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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折月落满江

折月落满江 暗夜星河:唯你是不灭的焰火 我是一个心狠手辣的绑匪,绑了一个走投无路的少年。 少年和我依偎在一起,像风中两捧将熄的火,只有聚在一起才能存活。 「姐姐,不要哭,我愿意为你再坠回深渊里。」 1 我住的地方隔着很远有一条大江,我很喜欢去那里凭栏远望,看月光在皱起的水面上流淌,带着所有人的心绪流向远方。 今天的月光

第 2 / 3 部分

前三个字是给纪景昀的,后面的话是给我的。

这还是我从绑架纪景之回来,第一天没有送他去上课。

我看着他瘦弱的背影,一点点走向了黑暗,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纪景昀咬着筷子问我:「姐姐为什么不劝一下我哥,我看得出来他很听你话的。」

这是纪景之的家事,他不向我求助,我不可以管的。

我摸了摸纪景昀的头,语重心长:「我尊重纪景之,也尊重他做出的决定,他是个好孩子。」

纪景昀看着我,问了句:「那我是好孩子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我给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

「要是你一会帮我刷碗,你就是好孩子。」

纪景昀立刻往沙发里一缩,双手一摊。

「啊,做坏孩子真舒服。」

11

上课铃响过一遍的时候,纪景昀才在我的催促下,终于走进了学校。

送走了他,我又开始了我的上班生涯。

今天的晚班我请了假,特意买了些排骨给纪景之补身体,我还买了两个南瓜,准备第二天做南瓜粥喝。

纪景之下课的时候帮我抱着南瓜,眼神晦暗,一路上沉默不言,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像小孩手指尖抻长的麦芽糖。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纪景之这句话把我吓了一跳,我还没回过神,我聪明的大脑又动了。

「我们做绑匪的有自己的职业素养,绝不过问客户个人隐私。」

纪景之歪头看我,弯起唇,露出一个说是笑又觉得太浅的表情。

「你真是个笨蛋绑匪。」

第二天早上,纪景之没有去上课,他跟着笑嘻嘻的纪景昀走了。

临走前,他帮我洗了碗,还将手腕上的金表摘下来给我。

我当时就是看这表价值不菲,才决心把他绑架回家的,在他跟我回家的前几日,我还曾觊觎过他的表。

如今他就这样轻飘飘地给我,我有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纪景之倒没什么表情,他多看了我一会,将表塞进我手中,极平淡地说道:「谢谢你这一个月的照顾,这块表,就当是我给自己赎身了。」

我不明所以。

纪景之走出门口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冲他喊了一句:「晚上我去哪里接你啊?」

纪景之肩膀颤了颤,他说:「不需要了。」

过了好一会,他又补充了一句:「不需要接我了。」

12

纪景之走了,我有点难过,早上上班的时候还有些魂不守舍。

他把金表给我了,可我并不高兴。

就像纪景之虽然回家了,可他看起来并不高兴。

他为什么不高兴呢?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到下班,出门时发现电动车被人偷走了,我又气又难过,坐公交回家的时候,一不小心还睡过了站。

我被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下车,沿路边走边踢石子:「真是倒霉透了!」

夜色悄然降临,阵阵凉风吹过来。

我脑子里不自主蹦出一些以前看过的夜间小故事,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抓着包加快脚步。

我下车的地方叫什么湖湾,地处郊区,早先听闻要被改成一个旅游的景点,但因为一些不知道的因素被迫终止。

路边被高高的挡板围住,返程的车站在湖的对面,我需要绕过这些挡板,再过一座长长的桥,才能到达。

夜色愈发浓烈,我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强烈,我几乎是用跑的奔上了那座桥。

桥边有个小小的阴影,正凭栏吹风。

这么晚来这么偏远的地方吹风?

我有些紧张,放轻步子,尽量不引起那人的注意。

在黑暗中,我依稀辨得那阴影是个少年,坐在细窄的桥栏上,默默感受着风。

忽然少年张开双臂,拥抱过耳的风,身体朝桥下肆意喧嚣的河水坠去。

我反应快极了,在他刚刚张开双臂的时候,我立刻上前,终于在他下坠时勉强抓住少年的一只手。

我看不清他的模样,胳膊被拉扯得发痛。

少年一声不吭,也不回握我的手,我一边劝他一边尽力尝试把他拖上来。

「人生不过百来年,能活一年算一年。少年,让我们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啊?」

我嘴里说的词越来越奇怪,挂在桥边的少年忽然笑了一声。

很熟悉。

「笨蛋绑匪。」

是纪景之!

