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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平元玉史

平元玉史 凤凰蛊:美人无归路 「皇姐,靖朝只能有一个女帝,天下也只有一个顾哥哥。」 说这话时,成柔披着顾邺的外袍,笑容甜美,眼中却尽是冰冷。 她贴近我耳边,轻声道: 「皇姐想要的,妹妹也恰巧都想要呢。」 1 靖朝女子当政。 我和成柔同母异父,皆为皇储公主。 只是,她自幼被养在江南,直到我十四岁时,母上才下旨,接她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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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元玉史

凤凰蛊:美人无归路

「皇姐,靖朝只能有一个女帝,天下也只有一个顾哥哥。」

说这话时,成柔披着顾邺的外袍,笑容甜美,眼中却尽是冰冷。

她贴近我耳边,轻声道:

「皇姐想要的,妹妹也恰巧都想要呢。」

1

靖朝女子当政。

我和成柔同母异父,皆为皇储公主。

只是,她自幼被养在江南,直到我十四岁时,母上才下旨,接她回宫。

那日,浩荡的队伍护着一辆红木马车进宫,停在了正殿前。

身为女帝的母上亲自迎她下了马车,往日威严肃穆的脸上难得挂了柔和的笑。

「柔儿,过来见过你皇姐。」

母上唤她过来。

一个穿着桃色缎裙的少女,盈盈走到我面前,乖巧地行了大礼。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成柔。

不得不说,是个绝对的美人胚子。

巧笑倩兮间,既有江南女子的温婉,又平添了几分灵动与娇媚。

但真正令我意外的是,她一个自小养在民间的女子,一举一动,都是标准的宫廷之仪。

我将余光瞥向一旁那个雍容华贵的身影,心中嗤笑。

母上倒真是费心了。

将成柔在宫外藏了十余年,表面不提,暗中却是没少花心思教导。

而且,挑这个时候召成柔回宫……

我收回目光落在成柔身上,她仍低垂着头,谦卑有礼地站着。

我面上笑得亲切,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妹妹真是生得惹人喜爱。」我赞道,不动声色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她明显疼得颤抖了一下,脸上闪过片刻的惊愕和慌乱,但眨眼间,便又恢复了那明媚娇俏的笑容。

她看了眼我身上赤黄色的细绣花裙,垂目道:「皇姐过奖了,柔儿怎及皇姐万分之一。」

虽只是一瞬,我却也看到了她眼底藏起来的,羡慕与不甘。

不愧是母上的女儿。

我表情未改,松了手转身离去。

经过母上身边时,她别有深意地说了句:

「裕儿,做姐姐的,往后该要多让着些妹妹了。」

我脚步微顿,鼻尖发酸,没有转头去看母上的神情,只低头应承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不久前,朝中刚有人提奏了立储一事。

论父族势力、论文武德行,我都是不二之选。

可母上此时接回成柔,这个「让」,是警告,也是威慑。

2

成柔顺理成章地进了宫,住进了母上的开南殿。

母上以思女心切为名,将她召到身旁侍候,大办宫宴,恩赏不断。

父族众人看出异端,接二连三递密信进宫,劝谏我要抓紧拉拢顾府,争得三朝相国支持。

我不想扯进那些拉帮结派的烂事,烦躁地撕毁了所有书信,打算去太学堂找顾邺。

没想到,却遇上了成柔。

她见着我,欢快地小跑了过来,巧笑嫣然道:

「妹妹刚从母上那得了些顶好的珠子,不如皇姐看看可喜欢,也挑拣些去一同赏玩。」

这话说得真诚,我却听得刺耳。

本想敷衍一句便离开,可当我看到锦盒里的东西时,心却不由得狠狠一沉。

那是女帝皇冠上的明珠,母上登基时,父亲费尽心力为她搜罗而来的。

小时候我曾看着它着迷,唯一一次使了性子求母上赏赐我一颗。

结果,挨了狠狠的一耳光。

母上尖锐的指套在我脸上划出一道血印,可她只是淡漠地看着我,教训道:

「别惦记你不该惦记的东西。」

如今,这不该惦记的东西,她却随手赠予了成柔……玩赏。

我胸口一窒,猛地生出了几分烦躁。

见成柔还举着锦盒,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准备离开。

擦肩而过时,她却突然步履不稳,身子朝我倒了过来。

习武多年,我下意识地,便以灵敏的身姿闪避了过去。

眼看着成柔就要摔倒在地,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稳稳接住了她。

顾邺逆光站在太学堂亭廊前,月白的衣袂扫过庭廊中落红,成柔在他怀中,面露红晕,神情娇羞。

一阵风恰时拂过堂中桃李,花香分明沁人心脾,我心中却酸涩滋味难明。

顾邺是三朝相国长孙,与我青梅竹马,从小在宫中伴我读书习武。

相识这么多年,他从来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

可那日,我头一次见他目露关怀,却不是对我,是对着刚进宫的成柔。

他扶着成柔站稳,目光触及我,转瞬又变得清冷。

「听闻长公主来太学堂找微臣,不知有何要事?」

那正经的模样,却堵得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一定要有要事才能来找他吗?

