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罪与罚

许洛阳应了声，十几年前，他刚刚大学毕业分配到吉市刑警队，以当时的风气来看，这件案子估计就没怎么去查，刘枫和杨珊虽然没有什么关系，但这并不能代表不是刘枫。

了解完情况，许洛阳就把那位民警送走了，接下来，他就叫黄学军一起去了杨珊父母家。

杨珊父母住在一栋七八十年代建造的楼房，看起来有些破旧，住的也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退休人员和他们的孙子。

许洛阳和黄学军赶到杨珊父母家的时候，杨珊父母还在做饭，杨珊的父亲掌勺，当黄学军出示证件后，杨珊的父母满脸警惕地盯着他们：「你们找我女儿？她已经十几年没回来了，你们找她干什么？」

「十几年没有回来？杨珊回来开化妆品店后就没来看过你们？」黄学军瞪着杨珊的父母。

杨珊的父母比黄学军还要震惊：「杨珊已经回来了？」

「在市里开化妆品店已经两三个年头了，这段时间，她没来看过你们一次？」黄学军问道。

杨珊父母的身体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杨珊的父亲微微一叹：「她还是不肯原谅我们！」

杨珊的父母把许洛阳和黄学军请了进来，寒暄一番后，许洛阳直接开口：「两位老人家，杨珊不肯见你们，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吧？」

「你们也是为那件事来的？」杨父的眼里满是自责。

许洛阳点点头：「当年的始作俑者是谁？」

在杨珊父母这两个在意名声的退休老教师面前，许洛阳没有提强奸二字。

「当然是刘枫那个畜生！」杨珊的母亲咬牙切齿，要不是因为这件事，他们也不会与杨珊有这么大的隔阂，甚至他们早就抱上孙子了。

「果然是刘枫！」

许洛阳的眼神微微一缩，杨珊的父亲老泪纵横：「都是我们的错，要不是我们在乎自己的名声，她也不会这么痛恨我们，连家也不回。」

杨珊父母不让杨珊报警，更多的是顾及杨珊的名声，留下这种案底，她以后还怎么见人。

而杨珊在被刘枫强奸之后，每天晚上都会噩梦，她想惩治施暴者，换来的却是父母的不允许和丢人现眼。

她的压力很大，导致学习成绩下降，又成了老师的不理解和父母的责备，还有那个恶魔，她每天都能见到。

恶性循环之下，杨珊心里的梦魇越来越重，终于有一天，她受不了了，不顾父母的反对，毅然决然地选择辍学，离家出走。

这一走，就是十几年。

至于杨珊的现状，她父母知道的，比警察还要少。

当许洛阳和黄学军从杨珊父母家里出来的时候，黄学军对许洛阳问道：「头儿，强奸实锤了，难不成杨珊是回来报仇的，让刘枫家破人亡？」

「这件案子恐怕比这还要复杂？」许洛阳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冯月的死，许洛阳一直觉得是刘枫把她推了下去。

刘枫会这么做，是因为冯家对他不好，日积月累的矛盾让他爆发，但如果再把杨珊加进去呢，她是怎么让刘枫杀人然后被杀？

还有，刘枫的母亲肯定也知道强奸的事，再加上刘枫的死，杨珊如何杀她？

「难不成杨珊有魔法，一句话就能心甘情愿地让人为她去死。」

世界上当然不可能存在魔法，还有一种可能黄学军没说出来，那就是刘枫他们的死，与杨珊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即便是在私底下，他们没发现刘枫和杨珊有过联系，能做到这一步，不说两人没有见过面，至少见的面等同没见，在这样的情况下，杨珊怎么让刘枫自杀？

「没有可能不代表没有，我们肯定遗漏了什么，继续查，给死者还原真相。」

许洛阳不想让黄学军停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警方查了大量的监控，刘枫小区、刘枫公司、刘枫老家村子，无论是哪个地方，都没有杨珊的身影。