我脑袋轰然一下,还未等我反应过来,纪景之扬起另一只手臂,抓住上半段的桥栏,另一只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我的手。

月光像镶了银的海,铺在纪景之的脸上,他带着笑意,将我推回了桥上。

随后,他松开了手,坠向了无垠的月色里。

13

我想也不想,立刻翻下桥栏,朝纪景之伸出手,同时竭力大喊:「纪景之!我来救你了!」

他愣怔一瞬,似乎从来没想过有人会奋不顾身来救他。

他伸手,和我十指交握。

我死死地拉住他,好在这里河水不是很深,只是看起来比较急。我拖着他吃力地爬上岸,肺部火辣辣地疼。

纪景之坐在岸边不停地咳水,感觉下一秒就要吐出血来。

夜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口齿不清问纪景之为什么跳河。

他仰面躺在岸边,指了指远处的林立的高楼。

「这一片,原来姓纪。」

月光流淌在河面上,少年的声音比月光还要温柔。

「我很小的时候,被父亲送到这里看顾爷爷。那时候纪家刚刚起步,父亲忙于事业,推进月亮湖湾的建成。你看到那边最高的楼了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朦朦胧胧藏在夜色里,看起来就让人生惧。

纪景之弯唇冲我笑,像破碎掉的冷光。

「我七岁的时候,爷爷当着我的面,从楼上跳下来了。」

在这个夜里,纪景之终于和我打开心扉。

他缓缓和我讲述着他的故事,我脑海中逐渐构成一个个画面。

画面又逐渐编织成纪景之黑暗的过去。

纪景之的父亲并不喜爱孩子,他的母亲又因为生纪景昀难产而死,早早地故去。

在纪景之的印象里,所谓母亲只是一个合照里常常笑着的女人,更是父亲怨恨纪景昀的源头。

父亲认为是纪景昀害死了母亲。

幼小的纪景之被送到高楼里陪伴一个精神失常的老人,弟弟纪景昀则被父亲带在身边,动辄打骂折磨。

他们没有感受过亲情,纪景之在泥泞之中学会了温柔,纪景昀则在挣扎之中学会给自己穿上了铠甲。

「爷爷跳楼的那天,护工陪我去接回来了小昀。」

爷爷从高楼上坠下,血溅到了他的脚踝上,年幼的纪景之只能匆忙捂住纪景昀的眼睛。

纪景之的父亲将所有的过错通通推给了纪景之,将他关在房间里,逼迫他承认错误。

黑暗栖息在年幼的心底,逐渐侵吞了整个人,纪景之丧失了所有希望。

「我不需要别人救我了,我决定在十八岁的那年,在爷爷的忌日里,结束一切。」

14

原来这就是纪景之抑郁的原因。

我垂下头,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亲人在面前离世,父亲还将所有责任推给一个充满恐惧愧疚的小孩子。

纪景之也不说话,带着河水潮气的风吹起来他的头发,他偏过头不看我,语气带着委屈。

「你也会觉得我脑子有病吧。」

我想起来我第一次去打听纪景之时遇到的那个女生,她问我是不是喜欢纪景之,要我远离他,还说他脑子不正常。

他遭受校园暴力的原因,竟然是这个吗?

就因为有一个精神失常跳楼的爷爷?

我紧咬牙关,莫名的情绪笼罩了我全身。

我颤颤巍巍朝纪景之走过去,在他震惊的眼神中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拥在怀里。

「纪景之,我来接你回家了。」

「我不需要……」

我截断他的话:「纪景之,我来接你回家了。」

我怀中的少年哽咽着轻轻回抱我,像是抱着怕稍一用力就破碎掉的梦。

我更用力地拥抱着他,又坚定地说了一遍:「纪景之,我来接你回家了。」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只听他的声音,也猜到了他现在应该是什么样的表情。

