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姝色
第 9 节 姝色
娘家要被满门抄斩。
夫君弃之不顾,他说,不过死几条人命的事。
当晚,我端着一碗带春药的茶,踏进觊觎我的八十岁丞相房中。
几度春宵后,我怀孕了。
我揣着肚子与他对峙。
谁知那夜,醉酒在丞相房中躺下的,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他坐于高台之上,眼神狠辣如蛇:“你说,怀了什么?”
1
房门前,灯火通明。
我将红绸蒙在眼上,端过丫鬟手中那碗掺了茶水的春药。
丫鬟低声哭道:“夫人,丞相都快八十了,要不回去吧。”
我摇头,轻轻推开那扇门。
……
几日前,一纸通敌叛国的罪名,将我娘家送进了地牢。
入狱时,他们含冤对我说:“二姑娘,举家性命,交给你了。”
他们说,我是嫁得最好的女儿,一定有办法将他们救出去。
我慌张找到夫君魏延止时,他正搂着侍妾在院中赏花,一番温情小意的景象。
我出现,他并未放开侍妾,只是抛下一句:“洛姝,你把我当成什么?
“我又为何帮你?”
夫妻情分,竟比纸薄。
他作为御前总指挥使,一句话,便能救我全家。
可终究是我在他心中,没有分量。
那夜孤枕难眠,心系狱中待宰的爹娘,我竟想起了一个人。
那几番三次觊觎我貌美,却碍于我身份,不敢下手的老色批丞相。
据说,此人在床上,格外容易说话。
几度挣扎后,我准备了一条红绸,一碗掺药的茶前去丞相府。
老丞相都八十岁了。
那事,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我安抚丫鬟:“等着,我待会就出来。”
……
身后,丫鬟替我关好门。
我蒙着红绸,恍惚中,我摸到床上的人的胸膛,脑中闪过老丞相那张皮肉松弛的脸,腹中正翻腾倒海。
一声脆响后,茶杯被打翻,微凉的茶水溅了我一身。
我难堪,缩在角落里:“大人,您不喜欢吗?”
满室寂然中,一只手扯上我脑后的红绸带,我死死按住他的手。
我低声道:“别,别解开,相爷尽兴就好。”
也不知是哪句话,惹得他不快,他将我拽到身上,狠厉中带着粗鲁。
黑夜,又痛又漫长。
……
事后,我强撑着,清醒道:“我爹书房中找到北周蛮子书信这事,恐怕得麻烦相爷再查查,好还他一个清白。”
自从祖父逝世,宦官当道。
短短三年,洛家确实没落了,出事后竟无人相助。
而我只想替洛家寻得一线生机,护住全家几十口人的命。
室内并未有人言语。
我急了,正欲扯开碍眼的红绸,就被人阻止。
一道令人不寒而栗从身后响起,阴冷如蛇:“明日,你再过来一趟。”
2
门外,我的丫鬟碧荷被打晕,横倒在地。
我将她摇醒:“走吧。”
她瞧了眼天色,迷糊道:“夫人,真是一盏茶的工夫啊。”
我脸色微僵,并未解释,已经过了整整一日。
刚回到府中,院里的贴身丫鬟火急火燎道:“夫人,您去哪里了?老夫人有急事找您。”
魏老夫人待我向来不错,见我走来,眼含笑意。
我有些心虚:“娘,你找我?”
“阿姝,我听闻洛家出了点事。”
她将我拉到身边,温声道:“你可别意气用事,与延止好好商量,让你爹娘早日平安。”
我心底有些酸涩:“娘,夫君不喜我,我不想拿这事让他心烦。”
“傻孩子,他不喜欢你,当初就不会娶你。”
魏老夫人话锋一转:“他性子沉闷,又不会说话,你对他说些软话,他心里总是开心的。”
最后,魏老夫人将鸡汤放在我手中:“梨花又开了,去见见延止吧。”
我记得嫁入魏家时,也是梨花满枝头的时节。
那会,魏延止牵着我,拜堂的路很短,他却走得极慢。
在亲友恭贺声中,他温柔道:“阿姝,你做我的妻,我定然不会让你委屈的。”
如今,整整四年了。
我有些恍惚,手却提起装鸡汤的食盒:“娘,我去找他。”
……
魏延止在书房。
只是书房不止他一人,他正握着侍妾的手教她作丹青,纸上所描是门外的梨花树。
听闻,他又纳了个妾。
最近宠得无法无天。
我拽紧手中食盒,放在二人面前,魏延止脸上挂着被扰了雅兴的不悦。
片刻后,我熬了许久的鸡汤被他扔给侍妾:“你身子弱,正好补补……”
侍妾有意挑衅我。
她得意忘形笑道:“夫君,这几日的避子药,我没喝,说不定我腹中已有……”
那碗汤忽得被人打碎。
油腻的汤从侍妾头上浇落。
魏延止面色阴郁得可怕,他狠狠掐住侍妾的脖子:“你算个什么东西?敢给我生孩子。”
侍妾又惊又气,哭着离开。
魏延止浑然不觉,一勺勺将汤送入口中,似不经意地开口:“你来做什么?”
