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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养成了太子后修罗场了

第 2 节 养成了太子后修罗场了

我养了十年的公主一夕之间摇身一变,成了太子。

宫里人人恭维,赞我有眼光选对了主子,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可谁也不知,宫中人人趋之若鹜的荣华富贵于我,如粪土。

1

我初来宫时,掌事姑姑本要将我安排进三皇子的宫里,恰好身旁的宫女不愿去公主那里服侍。

我自告奋勇,和她交换。

掌事闻言大怒,说我不识好歹,就将我扔到了公主宫里,做最下等的宫女。

彼时的小太子,还是不受宠的七公主,宫内人人避之不及。

我本只是想选个安静的地方待着,到了之后却发现这里另藏玄机。

小公主所在的慈宁宫位处西北正位,虽偏僻荒凉,但风水极佳。

况又住着位公主,阴上加阴,相生相助,虽鼎盛时会遇死劫,但正中心摆着的柳树却代表起死回生,绝处逢生后便可安稳一生。

在遇死劫之前,这里都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旁边同我一道分配来的宫女见我如此喜悦十分不解,小声骂了几句有病就离开了。

我不甚在意。

宫里有规定,到了二十岁,若宫女依旧无卑无职无份,可选择自请离宫。

说白了就是这里不养废物。

不过这样就便宜了我,只要老实低调地熬到二十岁,我就能出宫种地了!

2

小公主的宫里一穷二白,发放的份例都被宫人克扣干净,贴身侍女也瞧不起她,对她非打即骂,还常常扔下她偷跑到别的宫去。

我初见她时,已是来这三天之后。

她靠坐在窗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鸣叫的鸟儿,身影瘦弱纤细,浑身有着不正常的苍白。

偶尔露出的手腕深处,似乎还泛着乌青,一直延伸到尽头。

宫人打骂不受宠的皇子公主很常见,不过他们下手时还是注意了些分寸,没有放到明面上。

于是就有了现下这样。

表面光鲜亮丽,内里遍体鳞伤。

这宫里,女子总是更艰辛些的。

更何况她还是个孩子。

我有些心软。

但我只想当个低调的宫女,若是出头,被她记住影响我出宫可怎么办。

再两日后,当我再次换班打扫时,发现小公主还维持着我初见时的姿势。

只是脸色已经没剩多少血色。

我一惊,该不会她的贴身侍女还没有回来给她用膳吧?

打扫完屋子,我准备退下,但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她那处瞥。

突然,我看见她不正常地痉挛了一下,随后身子向后倒去。

意识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接住了她。

她似乎还未彻底昏迷,琉璃般的眼睛紧紧盯了我一瞬,随后悄无声息地闭上。

圆润剔透的眼睛像极了我前两天从地上捡的雏鸟。

一样的弱小,相似的无助。

我抱着怀里轻飘飘的身体,认命般地闭上眼。

“孤独的公主殿下啊——”

“我来陪陪你吧。”

3

小公主似乎没有什么生存的意志。

她安静的睡着,双手微曲地放在脸侧,略宽大的衣袖滑落到手腕处,裙摆微微掀起,露出瓷白瘦弱的脚踝。

像个再也醒不来的病美人。

我勉强喂了她几口粥,将雏鸟放在她床边鸣叫了一日,她终于醒来。

“你是谁?”

她看向我,目光中有一丝疑惑和陌生。

“您宫中的宫女。”我从善如流。

她见到我的微笑愣了愣,垂下头,指骨微蜷,对我视而不见。

倒是床边的雏鸟,她似乎兴趣颇深。

好奇地握住手中的雏鸟,眼神一直未离。

“它的眼睛怎么了?”

许久,我听到她问。

“它是生来便瞎了只眼的海东青,因为残缺,被父母抛弃了。”

“原来它也被抛弃了……”

那瞬间,我察觉到她的眼神亮了亮,随后又抬眼看我,意思显而易见。

我摸了摸海东青的脑袋,它逐渐不在小公主手里闹腾,慢慢老实下来。

“它叫胡啼,请您善待它。”

它命里缺光,我借日月之光命名,替它补足了属性的缺憾,想必它未来定是个能振臂高飞的雄鹰。

小公主闻言,握紧它的手微松,胡啼得以喘息,亲昵地蹭了蹭公主的手心,看起来是个不记仇的鸟。

“谢谢。”

看着手心中的鸟儿,小公主低低地说了一声。

这是我听到她的第一声谢谢。

声音冷冷清清,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淡漠。

4

那之后,我几次去公主寝宫。

有时带些食物,有时带些植物。

公主没有拒绝。

只是偶尔问些五花八门的问题。

“你是怎么捕到鸽子的?”

“这是什么食物?”

“为什么你种的花长得这么茂盛?”

“你怎么知道要下雨?”

