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12 节 萤萤火光

第 12 节 萤萤火光

我是相府庶女,冷心冷肺,手段狠辣。

及笄那日,我成了相府嫡女,代替嫡姐成了京城远近闻名、才华无双的名门贵女。

后来我进了宫,成了皇帝的妃,宠冠六宫,风头无二。

皇帝薨逝,我扶持新君上位,又成了大乾最尊贵的皇太后。

我帮小皇帝稳固江山,治理天下,受万民尊崇,长大的小崽子却想杀我。

没关系,杀了他我做皇帝就是了。

1

嫡姐及笄礼这日,府中下人早早就忙碌起来。花环首饰、糕点果茶、绸缎锦被……各种珍奇玩意儿不要钱似的摆出来,场面隆重,可见相府对嫡姐的娇宠和重视。

我穿着丫鬟衣衫,端着嫡姐今日要穿的红色锦裙,穿过宴会大厅,越过垂花拱门,低着头进了嫡姐的兰馨阁。

嫡姐正和嫡母撒娇,她挽着嫡母的手,声音娇软,带着女儿家的娇羞:

“娘,今日女儿要梳最好看的发髻,要艳压全场,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才好”

嫡母笑着刮了刮她的鼻梁,声音里带着宠溺:“好好好,我保证今日我的月儿是全场最美的,定然叫旁人都惊了眼”

说着她凑到柳明月耳边,小声叮嘱:“今日大皇子赏了脸赴宴,月儿你要好好表现,要是能被选为皇子妃,将来必当荣宠无极!”

“娘,你就放心吧,女儿一定拿下大皇子,为您博一个天家国亲的身份!”嫡姐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满脸激动,话语里满是傲然的自信,仿佛她已经成了大皇子妃,未来还会登上母仪天下的凤位。

垂首侍立在门口的我闻言微微勾唇,她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嫡母走后,我被人唤进去,嫡姐的贴身婢女蘅芜从我手中接过衣裙,挥挥手让我退下,我乖顺地走到门口,伸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房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我一袭红衣,风姿绰约,身后跟着神色恭敬的蘅芜,婷婷袅袅地走出院落。

外面下人躬身行礼,轻声唤我“大小姐”。

我满意地抚了抚面上这张面皮,微微勾唇,一颦一笑尽显风情,同嫡姐丝毫不差。

外面宾客满座,都是朝廷重臣和世家大族,还有朝中几个年少英俊的新起之秀,他们脸上都挂着笑容,客气地同父亲嫡母谈笑。

我理了理裙摆,扬起一抹得体中带着高傲欣喜的笑,落落大方地同围上来的世家小姐们寒暄。

她们一个劲地夸赞我的衣衫发髻,娇笑着同我说些女儿家的私话,我学着嫡姐的口吻游刃有余地应付她们,余光瞥到痴愣愣盯着我的大皇子身上,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笑意。

“月儿,快过来拜见大殿下!”父亲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招手唤我过去。

我莹莹笑着,挪着莲步过去,火红裙摆如榴花一般艳丽,衬得嫡姐面容更加妩媚。

我款款施了一礼:“见过大皇子殿下,臣女在此谢过殿下赏脸臣女的及笄礼。”

“柳姑娘不必多礼。”大皇子脸上浅笑着,眼底满是惊艳和欣赏,他笑着赞我,“红衣似火,人若桃花,柳姑娘不愧为京城第一美人。”

“那都是旁人给的虚名,殿下谬赞了。”我闻言脸蛋烧起来,含笑垂首,手中绞着帕子,脸上带着娇羞,端的是谦恭美人的姿态。

“柳姑娘谦虚了,相府嫡女才貌双全,美名远近闻名,今日一见,更是让本皇子惊为天人,若这是虚名,本皇子实在不知还有何可信之事了。”大皇子眼底欣赏之色愈浓。

我绞着帕子,闻言更羞了,低低嗫嚅了句:“多谢殿下夸赞!”

而后鼓起勇气迅速抬头望他一眼,眼底满是崇敬和儒慕。

身为天家的嫡长子,大皇子没少被京城贵女用这种仰视的目光瞧过,但嫡姐美名在外,皮囊倾城,如今面颊羞红,更是惹人怜爱,逼得他半天移不开眼。

旁边两人见状笑得更满意了,看我和大皇子的眼神也愈发热切。

我脸上笑容也更深了,真不愧我费尽心力学习易容之术,夺了嫡姐这张面皮。

2

送走宾客,我按照嫡姐的脾性,迫不及待地同嫡母分享喜悦道:“娘,大皇子殿下定然是看上我了,我定然会是他的妃,是未来的皇后!”

“快别乱说,小心叫旁人听了去。”嫡母眼底一片喜色,脸上却嗔怪地轻拍一下我的手背。

下一刻,她便发现了些许不对,蹙眉疑惑望向我,怀疑问道:“月儿,娘怎么觉得你的手有些粗糙?”

当然会粗糙,我自小被苛待,干了不少粗活,后来有了些余力便忙着培养势力,研习武艺和易容之术,自然疏忽了对皮肤的护理,即便这半年潜心护养,却也赶不上自小娇生惯养的嫡姐。

我将手从嫡母手中抽出,焦急地打量一番,然后夸张地惊叫:“好像真的粗糙了不少,这可怎么办?”

“都怪那小贱蹄子!前几日她撞到我身上,不知往我手上撒了什么,我的手这几日便时不时地瘙痒一阵,原先我还没当回事,现在看来,那小贱蹄子是想害我!”我像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因为发怒而显得面色狰狞。

前些天确实有这件事,不过当时我往她身上撒的只是普通的面粉,也因此挨了好几板子。

嫡母听了,瞬间也大怒起来:“你今后是要做人上人的,那小贱蹄子竟敢害你!反了,反了,一个贱人生的杂种也敢坑害嫡姐,我今日便要打死她!”