「我只是想……」

想见你而已。

这句到嘴边的话,在看到他身后芳心萌动的成柔时,生生地吞咽了回去。

「我只是想托你,代我向顾老问好。」我淡淡地回答。

顾邺皱了皱眉,面容又冷了几分,他看了眼成柔,转头嘲弄地看着我说:

「斗胆劝一句长公主,不若也学学柔公主,少钻研些复杂的事,有些少女该有的样子才好。」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在我心。

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工于权谋心计的女人,而成柔,则是天真烂漫的少女。

哪个男人不喜欢那样的少女呢?

我心中落寞,偏改不了面上的骄傲逞强,迎着顾邺的目光,亦不甘示弱地答道:

「顾大人既知是斗胆,还是收回这般僭越的话为好。」

3

我和顾邺最终不欢而散。

回宫后,我派了人去盯着成柔的行踪。

得知自那之后,她几乎日日去寻顾邺,约他赏花、下棋、弹琴……

宫内近日都时常听见两声古琴和鸣,曲音婉转,似是诉说情事。

我仍记得,幼时我初听顾邺在宴上抚琴,便极喜爱。

后来我缠着他许久,只为让他答应一句,「以后只弹琴给我一人听。」

他许是被我缠得烦了,终是妥协了。

「行,我顾邺发誓,以后只弹琴给长公主一人听。」

他当时无奈又好笑的表情,在我眼里却是格外温柔。

如今,这些他大概都忘了。

我靠坐在宫院内的树下,喝着曾为顾邺亲手酿的桃花醉,恍惚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

宫人们都已睡去,无人搅我清静,那晚,我竟喝得直接醉倒在了树下。

第二天清早宫女发现我的时候,我还不甚清醒。

由于宿醉着了风寒,不适感缠绕在我体内,直到进太学堂听学,我的头脑都还是昏昏沉沉。

今日太学堂的课是棋策,先生一直安排的是,我与顾邺对弈。

我支着头,在棋盘上落下白子,对面的顾邺垂眸,细细研究着。

我越过他,目光定格在,往日成柔听学的位子上。

不知为何,她今日没有来听学。

要知道,平时,她可最喜欢的就是太学堂了。

因为顾邺在。

思及此,我下意识地回眸看向顾邺,恰在此时,仁公公突然冲进了院内,在我身前行了一礼,气喘吁吁地报着:「不好了!长公主——」

顾邺朝他看过来,神色紧张。

「太银宫走水了!小公主还在宫中……」他话音未落,顾邺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像是太银宫的火烧到了他身上。

他动作迅速,衣袂甚至带翻了棋盘。

黑子白子散落在地,敲击着我渐渐冻住的心。

仁公公面色不好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回头看着我,支支吾吾:「长公主……」

我猜他是想要安慰我。

我压下心里难以言表的不适,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打断了他没说完的话:「走,去太银宫——」

「小公主被困火海,本宫这做长姐的,怎能不去看看呢?」

4

到太银宫时,火已灭了大半,我正要抬步走进宫门,猛然间却看见顾邺抱着成柔从偏殿跑了出来!

他的衣物都沾上了炭黑色,发丝也带了些凌乱,他紧紧皱着眉,神色担忧尽显……

路过我身边时,他顿了一步,我对上他的眼,似乎看见了涌动的责备。

他是在责备我对成柔的漠不关心!