“……”

我耐心地回复过她,但她似乎不信,之后我就统一回答“秘密”了。

归根结底,我只是个农女。

农民会看气象,随节气种植,都应该是基本功。

当今世人炎凉,贪权逐利,早已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农业一道无人愿精,传统的工艺逐渐失传。

现在做什么都当是神灵显灵,好不大惊小怪。

可惜小公主对此似乎没甚天赋,不然我定是想教会她的。

所幸长善救失,她在下棋一道上有着超乎常人的禀赋。

小公主寝宫的珍贵物件早被宫人瓜分,唯有一盘西洋棋,因为不值钱,成了她偶尔的乐趣。

和她下棋,我十有十输。

她的棋风杀伐果断,有时甚至走玉石俱焚的路子,我很难想象这是女子的走法。

这般掌权者的性格,落在她身上,也不知是危是福。

我有些担忧。

心念突起,手中棋子随手一掷,即将翻面时被刮起的风吹落到地上。

我顿住。

西风打乱了卦象,这代表祸福难料,我不能再占卜她的命运。

头一次,我最擅长的卦爻,失手了。

5

我捡起棋子归位。

果然,师父说得对,我还是太年轻了,很多世事,是卜不出的。

人定胜天,无为者不能。

我的路还很远。

回去时,清冷的慈宁宫比往日热闹些。

小公主的侍女回来了。

不过有些人,在反而不如不在。

消失半月的贴身侍女小桃在寝宫里疯狂搜寻,小公主则坐在床边发着呆,脸色又比往日白几分。

侍女穿着的衣服看似朴素,偶尔露出的内里却是丝绸的色泽。

好一手袖中乾坤。

半月不回,她这不是存心饿死人吗?

或许小公主对她就是负担,妨碍她寻新贵人了。

我一向平淡的心性难得起了几分脾气。

“小桃姐姐,奴婢是新来的洒扫宫女,还是头一次见到您呢。”

闻言,小桃走向公主的脚步微顿,挺直腰板短暂地“嗯”了一声。

“这里没你的事,区区一个下等宫女,谁让你进来这里的?滚出去!”

刺耳的声音在略显空旷苍凉的大殿中回响。

像是一记警钟,敲醒了我。

我险些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应该尽可能低调的。

走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小公主。

她似乎,很无所谓。

6

慈宁宫的宫人爱偷懒,侍女又总是不在。

因此从来无人察觉到,公主的寝殿经常悄无声息地溜进去一名洒扫宫女。

我走的路很偏僻,墙也比别的地方矮些。

但今日路过草丛时,多了不同。

那里躺着个人。

她紧闭着眼,穿着夜行衣昏迷,保不准是刺客。

她藏的地方其实很好,若不是她手中紧握的钥匙反光了,我还真看不见她。

我把她拖进了公主寝殿,解开了面罩。

是个年龄不大的女人,看着二十来岁,胸口有一支折断的剑。

小公主坐在书桌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替她上了药,坐在一旁,闲时突然兴起,指着地上的人问小公主:

“送给你怎么样,就当生日礼物?”

每年正月初四,是小公主的生辰,但她从不过自己的生辰。

可若一年到头,什么庆祝也无,人是会憋疯的。

于是我每年初五都会给她带一份礼物。

本来今年的我还没想好。

小公主看了一眼我,眼里有溢于言表的嫌弃和拒绝。

相顾无言。

在我被小公主的棋子杀穿的第五局,女人醒了。

许是场面有些离奇,女人眼中短暂闪过迷茫,随即又被坚定的神色取代。

那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眼睛。

“多谢。”

她很沉默,拱手道了一声谢就离开了。

她走后,小公主重重拍了拍我试图悔棋的手。

室内响起清脆一声,我痛得立即缩手。

她今天的手劲好像意外的大。

“别什么东西都往我宫里捡。”

我不解,但聪明地将话憋回了嘴里。

明明送她胡啼时,她挺高兴啊!

7

今年是酷冬,慈宁宫的用度不比别宫奢侈,只有几小个火盆。

窗外的雪斜斜下着,室内泛起阵阵冷意。

看来又会有不少人熬不过这个冬天。

“扶媛,你心情不好。”

身后声音响起,如玉石相触时清脆,但又一针见血地指明我内心。

小公主一袭霓裳,从房门中走出,耳朵上坠着红色猫眼石坠。

这是前些日子及笄后,皇帝突然昙花一现般赏赐的礼物。

华服衬得她容貌愈盛。

神色间已是掩饰不住的迤逦。

但长得太过漂亮,不是什么好事。

我头一次对她提到了往事。

“三年前的今日,是我进宫的日子。”

原本我是要被父母卖入权贵之家的,但因为一副皮相,我直接入了宫,成了宫女。

“凭你的能力,当初应该能走。”小公主有些疑惑。

她永远是理智的人。

但我不行。

对我而言,生恩和养恩如两座大山,我注定不能反抗。

卖我得到的那十两银子,却是养活那一家五口人度过严冬的唯一命根。

但也从那日起,血缘对我的牢牢束缚,如断了线的风筝,彻底消失。

我从此鲜花赠自己,踏马向自由。

隔着叠嶂,我看向窗外,厚厚一堵墙被雪逐渐埋藏隐匿,像消失了。

8

“你在想什么?”

小公主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骤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收回目光,好脾气地问:

“敛之,外面的雪很漂亮,要不要去堆个雪人?”