嫡母一边让人赶快给我请大夫,一边让人去将“我”押过来。

我看着她怒气冲冲的模样,心里冷笑连连,且看我的好嫡姐这次会如何。

嫡姐很快被押过来,她才刚从昏迷中醒来,就见到一个同她一模一样的人,满眼都是惊慌。

她想张口说话,但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可置信又惊恐地望着上首吟吟笑着的我和一脸愠怒指挥家丁要狠狠教训她一顿的嫡母。

嫡姐哀号、哭叫,她努力地想要告诉嫡母她才是柳明月,是尊贵的相府嫡女,是他们的掌上明珠,但她说不出话,我的哑药加上堵住她嘴的破布让她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喊声,撕心又裂肺。

我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痛苦挣扎的神色,畅快地笑了。

当初她帮着嫡母残害我母亲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嫡姐到底是娇生惯养着的人,不过挨了几棍,便一命呜呼了。

见人死了,嫡母不过皱了皱眉,嘴里嘟囔着晦气,挥挥手让下人将嫡姐扔到乱葬岗去。

我盯着嫡姐死不瞑目的样子,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捂着嘴很是惋惜:“早知这样,何必当初呢?”

嫡母很紧张我的手,找来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大夫说我手上被撒了毒粉,好在毒性不高,开了药让我每日涂抹,两个月便能便能痊愈。

嫡母不再疑心,一边唾骂“我”,一边殷切地叮嘱我每日好好涂药,早日将手将养回去。

我配合地点头,心里却是发笑,她这生怕大皇子嫌弃我的样子可真是卑微。

3

大夫开的药用完的那日,大皇子邀我游湖,兴至浓处,他大胆握住我的手,深情款款望着我的双眼,含笑道:“月儿,我心悦你,你可愿做我的皇子妃,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些日子我一直同他频繁往来,按照他的喜好说话做事,伏低做小,陪他游玩作诗,为他洗手羹汤,每次见了他便是一番茶言茶语,做足了一个爱慕他爱慕到发狂的深情人设,不足三月,他对我的好感便上升到了一个可怕的高度,甚至还为我同他一直苦苦拉拢的重臣幼子打了一架,只因他和同伴说了我两句下流话。

我勾唇,亦深情回望他,一副感激涕零激动不已的模样:

“臣女早就心悦殿下,只是碍于身份不敢表露爱意,如今知晓殿下也是这般心思,真是……便是现在叫臣女去死也心甘情愿!”

我这话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他愉悦地眯起眼,伸手揽住我的腰,紧紧拥住我:

“月儿,你会是我唯一的妻子。”

我把头埋在他怀里,羞怯地应了声,面上却带着冷笑。

妻子当然只有一个,妾室和外室却可以有很多。

男人的话最是靠不住。

送别了大皇子,我刚要带上蘅芜回府,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声哼笑,一道略带笑意的浑厚男音传来,声音慵懒却带着丝丝冷意:

“你倒是特别,他知道你与他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吗?”

我怔住,循着声源望去,身穿玄衣气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白无须、鬓发苍白的男子。

我蹙眉不悦:“我的情义日月可鉴,你是何人,为何要说这种话挑起嫌隙?”

男子仍是笑着,眼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似欣赏,似满意:“你很有手段,也很善于伪装,可你瞒不了我。”

我熟悉这样的眼神,这是看到一颗可以利用的好棋子的眼神。

我挥手让蘅芜退下,而后朝男子行了一礼,恭敬请求:“臣女不知圣上何意,但臣女深爱大殿下,这点无可厚非,还请圣上成全臣女。”

男子脸上仍然挂着笑,但语气颇为惊讶:“你怎知我是天子?”

我沉思片刻,恭敬回道:“去岁宫宴,臣女有幸同家父一道,其间曾望见圣上一面,方才仔细回想,这便认出了圣上。”

“哦?”皇帝的声音里带上了些意味不明的笑,“朕记得丞相当时带的是相府嫡女,你是如何望见我的?”

果然,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出来的不安和慌乱,还有些许的不满,卸了力般颓丧道:“圣上想要我做什么?您既知道我是谁,做了些什么,完全可以直说,不必这般戏弄臣女。”

圣上合上手中折扇,抚掌大笑:“柳萤,你果真是个妙人。”

“既如此,我便和你敞开天窗说亮话。”而立之年只过了五岁的帝王不怒自威,身上虽带着一股疲惫之色,但那种睥睨天下的那股气势越发锋锐起来,他拿扇子指了指我,眉眼锐利,“外戚干政,内忧外患,我需要一个帮手,帮我扳倒太后,辅助我肃清朝堂。”

“……承蒙圣上看得起,柳萤自当尽心尽力,死而后已。”我无奈表明忠心。

进宫和宫斗满级的太后、皇后争斗,我可能会死,但不做这桩差事,我会死得渣都不剩。

如今太后母家把持朝政,扶持皇后统领六宫,后宫之中唯一能同皇后抗衡的贵妃母家又是朝中出了名的装傻充愣,圣上自然着急扶持一位新的宫妃对抗皇后、太后,而备受天家恩宠的丞相嫡女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点我早该想到,只是实在没想到圣上会如此无耻地让一个刚及笄不久的小姑娘进宫,也是没想到圣上会同自家儿子抢女人。

不过也许正是因为我成功得到了大皇子的心,圣上才会如此坚定地选了我。

他不仅想利用我扳倒太后、皇后,还想攻大皇子的心,让太后母族彻底落败。

帝王心术当真深不可测,我成了他博弈中一颗绝佳的棋子,成了他手中一把锋利的刀。

不过我倒也乐见其成。

圣上很是满意地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忽然转头问我:“对了,你到底是如何认出我的?”

我回以一笑,轻声道:“敢碎嘴我同大皇子的人不多,何况圣上一身贵气,身后仆从也是不凡,臣女便大胆猜了一下。”

圣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而后笑着对我道:“朕名元景,特许你私下里叫一叫。”

我挑挑眉,这甜枣还不如不给。

4

我带着蘅芜去了北街,这是京城最繁荣的商业街,也是我最来钱的几家铺子所在之地。

我走进大乾第一布庄锦绣楼,掌柜的见了急忙将我迎上二楼雅间。

关上门,年轻的管事恭敬跪地,道:“主子有何指示?”

