝对放心。」
「理解万岁。请具体说一下情况。」
任务确实如对面所说,很简单。
每天晚上八点至十点,在联声桥蹲守某个指定的目标人,记下对方位于「桥」字位置的准确时间,精确到五秒以内。
任务为期一周。
我看着发送过来的照片,一个面容瘦削的女孩,看着二十七八岁。
「好。收到钱就干活。」
2
刚踏进这个行业的时候,我也像大多数新手一样,接到任务忍不住会好奇,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但多年以来,我早已养成习惯,给钱就干。只要不伤天害理、违背良心,我才懒得理会客户那些乱七八糟的动机。
这次的任务我同样没兴趣知道背景。甚至希望以后这种轻松的活多多益善。
第二天吃过晚饭,我前往联声桥附近踩点。
这是座老桥,至少有三百年历史,解放后改名为联声桥。桥堍立着文保单位的石碑。周围全是老国营单位的家属小区,还有几幢待拆不拆的废楼。
我戴上手套,走进一栋无人居住的废楼,里面很黑。从第三层的楼道窗口望出去,正对着桥的侧面。
我找到最佳角度,确信不会轻易被发现。做下标记,就走了出去。
快速将方圆一公里排摸了一遍,没什么异样。我放下心来,回到废楼,正好七点。
盯梢第一天,早开工一会儿也没事,以免错过目标。我咬了两口面包,将楼里捡来的凳子搬到标记处,拿面包袋擦了擦,一屁股坐了上去,
桥上人不多,自从新区开发后,这一带近几年变得愈发萧条,出入的基本都是老人。一到晚上,连着十几二十分钟没人走过也是常有的事。
我聚精会神地盯着人际寥寥的联声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在错认了两个女孩后,正主终于出现了。
我透过望远镜仔细端详,她比照片里还要瘦,脖颈细长,肩背单薄,穿着墨绿色的上衣,白色裙子。
她走得很慢,说是挪动也不为过。我耐心地等到她终于登顶。
。
她过去了,依旧移动缓慢,我的镜头始终没离开她微微颤动的背影。
等到最后一分钟,她再没出现过。我收拾好烟头,回了家。
刚踏出淋浴房,电话就来了:「冰冰,把时间报给我。」
被这个人妖似的声音叫成「冰冰」可真恶心。我皱了下眉,把劳动成果报过去。
「很好,谢谢。」
我腾出一只手迅速擦干身子,光脚走出浴室。
又应付了几句,对面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3
女孩每天都很准时,登上桥顶的时间差不会超过五分钟。
第七天,看着那个鹅黄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我完成了此次工作。
我非常细致地把现场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把破凳子扔回原位,借着月光把凌乱的脚印抹平,最后检查了一遍,确保没留下任何痕迹后,离开了大楼。
回到家刚洗完澡,客户的电话如约而至。
「冰冰,把时间报给我。」
「。」
「很好。辛苦了。」
「尾款记得打过来。」
「不急,我要加单。」
我向来最反感临时加单这种事,这会打乱我的节奏。我不客气地回道:
「那得加钱,而且比两次单独的任务更贵。」
「没问题。」
「你先说说,还要我做什么?」我打算先听听内容,然后随便找个借口拒绝。
「有件东西,我需要你去放在联声桥的桥顶上。」
「就这?」我还当自己听错了。
「对,就这。」
「……不会是炸弹吧?」
「哈哈哈,冰冰你可真幽默。」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好笑:「我告诉你,要是什么危险物品,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放心,绝对安全。我一会儿就把信息发给你。」
也许一半出于好奇,我将信将疑地接了这个任务。补的那部分预付款到账后,我收到一张图片。
打印出来后,我坐下细细研究。图片上是一个白色相框,里面装着一张照片,一男一女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对着镜头甜蜜地笑。我认出女的就是那个我盯了一周的瘦削女孩,男的没见过,看着五十来岁,一副事业有成的样子。
相框背后冒出茶色的一个角,像是纸。图片底下还有几行字:
绿水公园湖心小卖部往东 30 米,左边第二棵树。明天上午十点。
我笑了,搞得跟电影里交赎金的片段一样。
第二天,晴空万里。我穿戴整齐,早早来到公园,绕湖跑了十公里。很久没运动了,往常不会超过一个小时的距离,今天居然跑了七十分钟。
拉伸完后,我去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在一旁的长椅上休息。
出于职业习惯,我到哪里都戴着手套,避免在任何地方留下指纹,此刻两只手都黏糊糊的,我摘下手套,摊在长椅上晾晒,一双手则用水冲洗了一遍。
还差十分钟就到十点了,我边甩干手上的水,边四顾寻找。
周围的三把长椅上都坐着人,但怎么看,这些带小孩的家庭主妇,年逾古稀的华发老人,都不像是我的客户。
而不远处那一棵棵树,静静地竖直立在那,树叶随着风轻轻摇动。我没看到有任何人接近过它们。
十点钟,我戴上手套,起身朝那棵特定的树走去。
到了,我踏入草坪。树下的草长势茂盛,联合泥土一起把树根牢牢覆盖住。
我用脚拨开一掌高的草,若无其事地绕着树转了个圈。突然,脚尖踢到个硬物,还伴随着沙沙的声音。是个黑色塑料袋,我环视四周,小心翼翼地打开塑料袋往里瞧。
里面放着一个白色相框,还有一张纸。我确认树下再没其他东西后,拎着塑料袋回了家。
我痛痛快快洗了个澡,一身清爽走出浴室,回到塑料袋旁边,戴上手套,我不想赤手触摸别人的东西。
相框和昨晚图片上的一模一样,背后绑了个茶色的信封,我摸了摸,里面装了些细密坚硬的尖锐物体。
我把相框放到一边,拿出那张纸。纸上写着具体放置时间和细节。这时,电话响起:
「冰冰,东西拿到了吧?」
「嗯。」我手里还拿着那张纸。
「好,你就按照里面那张纸上写的时间和地点执行,千万不要早到或晚到。还有,记住,别忘了戴手套!」
挂了电话,我把纸上的信息印进脑子里,和打印的图片一起放进抽屉。
4
晚上九点,我再次来到那栋废楼。
第二天,三楼的那个位置没被侵扰过,仿佛一直在等我回到这里。
第三天,我看着窗外的寂静。今晚的联声桥格外冷清,二十分钟里,只过去一对老夫妇,和一个步履匆匆的中年妇女。
第四天,我来到桥顶,正好是客户规定的时间。我突发奇想,这时如果同样有个人在监视我,那么他记下的时间就是。
第五天,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居民楼里偶尔传出的狗吠。我从塑料袋里取出相框,摆到「桥」字正上方的桥栏上。
第六天,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明明有三个字,客户却唯独对「桥」字情有独钟。密密匝匝的枝杈树叶,遮挡住了路灯绝大多数的光,可偏偏在那个位置,漏网之鱼似的留下了一片光斑。
第七天,在一片黑暗中,相框特别醒目,女孩不可能看不到——如果这就是客户的目的的话。