我垂眸:“我想看看你。”
魏延止愣了愣,一碗汤,他喝了许久。
最后,我离开时,手却被猛地一拉,我被扯入男人怀中。
魏延止摩挲着我的腰:“最近府中清冷,娘说,让我们生个孩子。”
我脑中空白。
成婚四年,我们并未有孩子。
自从新婚夜,我将他推开后,便再也没有踏入过我的房门。
可我昨晚从丞相府中出来,浑身都是被肆虐的痕迹。
我急了:“这几日我身子不方便。”
他将唇凑近我的耳后,那眼中满是嘲讽:“你有几日舒服?凭什么让我怜惜你。”
我越是反抗,他便越是固执。
终于,我将他推开了。
桌上墨砚突然砸落,正中魏延止脚背,他疼得跳脚,眉目间分不清是气还是怒。
他满眼不可置信:“你竟敢……”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平生第一次,打了我。
……
当魏老夫人赶来时,魏延止正在写休书。
“糊涂!”
她骂道:“谁教你欺负你媳妇?她家中有难,若被休了,又能回哪里?”
我缩在角落里,捂着被打疼的脸。
听到这句,不禁眼眶湿热。
明日,洛家满门就要被抄斩,站出来替我说话的,居然是魏延止的母亲。
魏延止睨着我,失望与自嘲交织而成的复杂让他有些癫狂,他大笑:“娘,我后悔娶她了。”
魏老夫人叹了口气。
满室寂然中,我抱住魏延止的腰,软声道:“你救救我爹娘好不好,以后我都让着你,我们好好过日子……”
接着,他一根根将我的手指掰开,将我推倒在地。
“洛姝,太晚了。
“我们没有往后。
“你休想再拿捏我。”
我们自小青梅竹马,洛家待他如亲生,如今他弃之不顾,实在让人心寒。
我希冀的目光落在魏老夫人身上,朝她跪拜:“娘……”
魏老夫人眼神闪躲:“阿姝,洛家惹上事了,可我们魏家,也不能损其根本去帮你啊。”
这句话让我眼前一黑。
我晕倒在地。
3
这一晕,便是两日。
我醒过来时,离洛家满门当众斩首的日子,已过去两日。
十几年前。
南方发饥荒,我举家流亡,父母姐弟一个接着一个死在路上,最后只剩我一人。
我与乞丐争食时。
洛夫人路过,她不顾肮脏抱起我,脸上挂着淡淡的忧愁:“若姝儿没有夭折,恐怕也有四岁了。”
我害怕得咬她。
可她将我搂得更紧,怜惜道:“以后,我当你娘好不好?”
后来,我有了名字,叫洛姝。
洛家父母于我而言是再生父母,哪怕我父母双亡时年纪尚小,可也记得他们说过,做人要知恩图报。
我正痛哭不止。
丫鬟急得嗓子冒烟:“夫人,有好消息,洛家问斩推迟到一月后,好像是换了主审官。”
我踏出丞相府那日。
洛家案子突然换了主审。
……
当晚。
我再次拿出掺春药的茶和红绸,悄然从小道钻进丞相府。
丫鬟惊恐:“夫人,若是被发现,可是要被浸猪笼的……”
我固执走向丞相府。
那又如何?
丞相在床上折磨人的手段一言难尽,但他没有食言,让我洛家的案子推迟到一个月后。
但没想到,丞相不愿见我。
第一夜,我枯坐到天亮。
第二夜,我在院中拍了一夜的蚊子。
第三夜,我恨不得将春药灌丞相嘴里。
终于,丞相撑着拐杖出现在墙角,他面色如见到鬼,腿还在抖:“你我银钱两讫,你不必过来了。”
一副要与我划清关系的模样。
我咬牙,端起手中掺了春药的茶,一饮而尽,眼中执拗道:“大人,明日你也不想传出侮辱朝廷命官的妻子吧?”