至于通讯记录，像中国联通客服、华为手机客服这种特殊备注都找了，两人没有任何关联。

案件到了这，进入到死循环，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杨珊杀了刘枫，至少杨珊是凶手在逻辑上是行不通的，而就在这时候，案件再次来了转机，杨珊的父母走进了警局，投案自首！

许洛阳觉得很突然，带着黄学军一起去了审讯室内。

「许警官，是我们杀了刘枫那个畜生和他妈，还有冯月一家人，也是我们杀的，你要抓就抓我们吧。」审讯室内，杨老汉一看到许洛阳便主动开口。

「你们杀了刘枫？」

许洛阳看着这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之前的重心都放在杨珊身上，确实没有注意这两个老人。

杨老汉双眼发红，不断强调是他杀了刘枫：「是我杀了那个畜生，他死不足惜，该杀！」

许洛阳疑惑地看着对方：「你为什么要杀刘枫？又是怎么杀的他？」

「刘枫那个禽兽，他强奸了我女儿，我找他要精神损失费，他不给我就算了，反而羞辱我女儿，我便对他们一家起了杀心。」

杨老汉一脸怨毒，许洛阳更疑惑起来：「你之前说你女儿从没找过你，怎么又突然想要去找刘枫要钱？」

「我不知道那畜生发财了，早知道他这么有钱我早就去了，不然我们也不用住那么破的楼。」

「你是怎么杀的他？」

「我找他要钱，他羞辱我女儿，我怀恨在心，回去想了很久，想出了报复计划，在他死的前一天，利用吸盘爬到刘枫的办公室，躲在里面，第二天等他一来，找准机会把他推了下去。」

「吸盘？」

许洛阳看着杨老汉，吸盘在玻璃上有强大的吸力，但杨老汉，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能从 1 楼爬到 11 楼？

「我经常锻炼身体，你的体格都不一定比得上我。」杨老汉说道。

许洛阳看着杨老汉的身体，头发花白，但身体健硕，确实是个经常锻炼的人。

许洛阳继续问道：「那你在把刘枫推下去后是怎么出来的？」

警察查了整栋楼的监控，并没有发现杨老汉。

「我爬到了中央空调，从里面逃了出去。」

「中央空调？」许洛阳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刘枫所在的办公室中央空调很狭窄，不可能让人通过。

杨老汉在撒谎！

许洛阳并没有拆穿，接着问道：「那你是怎么杀的冯月及冯月家人？」

「我把刘枫强奸我女儿的事情告诉冯月，冯月恼羞成怒，要和刘枫离婚，刘枫为了财产，不用我动手，自然会杀了他们。」

「你为什么会自首？」

「你们已经查到我们这边了，早晚会知道，与其被你们抓，不如投案，还能宽大处理。」

许洛阳看着杨老汉，对黄学军道：「你去找两个人过来，对他们单独审讯，探探口供。」

黄学军带人将杨珊的父母分别带到审讯室，半小时后，黄学军走到了许洛阳面前，皱着眉头道：「他们的口供有问题。」

许洛阳早有所料，看着黄学军，等他继续说下去。

黄学军继续道：「两个人统一过口径，但在细节上有明显的偏差，他们估计是想给杨珊顶罪。」

许洛阳点了点头：「两口子愿意给杨珊顶罪，说明他们三人肯定见过面，达成了什么，我们得去见见这个杨珊。」

许洛阳之前还怕打草惊蛇，但现在，杨珊父母都出来顶罪了，这会不会是杨珊的主意？

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许洛阳和黄学军在杨珊开的化妆品店里见到了杨珊，她身材高挑，五官精致，看起来就像二十五六岁，保养得很好。

这个点化妆品店没什么人，许洛阳走了上去，出示自己的证件。

「你好，我是刑侦队的，想向你了解一点情况。」

杨珊看过许洛阳的证件后，有些惊愕地看着许洛阳：「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关于你父母的事，我们按例走访一下。」