第八天,最后看了一眼照片里女孩甜甜的笑容。我把空塑料袋塞进口袋,离开了联声桥。
第九天,我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至于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我并不关心。
第十天,第二天,我收到了全部尾款。这一单,确切地说,是两单生意,给我带来了丰厚的报酬。我提前付了房租,换了垂涎良久的新款手机,还去心愿单上的高级餐厅吃了一顿。
第十一天,我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接任务。本以为每一天都会像水一样,被时间的河床载着向前徐徐流淌,没想到,奇怪的事情再次找上门来。而且这一次,向着更离奇的方向行进。
第十二天,当那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再次在电话那头响起时,我并没有感到意外。干我们这行的,也会有自己的主顾。客户信任你,时常找你办事并不罕见。毕竟都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任务,委托的人越多,客户的风险也越大。
第十三天,「冰冰,最近好吗?」
第十四天,「你应该不是专程打来问候我的吧?」
第十五天,「行,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上次的任务完成得不错,这次的任务再次交给你,我很放心。」
第十六天,「不会又是盯人吧?」
第十七天,「怎么?不喜欢这么轻松的工作吗?」
第十八天,「倒也不是,就是有点无聊……具体说说吧。」
第十九天,这次的任务相比上次的废弃楼一周游,确实条件好了不少。而且一天完工。但内容大同小异: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在目标人的公司楼下等待。
第二十天,「你就坐在车里,等我指示。」
第二十一天,「等等,我没车!」我感觉受到了侮辱。
第二十二天,「车我会提供给你,明天傍晚六点,还是绿水公园,我把车停在后门口,钥匙在上次那棵树下……」
第二十三天,我记下车牌号,心里虽充满了狐疑,但看着须臾而至的预付款,心一横,管他呢,赚钱要紧。
第二十四天,我准时赶到公园。傍晚六点正是晚饭时间,公园里人不多,只有极少数的几拨人迎着夕阳,围坐在草坪上野餐。
我径直走到目标树下,假装系鞋带,随手把树下反射着阳光的车钥匙放进口袋。
我听从客户的要求,从公园后门出去。后门比正门狭小了不少,铁栅门也半关着,只留着仅够一人穿过的空隙。
外面停着一溜车,我照着车牌号,找到一辆黑色的旧车。车脏得恰到好处,外观也很完美,属于看过一眼绝对留不下印象的影子车。
我上车打着火,发动机颤抖着发出轰鸣。我调好座椅和后视镜,略微熟悉了一下车内功能,缓缓开上了路。
目的地距离公园十几公里。那是一栋丑得惨绝人寰的商务大楼,设有空中走廊,把几栋子楼互相衔接。从上空俯视,整座建筑就像一颗切开的海胆,所以被戏称为「海胆大厦」,它原本的名字——T 大楼,反而渐渐被人遗忘。
路上有点堵,我来到大楼已将近七点,只见一辆接一辆的车从大楼的地面和地下涌向出口。
正对着大楼有一排停车位,我把车倒进最边上的位子,熄了火。
我不知道盯的是谁,照客户所说,我此次的任务就是听从指示。我打开车窗,点了根烟,看着三三两两的男女从大厦一楼的玻璃门出来。
我已经快十年没正经上过班了,早忘了这种规律的朝九晚六是什么感觉。
天彻底黑透了,路灯亮起来,我的车在树荫掩护下,更加不引人注目。除了少数几个还亮着灯的办公室,基本不再有下班的人走出来。
我在车里坐得屁股生疼,手被手套捂得发木,再加上肚子饿,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八点半了,我刚想点燃第十根香烟,电话来了:
「冰冰,你还在吗?」
「在。你到底让我等什么?」
「抱歉抱歉,我估计错误,目标今天不在那里。」
「什么?所以我这几个小时是白干了?」
「哈哈,不会不会,不管目标出不出现,钱我还是照付的。」
「那我现在怎么办?」废话,当然是去吃饭啊。
「你先走吧,车留在那里就行了,一会儿我去开走。」
交代了停车地点,我直奔附近的小饭馆。已经很久没饿得这么前心贴后心的了。
风卷残云地吃完,我摸着凸起的肚子,松了松被汗浸透的鸭舌帽,准备打车回家。
电话再次响起,我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又搞什么鬼?」
「冰冰,我刚收到消息,情况有变。你还在附近吗?」
「我说不在有用吗?」
「我没法过去取车,需要你把车开到一个特定的地方。」
「行吧,到哪里?」
「沿 W 路一直往西开,开到 F 路交叉口左转 200 米,看到右手边的工地后,直接靠边停好,然后你就能走了。」
客户又补充道:「尾款在驾驶座上,茶色信封。」
我安慰自己,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压下一肚子疑问和火气往回走去。
楼上的办公室又暗了几间。我戴上手套,坐回车上,发动车子驶离了「海胆大厦」。
5
W 路的支路中,F 路是最新的,开发不过半年,另一头还是断头路。整条路只有路面是完好的,两边全是工地,说是废墟也不为过。
我把车开到指定位置的工地旁,下了车。整条 F 路除了各个工地自己的监控以外,没有一个探头。
没有人,没有路灯,没有行驶的车,那辆黑车仿佛正被黑暗一口口吃掉,我离它越远,越感觉它根本不存在。
我走回 W 路打车回了家。
到家接近十一点,这一晚上,感觉啥都没干,却累得要死。
我洗完澡躺到床上,拨出一串熟悉的号码,嘟了两声就被接起。
「喂,小薛?好耐冇见啊!」是小赵吊儿郎当的声音。
开了几句玩笑之后,我问他:「你认识一个叫老三的吗?」
「老三?哪个老三?我可认识不止一个老三。」
「我也不知道是哪个老三。我最近接到几个奇怪的单子,都是同一个客户委托的,说是老三的朋友。」
「都什么事啊?」
我给他详细描述了联声桥和海胆大厦的任务。
小赵和我一样,也是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社会边缘小人物,在这个行业里,我只有他一个谈得来的朋友。我们的联系周期不固定,但基本都是在夜里。
「我总感觉,虽然这两个单子,我没干多少事,可是又好像干了很多事。」我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这个客户,你见过没有?」
「没有,男的女的,多大岁数,这些我都不知道,他每次打电话都用变声器。」
「哈?这么神秘?」小赵和我一起感叹了一番,就转而聊起了其他。
我一连在床上躺了两天,睡得酣畅淋漓。这天中午被小赵的电话吵醒。
「小薛,我刚发你的链接看到了吗?」
我草草浏览了一下,这是一条寻人启事:女子失踪,至今未归,有线索者致电 XXXX 云云。
「怎么了?这人你认识?」