垂泪哽咽的少年,既绝望又期待。

他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过那么漫长的时间,唯一想带他回家的,居然是一个绑匪。

也幸好我是一个绑匪。

风吹过来又打了个哆嗦。

少年立刻颤抖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松开他,双手托起他的脸,直视他的双眸。

「不要道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纪景之,你是最好的。」

我还从兜里摸出他早上给我的金表,塞到他的手心里,冲他笑了笑。

「我不需要你赎自己,我要你好好活着。」

当晚我和纪景之在岸边坐了很久,像风中两捧将熄的火,只有聚在一起才能存活。

我和他动身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后一班车,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到车,身上手机还泡了水,勉强才付了款。

我和纪景之到家的时候,发现门口还有一团小小的身影。

是纪景昀。

他正在冽冽的风中瑟缩,将自己缩成一团,听见我们的声音,抬头冲我笑。

他眼角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唇色艳丽得像雪地里盛开的梅。

他可怜兮兮地说:「姐姐,我也可以回家吗?」

15

我承认,我是颜狗。

纪景昀这一刻的表情直接撞进我心里了。

我又一次母爱爆棚,左手拉着纪景之,右手拉着纪景昀,带着他们走进我的家。

这是我第一次当绑匪,

绑了两个心甘情愿和我回家的人质。

纪景之如今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合学习,他决定先办理休学。

我错过了高考,但我希望纪景之不要弄丢自己的学业。

但纪景之对于学业什么的,倒是没有什么想法,他说他的路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安排好了。

纪景昀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口小口喝着纪景之的牛奶,回头冲我笑:「姐姐,他是纪家的少爷,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纪景之蹙着眉看他,纪景昀吐了吐舌头,转过脸继续看电视。

我和纪景之确实是不一样的人。

纪景之担忧地看着我,我朝他扬起一个笑:「毕竟我是绑匪,你们都是我的人质。」

想通了这件事,我立刻拿出绑匪的威严,指使纪景昀去刷碗,还让纪景之把地拖一遍。

我坐在沙发上,看纪景昀刚刚看的电视剧。

救纪景之的那一天,我想通了一些事。

白天下班时,我骑着不知道被哪个好心人捡到,停在我家门口的我的电动车,去超市辞掉了夜班,顺便买了一些肉和面条。

这个夜班我做了有三年多了,超市老板见我来辞职还十分震惊,拍拍我的肩说他可以给我一个很长的假期,如果我有什么难处,随时可以回来找他。

我感激地摇摇头,在我最困难的时候,超市老板对我施以援手,他帮了我很多,我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他。

但我还是要辞职。

「跳下桥的那一刻,我想通了很多事。」我朝他笑,「现在我觉得时间才是最宝贵的,我需要时间,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

告别了超市老板,我回家给纪家两个兄弟做了一顿我最擅长的打卤面,纪景之小口小口噎着面,纪景昀一边吃一边笑话纪景之脸色难看。

我拿着干净的筷子敲纪景昀的头。

「坏孩子,好好吃饭!」

纪景昀撅撅嘴,垂下头专心吃饭。

他安静不到一分钟,又开始叫我好姐姐,说如果他安安静静吃完面,我能不能让他看一会电视剧。

他脸上的伤口都结成细小的疤了,笑起来的时候颊上还有两个小梨涡,眼神又奶又凶。

我摸了摸他的头:「可以哦。」

我偏过头看纪景之,发现他也在笑。

时光落在桌面上,和客厅暖黄色的光融合,抚平了所有的伤痛。

苦难终将过去,时光会带来希望。

16

转眼到了除夕夜,纪景昀和纪景之被父亲勒令回家,留下我一个人过年。

我一个人包好了饺子,放过了烟花,守在电视前等今年春晚的新年倒计时。

我家并不大,不过八十平米的房子,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

是因为少了纪景之和纪景昀,

我的心也空了。

妈妈走后,我已经一个人过了好多个这样的年了。

零点的钟声响起,我给妈妈上过了香,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一愿我妈妈,长乐安康。