我从怀里掏出圣上给的令牌,头疼得将它搁到桌上,无奈道:“吩咐下去,别把银子砸在大皇子身上了,我要进宫嫁给他爹了。”

管事震惊抬头,看我的目光有不可思议,也有尊崇,就差说一句“主子好厉害”了。

我不想多说话,嘱咐他往后每月手持令牌将一部分盈利送进宫,买消息时多盯宫里娘娘们的家里,而后挥挥手潇洒离开。

圣上的旨意很快下来。接旨的时候,我正寻思该如何演一个绝望的痴情少女,父亲却示意我乖乖接旨,等人走后给了我不哭不闹的理由:

“今日来宣旨的是圣上身边侍奉的苏公公,由此可见圣上对你的上心。且当今圣上不过三十五,正当壮年,你若得宠,诞下龙嗣,爹爹必然全力扶持,将来成就大业,怎么不比跟在大皇子身边好?”

父亲野心勃勃,他仿佛看到了日后做皇帝外祖、在大乾呼风唤雨的场景了。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很是动容,最后咬咬牙点了点头。

我进宫那日,大皇子跌跌撞撞跑来找我,隔着宫里来接我的马车,一副受伤的模样。

他愤怒地质问我:“这些日子以来你都是装的对吗?你勾引上了我父皇,便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浓情蜜意是假,温柔小意也是假,攀附权贵才是真!”

“你同天下女子没什么差别,都是贪恋富贵、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心机女子!”

“柳明月,你简直不要脸极了!”

这话说得,我确实是想攀附他这个权贵来着,但我也没想着抛弃他啊?

酝酿了一下情绪,我掀开车帘一角,一双明媚杏眼含泪,哀怨凄切地望着他。

“大殿下这般说就是在挖我的心啊!”我以帕掩面,哭得情真意切楚楚可怜,“明月不过一闺阁女子,连陛下的面都不曾见过,又何来勾引一说?且我少时第一眼见到殿下便心生爱慕,到此时都没有丝毫改变,我一心一意爱着殿下,就差把心掏出来给您瞧瞧了。”

“如今殿下施恩瞧上我,许我常伴您左右,多年所求就要如愿,这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恩德,我怎敢背叛?”我哭得越发伤心,“入宫为妃不是我所愿,但圣上要人,谁敢不给?!我不能抗旨不遵,这是杀头的大罪,我不能让相府众人因我送命,也不能看着您因我与圣上起了嫌隙。”

“我一番心思都是为了殿下,殿下怎能说出这扎心窝子的话伤我?”我哭得双眼泛红,决绝望着他,“今日一别,再不能相见,我不敢奢求殿下还念着我,只求殿下莫要将我想得那么坏”

说完,我咬唇,一副风中摇摇欲坠的脆弱小白花模样,虽眼中不舍,但却不得不咬牙放下车帘。

“殿下,明月对不起您,您忘了我吧!”

“不!月儿,不可以!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进宫!”我一番言辞打消了他的怀疑和愤怒,想起两人在一起的美好,大皇子霎时红了眼,不管不顾地追在马车后面。

随行的几个侍卫费力拉住他,一晃眼的工夫,马车便在他的不甘的眼神下走远,他跪倒在地,呆愣愣望着空无一物的街道,失神呢喃:“月儿……”

“到底是太后一家捧起来的,毫无心术,软弱蠢笨,不堪大用。”

马车上,帝王淡淡给出一个中肯评价。

“谁说不是?”我叹了口气,隔着帕子揉着自己哭肿了的双眼,“不过他这样,您才好。”

大皇子背靠太后母族,若是心志坚定,有勇有谋,待时机成熟,大乾便成了太后一家的一言堂,皇上便彻底成了随时可以殒命的傀儡了。

好在大皇子年纪尚小,又是一路顺风顺水过来的,难免心高气傲了些,行事张狂无所顾忌,总觉得自己是主角,做什么都不会错。

因此也更好利用,更好扳倒。

皇上没说话,他靠着马车侧壁,半张脸隐于黑暗,神色晦暗不明。

我看了他一眼,放下帕子,靠着马车闭眼小憩。

5

入宫第一夜,皇上就召了我侍寝。

我十分无语地任由几个宫女将我从上到下洗了个干净,裹着一层被子抬到了龙床上。

皇上走进来就见到被裹成卷饼的我一脸生无可恋地仰躺着,死了一样寂静,顿时绷不住笑出了声。

我循声望去,端庄沉稳的皇帝此时捂着嘴笑得像个见到了新奇事物的小娃娃。

他五官本就帅气,人到中年也比外面那些少年郎强了不少,如今笑成这样,恍惚间我还以为哪家的俊俏公子跑了出来。

察觉到我在看他,他急忙轻咳一声,又成了往日威严的君王,只是脸上仍然带着笑意。

“你这是什么表情?天下不知多少姑娘排着队想朕能看他们一眼,怎么你成了朕的妃子反而一副死了算了的样子?”

我内心翻了个白眼,你被卷成饼子一路扛过来试试?

再者他也太不做人,今日十五他召我侍寝,一上来就引爆了我和皇后的矛盾,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圣上言重了,臣妾只是有些不舒服罢了。”我裹紧了被子,身上空无一物,总让我有些无法适应,尤其面前还站了一个男人,难免有些紧张羞窘。

“你睡吧,天亮了朕叫你。”