「你仔细看详情,我怀疑这和你前天的任务有关。」
照片上的女子名叫田晓甜,二十五岁。前日(8 月 4 日)如常前往 T 大楼某公司上班,据公司同事说,当天白天一切正常。五点半下班后,田晓甜和几个同事留下加班。一直到八点半,同事陆续下班,田晓甜最后一个离开公司。此后再也没人见过她。
等等,T 大楼,不就是我前晚逗留了好久的「海胆大厦」吗?
「可是,这女孩我从没见过啊……」
「我也只是怀疑,你前晚在那边,恰恰就有人失踪,没这么巧吧?」
「你帮我查一下失踪女孩的信息。」
「行,我试试。」
小赵在信息搜寻方面很有一手,在一些涉及信息的任务里帮过我不少,我常亲切地喊他黑客老师,但他总是婉言谢绝这个光荣的称号。
几个小时后,我收到一个视频。视频中以道路为对角线,右上部分是大楼的自动玻璃门,左下部分是一排停车位,最右边的那辆黑车,只有前半辆出现在画面里,驾驶座隐约坐着一个头戴鸭舌帽的人。
我一直很不上镜。我看着视频里的自己,自嘲地想。很快,视频中的我接了个电话,下了车。只留下一辆空车和夜晚的寂静。
长达十几分钟的毫无动静让我分了神,突然,镜头里出现了一个女孩。
是田晓甜!
我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女孩不是从大楼正面的自动玻璃门出来的,而是大楼背后。难道是后门?她为什么不走正门?
我来不及细想,田晓甜已经来到了镜头右下方。我死死盯着她,不敢漏掉一点蛛丝马迹。
她来到了我留下的黑车侧面,四下看看,似乎在确认没人注意到她。接着,身影一晃,消失在镜头之外。
又过了十几分钟,我回到车里,把座椅上的东西放进口袋后,开车驶离了海胆大厦。
我又等了两分钟,直到视频结束,田晓甜都没再出现。
6
小赵拎着啤酒来到我家,关于田晓甜消失后的去向,我和他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还有没有其他视频?你黑一个也是黑,黑十个也是黑。」
「真没有了,那边就这么一个监控。」
「偌大的海胆大厦,正门口就一个探头?」
「角度都不对。玻璃门顶上虽然也有一个,但连你的车都怕不到。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你要不要听?」
「这时候还谦虚什么,说!」
「你不是说客户让你在海胆大厦来来回回了两趟吗?我怀疑就在你离开去吃饭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一些事。」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太离谱了。我打算先听听小赵的看法。
「小薛,你说你的车停在最边上,那在车的后部,有没有通向外面的小路?」
「没有,车屁股后面种了很厚很硬的灌木,人过不去。「
「也就是说,是条死路?」
「可以这么说。」
「好,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小赵向我靠近,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田晓甜就躲在车里——比如后备箱,当你第二次回到海胆大厦的时候,毫无知觉地开车把她带了出去。」
居然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然后我把车停到 F 路,转身回家。田晓甜从后备箱爬出来,开车离开……」
「这姑娘可以啊!」我和小赵不约而同地感叹。
「那么问题来了,给我打电话的是谁?」
「要么是她的同伙,要么是她自己。如果是她自己……那也就是说,她就是你的客户!联声桥和海胆大厦的任务,都是她委托你做的!」
我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不会有同伙。她让我第二次回海胆大厦的时候,把尾款放在了车里。所以我更倾向于整件事都是她在导演。」
「对了,你还记得联声桥女主角叫什么吗?」
「不知道名字,但我有她照片。」我从抽屉里翻出打印出来的相框照片。
「这是什么?」小赵指着图片中,相框后面露出的一角茶色。
「是个信封,绑在相框背后。」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拿出随身携带的电脑,噼里啪啦一顿操作后,把我扯到屏幕跟前。
7
【本报讯】【警情直通车】7 月 24 日晚 22 点 15 分,市人民医院接到送诊。伤者为女性,28 岁,送医时已休克,有明显中毒症状,后不治,于当夜死亡。据医生介绍,该死者为氰化钠中毒,由于剂量大,虽送医及时,仍未能生还。医院立即报警。
警方即刻展开调查,据死者父母所述,死者于 7 月 24 日晚 21 点 40 分左右回到家后,进入房间闭门不出。21 点 50 分,死者突然冲出房间,呼吸困难。其父母赶紧拨打 120 急救电话。
经过调查,警方于死者位于联声桥小区的家中找到关键线索。在死者房间内,有一带血迹的茶色信封和一带血迹的空白信纸,信纸上钉有 20 根大头针,个别针头同样带有血迹。经鉴定,三处血液样本均与死者 DNA 吻合。同时,鉴证人员证实,从信纸上提取到氰化物成分。目前……
8
我震惊地看着小赵。小赵一脸严肃地回看我。
「懂了吗?你的客户,田晓甜,杀了这个女孩。而你,无意间充当了帮凶。「
是的,田晓甜这步棋走得漂亮。先委托我摸清女孩的路线时间,后再让我把凶器放到女孩的必经之路,让女孩自己杀了自己。
我们猜想,白色相框仅仅是为了吸引女孩,说不定照片里有什么故事。等女孩把相框连同信封一起拿回家,一定会迫不及待拆开信。这时,信纸上的大头针就会戳破女孩的手指。而信纸应该浸泡过高浓度的氰化钠,这时候氰化钠就会通过伤口进入血液,分分钟导致女孩的死亡。
「那,田晓甜,她就不怕我报警吗?」
「你会吗?」
我确实不会,我这几年干的事,离良民还有段距离,报警绝对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小薛,我奇怪的是,警方为什么没摸到你这条线?」
「我第一天就排摸过了,联声桥附近没监控,也没什么人,按理不会找到我。」
「然后,你在第二个任务里,成功帮她离开……可是,她到底去了哪里?」
我和小赵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9 尾声
快五点半了,同事们开始蠢蠢欲动,纷纷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我尽量不引人注意,把桌上的细碎物品收进包里。手机支架被收起后,角落里的半盒大头针映入眼帘。
我没犹豫,把它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办公室走得还剩三个人,我假装很忙,留下来一起加班。
公司里没人知道,今天是我在这里上班的最后一天。我现在的心情就和得知那个贱人死的那天一样轻松愉快。
贱人仗着年轻,两年前拆散了我父母,害得我母亲抑郁症复发跳楼自尽。她死不足惜!