二愿纪景之,平安喜乐。

三愿纪景昀,顺遂如意。

我又念了几遍,随后准备去煮饺子,我走到厨房时,就听见玄关门被打开,一阵冷风倒灌进屋内。

两个挂了满身风雪的人走进门,一个人面无表情,看见我才扬眉笑了笑。

一个人絮絮叨叨埋怨着天气,看见我得意地冲我笑着。

「姐姐,饺子煮了吗?我好饿啊!」

纪景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转脸冲我说道:「我去煮饺子,小昀你洗手过来帮我。」

纪景昀满脸不服,但还是跟着纪景之走向了厨房。

路过我时,他伸手擦掉了我的泪。

他手指依旧冰凉,我的泪水在他指尖晃了晃,滑落进他的手心里。

他弯着唇冲我笑:「姐姐,好孩子可不会哭哦。」

17

初一那天,我把他们两个从被窝里拉出来,清早带着他们去寺庙上了香。

纪景之一脸虔诚,纪景昀窝在柱子旁,看着我们磕头。

回去时他还说:「拜菩萨不如拜我,姐姐,如果你有什么愿望我可以立刻帮你实现。」

我连着拍三下他的头,让他立刻道歉,同时我也念了三遍童言无忌。

纪景昀很不服,但依旧听话照做。

纪景之弯着唇笑,眼里的阴郁终于散去,如春来时的雪地,积雪尽去,旭日高升。

初四的那天,我被纪景之的父亲派人带到了纪家。

纪家书房里,纪父应当是刚回到家,身上还穿着一身西装,许是因为常常紧皱眉头,眉间竖起一个很明显的川字。

他久居上位,盱衡厉色,只是垂头看我一眼,便让我觉得紧张。

他开口,问我为什么敢绑架纪景之。

我提醒他:「我还绑架了纪景昀。」

他不回我,沉默等着我下文。

我环顾一圈,发现他这个书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房门还被锁上了,我顿时心放下来不少。

他好像很累,伸手不停揉着眉心,又不想让我一个外人看见,背过身,留给我一个宽阔的背影。

我就是趁这个机会,从旁边书架上捞了一本书,将他砸晕的。

他是怎么敢跟一个绑匪单处一室的呢?

还背对着我。

他是不是瞧不起我?

我越想越气,

于是我又把他身上的绳子勒紧了紧。

纪父醒来的时候,我们身份完全对调,他被绑在椅子上,不得不仰头看着我。

我站在他面前,垂头看着他笑。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绑架我?!」

他这一出声,我脑子里又升起来一个念头。

老纪家这回是真都被我一窝端了。

我拼命摇头,将这个荒诞的想法摇散,继续看着眼前紧蹙着眉的纪父笑。

「在绑匪面前,众生平等,你我皆是人质。」

他没说话,但脸上写满了脏话。

我想起重点,又继续问道:「你把纪景之和纪景昀藏到哪里了?」

纪景之和纪景昀初三那天就不见了,我四周找遍了也没见到人影,思来想去,只可能是被他们的父亲带走了。

今天绑他,我是早有预谋。

要不我怎么会随身带根绳子来。

我早就想问问为什么他能够生而不养,理直气壮看着两个儿子沉在沼泽里,然后看着他们在沼泽里开出花来。

他没有心的吗?

18

他确实没有心,

他对于纪景之和纪景昀竟然连半分愧疚都没有。

甚至还觉得纪景之的抑郁症是累赘的证明。

「而且他居然敢反抗我,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打死他也是他活该!」

他越说越冷血,我越来越生气,最后忍不住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他被我打懵了,室内气氛一瞬间降到冰点。

我冷着脸说道:「这一巴掌,是打你生而不养,视亲子为累赘,折磨幼子,不配为人父。」

他眼冒怒火,刚想骂我,被我又一巴掌打断。

「这一巴掌,是替纪景昀打的。」

他受过那么多的苦,生来就失去了母亲,父亲视他为仇人,他好不容易逃脱父亲的魔掌,就亲眼看见爷爷从高楼坠下。

他没被人爱过,也没能学会如何爱人。

纪景之稍微对他好一点,纪景昀就愿意就千百倍偿还他。

这半年来,我早就看清楚纪景昀的为人。

他看起来凶恶,玩世不恭,却肯在一片干枯如沙漠的心底,悄悄为他人开出花朵。

他转学之后,纪景之再没有被霸凌。

是他在保护哥哥。

他知道纪景之要跳河,结束一切,他希望我劝纪景之,但是我尊重他的意愿,他便另辟蹊径。

那一周得不到休息的夜班,令我人疲惫不堪,他又偷偷骑走了我的电动车,使我不得不坐公交回家。

和他闲聊时我说过,我坐车很喜欢睡觉,所以他赌我一定会睡过站,一定会去那个湖湾,一定会去那个桥上,一定会救纪景之。

或许真是冥冥之中注定。

我真的救下了纪景之。

他开始羡慕纪景之,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遗弃的猫,希望我能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