敛之是我替他题的表字,大名许宴清。

殿前的雪我辰时便扫过,不过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但看起来不仅没有染上地面的脏污,反而更加干净洁白。

小公主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望向我。

她眼神不似初见时那般剔透,如一汪深泉,表面波光粼粼,却实际触不到底。

其实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对人心的掌控我望尘莫及,很多事情轻易就能举一反三。

就像当初,若她反抗侍女小桃,定会遭受更严厉的毒打。

但如今,小桃早已没有威胁。

听说是惹怒了贵妃。

若不是在辛者库见到她,我险些以为她已经出了什么意外。

宫人说她疯了,嘴里经常疯疯癫癫念叨不可能。

一朝浮沉,触手可及时,繁华梦骤然破碎。

我忍不住瞥向前方的人。

她已经比我高了半个头,现在如蛰伏起的鹰,蓄势待发。

除了情,我没什么能教她的了。

我有自知之明。

天生就没有情根的人,我是教不会她情感的。

“走吧。”

她叩开门,淡淡应答。

骤然而来的浸骨风霜吹乱了额间鬓发,待我整理好跟上她后,她一身红裙站在雪地里。

霎时,万物沦为了陪衬。

曾经闪过的想法再度浮上——

她真的,只是个不受宠的公主吗?

9

百无聊赖夜观天象时,西北方的卦盘出现不同,水象显现。

掐指算算,那里会出现一个意料外之人。

我特意去了那条小路等待。

她定定站在那里,穿着一袭浅绯色官袍,衬得人格外明艳。

似乎那晚捡了她不久后,她便踏入了朝廷。

我听宫女颇为向往地夸赞过她。

自女子可以入仕后,她是朝中唯一一个可以官至五品的女官。

“刚下朝会,偶然看看。我很久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了。”

她很快补足了下半句。

“你活得很通透,也很聪明,我其实有些羡慕你。”

她脸上有难掩的疲惫,见我朝她挥手,突然很直接地夸赞。

我愣了愣,反问。

“可我依旧被这城墙困住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起时像月牙,语气颇为笃定。

“早晚有一日,你会离开这里。”

我不明觉厉,只是坦然接受。

“借你吉言,我会出去的,你呢?”

第一次见她那日,我便知她绝不简单,她似乎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曾算过,在很久很久以后,会出现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世界。

不知怎的,我竟下意识觉得,若苏芸活在那里,定会如鱼得水。

苏芸不语,望着身后碧天许久。

我本已快走出宫门,骤然听到极轻的一声自喃。

“我想打破……”

待我回头时,她已走远。

烟尘在她脚底泛开,似在铺路般,霞光辉曳。

恍惚中,我看到一条长长的青云梯。

再睁眼,一切已不见。

我摇头。

看来宫人今天又惫懒了,地没扫净。

10

今晨,一个噩耗,宫中命运再度上下浮沉。

三皇子也死了。

曾经他险些成了我的主子,如今却悲惨地死在了阜宁宫。

权力之争波谲云诡,保不准下一个是谁。

我有些担心小公主,时隔一月,终于再度踏进了她寝宫。

小公主正独自在玩那盘西洋棋,青白指节钳着一枚白色棋子。

“你去哪了?”

“去了阜宁宫扫地。”我老实回答。

她突然一笑,我却感觉周围气氛陡然诡异。

“怎么,这就是你一个月都往那跑的理由吗?”

我眨眼,迷茫。

我去阜宁宫,只是发现那里会出现我的故友,我去见见他而已。

小公主自顾自下着棋,将手中拿了许久的棋子落入了一个位置后,不动了。

我看得清楚,她将军了。

“你在自己和自己玩吗?”我问。

她没回我,却突然反问:“你知道三六弈棋的玩法吗?”

“从未听说。”

她笑了笑,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不似往日单纯,含着一丝冰凉,还有一丝令我毛骨悚然的戏谑。

“是一个 35 人死,一人活的游戏。”

我骤然僵住,这是个很敏感的数字。

因为皇帝的孩子总数,刚刚好是 36 个。

近些年,皇子公主们似乎越来越少,只剩寥寥数十。

棋盘上的棋子已所剩无几,面前的人逐渐染上几分陌生。

原来皇宫总能在我最意想不到之时给我迎头一击。

我恍惚着离开,这是我第一次忽视了她。

只是出宫的想法,更强烈了。

还剩三年,我定要离开这里!

11

宫中气氛近年来愈发沉闷,像是在憋着一口惊雷。

慈宁宫那条我常走的小路多了很多被人小心遮掩过的痕迹。

小公主经常不见踪影。

每次回来时,身边都会出现转瞬即逝的黑影。

听说皇室有只神秘的暗卫,只有继承人能掌握——

我摇摇头,及时甩走了脑中的想法。

小公主见到我神色如常,嘴角挂着熟悉的浅淡笑容。

从那刻起,我突然明白。

我早已被划入了那片荒漠般的领地,成了自己人的范畴。

但我,依旧是个不出名的低等宫女。

我愈发捉摸不透他。

今年春,有风自西而来,吹落了不少刚刚萌芽的柳叶。

大凶之象!

