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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明珠蒙尘

第 3 节 明珠蒙尘

我前夫被宫刑的那天,我喝下一碗堕胎药。

他面色惨白,红着眼睛跪在我面前,求我给他留一条血脉。

我冷笑着咽下最后一口药,把碗砸在他头上。

肮脏的血脉,不配被传承。

劣质的渣滓,不配有子嗣。

我才不要给这贱人生下孽种。

1

流落在外的康阳公主回京那日。

崔茂林扔给我一纸休书,要停妻再娶。

他冷眼看我:“卫氏,三年间我也受够了你,识相地早些滚,莫挡了我的前程。”

那休书轻如鹅毛,飘飘扬扬落在我脚边。

明明当初,是他亲自上门求娶的我。

当时崔茂林还未考中,而我爹病重急着让我成婚,选了看上去老实本分的崔茂林,因他家境贫寒,聘礼只收了三贯钱,只图他这个人老实,望他能待我好罢了。

为此,我爹为了给他请师父拖着病体去拜访了很多大儒,这才有崔茂林的今天。

可惜我爹看错了人,这些年崔茂林待我一点也不好,他不光是个白眼狼,还恩将仇报。

他老人家若还在世,一定拼了老命也要给我出口气。

可惜他死得太早了。

身旁下人来来往往,忙着贴喜字挂红绸,给这崔府的女主人,辞旧迎新。

只有我与这喜气洋洋的世界格格不入。

我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休书,郑重叠好揣进怀里。

崔家烂事一摊,崔茂林区区一个二甲传胪,穷酸又好面子,我私下不知贴补了多少银钱才撑起这表面的光鲜。

我倒要看看没了我,他能不能供得起康阳公主这尊大佛。

2

嫁进崔家三年,我没能生下一儿半女,走时倒也干净,无牵无挂。

我的陪嫁丫鬟彩栀挑着我陪嫁的两个旧得掉漆的箱子跟在我身后。

走过我打理了三年的院落,后院拱门前立了两道身影,是崔茂林的母亲何氏和她的心腹赵嬷嬷。

这俩人三年间可没少磋磨我,我站在原地,没有如往常一样上前行礼。

何氏容光焕发得意洋洋,笑得像个老母鸡:“卫明珠,你也别怪我们无情,实在是你出身低微配不上我家茂林,我儿三日后可就要尚公主了!”

我眼皮都没抬一下,便要从她身边绕过去。

何氏扶着鬓角斜睨着我:“赵嬷嬷,去看看她箱子里有没有夹带我们崔家的东西。”

赵嬷嬷上前推开彩栀,打开了我的箱子,将里面翻得乱糟糟的,何氏眼神死死地盯着赵嬷嬷的动作,生怕漏看了什么。

我抬手示意彩栀少安毋躁,让她们翻就是了。

待两个箱子都翻完了,赵嬷嬷才合手回去冲何氏道:“回老夫人,都是些破旧衣裳。”

何氏鄙夷地看了眼我的箱子,眸中竟然有些失望,她眼神又落在我身上,眸光一亮:“把她头上的珠钗耳坠子给我摘下来,这么贵的东珠,一定是我家的!”

赵嬷嬷听了,立刻伸手冲我来了。

彩栀张开双臂拦住赵嬷嬷,都快气哭了:“这些首饰都是我们小姐嫁妆里带来的,是我们小姐的自个儿!”

何氏不悦地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瞧瞧你养出来的下人都这么不成体统!我说是我崔家的,就是我家的,快把这小蹄子给我拖下去掌嘴!”

我皱了皱眉,扯住了赵嬷嬷扬起的手腕。

“不用劳烦嬷嬷,我给你就是了。”

这点小东西于她

刚踏出门,门就在背后啪地一声关上,彩栀恨恨地跟那道小门干瞪眼,转而又担忧地看着我:“小姐?你哭了?”

我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我这是喜极而泣。”

我抱起一个箱子,方才压抑得嘴角拼命上扬,我冲她直挑眉:“走吧,咱先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彩栀脸上的担忧更甚:“......啊?”

3

到了云京城最大的酒楼罗云楼,一进门,就有小厮接过我和彩栀手里的箱子。

掌柜的一见我,立刻笑脸迎过来:“东家,您怎么有空过来?”