须臾,他径直向前跑去,口中还喊着:「快传太医!传太医——小公主受伤了!」

烟火气冲击着我的视线,我忽感眼角有些发酸。

「他就在意她至此吗?」我笑容苦涩,轻声喃着,不知道是在问我自己还是仁公公。

身旁有几名赶来救火的宫人经过,我听见他们的讨论,「顾公子可真是在意小公主啊……」

「是啊是啊,当时火势还那么大,他就孤身冲了进去——」

「那架势,像是连命都不要了!」

「宫廷内,竟敢妄议主子的事,你们是不想要命了?」仁公公闻言,厉声呵斥他们,又转头朝我说着:「长公主……下人闲话,您莫当真……」

我低了低眉,控制住眼中翻涌的泪水,摆了摆手:「无妨。」

这本来就是事实。

他对她的关心,连我都看在眼里。

「可太银宫历来是存放皇室物件的地方,小公主今日不去太学堂,跑到太银宫做什么?」

「这宫中宫殿如此之多,她为何偏要来太银宫呢?」

我抬眸望向不远处的太学堂,答着:「太银宫……离太学堂近啊。」

「她是笃定了,顾邺会来救她——即便,今日是我们二人的棋策课。」

「这场火,说不准,也是她的手笔。」

「她就是为了,让我看看,她在顾邺心中的分量。」

「小公主年纪虽稚,心思却是深沉啊。」仁公公接着话。

我看着顾邺离去的方向,扯了扯嘴角。在他眼中,成柔定然是没有心机,娇小温柔的样子吧?

论起伪装,我当真不如成柔。

可她与顾邺的感情到底如何深?她竟敢拿命赌这一场?

太银宫,难道还有何特别之处?

5

我生辰那天,在宫中设了宴,觥筹交错,歌舞升腾。

可我根本无心欣赏。

成柔那日在太银宫被掉落的木板砸到了手臂,顾邺现下正同她坐在一处,他二人时不时说着什么,看起来极为亲近。

「太银宫起火那日,柔儿怎么不见皇姐有一丝担心啊?」

我饮下手中举着的酒,刻意地不去看他二人,「区区一个太银宫,烧了便烧了吧,里面的物件,本宫又不在意。」

语罢,我脑海中浮现出那日顾邺焦急抱着成柔的画面,心中有什么东西驱使着我,我看向成柔,举了举杯中酒,「今日皇姐生辰,皇妹不敬我一杯?」

她蹙眉,看向顾邺,「可是太医说,我受了伤,不可饮酒……」

我忽而绽开一抹笑,却是摇了摇头,「只饮一杯,有何大碍?」

成柔闻言,终于别别扭扭地起了身,委屈地举起酒杯,她仰头,正要饮,顾邺忽而抓住了她的手,抢过了她的酒杯一饮而尽,他皱着眉头,眼中藏着深深的责备,「长公主要喝,我陪你便是,何故为难她?」

他如此赤裸的保护着她?

我冷笑一声,突然不想再发难。

何必呢?平白伤自己的心。

宴中时,我早喝了不少酒,看着成柔与顾邺的身影,只觉得心烦意乱。

我吩咐了仁公公呆在宴上,便自己去了后院,想吹吹风。

却不料成柔竟跟了上来,那是她第一次正面暴露她的野心。

她站在后院树前,朝我走来,问着:「皇姐,我一直有一问——」

「若在天下和顾哥哥之间只能选一个,你会作何选择?」

我望着她,挑了眉梢,声音有些微醺,「我选天下……」

话未说完,我便看见树后人影晃动。

紧接着,成柔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她亲昵地唤道:「顾哥哥!」

我了然,心中冰凉一片,竟生生散了几分醉意。

她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当着顾邺的面说出我要天下……

可她何必呢?顾邺,不是早就倾心于她了吗?

后面那句「但我希望顾邺能陪在我身边」再也说不出来,因为我看见顾邺走了出来,他眼中藏着好些不屑,似乎在讽刺着我。

他的神情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他却先开了口,「我同长公主情分生疏,长公主心怀天下,自然是要天下的……阿柔此问,不如不问。」

他说罢,转身离去,决然的样子终究堵住了我的欲言又止。

阿柔?这称呼真是亲近。

成柔脸上挂着得逞的笑,她轻声喊:「顾哥哥!等等我!」

路过我身边时,她顿了一步,在我耳边留下了一句话。

「皇姐真傻,这两个,我都要。」

她细步跑着,到了顾邺身边,与他肩并肩愈走愈远。

我无力的闭了闭眼,这下,我与顾邺多年以来的情分,彻底是断了。

心中沉积郁闷,欢喜正被一点一点地剥离我的身体,我与顾邺,这辈子,许是都不可能了。

这个生辰,还真是特别啊……

6

此后,成柔更是整日和顾邺腻在一处,我心里伤怀难免,却学会了视而不见,将小女儿心思收起,着眼于凤头金椅,江山百姓。

我盼望着,在以后,能成为一代明主,就像母上那般,深受子民爱戴。

可变故来得实在太快。

平元十二年七月,东夷来犯,占边境行木城,驱逐城中百姓。

女帝成荣亲率兵清剿外敌,以抚民心。

战事持续到冬月时,那战军中出了奸细,靖大败,女帝请求议和。

东夷扬言东夷王妃空缺无人,听闻靖国公主美艳绝伦,要求选一人前去和亲。

我看见母上一向孤傲的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沧桑,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凌冬苍茫白雪自云端坠落金银台,细密地铺洒在砾瓦红顶。