这段时间,我必须要小心翼翼。

毕竟,夏六月,便是我出宫的日子了。

12

我养了十年的公主一夕之间摇身一变,成了太子。

六月,太子立储。

我随之擢升成了女官,掌内侍,随他一同搬入乾元宫。

能在宫里活下来的人,自然都是人精。

小太监才宣读完旨意,各路太监宫女都赶忙过来祝贺。

我站在漩涡中央,周围是各类挤着笑意的面孔。

熟悉的、不熟悉的。

我本只是个小小的洒扫宫女,跟着的主子努力,我随之鸡犬升天。

不过今日后,他们心里那个记着各路人名的小本本,大概会出现新的名字。

将他们拒之门外后,我开始闭门不出。

往日,他们并不是这副嘴脸。

我背后一阵发凉。

活在这里的人,最后都将慢慢变成自己最看不起的样子。

而许宴清立储就将我晋升,人人都赞他知恩图报。

我却不觉喜悦。

毕竟我当初选择去他宫里,就是为了早日出宫。

13

我对他的男儿身并不意外。

相处十年,即使再隐瞒,也必定会发现端倪,更何况,他从不隐瞒。

敛之怕热,每年酷夏,都只穿薄薄一层纱衣。

偶尔肩带滑落,我便能看到一片平坦的地方。

四年前起,我逐渐意识到不对。

但想逃离时,已晚。

我似乎被迫上了太子的贼船。

成了女官后,我想低调出宫的计划就彻底破碎了。

我气得咬牙切齿,但事已成定局。

除非,我能找到那最后一丝转机。

好在,我的运气一向不错,我等的转机,很快就来了。

今年是灾年,河流干涸,旱地四起,百姓民不聊生,皇帝四处搜罗降雨人才,并许下了满足其一个愿望的重诺。

随着揭下皇榜的人一个个被砍头。

最后仅剩下我。

“臣,愿一试。”

我站在祈雨台上,吟唱着出自上古的歌谣。

歌毕,天降甘霖。

清澈的雨重重拍在干枯开裂的地上,激起如雷般的回响。

顶着台下一群不可置信的目光,我捏了捏微汗的掌心。

皇帝龙心大悦,当即要许我国师之位。

我却连忙摇头。

“陛下,臣生来命格微弱,担不得职位,若担大任,必会暴毙而死。”

皇帝一顿,随后问我所求。

我当即跪下,迎着身后灼灼目光,一字一顿。

“臣这一生,一箪食,一瓢饮,足矣,请陛下允了臣回归山野的愿望。”

许久,我听得那声威严的声音响起。

“允。”

14

皇帝给了我三天时间收拾东西离宫。

我不到一个时辰就收拾好了。

剩下半天,我在等一个人。

窗外暴雨压得竹枝低伏又抬起,风吹得树梢上乌云翻涌,昏暗不明。

我等的人终于来了。

室内檀香四溢,他轻轻抱住我。

“若回田野间,你必定如鱼得水吧。”

他眼里闪过脆弱,恍惚间我又想起了初见时那个瘦弱的背影。

“可以不离开我吗?”声音矜持又克制。

心软了一瞬后,我依旧摇头。

这皇宫太大,但困不住我的心。

我的归处,从我第一天踏出这宫门的高门槛开始,就早已注定。

“好,你走吧。”

他释然道,松开了手。

我和他擦肩而过,脚步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轻微的脆响。

是银铃与地面碰撞而出的撞击声。

小银铃是我去年送他的生辰礼,他一向很珍重地挂在腰间。

我即刻转身,看到他突然倒在地上,脸泛不正常的潮红。

仅一眼,我便知,他中了春药。

他目光隐忍,脸逐渐浮上一层薄汗,青筋暴起,全身红透,像在承受巨大的疼痛。

许宴清之前曾中过一次春药,那次,害得他险些去世。

他的身体对春药不耐受,春药对他,是毒药。

而此时,他的反应比上次有过之而无不及,显然这次的分量更大。

看着外面的天色,我慢慢沉下眸子。

最终,我走到他面前,扶住了他因疼痛不断颤抖的肩膀。

“别怕,有我。”

15

天未亮时,我坐起身。

一瞬间的凝涩让我原本穿衣的速度一窒。

我看向身旁。

他肤色苍白,睡眠时依旧是蜷缩姿态,因为昨夜一直未睡,眼角浮现淡淡乌青。

我揉了揉腰,难得迷茫。

他该不是才开荤吧。

睡了当朝太子是什么罪来着?