我挥了挥手:“有好事儿,快上一桌好菜,再拿壶好酒来。”

到了我专属的厢房,我才屏退四下,打开我那两个破旧的嫁妆箱子。

把旧衣服都翻出来,打开嫁妆箱子底部的夹板,从中拿出厚厚的几沓纸契。

七家酒楼,八家商行,五家当铺,布帛行,成衣脂粉铺子......数不完了。

我又翻了另外一沓,数了数我的几座山头,几个庄子,心满意足地从床底暗格掏出一个金雕的箱子,把这些财产都叠好放进去。

当了太久的内宅妇人,都快忘了,随我爹隐姓埋名到云京城之前,我也曾是金尊玉贵的南城首富之女,是家中娇贵的明珠。

从床头抓了把金锞子,我下到雅间,与彩栀好好吃一顿。

彩栀捧着猪蹄啃得满脸酱汁,边吃边抹泪,“真香!在崔家三年,天天吃剩饭剩菜,我都好久没吃过大猪蹄子了呜呜......”

我拍了她一下:“吃饭的时候别提这些晦气事,当心噎着。”

吃完饭,我决定去自家成衣首饰铺子逛逛,那些旧衣服我都让人拿去烧了,去去晦气。

店里摆着一套镶红宝石头面,掌柜说这是月前上来的新货,我相中了,正想让掌柜包起来。

此时,外间忽然传来喧哗声。

我扭头去看,门口站了个金灿灿的女子,戴镶金珠翠头面,贵不可言。

旁边窃窃私语飘入耳中。

“这是谁啊?这么大排场。”

“小点声,这就是康阳公主......”

本来捧着糕点在啃的彩栀,气得糕饼渣滓乱飞,凑在我旁边小声问:“这就是那个抢走姑爷的坏公主?”

我递给她手帕:“看这排场,应当是了。”

宫中可不缺公主,公主们深谙后宫生存之道,一个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低调得不得了。

云京城敢这么张扬的女子,指定是那位刚被找回来一时间盛宠无边的康阳公主,尤其在她身边还站着我的前夫,身份就更鲜明了。

我手臂搭在柜台上,侧身看去,正对上康阳灼人的视线,她看着我,眯了眯眼睛:“这副头面本宫要了。”

掌柜面露难色地看了我一眼。

我问康阳:“殿下真要夺人所爱?”

康阳勾起嘴角,骄傲地走到我面前拿起那副头面:“本宫贵为公主,喜欢什么,是得不到的呢?”

崔茂林她要得起,这副头面她也要得起。

我当即抚掌笑道:“殿下好眼光,一万两银子于我等而言确实是天价,这等尊贵的东西只有公主殿下才配得上了。”

掌柜眼睛微微睁大:“啊?这个进价才一百五十两啊?”

我冲他打了个眼色,公主嘛,想必不会缺钱,前夫的钱,也是不坑白不坑啊。

康阳的面色果然一僵,一个刚封的公主又能有多少钱呢?一万两现银她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若是不要了,岂不是丢大了脸。

掌柜最擅察言观色,喜滋滋地让人包上头面,拿着账本就去找了崔茂林。

站在一旁的崔茂林脸色更黑了,他扯了扯康阳的袖子,一脸难色。

我就靠在柜台上看戏,添油加醋道:“后日便要与殿下成亲,崔大人莫不是连副头面都舍不得给殿下买吧?”

康阳瞪他一眼,扯回袖子,她今天话都撂这儿了,必须得证明她有多被爱,

崔茂林扭头唯唯诺诺地看了康阳一眼,咬了咬牙青黑着脸给秦宁远写下了借据画押。

秦宁远拿起借据,吹干了墨迹,笑容温和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递给了掌柜。

掌柜打发走了两个大冤种,笑得见牙不见眼,扭头冲我伸出大拇指。

我目光落在堂中四处打量的男人身上,他也看了过来,看向我时,眼底的算计消失殆尽,漆黑的眼眸如清泉般澄澈。

“卫明珠,你要不要跟我做笔生意?”

4

我防备地道:“我可不借钱。”

他清透的眸中划过一丝狡黠:“稳赚不赔的买卖,怎么样,要不要合作?”