看到我的小动作,他倒是没再笑,他贴心帮我放下了帷幔,转身去了桌边坐下,选了本书细细翻看。

我半点睡意也无,拢了拢身上锦被,百无聊赖地盯着床帷。

透过帷幔往外看,男子高大身影朦胧。

四周静得可怕,耳边除了我的呼吸声,就是书籍翻页的响声。

万籁俱寂中,我忽然想起了我娘。

我娘的刺杀让渣爹找到了借口,她被贬为妾室,扔到偏僻破院里自生自灭,小妾却成了正妻,连带着柳明月这个苟合的产物也成了嫡长女。

我娘带着我在府里艰难求生,受尽了嫡母的苛待和折磨,她总是抱着身材瘦小面色蜡黄的我掉眼泪,怨自己识人不清,连累了外祖一家,连累了我。

其实我一点也不怪她,她生下了我,为了我艰难活着,疼我爱我,我一点也没觉得是她连累了我。

后来外祖母、外祖父接连去世,娘彻底扛不住了。

她病了,病得很厉害,整日整日地咳嗽,好几次甚至咳出了血。

我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可我没钱,磕破了头也求不来一副汤药。

柳明月再一次把我踩在脚下、拿我寻开心的时候,我咬牙猛地站起身,她被我掀翻在地,还没来得及哭就被我扑了个满怀。

我被打了个半死,却也摘了她一支银钗,可我还没来得及换钱给娘抓药,嫡母便带人堵住我,将我拎到我娘面前,嚷着要乱棍打死我。

那天我没被打死,棍棒甚至没落到我身上,可我娘被打死了,她扑到我身上死死护住我,直到一动不动都没有放开攥着我肩膀的手。

我撕心裂肺地吼叫、求饶,可嫡母的脸色却更加狰狞。

见我娘死了,她方才让人停手,挥手要将我娘扔到乱葬岗。

可他们谁都没能掰开我娘掐着我肩膀的手。

后来我爹过来了,他不过瞧了一眼,皱了皱眉,说了一句:“晦气玩意儿”

我抱着我娘哭了一夜,她双眼瞪得很圆,我怎么也合不上。

天光微熙的时候,我背着我娘寻到了外祖家的坟地。

我将我娘埋到舅舅旁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头也不回地回到了相府。

我娘没了,我可以逃,但我不想逃,我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九泉之下,我得让他们给我娘磕头谢罪。

6

翌日天色大亮,我方才醒来,房屋里只我一人,圣上早早便上朝去了。

屋外侍奉的小宫女听到动静,立刻恭敬低声询问:“娘娘醒了?可要奴婢们伺候穿衣?”

我定了定神,将床边那条沾了血迹的素白帕子放在身下,而后懒懒道:“进来吧。”

刚梳洗完毕回到宫里,皇后便派人来催我去她那里请安。

我淡淡应下,却晚了半个时辰才到皇后宫中。

后宫妃子不多,称病不来的也有几个,皇后宫里的大殿都没坐满,我到时,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子正七嘴八舌地议论我。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我抚了抚鬓上的金钗,盈盈一笑,不卑不亢地上前行礼。

众人瞬间止住了话头,齐齐看向我。

皇后脸色很不好,大皇子前几日都同她说了要娶我,她正准备帮着向皇上请旨,没想到第二日我就成了宫里的贵人,皇上异常宠爱我,十五不过在她那里坐了坐,便找借口召了我侍寝,我若态度好点,伏低做小还好,可我第一日请安便晚了半个时辰,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便是故意攀龙附凤,仗着皇上一日宠爱,都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了!

思及此,皇后看我的眼神越发不善,她猛地放下手中茶盏,冷笑道:“你倒是好大排场,头一日便让本宫同众位姐妹好等。”

“娘娘恕罪,臣妾昨晚太过劳累,实在起不来,再加上圣上体恤,交代宫人勿要打扰臣妾,这才手忙脚乱,迟了些许……还请各位娘娘和各位姐姐们原谅。”

我态度很是真挚,神情怯怯,倒显得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然而此话一出,皇后脸色更臭了,她也不好说我什么,但她也不想放过我,于是她一言不发地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品茶。

我规规矩矩地保持着行礼姿态,眉眼乖顺,没有丝毫怨念,反而带了点愧疚。

四下寂静无声,品阶低的妃子不敢说话,品阶高的妃子一半也想给我一个下马威,一半不想掺和后宫争斗,干脆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人为我说话。

我心想应该是找不到盟友了,于是晃了晃身子,只是还没装作倒下,就被人稳稳扶住。

我抬头,一袭玫红色宫装、容貌昳丽、眉眼间带着英气的妃子皱着眉看向上座的皇后,不快道:“皇后娘娘,入宫为妃非她所愿,圣上何时临幸也不是她能左右,何必为难她?”

竟是装聋作哑的大将军之女。

我有些疑惑,依照皇上给的信息,她从不屑后宫纷争,向来独来独往,怎的今日为我说了话?

“丽妃,你这话何意?我怎么为难月贵人了?”皇后也不懂为何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丽妃会跳出来管闲事,她皱眉放下手中茶盏,不悦问道。

“那便是我误会了。”丽妃神色未变,“娘娘莫怪,您知道我自小舞刀弄枪,又在边关军营混了一年,进宫没两年,又不同宫中姐妹攀谈,粗人一个,看不懂旁人心思。”

“罢了,你且退下,月贵人也落座吧。”被这么一打岔,皇后也不好再为难我,挥挥手让我坐下了。

又说了几句不痛不痒敲打我的话,皇后便挥手让我们散了。

我走在后面,出门便看见丽妃坐了轿撵要走,我急忙上前拦住她。

“刚才多谢丽妃娘娘为我解围,妹妹感激不尽。”我朝她行了一个大礼,很是真挚地朝她道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看你这张脸肖像故人,做不到不管罢了。”丽妃好像懒得理我,她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轿撵继续往前。

“给你个忠告,在宫里你最好夹紧尾巴做人,这样兴许能活得久一点。”

我勾唇:“多谢姐姐,改日妹妹定当登门拜访。”

我向来雷厉风行,当天便带着礼品去了丽妃的宫殿。

宫人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告诉我她家娘娘不想见客。

我挑挑眉,笑着从蘅芜手里拿了几颗金瓜子塞到那小宫女手里,请她帮我问问她家娘娘,能不能教我一招半式,奉上万两黄金我都愿意。

没过一会儿,丽妃推门出来,她此时已经换下了那身繁复的宫装,身上是一身红色劲装,黑发用发带高高束起,同我初见她一般飒爽。

她额角还缀着汗珠,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怀疑道:“你什么意思?”

我歪了歪头,笑道:“我想学武啊,姐姐不是说我长得像你的故人,教故人习武如何?”