也是挺讽刺,要不是我利用她和我父亲的那张丑陋的合照作诱饵,她也不会顺着我给她铺好的路走向死亡,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不知道她用被戳伤的手指打开那张空白的信纸时,心里作何感想?知不知道自己几分钟后将死于非命?有没有过哪怕一丝后悔?
为了搞她,我几乎花光了积蓄。光是不留痕迹地得到那一小袋氰化钠,就花了我几个月的工资。
不过没事,钱没了还能再挣。
六点了,薛冰拿到车了吧?这个薛冰办事能力不错,从不多问一句,省了我好多事。
虽说我自认没留下任何痕迹,我也相信薛冰就算发现了真相也不会报警,但仅凭我和那个贱人之间的关系,警方查到我是迟早的事。
所以,我必须利用薛冰完成我最后的金蝉脱壳计划。
至于我那个始乱终弃的父亲,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从明天起,田晓甜将不复存在。我将拥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在新的城市重新展开人生。
「晓甜,还不走?」办公室的张姐站起身,准备撤。
「嗯……这个表格做完就走。」
今晚的车当然是用假身份证租的,从绿水公园开到这里差不多半小时,算上下班高峰的拥堵,七点前应该能到。
我看了看办公室仅剩的一个同事,他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
明天公司就会发现,我入职时填的紧急联系人是假的。母亲去世后,我就没有亲人了。
我撕开话梅糖的包装袋,抓了几颗放进口袋。这么旧的车,后备箱指不定啥味道,说不定会晕车。
七点了,薛冰应该到了吧?我假装出去上厕所,从楼梯间的窗口向下望去。那辆不起眼的黑车正稳稳停在最靠边的位置,开着一条缝的车窗口飘出一缕缕白烟。
八点半,最后一位同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顶着通红的眼睛站起身来。
「晓甜,还没干完呐?」他路过我的工位,径直向外走去,「明天见哦!」
「嗯,明天见!」
等他的脚步消失在走廊里,我拨通了薛冰的电话。
「冰冰,你还在吗?」
……
十几分钟后,我走出大楼,把剪碎的电话卡扔进下水道,向空无一人的黑车走去。
(全文完)
作者:胖金体
流量至上的时代,你有没有为了流量杀过人?
我杀过,而且不止一个……
1
我清楚记得那天是 4 月 2 号,清明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
刚走进办公室,我的微博账号收到一条私信。
「李先生,你好,我姓陈,是本市兴华中学的一名学生,我请求你的帮助,无论我此后遇到什么事,都请你不要当成意外事件定论,一定帮我追查到底,拜托了!」
这私信乍一看挺有噱头的,然而对我这种从事自媒体行业比较久的人来说早已见怪不怪。
我最擅长用夸张或悬疑手法来渲染文章,因为这样能增加文章的阅读量,而阅读量恰恰是我的财富密码。
所以收到这条私信后,我想当然地以为是哪位无聊网友发来的,根本没放在心上。
谁知当天晚上,同城媒体圈突然传出一条消息,兴华中学一名高三毕业生从五层高的宿舍楼天台坠落,目前生死不明!
我下意识想起早上看过的那条私信,当机立断前往兴华中学,期望能拿到第一手资料。
等赶到案发现场,警方初步的调查结果更让我震惊。
死者:陈霆,男,高三一班的优等生。
死亡结果:酒后意外坠楼。
负责调查此案的路队长拿着一只断锁,眉头拧得很深。
「现在的小孩儿学习压力太大了,我想他应该只是撬门来天台大醉一场发泄一下,谁知道酿成了悲剧。」
但事实真像路队长猜测得那样吗?
我内心的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我无法忽略那条私信。
刚刚在赶来的路上,我已经查过发布那条私信的微博账号,账号主页上显示的注册时间是 2019 年,是个使用了很久的老号,不过迄今为止只发布了一条动态,动态内容是一篇誊抄的文章,字迹工整,颇有学生气。
我找陈霆的班主任验证过文章的字迹,确认这个账号的主人就是陈霆无疑。
显而易见,那条私信正是陈霆发给我的,他早就预料到自己即将死亡!