我还真有些好奇:“走吧,去茶楼细说。”

到了茶楼,我泡上茶,递给他一杯,又自顾倒了一杯:“说吧。”

他一本正经道:“跟我成亲。”

“噗”我一口茶喷他脸上。

秦宁远擦了擦脸,面色不改:“我此次回来是因为家中长辈催婚,我觉得这云京城没有哪家的姑娘比你更会赚钱了。”

“如今你也没有夫君,嫁给我不是正好?省得我们再去相亲。”

我呛得咳个不停,连连摆手,话都说不清。

我与秦宁远是旧识。

初入云京年纪尚小,遇到了秦宁远,他爱钱,我贪财,我俩一拍即合,坑了不少世家子弟的钱袋子。

直到与崔茂林定亲,为了避嫌我便鲜少与秦宁远来往,成亲之后更是再也没见过他。

听说他前年便去了北疆,最近才回来,莫不是出去一趟脑子逛傻了。

我终于捋顺了气息,一拍桌子:“别胡闹了。”

我指了指自己:“我是个弃妇。”

又指了指他:“你是当朝宰相之子。”

我双手一摊总结:“云泥之别。”

秦宁远定定看了我半晌,他把方才崔茂林写的那张借据叠好,将借据放在我手里,微凉的指尖划过我的掌心,带起酥酥的痒。

他双手握住我的手,牢牢地把借据摁在我掌心,有些赌气地道:“我同你才没有差别,这借据你拿着,狠狠地给那姓崔的算利息。”

我都替秦相头疼,这败家子儿,早晚把相府家业败完。

我努力往外抽手。

他这才察觉到自己动作逾矩,松开了我,耳廓染上一抹红晕:“总之,我这次回来,就是来娶你的。”

走前他又让人拿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塞给了彩栀:“我从北疆带了些吃食和小玩意儿,我家没有女眷,便都送你了。”

我惊讶不已,这么豪气,还是那个爱财如命的秦小公子吗?

我送他到店门口,正要挥手作别,忽然有只手扯住我的胳膊。

崔茂林一脸怒意看着我:“卫明珠,你跟秦宁远干什么去了?”

我眉头一挑:“关你何事?我跟你可没关系了,你别在这拉拉扯扯。”

崔茂林脸色黑得像锅底,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拽着我,将我胳膊拽得生疼。

我面前横生一只修长大手掰住崔茂林的手腕,疼得他龇牙咧嘴。

下一瞬我便跌入一个清冽香气的怀抱,秦宁远将我护在怀里,把崔茂林往外一扔,又给他补了一脚。

秦宁远的声调陡然冷了下来:“你这腌臜脏手,也配碰她?”

“还不快滚,再敢纠缠,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崔茂林只躺在地上哎哟了两声,对上秦宁远眸中肃杀之色,立刻连滚带爬,一瘸一拐地跑远了。

就算他不日就要当驸马,也不敢跟秦相家这个纨绔对上。

我从他怀里退出来,疏离地道了句谢。

其实就算他不帮忙,我自己也能搞定,崔茂林不过是个纸老虎。

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我都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需要依靠任何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自己就是自己的依靠。

秦宁远的脸太具有迷惑性,就算他眼里都是真诚,我也不会失去理智。

因为我明白,门第之差,犹如天堑。

崔茂林考上个二甲就可以抛弃糟糠之妻,却不受世人指摘。

更遑论秦宁远这种人的身份。

就算我财力雄厚,可商贾出身,与高门贵女相比,仍低如草芥。

我招惹不起他。

5

康阳与崔茂林大婚,我倚在罗云楼门口抓着把瓜子看热闹。

听路人说:“崔家只拿了五千两银子,一座珊瑚,十匹蜀锦,这是所有公主出嫁最寒酸的聘礼了。”

我则惊讶于崔茂林竟然还能拿出五千两银子。

至于珊瑚和蜀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全都是我买的,他倒是会借花献佛。

我深觉自己像个大冤种,不一会儿,竟然看到人群外,何氏用帕子挡着脸,鬼鬼祟祟踏进罗云楼。

掌柜赶紧走出来冲何氏贺喜:“喜婆婆不在家待客,来我们罗云楼有何贵干?”