反正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背上行囊,悄无声息离开行宫。

到了宫门口,我脚步一顿。

城门前,远远就能看见身形高大的人,腰板挺直,身上一股肃杀之气。

他是我曾去阜宁宫寻的旧友——宋寂。

也是当朝的大将军,前途无量。

“媛娘,祝贺你出宫了。”他牵着马走来,常年冷硬的嘴角划出一道不明显的弧度。

我朝他轻轻点头,跟上了他的步伐。

宋寂是我进宫前就认识的朋友。

幼时,他是邻居家的小哥哥,后来是被凌国公找回的唯一儿子,我则是平平无奇的农女,巨大的身份差距将我们隔开。

本以为不会再有交集,我却在皇宫见到了不一样的他。

他变得沉闷,不再笑,身上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总是压着眉,像是心中藏着什么惊天秘密,等着爆发的那天。

“谢谢你,就送到这里吧。”

我停住,再往外走,就要出了长安城门了。

外面是自由而野望的世界,但那里不适合现在的宋寂。

宋寂点头,回身时,身后副将突然小声开口,“扶姑娘,我们将军一大早就来这里等。”

胖副官话还未完,就被一旁的瘦副官连忙捂住了嘴。

那一刻,我仿佛明白了什么。

看着宋寂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朝他喊:

“宋寂,不要把什么都憋在心里!你有朋友,有忠诚的下属,那个曾经即使自己挨饿也要把一半包子分给我的小哥哥一直都在!只要耐心等待,你所谋之事早晚会有拨云见日那天!”

这是我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这次,终于能说出口。

此时天才微亮,街边来了几个推着车的摊主,吆喝声将我的话遮挡。

宋寂脚步未停,似乎没听到我的话。

远处的云层厚重,隔着层层阴影,他走进了黑暗里。

我不知道这番话能否改变他,但我始终认为,人的未来最为复杂。

或许,祸福相依。

16

从京城一直往南走有个地方,叫寿春,春暖花香,是个好地方。

我用这些年攒下的银钱租下原铺主快要枯死的一片茶地,开了一间小小的茶摊子。

偶尔,会给看得顺眼的过路人算上一卦。

慢慢地,寿春有间神秘的茶摊,会解世人烦忧的名声传了出去。

我的茶摊热闹起来,但我依旧每日准时早早关门,辰光才在天上挂了不到片刻,我就会关店离开。

后院的茶叶长势喜人,我收了一茬又一茬,快乐得就像菜地里上蹿下跳的猹。

顾客偶尔会小声抱怨找不到我,我充耳不闻。

直至三个月后,茶摊外来了一个老乞丐。

他拄着竹木节的拐杖,一瘸一拐,穿着破衫烂衣,带着一股奇怪的异味,坐在了我的茶摊前。

周围客人皱眉退避三舍。

唯我,在周围人不解的目光中,给他端上了最好的一盏茶。

“师父,好久不见。”

老乞丐低眉接过了茶,手指接触间,我的手背被蹭上了一小片乌黑。

我不在意地坐在了对面。

直到一口气喝完了茶,老乞丐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和宁静,像卸下了伪装,全无刚才那般浑浊。

“小媛。”

“……”

我的师父叫周生,喜四处游历,幼时遇到我时,我正在村外摘野草吃。

见我对乞丐不避不让,他起了兴致,问我为何不躲。

我淡定指着他头顶一根青翠树枝,说:“因为你离它近,它先吃你。”

周生闻言一愣,随即迅速向后一跳。

树上埋伏了很久的青蛇攻击落空,蒙了一瞬,又立刻呲着牙向前扑。

我在它冲过来时翻身,抓住了它七寸。

那天,我架火烧柴,满足地吃了一顿蛇羹。

周生坐在旁眼巴巴地看着我,我见他馋得直咽口水,就分了他一口。

他满足地喝完蛇羹,一抹嘴,从怀中翻找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泛黄的书页微翻,露出上面几个大字——

《万物卦辞》

“这是饭费。”他说。

17

周生当年留下书,就离开了,我半身本事,皆出于此。

他从未教我,但我已将他看作了师父。

师父,亦如父母,他也接受了这个关系。

我顺势对他吐露了苦恼。

“师父,我怀孕了。”

我说完,师父端起茶水慢慢啜饮,神色淡然。

“谁的?”

我挠挠头。

“不出所料,应该是太子的。”

师父一口茶喷了出来,不可置信。

室内平白响起一声重咳。

想起了一月前收到的消息,我又改口。

“不对。”

在他希冀的目光中,我小声说:

“应该,是新帝的。”

我出宫不足三月,七皇子以清君侧之名发动叛乱,皇帝驾崩,太子铁血镇压后,临时继位。

所以严格来说,应该是还没办登基大典的皇帝的。

等我看向师父,他胡子上还滴着茶水,双目失神,一脸滑稽。

“别叫我师父了,我不配,真的。”他说。

我哂笑。

不论孩子父亲地位如何,我始终是他的母亲。

窗外的野花开着,娇艳欲滴,我推开窗,折下一枝,风起花落。

花瓣顺着风飘离,朝着天际吹去。

我拿着淡黄花梗放到桌前,指尖留下淡淡余香。

“若我的孩子出生后,能有这么厉害的师父,定是他之幸。”