谁要脸,谁就输了。
丞相气得发抖:“你,无耻!”
直至药效发作,一双冰凉的手缠住了我的腰,接着眼前血红。
他正在给我系上红绸。
动作说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
一股冷冽的幽兰香传入我鼻中,许是药物发作,闻到令人骨头都酥了。
4
第二日清晨。
我醒来时,衣衫完整躺在床上,犹记得昨夜那人给我穿衣时,划在皮肤上冰凉的触感像一条嘶嘶作响的毒蛇。
丞相瘫坐在床前,一副被掏空的模样。
我跪在他面前:“大人,求你救救我的父母。”
“这事是严莛之插手的。”
丞相眼圈发黑,满肚子怒气:“你去爬他的床啊。”
这三个字让人脸色苍白。
众人皆知,我与严莛之有过婚约。
当年严家落难时,我父亲退了他的婚,他孤立无援,这才进宫当了太监。
但谁又能想到。
那个罪臣之子竟然成为了权倾朝野的宦官之首,挟持天子,无恶不作。
他心中,恐怕怨死了洛家。
“若是大人愿意救我爹。”
我跪着,磕了个头:“我愿意给大人当外室,也愿意听大人的让外人消遣……”
丞相震惊。
只因我洛家满门清正,我闺中时颇有才名,便以为我折不下这根傲骨。
许久,丞相意味深长,说:“你明晚再来,伺候得再卖力些,这事或有转机……”
我一愣,低头间便明白。
原来,是我还不够卖力。
5
几日后,魏延止的小妾怀孕了。
喜气并未传遍魏府。
小妾便哭着求我:“夫人,他几日并未回府,您去找找他吧。”
魏延止夜宿青楼,几日未归。
我起初不信,后来竟是真的,只觉得心中悲凉,明明魏延止是最恨青楼的。
当年,他爹日日宿在青楼中不归家,他才十岁,竟带着我闯入青楼中,喊一群家仆将他那个爹蒙在袋子中乱棍打了一顿。
魏延止打完他爹后,官兵就来了。
他将我塞在角落里:“阿姝,我去自投罗网,你在这等我,听见没……”
我抹着泪:“好,魏姐姐,你小心些。”
魏延止脸一黑。
他命格特殊,自小扮作女儿来养,在十岁之前,我都不知他是男郎,只知魏姐姐越长大,嗓子越像鸭子叫。
那次,我在青楼里遇见了严莛之。
我被吓得躲进被子,他掀开被子时,便见我睡作一团。
十几岁的少年身姿如松,眉目俊朗如月,他皱眉隔着门,问:“她怎么如此小?”
外头是他的同伴:“你头一回进青楼,不想被笑话,就别说话……”
未有婚约的世家公子逛青楼很常见,若是不逛,多少得被笑话几句。
可我知,那个原本等在房中的姐姐有事耽搁了没来,我扯住他的袖子:“你别怕,我今年十三了,不小。”
他站着,很高。
而我才长到他腰际。
那双雪眸冷冷看着我,吓得我放开他的袖子。
其实,我十岁。
怕他将我扔出去,我不想让人发现魏延止将我带入青楼,怕他要被打得半年下不了床。
我眼巴巴问:“你想玩什么啊?”