我不知道警方为什么会那么笃定陈霆死于意外,但他们跟我的结论有冲突也是件好事儿,因为这样才能给我带来热度和流量。
所以等警方离开后,我果断把那条私信放上网,舆论很快炸了。
「刚刚另一位博主说那孩子是意外坠亡的,没想到这么快就反转了,我就说这事儿肯定没那么简单。」
「难以想象这个孩子临死前有多绝望,明明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要遇害了,却还是改变不了自己的结局,太心酸了……」
靠网民助力,没过多久,我这条动态就登上热搜榜,很快在全网传开了,之后越来越多的网友站出来质疑讨论。
而我看着数据中心不断喷涌的流量,整个人陷入了难以自拔的狂喜之中。
心里虽惋惜那个少年的死,但干我们这行的人,流量才是一切,所以我接下来要挖掘更多有用的东西来保持热度,更何况我不断的挖掘也是在帮那个少年找出凶手。
只是还没等我行动,我就接到了路队长的电话。
他要求我立刻删除那条动态,因为法医已经连夜检验陈霆的尸体,发现他胃里有未消化的酒液,加上案发现场的一些痕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陈霆就是酒后意外坠楼,如果我继续炒作,后果自负。
我对他的话根本不屑一顾,他有他的专业判断,但我发布的东西也是事实,身为一名媒体从业者,我有责任向公众传达真实的声音不是吗?
更何况我账号上的各项数据还在上涨,那都是肉眼可见的钱,我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罢手。
或许是老天都在帮我,挂断警方的电话后,一位快递小哥突然送来一个包裹,里面的东西让我大吃一惊。
2
那是一只老式录音笔,打开后,里面先传出一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接着是「砰」一声巨响,像是一只玻璃瓶被人重重砸在了地上,除此之外还伴随着一记微弱的闷哼声。
下一秒,一道得意又猖狂的大笑穿透了我的耳膜。
「陈霆,教训你这么多回,还不肯服软是吧?行,那咱们就继续玩儿,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没爸没妈的垃圾,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这人的声音有些稚嫩,应该是陈霆的同学,一张嘴就对陈霆极尽辱骂。
我下意识攥紧了那只录音笔,心也跟着揪紧。
「校园暴力」这四个字几乎是瞬间涌入我脑海中。
我预感这段录音一定能再次引爆网络热度,言语暴力陈霆的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害死他的真凶,我必须把他找出来,于是我屏息凝神继续往下听。
大概过去三分钟后,那些污言秽语终于停止,陈霆歇斯底里的反抗声传了出来。
「胡添,你以为你又算什么东西,如果没有你爸妈,你连垃圾都不如!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把保送名额让给你的!」
陈霆的话音刚落,紧接着传出那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好啊,那你就去死吧!」
「啊!!!」
陈霆凄厉的惨叫声结束了这段录音的全部内容,让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可是心惊之余,我又难以抑制的激动起来。
陈霆果然不是意外坠亡,他是被人谋杀的!昨天晚上天台的除了他之外,还有这个名叫「胡添」的学生!
我知道这段录音放上网后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虽然这很可能会给学校和警方带去极大的舆论压力,但我无所顾忌,身为一名媒体人,有流量不抢是傻子。
这会儿正是中午下班时间,上网冲浪的人很多,所以毫无疑问,当那段录音放上网后,我的流量数据又炸了。
评论区短短两分钟就破千条,全是义愤填膺的网友在声讨那个霸凌者。
近几年来,校园暴力事件屡见不鲜,只是受害者因此死亡的少有,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未成年永远是最纯真善良的,再坏又能坏到哪儿去呢?
可是谁能想到,一个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居然就这么凄惨的死了,这无论是对他的亲人,还是对社会而言,都是莫大的损失,所以那个霸凌者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
依靠万能网友的帮助,我很快就得到了这个霸凌者的相关信息。
胡添,兴华中学高三一班的学生,家境优渥,父母从事的都是光鲜亮丽的精英职业,而胡添本人也是全面发展的优等生。
陈霆跟胡添比起来,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一个寒门子弟终其一生也未必能达到胡添出生时的起跑线上,可就因为一个保送名额,陈霆居然被逼到了绝境。
但我想不明白,以胡添的家境,保送名额对他而言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他为什么要那么在意?
不过无论什么样的苦衷,都改变不了胡添霸凌逼死同学的事实,接下来等待他的将会是法律制裁!
但出乎意料的是,还没等到胡添被警方立案调查的消息,我自己竟先经历了一波暴击。
中午一点,网上所有关于那段音频的讨论内容突然被删除得一干二净,我的微博账号更是直接被禁言了。
考虑到胡添的家庭背景,我认定这件事一定是他父母做的,看来他们是打算跟我来硬的。
如果他们以为我会就此退缩,那就大错特错了。
现在是互联网时代,只要找对渠道,任何声音都能传出去,更何况胡家搞这手还是在给我白送流量。
3
每个圈子都有不同的规则和玩法,但很多富人有一种常规的思维,那就是自以为钱可以摆平一切。
我不是在说他们蠢,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打工人有什么资格去质疑人家的能力?
只是因为他们恰恰没把这件事当成一件非常严重的危机事件来看待,自以为只要在网上息事宁人就没事了,殊不知在互联网上,这一套恰恰行不通。
越是无所不用其极的删帖打压,网友越容易逆反。
所以拜胡家「所赐」,在我的账号被禁言之后,经过我众多老粉的奔走相告,我备用号的流量也开始上涨了。
粉丝们担心我像陈霆一样遭到迫害,这倒不至于,因为我一直都很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
更何况我这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儿,胡家的麻烦只会更大。
事情既然已经发展到这一步,无论怎样都不可能草草结束了,我一定会跟胡家死磕到底!