师父微愣,抹了把嘴角的茶,不知想到了什么,逐渐目露精光。

成为未来皇子的老师,对他,应该是个极大的诱惑。

我看着他的神情,悄无声息勾唇,没有告诉他我打算带着孩子跑路的真相。

当年周生掏书时隐约露出过胸前的一片金光。

世人向来喜洁厌污,因此从未看清,乞丐服破烂的衣衫内里,藏着件世所罕见的珍贵金缕衣。

这是周生此生最大的弱点——

他贪财。

18

我生产那日,天光未亮,直至太阳初升,房内终于响起一声嘹亮的啼哭。

还未来得及看清,我便昏了过去。

待醒后,我和产婆大眼瞪小眼,房内已无孩子踪迹。

周围亦不见师父。

我手指沾水点地,水滴慢慢流向远处。

原来周生已经走了。

显然,在这场人性的博弈中,我输了。

周生不仅贪财,而且畏权。

我坐在桌旁,久久沉默不语。

耳边传来熟悉的嗡鸣。

天际一个黑点愈发近,空中的风慢慢聚集成漩涡,斜着冲天威势,臂膀有力挥震,它稳稳落到窗前。

是成年海东青,胡啼。

在我过去时,它还会亲昵地蹭蹭我掌心。

它脚边绑着一张纸。

我打开,里面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孩子在我这。若想要,来见我。”

我面无表情将纸揉皱。

许宴清,他是不是有病!

19

自我踏出宫门起,我便决心不再回去。

许宴清他,到底是低估我的决心了。

半月后,休养好身体,我伏在桌前,掌下信封逐渐成行。

我将信封绑在胡啼腿上,看着它的身影飞上高空,嘹亮声音在天际回旋,激起阵阵鸟鸣,隐隐有领头趋势。

当年那只瘦弱到飞不起来的鸟儿,如今果然成为了雄鹰。

我看着它的身影逐渐变成天边一颗黑点,直至消失。

那封信会平安送入京城,最终落在,苏芸身前。

她现在在内阁,已官至三品。

孩子托付给她教导,我能放心。

而收不到信的皇帝,只能气急败坏地摔几个不重要的杯子。

师父已在回来的路上,我却不打算等他。

留下一封信后,我关掉了铺子离开。

从他背叛我那日起,师徒情分,已尽。

我回敬许宴清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永远找不到我。

我本就是山野间一农妇,若我愿躲,无人能寻。

而我扶媛,将会带着我的种子,山高水远,去走我的天地。

20

十年间,我走遍天地。

我教村民看气象等雨,给难民做饭,带领姑娘们耕耘,和那些真正的农人们探讨提高粮食产量的策略,并将它们传向各地。

我教了很多徒弟,也有了很多师父。

当年那个在冬天险些饿死的小姑娘立下的愿望,似乎正在一点点实现——

【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吃饱饭,能平安度过每个冬天。】

我见证过各类农物的诞生,它们就像我的孩子,每一个都茁壮成长。

而我真正的孩子,也被教导得很好。

我常听百姓夸赞,当今太子小小年纪就知众生不易,太子仁慈贤明。

我知道,那个孩子,叫许扶清。

但我听得最多的人,其实是宋寂。

宋寂在凌国公五十大寿那日,杀了他。

世人震惊,直到宋寂交出自己找了十年的证据,真相终于曝光。

原来凌国公在当年那场惨烈的战争中叛逃,害得他母族全族被灭,他自小孤苦无依,若不是凌国公只有这一个儿子,想必也不会认回他。

他一直姓宋,就是不断在告诉自己,他的仇人,究竟是谁。

但他杀了凌国公一事还是落了人口舌。

在这里,弑父,尤其是杀了侯爷,是应被砍头的。

好在他战功无数,又早早自请受罚,功过相抵,免了死罪,最终被罚去镇守边疆一生。

据说这处罚,是年仅十岁的太子力压群臣亲判的。

原来我曾算到他死劫的那一线生机,竟是我的孩子。

苏芸果然将他教得很好,我欣慰。

而宋寂,听说他在边疆遇到一个很可爱的姑娘,他们感情很好。

他会重新洗尽铅华,就像小时候即使自己吃不饱也总是偷偷给我送吃的那个善良小哥哥般——

开朗、乐观。

21

一月后,我跋山涉水,在一处名为寻云村的地方落脚。

邻居老妇给我讲村子的历史。

曾经有一男子与妻子分离数十年,在途经此处时,凭干粮救了十来人。

那些人感念其恩,建了此村。

天若有情,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

我默默算了一卦。

掉下的树叶干枯,逐渐坏死,被阵微风吹落于尘土,湮灭。

男子再也寻不到那叫落云的女子了。

她死了,且死得很惨。

我坐在窗前,看着地面发呆。

走走停停数十年后,我在寻云村常住下来,我圈了一块地,和村民一起早出晚归。

这里虽然偏僻,但水土优越,物产丰厚,我在这里守着田园,乐呵呵过起隐居生活。

我的那块地在村里总是格外显眼,因为果实又大又多。

有农人请教时,我立刻毫不吝啬地分享经验,还送给了他们我从各地带来的种子。

秋收时,农人感念我,我装着满满一篮子收获回家。

路过隔壁那间空屋时,里面突然传来敲击声,时常还有几个进进出出的工人。

我停下脚步。

这里是小村,村民总共就那几个,按理不应出现变动。

我叫住了一个工人,据他说有家员外受伤了,要来此处静养。

我啧啧称奇。

那员外倒是爱好独特,偏要来这种连医馆都没有的地方休养。

隔了几天,邻居家又时常传来些奇怪声音。

我不以为意。

但三天后,我知道了那些声音是什么。

我站在床底破的大洞前,笑了。

挖地道都挖到我家了。

很好,这个员外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22

我敲开隔壁的门,气势汹汹进去。

这家主人似乎也发现自己做了错事,提前遣散工人,开着门等我上门理论。

可惜,我本来打好的话稿在看到坐在屋外的屋主人时瞬间消失。

十年过去,他容貌不减,反而有种别样的魅力,身后暖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尖尖的下颏肌泽半透明般。