弹曲,箜篌,吟诗作对。
我都会……
这少年坐在椅上喝茶,又不理我。
人与人之间是有些微妙缘分的,不然他都没正眼瞧我,可我却有一肚子的话与他说。
我执意陪他聊天。
之后,他拎起我的领子,将我扔回洛家,我爹出门接见时,脸色铁青:“多谢严公子,是我管教不力,让她不知天高地厚。”
那人雪眸淡淡,颇为冷傲道:“嗯。”
这句“嗯”让我爹颜面大失。
但也不能怪我,谁让我爹当了十几年的官,比不上那人的爹官大,客气得像条舔狗也不怪我。
我爹将我打了一顿。
然后,我与魏延止都只能躺在床上骂骂咧咧,他嘴里骂爹,我嘴里骂那害我的人。
他目光凶狠,说:“阿姝,那人叫什么?等我考取了功名,我当了大官,回头把他杀了。”
我愣了:“魏姐姐,你忘了,女子不能参加科举的。”
他伸手将我握住:“其实,你可以叫我魏哥哥。”
一句话,让我从床上滚落,连哭带爬去找了我娘。
她恍然大悟:“瞧我……我倒是忘了,当年魏家生的似乎是个小公子,那你们不能再混在一处了。”
我哭得更厉害。
后来魏延止恢复男儿身,他准备参加科举,日日苦读,整日与男子混迹,我很少见得到我。
但每逢过节,便会托我哥给我送珠钗:“望阿姝岁岁喜乐,这是过年礼,劳烦洛大哥交给她。”
后来,我进相府当伴读,更难见到魏延止。
我爹官小。
前丞相听闻我聪慧,温顺又颇具才情,而他家恰好有个顽劣又不好学的五岁嫡女,正值需要人耳濡目染的时候。
一句话的事,我爹迫于官威将我送到丞相府当伴读,这一送便是五年。
五小姐性子又顽劣又懒惰。
我日日受着气,她更得寸进尺:“我哥哥阴险狠辣,我要让他娶你,让这辈子都离不开我相府。”
我两眼一黑,却不料,她哥正好在拐角处。
那是第二次遇见严莛之。
他一身鸦青袍,笑时,比月光冷冷洒在霜上还冷还傲。
后来,我才知严莛之的傲是为何而来,出身显赫又年少中举,所得皆所求,何其得意风光。
这位蛮横的五小姐遭了殃。
她先是含泪把严家祖训倒着背一遍,又被送去严家老家吃一个月糠咽菜。
被送回丞相府时,她眼中恨意迸发:“三哥,我都没有错,洛姝就是个软包子,你要是娶她,欺负她都不敢哭……”
我又气又急,脸都急红了。
严家祖上就有欺负人的传统,听闻严丞相的侄子当街打死一个举人,也安然无恙。
严莛之脸色极为不妙。
第一次,我才知他是会动手打人的,他半分情面不留:“严明珠,你日后想倚仗我,就收起你仗势欺人的嘴脸。”
那一年,他刚入朝为官。
他是相府唯一的好人,我受委屈了,就往严莛之的书房跑,只是偷偷在墙角里哭,不说话。
哭得严莛之烦了,他会去替我教训人。
待在相府的第二年,我如同一支抽枝发芽的枝条,从他的腰际长到肩上,最先发现端倪的是严明珠。
她与严莛之抢着一碗汤,她抢不过,便想法子抹黑我:“啧,你不会喜欢我哥吧!不然为何每日给他送吃的。”
我有一手好厨艺,严莛之很喜欢。
严莛之笑道:“她偏爱我,有什么奇怪?”
谁也不知,我心中却已翻过惊涛骇浪。
偷偷喜欢,是一件多么卑劣的事,他一句话,便可以定我生死。
那一年,是他为祖父守孝的第三年,刚及弱冠,而母亲也早逝了,他还要再守孝三年。
我掰着手指算。
再过三年,我就长大了。
6
在严家的第五年,魏延止会试,他给我写信说,等他殿试完,我就能回家了。
拿到信,我忍不住哭了。
爹娘总是骗我。
他们说,等梨花开了就能回去,可年复一年,我在严家被众公子小姐欺辱,我爹却始终没有胆量与严丞相抗衡。
一人之下,百官如惊弓之鸟。
归家,看一场梨花的盛开成我日日盼着的事。
这些,我从未与严莛之说过。
这封信急于让我想要说些什么,我从幼时和魏延止在门前种梨花树一一说起,连心中担忧他苦读无果都说了。
严莛之眉间不耐。
他打断我:“你怎么收他的信?”
我弯起眉眼,摸了摸头上的碧玉簪子:“爹娘每月会给我送东西到丞相府,延止的信就放在包袱中。
“这根簪子是延止送的。
“他说等殿试结束,我就可以回家了。”
父母皆知的事,算得上一个光明磊落。
严莛之脸色阴沉得可怕:“你想回家,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直至我走出书房……我听见一阵瓷皿落地的声音,刺耳又清脆。
他摔了我的汤。
我忍不住嘴角上扬,那一年,我及笄,出落比往年更娉婷。
严莛之不再直视我,生怕我窥见他眼底暗色渐浓,可我很喜欢,他那上不得台面的眼神。
我被送回洛家。
我心心念念的人没来送我,反倒是相府五小姐躲在门口,她扭捏道:“你走就不会再回来了对吗?”
最后,我笑笑:“对,你往后再不用倒背严家祖训。”
她竟红了眼圈。
回洛家不久后,魏延止竟名落孙山的消息传出。
他是官家子弟,又寒窗苦读多年,被耻笑得厉害,反倒是一个不起眼的相府门生入了殿试。
我娘心疼抱住我:“我们本打算等延止殿试完,用订亲的由头将你要回,可那孩子命苦,考卷竟被人顶替了。
“阿姝,魏家夫人和我说,先把喜事办了,冲冲霉头。”
我卧在她膝头,真假参半道:“娘,姝儿不嫁人,一直陪着你好吗?”