「我父母？是你们告诉他们我现在的地址，你们这帮警察吃饱了没事干，挺闲的啊。」杨珊的表情十分厌恶。

「你说话注意点！」黄学军瞪了杨珊一眼。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杨珊毫不避讳。

许洛阳看着她：「关于你父母杀人的事情，我们来跟你了解一下情况，希望你不要带着抵触的情绪。」

「杀人？」杨珊愣了一下，疑惑道，「他们杀人了？」

许洛阳看杨珊的表情不像装，心里有些疑惑，他有两个想法，一来这个杨珊演技十分好，二来她真的不知道，便道：「你不知道你的父母杀人了？」

「他们杀了谁？」

「刘枫！」

许洛阳说这话的时候死死盯着杨珊，杨珊震惊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刘枫我知道，不是说跳楼自杀了吗，怎么又成了是他们杀的？」

「你很清楚刘枫家最近发生的事？」

「我关心他们公司的股价，当然知道。」

「你父母杀了刘枫，你觉得有可能吗？」

杨珊像很不耐烦：「他们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那你觉得谁杀得了刘枫？」许洛阳的眼睛犹如鹰隼。

杨珊愣了一下，开口道：「我哪知道谁杀了他啊，你们来我店里莫名其妙地想干什么，没事的话请你们离开，我这里不欢迎你们。」

许洛阳把杨珊父母描述的杀人手法重述了一遍，杨珊听后直接笑了起来：「这种话也能相信，你们警察果然是一帮白痴。」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黄学军忍不住了。

「怎么，你们这帮警察不就是一帮废物，还说不得？」杨珊嗤笑起来。

许洛阳平静地看着她：「你似乎对我们有很大的敌意？」

杨珊直接说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不就是怀疑是我让他们去顶罪的吗？我告诉你们，用不到，我也不需要他们。」

「不是你让他们过来的？」这回换许洛阳惊了，杨珊仅凭这么点对话就推断出他的猜测，这个人很聪明。

「他们来看我，我没理他们，真是好笑，以为我杀人了，给我顶罪，什么都不懂，自以为是。」杨珊冷冷说道。

「你没有杀人？」许洛阳问。

「我没有杀人，不就是我从刘枫公司赚了点钱嘛，我一直在店里，不信你们可以看监控。」

把话说破后，杨珊对许洛阳他们更加厌恶，许洛阳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在这，没讲几句，就带黄学军回到了警局。

杨珊的父母还在警局，一直跟警察讲自己是杀人凶手，还真应了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但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做法，大大加重了许洛阳对杨珊的怀疑，尤其是杨珊这种对事冷冰冰的态度，会不会也是他们一手造成的？

但很可惜，无论许洛阳从哪个方向调查，杨珊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案件仿佛到了死循环。

「如果说，杨珊确实没有参与刘枫和冯家的案件呢？」

许洛阳的头脑十分冷静，杨珊的生活很简单，店和家两点一线，从她家电梯的监控到刘枫和冯家的距离，她在时间上确实不存在犯罪。

「老大，你的意思是？」

黄学军看着许洛阳，许洛阳看着会议室摆满各种案发时期杨珊的照片说道：「你们说，刘枫被冯家欺负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直忍气吞声？」

「懦弱？」

「再懦弱也不可能在老婆和兄弟出轨时也忍气吞声，我们不妨做一种假设，如果说冯月一家知道刘枫强奸杨珊的事呢？」

「冯月以此威胁，不管他们一家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刘枫都得听他们的。而这个时候，杨珊找上了刘枫，她告诉刘枫，她可以不追究他们之前的事情，刘枫会怎么想？当事人不追究了，冯家这帮吸血鬼凭什么还这样对他，多年的积怨足以吞噬他的理智，他对冯家展开了报复，杀完人后，他觉得自己解脱了，选择了自杀。」