我立刻一言不发往外走。

“咳咳……不来坐坐吗?”身后传来几声虚弱的清咳。

我脚步一顿,目露犹疑。

时隔多年,我早就看明白了,当年那场春药,就是他自己下的,他想用孩子捆住我,可惜失败了。

思及此,我回头冷漠看他。

太子如今不过十二岁,他居然忍心把他一人扔在皇宫。

“你怎么在这。”

“胡啼说,它想你了。”他偏头,露出身后的海东青。

胡啼在看到我时,高兴一跃而来,直直扑进我手中。

我接住它,又说:

“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许宴清坐在椅子上不动,目光透出几丝可怜,脸色白得不似常人。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

下一刻,眼中映出的人影突然直愣愣倒下。

满地的灰尘让他干净的脸染上污浊,像高贵的神明坠落了人间。

半晌,察觉到他似乎真的昏迷后,我离开的脚步一停。

抱着他瘦弱的身体,我想,这一定是苦肉计。

但手却没有听话地撒开。

我叹一口气,幽幽看他苍白的脸。

这招对我,真是一如既往地好用。

23

我敲开隔壁的门,气势汹汹进去。

这家主人似乎也发现自己做了错事,提前遣散工人,开着门等我上门理论。

可惜,我本来打好的话稿在看到坐在屋外的屋主人时瞬间消失。

十年过去,他容貌不减,反而有种别样的魅力,身后暖光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尖尖的下颏肌泽半透明般。

我立刻一言不发往外走。

“咳咳……不来坐坐吗?”身后传来几声虚弱的清咳。

我脚步一顿,目露犹疑。

时隔多年,我早就看明白了,当年那场春药,就是他自己下的,他想用孩子捆住我,可惜失败了。

思及此,我回头冷漠看他。

太子如今不过十二岁,他居然忍心把他一人扔在皇宫。

“你怎么在这。”

“胡啼说,它想你了。”他偏头,露出身后的海东青。

胡啼在看到我时,高兴一跃而来,直直扑进我手中。

我接住它,又说:

“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许宴清坐在椅子上不动,目光透出几丝可怜,脸色白得不似常人。

场面一时陷入了僵持。

下一刻,眼中映出的人影突然直愣愣倒下。

满地的灰尘让他干净的脸染上污浊,像高贵的神明坠落了人间。

半晌,察觉到他似乎真的昏迷后,我离开的脚步一停。

抱着他瘦弱的身体,我想,这一定是苦肉计。

但手却没有听话地撒开。

我叹一口气,幽幽看他苍白的脸。

这招对我,真是一如既往地好用。

23

他醒后,见我正坐在床边,又老老实实躺下,眼睛紧紧盯着我。

他唇无血色,哑着嗓音叫我:

“媛媛——”

见我不应声,他又不依不饶地叫着,像只不满受到主人忽视的大猫,直叫到人骨头发软。

我受不了了,叫停。

“回你的宫里去。”我语气冷漠。

他望向我,深棕色的眼里透出几分清澈。

“我想你,我在宫里等了你好久好久。”

我未语,好心没有拆破他话里的漏洞。

他只是没能抓到我罢了。

我可没忘记前些年偶尔避开的窥探目光。

见我不回话,他胆子立刻大了些,坐起身小心翼翼虚搂着我,颈侧是他绵长又滚烫的鼻息。

耳边是他控诉的话——

“你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丢在宫里,我一个人,过得空虚寂寞。”

我打断了他。

“我以为,当皇帝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

他埋头在我肩窝处,半晌,闷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走之后,就不是了。”

我未动,只是心想,小疯子长大了,果然也是个大疯子。

一心一意专注皇位的人,竟也会后悔。

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能被区区一个平凡妇女比下去,看来他是疯了。

推开他,我道:

“长得漂亮的女人,都克夫。”

眼前妍丽的青年笑起来,如一只蹁跹的蝴蝶。

“无妨,我是祸害,遗千年。”

“……”