“不行,你都及笄两年了。”
我娘抚着我的发:“你与延止是指腹为婚。”
她说,我及笄两年了。
可我才堪堪十五。
洛夫人或许忘了,或许故意忘了,我不是她早夭的女儿,她女儿确实及笄两年了。
十几年来,洛家人从未忘记过她。
从我被抱入府中起,我便不再是我,我用“洛姝”这个名字换回无数的宠爱,甚至她的青梅竹马。
记得初见魏延止时,他疑惑望着我:“这不是姝儿妹妹,娘是不是弄错了。”
两家夫人笑了。
她们说,我就是陪着他长大的洛姝。
父母之意,岂是轻易违背的。
我伏在洛夫人膝头,泪一颗颗没入她的衣裙间:“娘,我嫁给延止吧。”
我娘笑着看我,透过我,她看得见,另一个女孩早就结束但又得以延续的人生。
魏洛两家决定结亲。
魏延止的病逐渐好起来,身子一好,他终于能骂骂咧咧:“姓严的无耻又荒淫,一家子像蛆虫,早晚得死。”
我静静听着,不予置评。
我在丞相府那几年,岁月如朝露易枯。
严莛之从不是他口中蛆虫,他从一出场,就注定要抽走我心底的上上签。
即使魏延止年年送我珠钗,可我却知,他仅是我的魏姐姐。
在魏家准备下聘礼那天,爹娘欢喜得不得了,可正是那日,严家早一步,将贵重的聘礼抬入洛家。
严莛之朝我父亲作了一鞠:“晚辈有意求取洛姝,望洛大人成全。”
我父亲应允了。
但那夜,他一夜白头。
严家官威滔天,恶名在外,谁又敢轻易拂脸面。
我在珠帘之后,那身姿如松的男人求亲时放低了姿态,让我几欲恍惚,忽地就想起严明珠说过:“我哥喜欢你,否则他不会喝你一口汤。”
原来,喜欢并不一定都要说出来的。
洛严定亲两家的事,举朝皆知。
魏延止疯了,他翻过高墙,劝阻我:“为何,为何严家屡屡欺我,姝儿,你我两情相悦,我带你私奔,远离这是非之地。”
梨花簌簌飘落。
正是我们幼时种下的那棵。
我欲言又止:“延止,我……我想嫁给他的,我喜欢他。”
他如遭雷劈,当即昏倒在地。
与严家结亲后,洛家鸡犬升天,我爹连官带爵步步高升。
可不久后,年轻的新帝上位,举朝重臣联合上奏,严丞相当年贪污,叛国与滥杀无辜的事被呈上去了。
一夜之间,严家罪名昭昭。
我爹赫然在上奏之人的队伍里,他趁严家落难退了我与严莛之的婚约。
严家即将被处五马分尸之刑。
唯有严莛之独活,全家用一块免死金牌保住他的命。
行刑那日,严莛之亲手血刃全家几十余口人,让他们不必受五马分尸之苦。
后来,这场行刑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他们说,严家真是恶有恶报,子弑父,天理昭昭。
可严莛之而言,那场锥心蚀骨的灭族之灾又岂是一句“恶有恶报”能说得清的。
而那一年,群臣弹冠相庆,魏延止被人换考卷的事也沉冤得雪,入朝为官。
魏延止大病初愈,登门求娶,言语依旧温柔:“无论姝儿曾经喜欢谁,都过去了,若你愿意,此生便是我唯一的妻。”
我神情恍惚。
魏延止将聘礼抬入洛家那会,沦为庶民的严莛之在门前跪了三日,等着父亲相助。
他曾经如何高傲,那日的尊严便有多破碎。
后来,他进宫当太监。
谁知,这个罪臣之子竟比他父亲更巧言令色,短短四年,不仅成为宦官之首,还让皇帝成了傀儡。
当初谋害过严家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最后,只剩洛家。
现在,他终于对洛家出手。
……
7
魏延止逛青楼再不归家。
我踏入青楼寻他,耳中仍有魏老夫人的嘱咐:“阿姝,你别让他再步他爹的后尘了。”
魏延止的爹死于花柳病。
我推开门时,一个漂亮妓子正在自渎,见到我,那妓子失声尖叫,眼前香艳让我当即掩门。
可我想起,魏延止他娘的嘱托,便狠心,一脚踹开了门。
“魏延止,你给我出来!”