她定定望了我半晌,最后笑了。

7

我同丽妃成了挚友,或者说,我们本来就是挚友。

初见她时我已颇有资产,偶然一天路过青楼,见一红衣姑娘扯着一个大男人打得厉害,拳拳到肉,虎虎生风,一女子哭天喊地地上去拦,被她一把推倒。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却无一个上前,因为打人的姑娘一身绸缎,周身气度一看便是哪家的大小姐。

我挤进人群去瞧,那姑娘像是打累了,又像是被地上的女子哭得烦了,不耐烦地收起了拳头,冲着那女子吼道:“哭哭哭,我打死了他你再哭也不迟!”

“这男人自己欠了赌债,却要卖了你来偿还,为了能多拿几两银子,将你这个结发妻子领到这腌臜地方,你哭啼着不愿,唾弃他狼心狗肺,我出来帮你打抱不平,你反而不怨他了?”她又气又好笑,“你这女子怎么这样不知好歹?难道叫你和离比进勾栏还要难?”

“可、可女子生来从父,出嫁从夫,他要卖了我,我,我能有什么办法?”那女子被吓住,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复又哭啼起来,“进了青楼还能有一口饭吃,若是被休弃,夫家不要,娘家嫌弃,我不被闲话淹死,也会冻死饿死!”

“歪理!”她狠狠唾一声,恨铁不成钢道,“你有手有脚,哪里不能去?哪里不能谋生?娘家不接纳你,你大可换一个地方,找一个活计,再辛苦也比被卖进青楼强!”

“你说怕人闲话,但你听话进去做妓子,就不被说闲话了吗?你听我的,同这男人和离,我给你租一间小院,或是给你银钱让你离开京城,从此以后你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不必看男人脸色,日子只会好不会差!”

她苦口婆心,但那女子却不领情:

“你也是女子,怎能说出这番话来?我若真和离了,怎么敢出去讨生活?既无钱财傍身,又无人撑腰,还不是旁人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又能比这下九流的妓子好多少?”

“姑娘,您是有钱人家娇养出来的,不懂我们寻常百姓的苦楚,我就是咬碎了牙也不能和离啊!”女子说完,慢慢站起身抹了把泪,转身踏进了青楼大门。

姑娘攥了攥拳头,想追上去再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见她离开,龇牙咧嘴地往地上呸了一口,而后急吼吼地扑到老鸨面前讨要银钱。

我看了整个过程,想了想跟在了她身后。

她在一僻静院落外停住,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我:

“跟着我做什么?”

“你会武功,能不能教教我?”被发现了我也不急,理理裙摆走了过去。

“女子学武有什么用?整日舞刀弄枪不像个样子,女儿家不能上阵杀敌,不能惩恶扬善,一身武艺无处可用,还要白白惹人奚落,倒不如闷在屋里头做女红,日后博个好郎君来得好!”

她嗤笑一声,神情低落,言语愤懑。

“你刚刚还劝那女子和离,自己养活自己,现在怎么忽然间颓丧了?”我问她,“你既然觉得女子也能闯出一片天地,就不该因为一些小小挫折和旁人闲话放弃自己追求的事,拉弓射箭不是男子专属,织布裁衣也未必就是女子归宿。”

“古往今来也有不少传奇女子,但因为历史是由男子书写,所以她们的故事很难留存,但只要你做出的事业、创造的功绩够大,他们就没有办法否认你。相反,他们会发自内心地尊崇你、赞颂你。”我抬眸看她,神色坚定肃穆,“你既学得了武功,不输男儿,心中必定熟谙这个道理,只要你不放弃,只要你敢拼敢搏,未必不能超过他们,也叫世人都看看,女子也可以不必做他们口中相夫教子、操持家务的妇道人家!”

红衣姑娘听了,眼睛直接就亮了,如同找到了知己一般:

“他们说我不务正业,叫我去读女规女戒,我偏不学那糟心玩意儿,为难自己,取悦男人。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我们生来就低他们一等?我心里憋着一股气,一定要创下一番伟业,向他们证明女子同他们相比半点不差,江湖话本里侠女英雄不少,为何我们不能成为她们?”

“我叫谢嫣然,是谢将军的女儿,但我不会一直冠着这个名号,总有一日旁人听了我的名字,会脱口而出『谢女将』!”谢嫣然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她望向我,“你呢?你又是谁?”

“我会是大乾富商。”我微微一下,朝她伸手,“所以未来的大将军,可以教我点武功防身吗?”

谢嫣然握住我的手,傲娇道:“教你可以,但大将军要的束脩很贵,没有千两黄金,休想做我徒弟!”

我失笑:“千两如何够用?我最少也要奉上万两。”

那段时日,我同谢嫣然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日日都要找时间黏在一起。我包了书肆让她躲进来偷学兵法,她教授我武艺,闲下来我们便畅谈未来,分享彼此的向往。

我告诉她我叫柳萤,但我没告诉她我是相府庶女,我厌恶这个身份,我要抛开它。

她知道我对她有所隐瞒,但她也不恼,人人都有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事,她不会去强迫我将自己的一切都事无巨细地告知。

后来谢嫣然死缠烂打,终于让大将军松口带她去边关。她走的时候鲜衣怒马,意气勃发,站在台阶上看我,眼底是掩不住的豪情壮志。

“柳萤,我要迈出女将军的第一步了,你且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我等了一年,却只听到谢家女入宫的消息。

“真是好笑,我们当初多么恣意,现如今却还是被困于内宅,还是大号内宅。”谢嫣然扯扯嘴角,自嘲道。

我也叹了口气:“是啊,可真没用。”

谢嫣然眉眼惆怅,她刚要开口安慰我两句,就见我话锋一转,笑盈盈道:“不用安慰我,我说的只是你。”

“长本事了啊你。”

谢嫣然嘴角一抽,冷笑着要来捏我的脸。

我急忙往后仰,道:“别,你手劲可大,我这面具被你捏皱了可怎么办?”