许洛阳脑中出现了一根线，将所有的案件串到一起。

黄学军眉头微微一皱：「刘枫有没有解脱先不说，杨珊如何做到让刘枫相信她不会去追究？光凭嘴说也不太现实。」

「所以说，刘枫和杨珊早就在一条线上，冯月出事的那晚，假设房间里还有杨珊，她假扮黑影，把冯月推了下去，两人完全在一条线上了。」

许洛阳提出的假设非常大胆，但在当前找不到有关杨珊任何犯罪证据的前提下，却也算得上一个方向。

许洛阳继续分析起来：「杨珊在深圳打工得知刘枫做大公司的消息便起了贪心，她用一个陌生号码约刘枫见面，高中时做错的事情让刘枫一直被冯家纠缠，他这些年过得也不好，杨珊原本是想从刘枫这里获得一笔钱，但从刘枫口中知道这些后，她便有了个借刀杀人的计划，她先告诉刘枫自己不追究，这等于打开了刘枫的宣泄口，刘枫被怨恨冲上了头脑，杀了冯家人，但杀了人之后，仇恨解决了，新的问题却让他悔之莫及，复杂的情绪之下，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他为什么不在我们找他的时候说出实情，把话说出来，也算得上一种解脱吧。」黄学军道。

「他对杨珊或许还有所愧疚。」

许洛阳脑海里浮现了一个情窦初开的懵懂少年，这少年在性格上有些内向，也有些偏激，暗恋一个女生。

有一天，他犯错了，却占有了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他有些得意，又有些自喜，也出现了懊悔和自责，但他运气很好，没等到东窗事发，那女孩辍学了，他怀着侥幸上了大学，也遇到了一生的伴侣，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伴侣知道了他高中犯的错事，对他变本加厉，他害怕当年的事情暴露，迫于无奈地答应伴侣一个个要求，直到又遇见了她……

「刘枫和杨珊两个人之间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关系，去刘枫家看看。」

许洛阳带人去了刘枫家，开始一丝不苟地探查，在无微不至的对比下，警方在刘枫家里发现了不少杨珊的毛发！

「查刘枫小区和杨珊家的监控，看看杨珊到底在干什么。」

许洛阳吩咐下去，但得到的结果却是刘枫小区并没有出现杨珊的身影，杨珊也在关店回家后，没有再乘坐过电梯。

「两个地方一定有死角，杨珊很聪明，利用了这些死角，我要再见杨珊。」

当许洛阳再见杨珊的时候，是在留置室。

「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把你叫过来吗？」许洛阳严肃地问。

「不知道。」杨珊摇了摇头。

许洛阳把毛发拿了出来：「这是我们在刘枫家找到的，你的毛发。」

杨珊笑了起来，意味深长：「这能说明什么呢？」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刘枫家，冯月死的那晚上，你又在哪！」

「我在家里，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些毛发。」杨珊笑得风情万种，「当然是我和他上了床，就在他老婆怀孕的时候。」

许洛阳十分震惊：「你和刘枫上了床？」

杨珊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有什么问题吗？」

「刘枫，你跟刘枫上床了？」许洛阳难以置信。

杨珊的眼神有些轻蔑：「怎么了，许警官不相信当年的受害者会和施暴者上床？或者说得直接点，当年被强奸的杨珊，怎么可能主动爬上刘枫的床。」

许洛阳的大脑一片一片空白，他怎么都想不到，杨珊和刘枫竟然上了床，而且还是她主动的。

这起案件，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情况！

「很震惊吗？你不知道当今社会是什么样的风气？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你知道我以前的工作是什么吗，小姐，我以前就是干这个的，不就是被上吗，谁都一样，爬到他床上算得了什么。」

杨珊的表情变得很激动，不过她很快就平复了过来，变成很轻蔑的样子。

她以前是模范生，可被侵犯的时候，她父母在做什么，她老师在做什么，警察又在做什么。

没有人帮过她！

扛不住的她选择了辍学，她进过工厂，干过学徒，甚至还交往过一个男朋友，她以为她的生活会美好，可社会的生存压力给了她响当当的一巴掌，当吃不起饭，交不起房租的时候，她男朋友把她送上了这条路。

她从麻木到迎合……

身体，是最下贱的东西！

「我承认，我除了刘枫的钱，我还想报复刘枫，他老婆怀孕，我勾引他，让他妻离子散。」杨珊话锋一转，用极具挑衅的口吻对许洛阳道，「至于你要说我杀了他，不好意思，我从没有杀过人。」

挑衅！

她打心底看不起警察能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