万籁俱寂中。
男人转过身,依旧是身姿如松,脸庞俊朗如月,唯有那双黑眸,狠辣阴冷得不像活人。
我再次看见了严莛之,不是丞相之子,而是宫里人人皆惧的九千岁。
我呼吸一窒,连忙关上了门。
……
我失魂落魄找到魏延止,声音中带着几分央求:“你跟我回家。”
魏延止黑眸中倒映出小小的我,像一汪死潭,他身旁,是一个十四五岁的扬州瘦马。
那姑娘眼神懵懂,指着我:“她是谁啊?长得好像……好像我啊。”
我与她,确有五分相似,但终究是不同的,她眼中纯净如林间小鹿,除了魏延止再也装不下其余人。
魏延止搂过她,温声道:“她啊,是我的结发妻子,往后便不是了……”
一封和离书被递到我手中,纸上尚有干涸的点点泪痕,这封和离书写于四年前的新婚夜。
“洛姝,我认输。”
他笑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成婚四年,我很少见到他笑,早就忘了他也曾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如果岁月可回首,我一定不会与他在魏家门前种下那棵梨花树。
花开花落。
终究结不了果。
我推门离开,手中和离书被握得发皱,脑中想起魏延止说的话:“我虽不能救你父母,但能给你离开魏府的自由。
“我们是青梅竹马,也是你的亲人。
“阿姝,魏家的门永远不会对你关着。”
我忍不住在门后低泣,这一世负太多的人,魏延止便是第一个。
离开青楼前。
我遇见了严莛之,身后小妾熙攘将我挤下楼,恰好滚在他脚下 。
休书散落在地。
他恍若未见,带着一群人从我身上跨过去。
他应是恨我的。
当年他被贬为庶民时,我让丫鬟给他传话,说我愿意与他共贫贱。
结果丫鬟告诉了我爹。
我爹当即一巴掌将我甩到地上:“你一个乞儿,享着姝儿的东西,就不要忘了本分。”
我捂着脸说,疼得泪眼模糊。
可我,就不能做一次自己吗?
因这事,我被关入祠堂,父母做主替我和魏延止重新立下婚约。
木已成舟,各人有各人的命。
严莛之进宫当了太监那日,我心头像是狠狠割了一刀,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新婚夜推开魏延止。
直至严莛之的身影消失在青楼。
我仍觉得,这是一场走不出的梦。
8
一月后。
我爹娘依旧要处以斩刑。
当晚,我又去了丞相府,这次花了些心思,从青楼学了些勾栏伎俩。
事后,我哄着他:“你能不能让我爹再活三个月……”
他勾起我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没有作答。
……
洛家的案子又推到了三月后。
丫鬟将避子汤送到我面前时,我砸坏了药碗,药汁溅了满地。
日日权色交易,不是长久之计。
他只会缓我爹娘的案子,但并不打算插手救人,而我要救人。
色诱只是权宜之计。
我需要逼他。
老丞相一生风流但子嗣稀薄。
他有九个女儿和一个病怏怏的儿子,如果我怀孕了,就用腹中骨肉要挟他。
最坏也不过是,他身败名裂,我玉石俱焚。
我再也不喝避子汤,夜夜等在丞相府,偶尔他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我便使劲撩拨他。
一个月后,我便有了反应。
但我并不急。
我记得再过几日,宫中有宴,群臣会携家属赴宴,往日魏延止从来都是独自赴宴。
这次,我跪求他带我入宫。
他苦涩笑着,那双洞察一切都眼中泛着淡淡的痛:“好。”
我们和离的事,并未公之于众,明面上,我还是他的夫人。
9
宴会上,小皇帝脑子坏了,只有七八岁的智商,他总是问座下的男人:“亚父,丞相为何满脸心虚……”
丞相神情惶恐望向严莛之。
严莛之端起茶,意味深长道:“皇上,这夜太长,丞相害怕。”
宴会上暗流涌动。
无人敢攀谈,我胸中泛着酸意,许是气氛压抑,忍不住吐了。
魏延之皱眉,握住我的手:“怎么?”
我抬起苍白的脸那刻,看见首座之下玄袍褐蟒的男人看了我一眼。
那眼中杀意迸射。
我心底顿凉,果然,他恨得不得了。
好在,严莛之下一秒就挪开目光。
“怀了?”