闻言谢嫣然愣了愣,而后俯身摸了摸我的脸,脸上的表情从将信将疑、不可思议、震惊转为迷茫、不解,最后定格在好奇和欣喜。

她一边抱着我的头东瞅西看,一边嘟囔:“我就说才两年不见,你怎就变化如此之大,我都差点没认出你……嘶,你易容术学得可真好。”

“对了,你顶了柳明月的脸,她去哪了?”谢嫣然忽然问道。

“死了,顶着我的脸被嫡母下令活活打死的”我残忍地笑了一声。

谢嫣然身子僵了僵,她与我对视半晌,忽然放开我的脑袋,轻轻抱了抱我:

“没事了,都过去了,现在没人欺负得了你。”

我被她抱在怀里,神色动容。

她竟没觉得我做错了半分,只是心疼我所受的苦难。

我抬头看她:“嫣然,帮我个忙吧。”

8

往后一个月里,皇上不顾太后的暗示,白日一有空便同我黏在一起,晚上夜夜宿在我寝殿。

我配合地同他上演君王与宠妃的故事,让后宫其他妃子恨得牙痒痒。闲的时候我给大皇子写写信,偷偷来个幽会,诉说自己对他的思念之情,哭诉他娘对我的种种恶意,离间他和太后一家的情谊。

渐渐地,大皇子越来越觉得自己不过是傀儡,心里越来越不甘,对皇后的态度变了,对太后也是略显不耐。

皇上宠爱我,儿子偏心我,皇后坐不住了,她开始用她的宫斗对付我。只是她自己也是太后捧上去的,功夫到底不到家,每次都被我轻易化解,还折了不少站她队的妃子。

我的位分一升再升,从贵人到嫔妃再到妃,眼看着我被诊出了喜脉,就要被册封皇贵妃,太后终于也忍不住了。

她寻了个由头,将我叫到了她的慈宁宫,寻了个错处让我跪在大殿里,还点了特制的熏香。

熏香本身无毒,可配上我平日擦脸的玉荣散,便成了难以察觉的剧毒。

我冷笑,在大皇子得了消息匆匆赶来的那一刻,我刺破绑在大腿内侧的血包,苍白着一张脸艰难抓住他的衣摆,哭声凄切。

“殿下,救救我们的孩子,他是您的骨肉啊!”

闻言,大皇子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他身体开始颤抖,震惊且惊恐地盯着我身下那摊血迹。

“这是我们的孩子?是那次见面……”他想起那次他醉酒醒来衣衫不整,而我站在他面前轻拢衣衫,面色潮红,脖颈处还带着暧昧红痕的幽会事件,情绪越发激动,只是我嫌他话多,没等他说完就华丽丽地晕了过去。

大皇子立刻疯了一般抱着我往外跑,边跑便喊着请太医,太后被我的口出狂言吓得不轻,反应过来,厉声想要喝住他,却被大皇子狠狠瞪了一眼。

他神色接近癫狂:“月儿和孩子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本皇子一定让你们整个张家陪葬!”

太后惊得往后仰,多亏被人扶着才没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窝在大皇子怀里,唇角微微勾起。

攻身为下,攻心才为上啊。

“孩子”没保住,皇上盛怒之下,勒令太后闭门一月,不许她再插手后宫诸事。

我呆呆躺在床上,任凭皇上在我床边百般安慰,都没有丝毫反应,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房梁,脸色惨白得好像能随时碎掉。

大皇子站在皇上身后,双拳紧握,眼底满是对我的担忧。

皇上哄了好久,终于变得不耐烦起来:

“你好好将养身子,晚点朕再来看你。”

我面如死灰,没有回应他,只是在他走后落下一滴泪,强撑着身体坐起来,紧紧抱住焦急上前的大皇子。

“殿下,月儿无能,我们的孩子没了”我呜呜哭泣。

“这不怪你,月儿,这不怪你。”大皇子一边手忙脚乱安慰我,一边咬牙恨恨道,“张家拿我当傀儡,太后杀了我儿子,他们可真是好样的”

“等着吧,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殿下莫要冲动,太后毕竟是您最大的助力,皇后娘娘又是您生母,月儿不想看到您为了我和已逝去的孩子同他们闹翻脸”我强撑着身子劝他,一副为他考虑的样子。

“什么生母,什么助力,都是他们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借口!”大皇子面目狰狞,“我是父皇的嫡长子,即使没有任何人支持也能坐上那个位置。本来想看在皇后生了我的面子上留下张家,可她们居然害死了我们的孩子,我势必要将她们都杀了!”

我面上一片感动,痴心相随:“既如此,月儿一定全力协助殿下。”

9

大皇子和太后一族彻底闹翻了,太后吩咐皇后抱养了牙牙学语的九皇子,准备放弃大皇子转而扶持九皇子。

但这一举动也彻底让大皇子恨上了皇后,他觉得既然皇后抛弃了他,他也没必要手下留情了。

皇后事事听从太后的吩咐,太后让她抱养九皇子她便抱养,太后让她这一月闭宫不出她也照做,往年由她操持的中秋宫宴也全权推了出去,中秋更是这日称病不出。

只是她千防万防,到底没防得住亲生儿子的感情牌。

大皇子将皇后骗到御花园中,哭泣着为这些时日的叛逆请求原谅,到底是疼爱了这么多年的亲生骨肉,皇后心软得一塌糊涂,毫无顾忌地喝下了大皇子的谢罪酒,稀里糊涂地倒了下去。

再一睁眼,她身上只着一件外袍,旁边一男子光着上身,惊惧慌张,身上还套着她的赤色牡丹肚兜。

本该在中秋宴上的众位朝臣及女眷围在房门外,他们神色各异,对着皇后指指点点,眼底或鄙夷或怜悯或慌张。

而我挽着盛怒的元景,捂着嘴不可思议地失声厉喝:

“皇后娘娘,您这是在做什么啊?!您是一国之母,怎能做出如此,如此……”

我话没说完,元景几步上前,重重给了她一巴掌:

“贱人!”

皇后被这一巴掌打偏了脸,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底的迷茫终于转变为惊慌无措,她看着元景愤怒地踹向磕头求饶的男子,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她明白了她此时此刻的处境。

皇后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下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人群之中站着的大皇子,接触到他眼底的得意和怨恨,她这才明白,她最亲爱的儿子竟要置她于死地!

“皇上,皇上,臣妾是被冤枉的,是麒儿,是麒儿害我啊皇上!”绝望之中,皇后抱住元景的腿,不断地求饶着,“我嫁给皇上多年,贵为国母,何须同他人偷情?皇上,你要相信我啊皇上!”