何氏面色一窘:“你们这儿有没有金银酿,碧螺春?家中宾客多,下人疏忽,茶酒不太够。”

从前崔家一应事务都由我操持,可没出过茶酒不足这种差错。

掌柜笑脸迎客:“有的,您要多少都有。”

何氏勉强笑了笑:“那先给我来三十坛金花酿,五斤碧螺春吧,能不能先记账?等收了礼金我就来还钱。”

掌柜拱手歉意道:“本店概不赊账。”

罗云楼的金花酿最是出名,也最是昂贵。

以往崔家待客我都会请罗云楼的厨子,用上好的金花酿,新下的碧螺春,食材也都是顶好的山珍海味,每次宴席都宾主尽欢,崔家虽门第不高,但我操持的宴席在云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却也是小有名气的。

而现在我倚在旁边看戏,不过两日光景,崔家不光欠了一万两的外债,连婚宴酒水都买不起了。

听说这次崔家上的是最好的席面,一桌就得三四十两银子,不愧是娶了公主的人,好生大方。

又过了两日,听说崔府闹了乱子,康阳公主闹着要进宫面圣,都出了门又被崔茂林追出来哄了回去。

听往崔府运菜的贩子说,成婚时的聘礼是崔茂林借的,当初说好的成婚后康阳退还五千聘礼让崔茂林去还债,康阳竟然变卦不退给他了。

我笑着喝了口茶,秦宁远坐在我旁边也专注地听着八卦,手上“咔咔”剥着松子。

这几日我不见他,他就不请自来,每次都能准确地找到我,死皮赖脸地跟过来。

我叹了口气,也把他面前的茶杯倒满。

他笑吟吟地牵过我的手,将一把剥的干净的松仁放在我手心。

没脸没皮,应该也没什么烦恼。

我心怀妒忌地仰头把他剥了半个时辰的松仁一口闷了。

6

秦宁远这厮,惯会找事,他提醒我日子也差不多了,该去崔府讨债了。

我拨着算盘看账,实在是被他烦得头疼,翻出那张一万两的借据,叫上几个粗壮些的伙计,去了崔府。

我一进门,便被赵嬷嬷一盆污水泼了过来,她还啐了一口,“晦气!”

何氏今日穿的衣服较以往简朴多了,脸上也瘦了一圈,憔悴了不少。

“你回来干什么?看我们崔家飞黄腾达了,来打秋风了?”

飞黄腾达?我看着崔府空荡荡的院子,这是连假山都卖了个七七八八。

我背着手溜达了一圈,让身后的伙计拿出借据,“崔茂林借了秦公子一万两银子,我们是来替他讨钱的。”

何氏闻言暴怒,抄起扫帚就要将我们赶出去,“你这贱妇,胡说八道!我儿怎么会借那么多钱!”

伙计一只手就治住了她,何氏眼一转,跌坐在地上,拍着腿嚎啕大哭:“打人啊,杀人啦!抢劫啊!这是要我老婆子的命啊!钱没有,要命一条,你把我这条老命拿走吧!”

我弯下腰,看着她干打雷不下雨:“别哭了,亲手签字画押的,闹到县衙崔茂林也没理,何况秦公子是秦相爷的独子,你以为你哭一哭闹一闹,秦公子就能这么算了?现如今崔茂林是驸马,但是有资格跟秦相对上吗?”

何氏不哭了,只是狠狠瞪着我。

“卫明珠,你别欺人太甚!”崔茂林怒喝一声,上前扶起何氏。

“呦,不躲了?”我抱臂,好整以暇看着他,“那还钱吧,算上这些日的利息,连本带利一共一万两千两。”

崔茂林眉头一跳,脸都涨红了:“你这是趁火打劫!”

“新郎官,谁不知道崔驸马新婚燕尔,光礼金都要收到手软。”

崔茂林脸上有些窘迫,他悄悄扭头看了康阳一眼。

康阳却是作壁上观的态度,假装没听见我们的谈话。

我身后的伙计们齐齐上前,将崔茂林逼得倒退几步,他拉了康阳去旁边说话。

康阳一脸不耐,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眸光都是冷意。

看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康阳是不肯解囊拿出嫁妆给崔茂林还这一万两。

不难猜,康阳流落在外二十年,过惯了苦日子,深知有银子傍身的好处,进了口袋的钱自然没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康阳直接甩袖回屋了,金灿灿的公主在这荒凉的院子里,也显得格格不入。

见没辙,崔茂林硬着头皮走向我,稀罕地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我知道你跟了秦宁远,秦宁远是不是把罗云楼给你了?要不你把罗云楼抵出去,先把钱借我,现在我娶了公主,我跟公主说说好话,兴许公主还许我纳你为妾。”

7

这狗东西好大的脸啊,比秦宁远脸皮可厚多了。

此时秦宁远从我身后走了进来,他揽住我的肩膀,笑眯眯地看着他:“你可说错了,卫明珠可不是依附于人的菟丝花,她可是一棵摇钱树。罗云楼是她十六岁时创下的产业,现在云京城最繁华的那条街,有一半都是卫明珠的。”

何氏蹿出来,手帕快甩到我脸上,唾沫横飞:“怎么可能,她穷酸浑身掏不出一个子儿来,这些年要不是我们崔家养着她,她早就饿死了!”