旁边的夫人低声关切道:“头三月可得瞒着。”
我笑得很淡。
歌舞升平,宴会高潮时。
我悄然走到丞相身后,附身在他耳边轻语:“大人,我怀了你的孩子。
“你救救我爹娘吧。
“否则,我当着群臣的面,告诉他们,我在丞相府被你奸污,如今怀有身孕。”
晚风凉飕飕地。
丞相气得颤抖,惊疑道:“不可能,这孩子不是我的,你别讹我。”
无论我如何威逼利诱,老家伙一口咬定,他早就生不出孩子。
我心头骤慌,若再闹,被人耻笑的只有魏家,当我正准备放弃时,一道明黄色从我面前晃过。
小皇帝躲在我们身后,他大呼。
“朕听见了!
“丞相把这位魏夫人弄怀孕,还死不认账。
“亚父,丞相真是禽兽,我们帮这位夫人评评理。”
群臣和女眷皆被吸引过来。
不远处,严莛之抬起头,那眼神复杂,似乎被震惊得失去反应。
我与丞相脸色难堪。
但事已至,我朝皇帝跪下:“陛下,三个月前丞相大摆宴席,我前去接夫君,却被丞相侮辱,后来他胁迫我日日与他交欢……”
魏延止脸上血色顿时褪去。
谁人都知,几月前,丞相办了场奢靡的宴席。
那一夜,我坐着轿子去相府接醉酒的魏延止,可他推开我,将我扔在相府,我才生出勾引丞相以色谋事的想法。
这一席话,让群臣唏嘘。
皇帝端出皇帝架子,命人道:“来人,把丞相拖出去斩了!朕看不惯这种乱臣。”
皇帝智商不过稚子,但他仍是皇帝,违背天子,那是抗旨。
丞相错愕,生死之间,他望向严莛之:“皇上明鉴,那日,醉倒在我房中是九千岁。”
严莛之危险地眯起眼:“丞相是说,我这阉人有这个能力?”
一时间,群臣不敢出声,这两人位高权重,稍有不慎便站错队了。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只觉得浑身都冷。
一种被欺辱的羞耻感逐渐漫开。
原来与我夜夜纠缠的是严莛之,而肚子里怀的也是严莛之的种。
可他不认。
这事如脱缰野马,已经不仅仅是我与丞相之间的恩怨。
丞相眼中锋利如刀,落在我身上:“九千岁有没有这能力,这就得问魏夫人,她最清楚了……”
皇帝看向我:“你说,到底发生什么,朕为你主持公道。”
那一刻,我预感到结局。
这群人决定牺牲我。
我难堪间,有人冲过来将我护在怀里。
魏延止跪在皇帝面前:“皇上,我夫人近日因家中父母获罪,疯了,那日在丞相府房中的人是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可谁都知,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妻子受辱却不敢伸张正义,无数奚落同情的目光落在魏延止身上,他可能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魏延止抱着我。
严莛之双眼眯起,竟走下首座,朝魏延止狠厉一踹,顿时他被踹出几尺之外。
这一脚的戾气,让我心底突然滋生出一股孤勇。
这是九千岁,不再是五年前的严莛之,他诬陷洛家,夜夜欺我,甚至伤害保护我的人。
他凭什么?
我彻底疯了,爬到皇帝面前:“皇上,他根本不是太监!”
一波掀起千层浪。
朝上本就有无数人恨宦官当道,可又捏不住严莛之的坏处。
如今,严莛之终于露出马脚。
一个“欺君之罪”便能削了他的权。
众人声伐验身的呼声中,严莛之反倒笑了,阴冷如蛇:“我不是太监,那又如何?”