母上高坐于金镶木轮的椅上,眉头紧锁,眼神在我与成柔之间徘徊。

已化的雪珠顺着八角的吊檐渐渐流下,滴在灰石的扶栏上发出「嗒」的声响,我听得真切。

成柔突然起身,她朝母上行礼,说:「儿臣有一计,即使和亲,儿臣与皇姐中总会留下一人,护大靖江山,保百姓安康,那不如三日后便在冬猎场中比一场,胜的人,留在靖做公主,输的人,自愿前去和亲。」

我闻言抬眸,却撞上顾邺的眼,我有些怔,旋即回望母上,我说:「便依皇妹吧。」

母上在众人注视下点了点头,眉头却仍皱着,我侧眸看着成柔,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与狡黠,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扭过头来,朝我甜甜一笑。

仁公公起身欲语,我稍摇了摇头,他又坐下,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模样。

「陛下圣明,得二位公主如此,真乃大靖之福气啊!」

是徐尚书开了头,坐下众臣便应着他附和了起来,他们脸上都带着些许喜悦,仿佛……劫后余生。

只顾邺未开口,他微皱了眉盯着成柔方向,神色凝重,担忧尽显。

7

须臾间三日之期已至,我执了红鞭跨坐在红髻棕马之上,对面是拿了长弓的成柔,她收弓对我拱了拱手,娇俏地道:「皇姐,手下留情哦。」

我微挑眉,抬手示意仁公公,刹那间擂鼓响起,母上美目微阖,似轻叹了口气。

成柔一改往日柔弱姿态,打马拉弓向我驰来,与她周旋几回合,我竟有些体力不支。

我余光看见她扬起的袖间,有几根银针。来不及思索,长箭已以破竹之势向我射来,我跃起翻身,马却受了惊,横冲直撞起来,我忽然明白了那银针的用处。

场外有朝臣们的唏嘘声,我以红鞭甩向受惊的马,控住它不再发疯,忽而一根长箭刺入我发力的右肩,我跌坐在马上,却看见刺入马额三寸的银针刻了凤翎。

右肩头的血顺着箭头缓缓晕在我身后,我察觉到冷意,打了个寒颤,竟觉得肩头渐渐发麻。

我扬鞭腾身直向成柔方向,卷起马前蹄由力前倾,狠狠地将成柔甩下马去,顺势借力坐于她的白驹,任血滑落在名贵马匹的玉色皮毛,我笑:「皇妹这招兵不厌诈,学得不错。」

她应该摔得不轻,龇牙咧嘴早没了端庄之态,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不解地望向我,支吾着:「皇姐,我不是故意的……那箭,我不小心射偏了……」 

「啪——」

我发狠地一鞭子抽向她,肩后伤已麻木,我听见她的惨叫,只觉得可笑。

「可你不应该用在我身上。」

「今日便让皇姐教教你,什么叫手足情义。」

手起鞭落近十下,她已没了力气,匍匐在砂砾地面,身后鞭痕渗出的血染上藕粉色干练骑袍,我反手折断肩头的箭,扔在她身侧,环视四周臣子,最后目光停留在最高处台梯的木轮金椅,我微仰头,道:「母上可看清了?」

「儿臣赢了,可不止一次。」

纵身下马走向围猎场外,仁公公早请了太医候着,在旁的顾邺皱着眉头望我,似在怨我。

他薄唇微张,想要说话,我移开目光,上了缀帘的红木驾辇。

我不想听,不想听他向我问她,伤得重不重。

那次受伤颇重,断断续续将养了近一个月,待我痊愈之时,距成柔和亲已是仅有三日,我净手拾了锦帕,轻轻擦拭着那日她伤我用的那半支箭头。

「长公主,陛下有旨,因陛下凤体欠佳,特令你去送二公主和亲东夷,主持邦交盛典呢。」

仁公公为我披上狐袭绣梅的氅衣,尖细的声在我耳侧回响,我笑了笑,系上衣披带子,起身拿了那半只箭头,说:「那便走吧,随本宫……去探望探望本宫那好皇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