“够了!你还要令朕蒙羞吗?!”

元景一脚踹开皇后,拔剑砍下了男人的头颅,而后厌恶地看了一眼哭泣着朝他爬去的皇后,扔下手中染血的剑,冷冷道:“皇后寡廉鲜耻,有辱皇室,今日废其皇后之位,囚于冷宫,终生不得出!”

离开之际,我不忘回头看一眼废后。

亲子背叛,名声尽毁,荣华富贵不再,她瞬间疯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指着大皇子骂他不得好死。

借她吉言了。

进到冷宫的第二日,皇后死了,她用一根白绫将自己吊死在冷宫的房梁上,临死前咬破手指写了满墙的“不得好死”。

我拿着玩具逗九皇子,闻言淡淡一笑。

这些年她没少戕害宫妃皇嗣,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也算罪有应得。

10

因着皇后的事,元景有了打压张家的借口,他给足了张家冷脸,找借口撸了不少张家门客的官。

皇后死了,太后没了插手后宫的权力,九皇子成了我的儿子,大皇子又无法再支持,眼看着势力不断被削弱,张家只能狗急跳墙。

除夕夜这日,我抱着九皇子和元景吃年夜饭,一支军队忽然闯进来将我们团团围住。

元景放下筷子,起身同太后对峙:“母后不好好在慈宁宫待着,带着人来这里是何意?”

太后冷笑:“皇帝,这位置你坐了太久了,久到你都不清楚是靠着谁才走到今天的了。”

“你今日的一切都是我张家给的,今日我来,自是要将这一切全都收回!”

元景没说话,他听到了外面的厮杀声,淡淡笑了笑:

“母后好大的口气。”

“你还在骄傲什么?你难道没有听到张家已经带人打进皇宫了吗?”太后最见不得的就是他永远淡然的模样,她脸色狰狞地上前,伸手想要去抓元景,“哀家告诉你,你的皇位坐到头了,我张家会扶持新帝,我会是尊贵的太皇太后,而你只能下地狱!”

元景往后一步躲开她,笑而不语。

太后彻底怒了,她转身想要去拔身后侍卫的刀剑,却惊愕地发现,她带来的人早已经全部倒下。

屋顶上、院墙上,甚至院中那棵繁茂的树上都蹲了人,他们手里端着箭,整整齐齐地瞄准太后,只要皇帝一个动作,就能立刻叫她殒命。

太后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直到一身劲装的英俊男子拎着红缨枪闯进来,朝着元景跪地复命的时候,太后才意识到,张家败了。

京城的乱臣贼子已全部伏诛,而他们用兵权调来的援兵也被斩杀在路上,这场动乱只持续了半天不到,就被以雷霆手段镇压。

“……不愧是我一手扶上来的。”太后勉强扯了扯嘴角。

“母后过誉了。”

元景淡淡应了句。

“呵!”太后哼笑一声,招招手唤旁边士兵搀扶他,那士兵看向元景,待元景点头,才弯下腰伸手去扶她。

我明显看到太后笑里带了一丝嘲弄和哀戚,而后毫不犹豫地抽出士兵的配剑,一剑抹了脖子。

元景脸上的淡然终于崩塌,他眼中情绪波动,下意识张嘴想要制止,连手都伸了出去,可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倒在地上的时候,太后侧过脸望向他,看到他眼底的哀伤之后满意地笑了。

元景紧紧抓住我才不至于后退,他喉结涌动了几下,把到嘴的悲恸咽了下来。

“……张家叛乱,太后不幸死于乱党之手,朕心哀切,追封太后为仁德皇太后,葬于……”

元景嗓音嘶哑,他顿了顿,想到什么似的闭了闭眼,道:“太后生前时常同朕念叨其母,便特许其葬入张家陵墓,同她母亲葬在一起。”

我瞥向他,将他脸上各种神色一览无余。

晚上元景来到我宫里,他第一次与我同榻而眠,他抱着我,双眼通红:

“柳萤,我没有娘亲了。”

“我没想让她死,她生了我,少时也疼我疼到了骨子里,只是她慢慢地就变了,父皇的寡情,后宫的陷害,她逐渐痴迷权力,对我不再是纯粹的疼爱。”

“我努力读书,努力习武,希望能让她露出一个笑,可她再没笑过。后来我看到她毒杀了我父皇,她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我只觉得她陌生。”元景把头埋到我的颈窝,湿热泪滚落,烫得我生疼。

“她插手朝政我不在意,她往我后宫塞人我也不管,可当我发现她给我下毒的时候,我知道,我不能再任由她这样下去了。”

“我想打压张家,想肃清朝堂,想整顿后宫,可我从没想过要让她死!”

我从未听说当今圣上落过眼泪,也鲜少见他为什么伤心,可如今这位九五之尊抱着我,哭得我这冷心冷肺的人都忍不住跟着心肝颤了颤。

我翻身回抱住他:“睡吧,夫君,一觉睡醒就什么都好了。”

这话是骗人的,元景闭上眼,搂着我无声哭了半宿,可清晨起来,他又好像真忘了这桩伤心事。

11

那日拎着红缨枪的俊美男子是大半年前的新入营的将士,从军营里的一位底层士兵,一步步建立功绩,当上了军中一个不小的将领,受尽军营将士的称赞。

这次她平定动乱有功,更是被京城百姓称赞,被朝堂众人认可,论功行赏时,众人更是七嘴八舌地替这位少年英雄讨官职奖赏,可当她揭下面具,露出昳丽容貌时,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文臣愕然,武将更是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谢嫣然扫了一眼众人神色,唇角扬起意气风发的笑,她朝着圣上下跪,虽是请罪,但语气里却带着藏不住的傲然:

“陛下恕罪,臣虽为后妃,却实在向往和男儿一样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这几年待在宫中,建功立业的心思却没有半点消减,反而愈演愈烈,故而大胆假死,以男儿之身去往边关参军。”

“臣自知犯了欺君之罪,罪无可赦,还请陛下责罚!”