众人才惊觉。
宫门外传来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声音,他……他……今夜反了。
严莛之一把搂过我的腰,将我甩到马上:“你安分点。”
10
天边夜色渐浓。
乱箭与火光在宫中蔓延,严莛之挡在我身前,扯着我踉踉跄跄。
几支羽箭还插在他的皮肉中。
有一瞬间,我鬼迷心窍想要拔了那些箭,再狠狠插进他心脏……
他似有察觉,冷硬的笑从他嘴边漫开。
严莛之将剑递到我手上:“你若是想杀我,赶紧杀,否则我还要去祸害其他人,包括你……”
他是乱臣贼子,是祸害宫闱的九千岁,也可能是未来的皇帝。
我手中的剑似有千斤重。
我……
我……
我做不到。
最后,我扔下了剑,痛哭起来:“严莛之,你能不能别杀人了……”
他以前,从不杀人,从不欺负人的。
一双混着血的手擦了擦我的眼泪:“我杀的第一个人,是我父亲。
“他逼我亲手杀他,他说,只有恨意才能让我活下去。
“洛姝,我身上肩负着家族的恨,我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他将身上的羽箭一根根拔下,眼神麻木,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
血从他的伤口流下。
那血色与黑夜化为一体。
严莛之无力跪在我面前,苍白的唇动了动:“我身上流着严家的血,本就不是好人。
“从你当初喜欢我,无论怎么掩藏本性,一定会让你失望。
“果然,我与父亲没什么不同,注定要背负这千古罪名。”
我顿时感到心酸。
只想告诉他,当初喜欢他,并非因他不欺负我。
而是十岁那年,相府管家领着我去找五小姐,路过严家书房时,眉目俊朗如月的少年正在题字。
那几个行字是……
海清河宴,时和岁丰,山河无恙。
那一年,南方战乱不止,无数流民冻死在路上,可皇帝却坐视不管,群臣欺上瞒下。
自小,我便是南方的流民。
如果没有战乱,我爹娘尚在,我与姐弟们窝在乡间的小院里,没有什么荣华富贵,却也是平安祥和的一生。
战乱动荡的年岁里,无数人像我一样家破人亡。
我大着胆子问管家:“那人是谁?”
管家说,那是严家大公子,今年刚中状元入朝为官,他往后是个和他爹一样大官。
可我相信。
他一定不会像他恶名昭昭的爹。
他一定会是个令人尊敬的大官。
……
四周火光肆意。
连风吹过的血腥味都淡了不少,宫乱结束,严莛之就这样一动不动跪了许久。
我抱住他:“严莛之,你与他终究不同,你记得入朝为官那年, 最想做什么吗?”
那双暗淡的眼中忽而闪过光。
他哽咽道:“海清河宴, 时和岁丰,山河无恙。”
原来啊。
我一直没有看错过人。
我轻声问:“那你以后,可不可以做一个有作为的皇帝?
“别让我们再像难民一样死在路上了。
“纵使恶名昭昭又如何, 公道自在人心。”
风吹过,拂过他的俊朗的眉。
他眼神瞬间清明。
也许, 严莛之突然想起,自己是个皇帝了。
他执过我的手:“你与魏延止的和离书呢?”
我皱眉:“干什么?”
“你与他和离, 我娶你。”
……
11
宫变后。
严莛之成了皇帝,但群臣并未变动太多。
洛家无罪释放那日。
我爹无脸见严莛之,他告诉我:“我过几日便辞官,你让他别进来了。”
我为难道:“爹, 他今日是亲自下圣旨告知你, 过几日迎我入宫的。”
爹娘一阵叹气。
“都是命啊, 可惜了延止。”
魏延止很好。
那个扬州瘦马出自江南水乡,性子温柔, 只不过那张脸与我五分相似, 竟不知道,他放下了没有。
得知我要入宫。
他柔和笑着:“阿姝, 你不必愧疚,青梅竹马是一段佳话,这世间的事本就不能勉强, 更不能……勉强一辈子。”
我苦笑着, 终究是我耽误了他。
出府时, 严莛之的轿子等在门外。
他一身明黄, 将我扯到身边:“为何你爹不愿见我?”
在朝廷上见得, 下朝后躲成地洞里的老鼠。
但我总不能主动提起当年, 我爹欺负人把他逼宫里当太监的事。
那会, 我爹受了严相十几年的气,这气恰好全撒在严莛之头上。
我胡扯一通。
“我爹属鼠, 胆子小。
“你把他关牢里几个月。
“他自然怕得要死。”
严莛之点点头:“是我, 我错了。”
几日后, 他给洛家送了无数金银珠宝做赔礼, 惹得我爹惶恐得睡不着觉, 整日猜疑这是什么法子的折磨。
但我不说。
其实, 我也觉得我爹当年过分了。
12
永泰十九年。
严莛之登基的第十九年, 他退位了。
新帝身姿如松,眉目俊朗如月,是太上皇的第一个皇子, 登基那日,他提笔写下:河清海晏,时和岁丰, 山河无恙。
身后,一个十几岁俏目倩兮的姑娘从背后捂住他的眼:“呆子, 猜猜我是谁?”
“魏清璃, 你放开我。”
那姑娘眉目有着江南水乡的柔和, 笑问道:“你在偷偷写什么啊?”
皇帝瞬间卷起草书,耳朵尖悄然红了:“严家祖训而已。”
……
永泰十九年。
皇帝有为,群臣辅佐, 整整十余年。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山河无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