我没想到的是,还没等我着手反击,胡家却先找上门了。
胡添。
除了他之外,还有负责调查陈霆案件的路队长。
我忍不住冷笑。
「路队长,事实已经很明显,陈霆就是被人害死的,你的专业判断出现了极大失误,我不明白你带着这个杀人凶手上门找我什么意思。」
我话一说完,只见路队长微微皱了下眉,刚准备开口,站在他身边的胡添突然握起拳头冲我大吼。
「我不是杀人凶手,陈霆的死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长得很清秀,白白净净的一个阳光少年,如果不是听了那段录音,我真的很难通过这张脸相信他居然是个霸凌犯。
但老话也说得好,人不可貌相,事实摆在眼前,如果每个杀人犯在做了错事之后冲人大吼一句「我没杀人」就能脱罪,那要法律有什么用。
「胡同学,我从事媒体行业这么久,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劝你一句,与其嘴硬狡辩,还不如老老实实承担罪责,以你的家庭条件,即便身上染了污点,对你以后的人生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你不是陈霆,你还有很多重来的机会。」
「你就是仇富,不把我逼死不罢休,你这种人和杀人犯又有什么区别!」胡添的反应更激烈了。
他居然还能倒打我一耙,真给我气笑了。
「路队长,你也认为他是清白的?」
路队长看着我,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
「李先生,警察办案只讲证据,我不知道那段录音是你从哪儿弄来的,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胡同学真的不是杀死陈同学的凶手,因为昨天晚上,他根本不在案发现场。」
「不可能!」
我大叫着从沙发上站起来。
如果胡添不是凶手,那那段录音又是怎么回事!
4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就是事实,比起你手里那份来路不明的录音,我们的调查更具说服力。」
我脑子飞快转动着,思索该怎样反驳他,但他根本没给我反击的机会,紧接着就述说了他们目前掌握的相关调查信息。
根据法医的验尸结果,陈霆的坠亡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左右,而兴华中学是九点下晚自习。
昨晚下课后,胡添就回家了,他是走读生,从没住过校。
「学校门口的监控清楚拍到了胡添离校,他自九点十分出校后,直到今早八点才进校,由此证明,他昨晚根本就没去过天台。」
我开始慌了,如果路队长说得是事实,那我随时都有可能以造谣诽谤罪被抓起来。
但我心里仍旧存着一丝希望。
或许胡添是通过别的门路偷偷溜回学校杀了人呢?毕竟兴华中学的围墙不算很高,以胡添的身高,很容易就能翻进去。
再者,如果胡添和陈霆的死当真无关,那他父母为什么不通过警方的渠道直接在网上澄清,而是选择大范围删帖呢?
总而言之,我仍旧不相信陈霆的死是意外坠亡这么简单。
「路队长,抛开一切线索和证据不谈,在你眼里,难道胡添真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我发布的那段录音已经暴露得很清楚了,他霸凌陈霆是事实,你敢说陈霆不是在他的霸凌之下心生绝望,所以才走上了绝路吗?」
话音刚落,胡添又一次歇斯底里的冲我大吼。
「照你这么说,如果我现在出了事,是不是也可以认为是你带头网暴把我活活逼死的!」
我看着他笑了。
「胡同学,你之所以霸凌陈霆,目的就是希望他把保送名额让给你,现在他死了,那个名额会自动顺延到你头上,你舍得死吗?」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但它就是事实,如果胡添真起了那种极端念头,今天就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而我这番话无疑也彻底激怒了胡添,他突然抡起拳头朝我冲过来。
不过有警察在这儿,他当然不可能成功,路队长拦住了他。
今天的谈话是无法继续了,胡添的情绪这么偏激,我跟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路队长似乎也看出我不打算就此罢手的意图,留下一句「后果自负」后就带着胡添离开了。
「你这种无良博主,无视事实在网上胡编乱造,你会不得好死的!」
胡添被路队长强行拖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在不停地诅咒我。
但我一点都不生气,如果连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那还当什么网络大 V。
胡添可能想象不到,他那些咒骂能给我带来多大的关注度。
他们前脚刚离开,我就用备用号发布了一条新动态。
「谢谢大家关心,虽然刚刚才经历了一波来自霸凌者本人的人身威胁,但我目前一切安好,无论如何,我一定会通过自己的力量为陈同学讨一个公道,也希望广大正义网友能多多支持我!」
人在群体之中很容易失去自主意识,一旦被带起节奏,别人操控起来就更轻而易举了。
所以在我的一番激昂陈词下,这件案子的热度再次起来了。
我承认,我算不上一个磊落坦荡的人,但博取流量和追求正义冲突吗?流量越大,关注这件事的人才会越多。
我满意地看着不断上涨的流量,脑子里开始思考怎样应对胡家的下一波反击。
不料这时候,后台突然发来一条熟人私信。
「胡添开直播了,李哥快去看!」
5
胡添还是那套说辞,他没杀陈霆,他甚至把学校的监控都放上来了。
有网友在评论区质问他既然没杀人,那为什么要逼陈霆放弃保送名额,他随即开始卖惨,口口声称是被父母逼的,因为父母都是精英人士,他们需要一个天才儿子能让他们在外人面前炫耀,所以保送名校对于现阶段的胡添而言,是最容易为父母做到的事。
可没想到,那个名额居然落到了陈霆头上。
从小到大在父母的逼迫下,他的心理压力很大,现在为了一个保送名额,父亲更是天天骂他没用,久而久之,他就把这种压力化为怨恨,接着转嫁到了陈霆头上,由此才会做出霸凌行为。
他在直播间声泪俱下的悔恨道歉,评论区则有不少人带节奏希望大家别再盯着他不放。
而我一眼就看出那些人是他父母买的水军。
好在怀疑他的真实网民还是大量存在的,毕竟人都有一种先天的不平衡心理,胡添的家庭条件那么好,还在这儿卖惨博同情,只会让网民更逆反。
更何况他霸凌陈霆本就是件不正义的事,倘若因为他不是凶手而忽略了他的霸凌事实,这样对吗?
我也懒得再听他哭诉辩解,正准备退出直播间,胡添突然冲我喊话。
「李玉,我知道你现在也在线上,我告诉你,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你现在这么害我,一定会后悔的!」
屏幕前的我愕然僵住,我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听信他的鬼话,但理智又提醒我,万一呢?
路队长信誓旦旦地说胡添不是真凶,这说明除了学校的监控外,他们一定还掌握了别的证据,只是不方便对我透露罢了。
倘若我执着于跟胡添较劲而忽视了真正的凶手,那又谈何为陈霆讨还公道?