有件事,我从未告诉过许宴清。

当年知道他的性别之后,我又算过一卦。

卦象显示,慈宁宫的主人会享有世间最大的荣华。

但我本命偏阴,阳盛阴衰,待不得此阳盛之地。

皇宫对我,是死地。

但每次望着小太子投来的信任神情,我又屡次打消了告诉他这件事的想法。

总归暂时死不了,我想。

24【后记】

听说村里的寡妇和新来的员外拉拉扯扯,流言在小村里传得更快。

后来不知怎的,员外离开了村里,而寡妇初时不显,后来竟一日日大了肚子。

好在村民风淳朴,无人嚼舌根,大家自顾来照顾寡妇,场面其乐融融。

有几个关系好的大娘,还会替寡妇怒骂员外负心汉。

寡妇虽表情奇怪,但笑而不语。

一年后,寡妇生产,员外回来接走了孩子,同时皇城里多了位备受宠爱的公主。

又是六年过去,太子及冠,宫中人人夸赞其贤能,近些年愈发昏庸的皇帝选择退位,让贤于太子,成就一番佳话。

而寻云村,又掀起一番波澜。

在适应平静生活后,他们发现那抱着孩子跑了的员外居然回来了,而且常住不走。

隔壁的寡妇好似鲜以为见。

再之后,寻云村办了一场喜事。

是村里那个病弱员外入赘了,他嫁给了——

隔壁的寡妇。

村民惊叹,只当他们城里人真会玩。

——

番外 1【事业批变恋爱脑——许宴清】

遇见她之前我总以为自己是怪物,遇见她之后我才知,除了我们,他们才是怪物。

从出生那天,我便活在地狱里。

我的母妃,是父皇的亲妹妹,在出嫁当晚,被他强纳入宫。

生来,我的眼睛就和他们不一样。

我能看见表面微笑的宫人眼底露出的冷漠,能看到对我嬉笑怒骂的太监藏起来的畏惧,也能听到偶尔从我母妃房间内传来的女人虚弱的痛呼和呻吟。

我就像个沉默而冷静的旁观者,我想,世界无趣至极。

直到我五岁的生辰时,母妃说,她要和我玩一个游戏。

我要穿上漂亮的裙子,一直活到十六岁,我要忍让,要谋划,最终坐到父皇那个位置,到时候,她会送给我一个惊喜。

我说,好啊。

答应她之后,母亲死了。

她留下的遗产慢慢都被胆大的宫人们据为己有。

我有几次险些死掉。

但我活了下来,并且遇到了扶媛。

她是个奇怪的女人,会很多奇怪的技能。

我知道,她的这身本领若是让父皇看见,定会赏她高官厚禄。

可她却总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像是活在这宫里的每一秒,都是对她的折磨。

她有趣,识时务,对我忠心,慢慢地,我逐渐对她透露我的谋划。

可随着我的每一步试探,她却好像更加离我远去。

我不以为意,慢慢忽视了心中若有若无的不安。

直到祈雨那日,我亲手放走了她。

站在皇城上,我看着她和宋寂有说有笑的背影,心口处传来了从未有过的疼痛。

登上皇位那天,我发现,原来不过如此。

朝臣的目光,百姓的反应,都和我预料的分毫不差。

我看向天上璀璨的星星, 问母妃, 这就是你说的礼物吗?

都不如她有意思。

很久很久之后, 直到亲手将她拥在怀里。

我终于明白,母妃说的礼物, 原来一直近在眼前。

番外 2【金石不复——苏芸】

在进宫之前, 我是先太子的暗卫, 代号夙。

后来,我被赐给太子妃, 成了她的贴身侍女阿云。

太子妃是丞相的嫡女,温文尔雅, 恭良娴静。

我跟了她八年。

八年, 她教会了一个目不识丁的小暗卫何为天下,何为家国。

我是唯一知道她一身才华和满腔抱负的人。

我常常忍不住想,若她不是太子妃该有多好。

她像金石, 在岁月的冲刷下愈发美好。

而先太子不仅有三妻四妾, 还喜好酷刑,常常将她折磨得遍体鳞伤。

我暗中恼恨, 那昏庸无能的太子怎配得上她呢!

果然啊, 先太子最终害了她。

因为暴政,他被众官上书废弃, 最终被皇帝赶去了行宫,虚度此生。

他蠢废无能, 可太子妃还有大把年华!

那晚, 我跪在她脚边哭得险些断气,我求她和我走, 得到的却是一把插入胸口的断剑和一把血迹斑斑的钥匙。

她命令我走,走得越远越好。

侍女阿云永远是所有暗卫中最得喜爱的, 因为她从不违抗主人的命令。

那晚, 我体力不支倒在地上, 随后被扶媛搭救。

第二天, 我听闻了先太子妃在行宫自尽的消息。

那个教会我理想不会因岁月冲刷而轻易消散的女人,死在了无尽的黑夜里。

我用钥匙打开了她留给我的盒子。

里面是她早就给我准备好的干干净净的身份, 还有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银钱。

身契上,被人用隽秀小字写下极温柔的两字——

【苏芸。】

原来她至死,也在为别人着想。

那天之后,我不再浑浑噩噩。

我的主人, 她被世间逼死, 只能用死来诉诸绝望。

我决定为她这样的人开辟出一条道路。

一条女子也能正大光明走的道路。

扶媛说千年后,我等的时代终会到来。

她或许是看到了什么,选择了放弃。

可我不会。

千年实在太远、太远。

若是没有我们这些人的奔赴,哪来未来呢。

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我苏芸,不甘心。

我要走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我要让人们的评价从“不输男人”变成那句“这个女人可以。”

我一生从不信鬼神,可为了她,我愿意信一回。

这样,若我死后下了地府, 才敢站在她身前,问心无愧地对她说:

“你看啊,我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