谢嫣然假死是我同她商量后的,我出钱,元景出兵器,本意是想招兵买马让她帮忙训练一番,在路上截杀了张家的调兵,论功行赏时,只要元景承认是他让谢嫣然这样做的,天下人就不能说什么,不仅如此,他们还要赞一声“圣上英明,谢女将勇武”。

只是谢嫣然比我更大胆一些。

她一边训练兵马,一边偷偷参了军,靠着一身好武艺和坚韧心智得到了将士们的认可,靠自己成了将军。

她还要把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也要让世人瞧瞧,女子可大胆一些,只要她们跳出内宅,未必不能代替男子做出一番功绩。

谢嫣然成功了,武将被她的这份气魄震住了,无一不朝她投去钦佩认可的目光,而部分文臣却仍固执己见,认为她这般行事是不把天家放在眼里,不把祖宗留下的规矩放在眼里。

他们依旧执着于女子就该相夫教子贤良淑德,就该困于内宅循规蹈矩。

赞叹她功绩的是他们,如今批判她的也是他们。

文臣武将们吵成一片,谢嫣然听得不耐烦了,直接将手中红缨枪扔出去,正巧丢到了叫唤得最厉害的老臣面前。

那老臣被吓得跌坐在地上,抬眼便望见谢嫣然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闭嘴,吵吵嚷嚷的,烦死人了!”谢嫣然睥睨着那群文臣,“你们说女子就该遵从三从四德,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该相夫教子安分守己,说这是规矩,可我想问问你们,历朝历代有哪些律法强制女子必须遵从这些狗屁规矩?!”

谢嫣然的声音陡然变得拔高:“没有!没有一条律法要求女子不能自己出去讨生活,没有一条律法规定女子不能参军打仗,也没有一条律法规定女子必须死守贞洁,一辈子只能依附于一个男子而活!”

“你们去翻翻史书,几千年前流芳千古的可不只男子,缫丝的嫘祖,领兵的妇好,冒死劝谏而拯救一国的钟离春,名动天下的才女文姬,哪个不比男子聪慧?哪个在谋略上输了男子?可正是因为她们太优秀了,你们害怕被她们超越,因此你们淡化了她们的功绩,抹除了她们的存在,甚至编造出各种各样浑黑的故事污蔑她们,抹黑她们,让世人听到她们的名字,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她们的功绩,而是她们身上不知真假的缺点。”谢嫣然指着他们,声如洪钟,“你们哪个不是女子生的?哪个不是女子养的?你们吃着女子的血肉长大,却编写出各种束缚她们的言论和书籍,折断她们的翅膀,将她们束缚起来,半点逆反心理都不允许有。”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不,我看是唯有你们这群白眼狼才最难养!”

这番话说得大胆,可那群迂腐文人却无论如何也没法子反驳,因为谢嫣然说的没有一个字是错的。

没有任何律法束缚女子,束缚她们的一直都是男人们为她们编写的三从四德、女规女戒。

“好,说得好!不愧为我大乾第一女将!”一直安安静静的元景此时站起身来,“这世道一直对女子较为苛责,朕也曾想过是因为女子能力不够的原因,可你一介女流之辈却成军中将领,平定动乱,立下了汗马功劳,朕方才发觉,不是女子能力不行,而是天下男子不给她们机会。”

元景大手一挥:“传朕旨意,谢家女谢嫣然犯下欺君之罪,本该株连九族,但其平定动乱有功,今日大殿上的展露出的气魄更是让朕钦佩,特许她同朕和离,仍任职军中!”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但却无一人站出来说此事不妥。

谢嫣然看了一眼自家欣慰的老父亲、哥哥,欣然下跪领了旨:

“臣谢过陛下,陛下英明!”

我坐在幕后,将大殿上每一言每一语听得清清楚楚。

我弯唇浅笑,嘱咐蘅芜:“将你记下的话写在谢女将的传奇故事里,交代书肆尽快印刷售卖,我要天下女子都看看女子强大的力量。”

12

不久后,谢女将的故事横空出世,因着她有官职在身,售卖书籍的又是天家认可的皇商,因此没人敢把它列为禁书,明里暗里地不许女子观看。

很快,天下女子都知道了谢女将的事迹,我又将女子闯荡江湖、游历天地、行善行商的各种话本拿出售卖,把价格压到最低,终于用文字在她们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而随着律法添上了用来保护女子的条例,商铺酒楼招收女子,甚至科考之路也为女子打开,这颗种子开始发芽成长。

三年之后,军营出现了第一支女兵,朝堂上出现了第一批女官,虽然只有寥寥数人,但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开始。

五年之后,大乾已不再是男子的天下,靠着自己养活一家的女子比比皆是,朝堂上女子也不逊色男子,虽还有人坚守女子不如男的糟粕规矩,但女子早已自成一片天地。

又是一年除夕,元景彻底撑不住了。

太后给他下的毒令他身子羸弱不堪,若不是各种珍贵药材养着,他连现在都撑不到。

他驾崩那日, 紧紧拉着我的手, 问我恨不恨他,我无奈反问他为什么会觉得我会恨他。

他说他自私地让我进了宫,让我手染鲜血, 之后更是因为私心将我留在宫里陪他到现在。

我笑着摇头:“若不是您,我怎么能做到让害了我娘的人死得如此惨?监斩那日, 我那渣爹临死前都不知道自己那莫须有的罪名到底是怎么来的,那模样可真好笑。”

我给丞相府安了个叛国通敌的罪名, 嫡母狱中撞墙而死,渣爹则是被割了一百多刀才生生疼死。

“我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怨你?”我朝他笑,“再者, 你又怎么知道, 我不是因为私心才甘愿留在这里的?”

“放心吧, 你死了我就是太后了,享无边富贵, 高兴还来不及。”

“是吗, 那就好……”元景笑着闭上了眼。

我握着他的手呆了半晌,这才擦干眼角泪珠。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会是太后了, 但我没想到,小皇帝长大之后居然要杀我。

他拿着剑指着我,摇摇头很是失望道:“母后, 你为何要阻止朕废除女子做官的律法?难不成你真像旁人所说, 想篡位自己做皇帝不成?”

“母后, 这天下是男子的, 女子就不该来插手, 若您今日松了口, 将手中势力都交出来, 看在这么多年养育之恩的份上,朕会饶你一命!”

我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