但若是就此放过胡添,反而会让网友以为我一直以来都在造谣,到时候我所拥有的流量都会反噬到我自己头上,后果不堪设想。
我心里慌了,混迹互联网这么久,无数同行的经验告诉我,凡事都不能说得太绝对,一定要提前为自己准备好退路。
如果他不是真凶,那我就得开始思考到时候该怎样回应网友的口诛笔伐了。
但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还没等我想出万全之策,一位匿名用户突然在网上发布了一段案发当晚的视频!
视频上可以清楚看到陈霆在那天晚上独自拎着一听啤酒走上了宿舍楼的天台,一瓶接一瓶地喝完后,他摇摇晃晃地站到了围墙上。
这时候,他仰天喊出了一句让我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李玉,你把我家害得好惨啊!」
然后,他带着满腔怨恨,义无反顾的纵身跳下了天台。
视频证实了,陈霆确实是死于意外,不,甚至不算意外,而是自杀!
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凶手,胡添只是个彻头彻尾的霸凌者罢了,他那晚确实没上过天台!
可是,陈霆却在临死前喊了我的名字!
6
我愣住了,耳边不停回响陈霆大喊的那句话。
也正是这一声怒喊,我顷刻间成为网友痛骂的对象。
「有病吧,搞了半天居然是贼喊捉贼,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这样祸害两个未成年。」
「亏我这几天到处跟朋友说他是网上少有的正义大 V,让他们都去关注他,现在真是啪啪打脸。」
「这种事情都能反转,这个世界真是没救了。」
短短半天时间,网友给我构建的形象彻底颠覆。
「编造虚假新闻,明明自己才是祸害陈霆坠亡的源头,却蓄意把矛头转向其他无辜学生,堪称国内第一无良博主」
这就是当下所有网民眼中的我。
我想大声告诉他们,我不是那样的人,可我打字的手在不停颤抖,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从不认识陈霆,他为什么要冤枉我!
还有发布那段自杀视频的人,这人究竟又是谁,为什么他当时在拍摄那段视频的时候没有阻拦陈霆!
无数个疑问让我心慌意乱,我拨通了路队长的手机,我知道现在唯一能救我的只有警方了。
路队长对我的来电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李先生,现在收手还不晚,胡家那边承诺不会追究你的责任,只要你公开道歉,这件事会就此过去。」
「路队长,我给您打电话的目的可不是要您夹在中间当说客的,你们警察最清楚这件案子的内幕,我要知道全部内情,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动手脚!」
我不会道歉的,胡添一点都不无辜,他是个霸凌者!
但遗憾的是,路队长并未给我答案,因为现在的事态发展也超乎了他们的想象。
他们从一开始到现在唯一确定的只有陈霆并非他杀这一点,至于那段自杀视频,他们目前也在追踪发布者的 IP 地址,他让我耐心等候,一有消息就会立刻通知我。
但我哪里等得了!
做过危机公关的人都知道,如果在网上出了什么紧急事件,必须及时尽快地处理,一旦超过 48 小时,后续就是有再多的补救措施都没用了。
而拍摄视频的那个人明明一早就知道陈霆是自杀的,却一直隐瞒不报,非等我和胡家闹个天翻地覆后再来狠狠插我一刀,这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所以怎么可能让警方在短时间之内就追踪到他的位置。
还有陈霆,他为什么要以死冤枉我,这才是我心里最大的疑惑,我可以肯定自己根本不认识他,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我思绪凌乱地坐在电脑前,微博消息栏不断有网友发来私信,我不敢点开,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人一定是来骂我的。
现在的数据流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之前,但我一点都不想要,因为它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网上居然有人开始扒我的私人信息了,我的家庭住址,我名下持股的公司,还有我父母的信息,几乎都被他们扒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连住在我家楼上的邻居账号都被他们扒出来了。
在我的情绪濒临崩溃的时候,动态栏突然发来一条最新消息,那是我的一位同行发来的,内容是一篇旧新闻。
新闻是我在三年前采访过的一起猥亵事件,一位十八岁的盲女在街上遭到一名中年男子猥亵,报警处理后,警方却说那个男人没有嫌疑,当场就把他给放了。
可我去问过那个盲女,她很肯定当时确实有人摸自己的后背,于是我就把这件事公开报道了出去,上面附带着那个被警方放走的猥亵犯的全部信息——
陈刚,40 岁,无业游民。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另外一层身份。
他,是陈霆的父亲。
最出人意料的是,这篇旧新闻居然是胡家最先发出来的。
7
胡家当然没那么好心帮我解答心中疑惑,毕竟我把他们坑得那么惨,在网络舆论扭转之前,胡添险些被开除学籍,所以他们现在只想往我身上添一把柴罢了,不然他们把这篇旧新闻发出来时,为何会起一个充满歧义的标题呢?
「无良博主早有前科,三年前无视警方的调查结果,编造虚假新闻博取热度」
他们就是这样评价我的。
我承认,我当年确实是想利用那件事博关注,猥亵事件向来是网上的大热门,尤其那个女孩身上自带的弱者属性,「十八岁花季少女」、「盲人」,这些很容易就能牵动网民的心。
我知道自己若想在网上出名就绝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所以我冒险报道了。
最后的结果也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我通过这篇报道一跃成为了网络大 V。
但报道中的所有细节都是那个女孩儿告诉我的,根本没有任何胡编乱造的成分,他们凭什么说我无良!
真正无良的人明明是陈霆!
他作为猥亵犯的儿子,不惜一切代价把我推到这般境地,实在无耻!
我开始撰写公关文,先向胡添道歉,表明自己不该对那段录音偏听偏信。
接着用春秋笔法否认自己的过错,我有错吗?没有,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同情陈霆。
最后,把矛盾转移到那个发布自杀视频的匿名者身上,明明看见陈霆要自杀了,却不上去阻拦,还拍视频录下全部过程,这种见死不救的行为比杀人放火还恶劣。
等网友转移目标都去骂他的时候,我就可以悄然隐退了,然后等过段时间再重新活跃在大家的视线中。
公关文写好后,我仔细校对了一遍,正准备发出去,门铃声响了,又是路队长。
他身边仍旧跟着一个少年,但并不是胡添。
少年自称是陈霆的堂弟陈威,陈霆自杀的视频正是他发出来的。
我勃然大怒,「好啊,你们兄弟两个合起伙来算计我是吧!路队长,你还等什么,赶紧把他抓起来啊,陈霆可是他亲眼看着跳楼的!」
陈威见我发火,赶忙摇头辩解。
「李先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堂哥跳楼那晚,我根本就不知道他要自杀!」
「屁话,你如果什么都不清楚,又怎么可能会拍下那段完整的视频!」
说话也不过脑子,把人都当傻子糊弄吗!