我终于忍不住,讥讽:“靠你们崔家我才早就饿死了,崔茂林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你头上这根翡翠簪子。”

她这根簪子还是她寿辰时我忘了给她备生辰礼,临时从我自家首饰铺子随手拿的新货,我记得有一千多两银子。

崔茂林脸色逐渐发青,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可思议:“你一直都瞒着我?”

不一会儿,他眼底复又亮起点点火星,贪婪的幻想在他心里蔓延:“明珠,你心里还是有我的对不对?你是在考验我......”

秦宁远抬手打落他伸向我的手,如多年前我俩坑了世家子弟们钱袋子,被他们围堵时一样,他总是下意识地将我挡在身后。

秦宁远俊逸的脸绷得紧紧的,眼底挟着股戾气:“告诉了你她还能全身而退?你们母子不趴她身上把她的血榨干会罢休?”

何氏在后头也发愣,不过一会儿她就又像只斗鸡一样爬起来:“你那么有钱,为什么还给我们要钱?嫁进来三年无所出,耽误我儿年华,你应该赔我们钱才对!”

他俩这态度,是不想还钱了。

我跟秦宁远对视一眼,我俩做生意的,对付老赖很有一套。

秦宁远带着伙计们砸了崔家的几个锅碗瓢盆之后,拿着菜刀摁着崔茂林的手。

他这事儿做得熟练,短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刀尖险险划过崔茂林的手指,他勾起唇角,语调中带着点邪气:“想赖账?让我看看你这手指头,哪根都不好看,要不全剁了吧?”

何氏被吓得当场昏倒。

崔茂林则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保证再宽限十日,十日后一定连本带利把钱交到罗云楼。

十日后,崔茂林果然把钱连本带利给了我。

这阵子崔茂林似乎走了什么大运,一时间在云京城风头无两。

打崔家门口过,都能看到络绎不绝的访客,还有陆陆续续搬进府邸的假山奇珍。

只是这光景如昙花一现,很快有关于崔茂林的弹劾如雪花一般砸向朝堂。

一个无实权的驸马,收受贿赂、买卖官职、暗中与藩王勾结......

崔茂林此人读书尚可,但真卷进权势斗争,那就是让人啃得渣都不剩的下场。

崔家坍塌得那样快,其实也有我几分功劳,我这个前妻默默加了把柴,把他之前与藩王暗中沟通的证据给了秦宁远,秦相也借机狠狠踩了他一脚,这一脚就把他彻底踩进了泥里。

皇帝逼着他写下和离书,康阳毫不犹豫卷着崔府所有的钱回了宫。

最终崔茂林被处以宫刑,贬为庶民。

崔茂林被宫刑的那日,我本来想去路边看戏,带好了板凳瓜子,却在出门的那一刻忽然天旋地转,我眼前事物倒了个个,彩栀惊呼着接住我。

醒来时秦宁远正神色温柔地替我掖着被角,沉甸甸的暮色中他侧脸似乎在发光,他看向我的眸色有些复杂,顿了顿才道:“孩子生下来,我养。”

我:“?”

8

彩栀愁眉不展地站在一旁:“小姐,你怀孕了。”

晴天霹雳,差点让我又昏过去。

我才知道我竟然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

这些日子秦宁远将我看得金贵,将我接到他的私宅住,又跟我说回去要立刻逼他爹上门提亲,只是聘礼还没备齐。

他自己靠在床头畅想着婚事筹备。

我不可思议:“这可是别的男人的孩子。”

他把额头抵在我头上:“也是你的孩子,明珠,他也有你的血脉,只要是你的,我必定都是喜欢的。”

我扶额,这玩意儿是真想当绿头王八。

但我可不想生下崔茂林的孩子。

趁秦宁远去替我求御膳房专供乌鸡汤的工夫,我悄悄溜出门去。

提裙踏入一家稍偏僻些的医馆,我将一块碎银搁在柜台上:“烦请大夫替我配一副落胎药。”

大夫上前给我诊了诊脉,问我确定不要了?