路队长皱眉拦住我,让我听听陈威的解释。
「我堂哥在自杀那天早上特意找过我,他说他想在宿舍天台做一件疯狂的事,因为我们宿舍的窗户与天台正好相对,所以堂哥就让我在当晚九点半拿出手机录下全过程。」
陈威坐在沙发上闷头说着,眉眼中透着后悔和自责。
除此之外,陈霆还拜托他录好视频后,务必在事发后的第三天上传到社交平台。
只是陈威在录视频的那天晚上没想到陈霆居然会跳楼。
虽然为堂哥的死感到伤心,但他还是遵从了堂哥的遗愿。
我忍不住冷笑,「就算你是无辜的,但你堂哥呢,我跟他又有什么仇什么怨,他干嘛这样算计我!」
「因为你害死了他爸爸!」
「如果不是你胡编乱造,我大伯就不会死,堂哥更不会失去跟他相依为命的爸爸!」
8
我笑了,到头来,一切又成了我的错。
陈霆自杀赖我,他爸的事也赖我,难道是我逼着他爸去猥亵无辜少女的吗?这一家子人简直不可理喻。
「我再郑重说一次,所有细节都是那个女孩儿告诉我的,我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的成分!」
「但如果,她从一开始告诉你的就是一起虚假事件呢?」
坐在我对面的路队长突然开口,他直勾勾盯着我,我心里莫名慌乱起来。
「不可能……」
路队长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给我看了一份卷宗,正是三年前那起猥亵案的相关内容,这份卷宗里还夹着猥亵犯的照片和个人信息。
但姓名栏填写的,却是一个名叫「刘柱」的陌生人。
路队长告诉我,三年前的事其实是一场误会,陈霆的父亲并非真正的猥亵犯,只是受害者的眼睛看不见,猥亵犯动手被发现后,为了脱罪,就把黑锅扣到了碰巧路过那儿的陈霆父亲头上。
最后警方经过深入调查,确定陈霆父亲是清白的,就把他放了。
但不幸的是那个猥亵犯当时狡猾逃脱了,直到去年因为再次作案才被抓住。
只是当年的办案人员怎么也没想到,网上居然会有人盯着他们放人这点大做文章。
而且当年的细节,他们也已经跟那个女孩儿说得很清楚了,只是那女孩儿并未对外说实话。
因为通过那篇新闻,我从一个不知名的小网红一跃成为网络大 V,那个盲人女孩儿也得到了广大的爱心人士捐助,可陈霆的父亲呢?他作为一个真正的受害者,最后又得到了什么?
是左邻右舍的冷嘲热讽,是背在身上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是他终其一生再也不能坦然抬起来的头。
最后,那个男人没能扛住流言蜚语的压力,选择了上吊自杀。
陈霆自小在单亲家庭长大,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他的性情也因此大变。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三年来一直在网上关注着你,整理你所有关于热点事件的看法,他知道你热衷于做各种各样的独到分析来吸引流量,于是,他就以此为切入点,肆机报复你。」
路队长看着我,将整件案子的细节娓娓道来。
陈霆先是发私信引诱我判定他的死不是意外,接着寄录音笔,录音内容有时间差,只是胡添霸凌他的次数太多,导致胡添自己都不知道那段内容是他在什么时候偷偷录下的。
现在警方已经查到装有那支录音笔的匿名包裹的来源,正是陈霆在他自杀当天的下午寄出去的,同城快递,第二天上午正好能送到我手上。
陈霆就是用这支录音笔让我彻底相信他的死不是意外,借我的手把矛头引到了胡添头上,作为一个曾经霸凌过自己的人,陈霆当然不会放过。
接着他开始计划的第三步,那就是让陈威在约定时间上传自杀视频。
与此同时,陈霆还在自己的邮箱内设置了一封定时上传的邮件,收件人是胡添,邮件内容正是三年前的那篇旧新闻。
虽然胡添收到一个已死之人发来的邮件时吓了一大跳,但看完邮件内容后就全明白了,于是他开始帮着陈霆算计我。
确切的说,胡添也不算在帮陈霆的忙,而是在帮自己出一口恶气,毕竟这时候的胡添已经被我害惨了。
这是一出完美的报复计划,我根本就躲不过。
听完路队长的话,我不自觉地握紧了双手。
「可是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他、他未免也太冲动了……」
陈威坐在一旁咬牙切齿地说:「你懂什么,我堂哥本想努力学习考上一所好大学的,没想到胡添为了逼他放弃保送名额,在学校时不时地欺负他,甚至拿我大伯的死刺激他,要不是这样,我堂哥也不会崩溃!」
所以,一切祸端的源头,真的是我……
9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好像有人拿着针在扎我的心,那种刺痛,让我难以呼吸,无法自拔。
现在,我只觉全身力气都被抽尽了一样,瘫坐在沙发上无所适从。
路队长临走前,对我发出了灵魂拷问。
「为了流量和热度,罔顾最基本的事实和良知,甚至连警方的专业调查结果都能视若无睹,李先生,这就是你们媒体人的职业操守?流量对你们而言,当真比人的生命还重要吗?」
我闭上眼睛苦笑。
重要吗?曾经的我以为真的很重要,因为那是我安身立业的根本。
可是现在,我突然觉得那些东西都太虚无缥缈了,我沉浸在一团迷雾中无法自拔,然而到头来,我只是给自己制造了一场镜花水月般的虚假幻象罢了。
流量时代的所有信息都是冗杂混乱的,我们可以创造一切,可以接受一切,也可以否认一切,但有一样东西永远不能忽视,那就是「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