我认真地点头:“大夫开药吧。”

我拎着药又偷偷回了罗云楼,感觉身后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我猛地一回头,却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算了,还是先回去吧。

进了院子,我让彩栀把药煮了去,彩栀没有问我是什么药,毕竟主仆多年,她向来明白我的作风。

我坐在院中摇椅上,翻着秦宁远看到一半的游记,这些天我躺在床上,他怕我无聊,便买了许多游记话本讲给我听,聊以解闷。

天气晴好,虚掩的院门被推开,我双脚踮地稳住摇椅,以为秦宁远回来了,看到的却是两个不速之客。

何氏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她搀扶着面白如纸的崔茂林,一瘸一拐地推门进来。

何氏看向我的眼神没了往日的气焰,竟然带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期盼和怯然。

至于崔茂林,他走路走得很慢,好像每走一步都很艰难,眉眼耷拉着,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陡然亮了起来。

“明珠!”他快走几步,何氏没扶稳,他摔倒在地,痛呼一声。

嘶——

我撇开眼,喊得这么惨,应当是扯到伤口了吧?

何氏连忙扶着崔茂林,他强撑着坐在地上,看向我时眼中,是大喜过望:“我听那医馆的大夫说,你已有三个月身孕,三个月前我们还在一起,这是我的孩子,明珠,我们有孩子了!”

我看向拿着帕子拭泪的何氏,怪不得我觉得有人跟着我,现在佝偻着背的何氏藏在人群中,我确实认不大出来。

我冷笑一声:“你们知道我怀孕了,应该也知道我去医馆是干什么去了,还来找我干什么?”

崔茂林面色一变:“孩子打不得,我如今......往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你肚子里的就是我唯一的血脉,你把孩子生下来,往后我再也不会做背叛你的事了,我们一家人......”

我一拍扶手:“够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我凭什么生下这个孽种?你这种肮脏的血脉就不应该传下来!”

此时药也熬好了,彩栀端了个托盘呈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不!”何氏尖叫一声,扑上来要去抢彩栀手里的碗:“不许害我孙儿!”

彩栀早防备着她,一个闪身躲过,何氏扑了个空,坐在地上拍着地原形毕露,撒起了泼:“你要杀我的孙儿!你这是要我老婆子的命啊!这是我儿唯一的血脉,你这个毒妇!”

我无语地从彩栀手里接过碗:“怎么想的啊,就算没有这碗,我也可以再熬一碗,我是不可能生下你的孩子的。”

崔茂林也顾不得行动不便,跪着爬到我脚边,仰头看着我:“明珠,求求你,念在往日情分上,给我留一条血脉吧!”

他哭得撕心裂肺:“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是我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我什么都没了......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我

我轻笑:“怕我受欺负?”

他又抬起眼,轻轻在我眉宇之间描绘:“怕我的明珠蒙尘,怕我的卫明珠低头折腰。”

我牵着他:“可是明珠已经蒙尘了。”

他温柔地捧着我的脸, 在我唇上轻碰了一下:“明珠蒙尘, 我便擦去她身上的灰尘,她依然皎洁明亮,从未更改。”

他目光灼灼, 我心头一热, 忙拿起镜子掩饰, 看着镜子里那两根弯弯扭扭的黑豆虫, 我狠狠捶了他的胸口:“想娶我, 先把你的手艺练好吧!”

10

没过两天,云京传遍了崔茂林投河自尽的消息。

崔茂林死后不久,又听闻何氏进了尼姑庵。

不过那都与我无关, 我没心思去听这些八卦,因为我要成亲了。

11

秦宁远娶我,娶得轰轰烈烈。

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排满了一条街, 光开头的那几担梨花木箱子里就是八十八万两黄金, 俗气得让人小鹿乱撞。

而我的嫁妆, 排满了另外一条街,其中价值连城的五彩珊瑚树, 帝王绿玉如意,看得云京百姓看得瞠目结舌。

我公爹秦宰相坐在堂上,一张老脸都快笑烂了。

他递给我一个大红包, 高兴道:“明珠啊, 娶......啊嫁了宁远就要好好使唤他,可不兴退货的昂!”

盖头下我忍不住勾起唇角,刚才他还小声跟人说:“我儿媳妇可真是活菩萨, 这小子可算有人要了,不然我真担心他再过两年就烂家里!我要养这兔崽子一辈子,那我得少活二十年!”

秦宁远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一会儿他忽然松了松,手心里多了东西,我低头从盖头缝里悄悄一看,是一小把剥好的花生仁。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真好啊秦宁远, 兜兜转转,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人。

感谢你,从来都没放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