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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节 说书人

第 13 节 说书人

东宫来了个说书人。

他说我正身处一段“追妻火葬场”的评书中。

可程青云追的不是我这个太子妃。

而是他偷娶的平民女子。

说书人叫我 V 他 50,替我逆天改命。

于是我也找了个清俊男人。

程青云却疯了,求我跟他好好过。

1

“总而言之,太子妃你,才是第三者。”

太子南下去查案,婢女怕我无聊,特意找来了个说书人为我说书解闷。

谁知他不讲民间趣闻、才子佳人,却有一桩奇事要说给我听。更吊诡的是,这故事的主角竟然正是我自己。

若只是轻狂人胡诌乱诓也罢了,偏偏他还提了些只有我们夫妻才知道的细枝末节。

他声称自己能看见过去,预见未来。

他口中的过去多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内容。而他谈到的未来则让我心惊肉跳。

“我素来最厌恶怪力乱神。你与我说这些意在何为?”

花厅中明晃晃的两面落地宝鉴中,映着我发白的脸。

说书人对我欠一欠身,笑容可掬:“无他。只是不想太子妃落得这样一个惨淡的下场。”

他又绘声绘色描绘了一番,那个唤作“萋萋”的女子如何被肃王利用埋在程青云身边做卧底,又是如何在叛乱中被当作筹码,以死明志的;程青云是如何悲痛万分,登基后再不愿踏入我的门;我在宫中又是如何饱受冷遇,心如死灰,以至最终患了癔症,夜半梦游跌下城楼身亡。

而程青云只肯追悼他心中真正的妻子,不曾分一滴眼泪给我,我留下的女儿亦不受重视,年仅十四岁就被派遣和亲。

说书人这番话太过离奇,对我境遇的描述又十分悲惨,我打心里不愿意信,赶紧将他轰走了。婢女撵他出门,他抓着门框不松手,他说他大名叫蒋镇严,知无不言,言无不中,若我肯给他五十两黄金,他便帮我作法逆天改命。

最后还是来了三个侍卫才将他扯了出去。

他还留下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V 我 50,剧情大逆转,追妻火葬场变先婚后爱!专业团队,童叟无欺,包你登上后位!”

2

送走了说书人,我自感心乱如麻。

程青云贵为当朝太子,若有婚娶,天下皆知。何况我父亲是他的老师,我与他自幼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他是否娶过妻,我怎会不知?

我不禁摇头笑笑,竟然因为说书人的一番胡言乱语,就怀疑自己的枕边人。

我拿起茶喝了口,却突然滞住了气。

我方才想到,与我成婚之前,程青云并非全无娶妻的空档!

他曾以一个平凡士官的身份,在边关历练两年,难道是那时候……

虽然只是猜想,但我不知不觉怔住了神,连手里的茶杯滚落在地都不知道。

几个婢女立刻忙着洒扫碎片,更换地毯。

我默然,我要知道那两年里到底有什么猫腻。

3

当年同程青云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早就回到西北继续镇守了,可我又不能跑到西北去查。

百思不得其法之时,我想起了母亲对我的教诲:

“男人银两花在哪儿,心就在哪儿。”

不错。如果那个叫蒋镇严的说书人所言非虚,程青云心里一直装着另一个女人,那他待她定然是极大方的。名分已然没有,只能在银钱上弥补了。

我想起蒋镇严的那句:“她就如同你夫君心底的白月光,皎洁无瑕,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

心尖冷不丁地疼了一把。

若当真有此人,程青云在她身上的花费比起我定然只多不少。

皇帝性情多疑,喜猜忌,他虽是太子,也只能两袖清风,食皇子俸禄而已。

为显赤子之心,偌大的太子府,账本名册都清清楚楚,每个季度都要送到宫里。

皇帝看不看是一回事,程青云的账目一定做得极好。

太子去查案的半年来,这笔钱从哪里开销?

后院的账我每旬都看,实在没发觉有什么不妥,唯有一本账,我从来不翻,程青云也不许我翻。

我沉吟片刻,吩咐贴身婢女桃杏:“去把书房的账册拿来。”

4

能看到这本账目,我属实费了一番功夫。

书房的管事纵然百般不愿,到底拗不过我手下五十仆妇。

我眯着眼翻着账册,上头的名目并无什么可疑。不过都是些迎来送往、日常采办罢了。

管事很恭谨地低着头,面容平静,看不出端倪。

我的手划过那些锋利遒劲的笔触,蓦然一停。

书房每月都要花三十两置办笔墨,太子已南下半年有余,这笔开销却月月都有。

管事的脸色顿时煞白,可他还是抿紧了嘴唇,一声不吭,只跪在地上,冲我磕了三个响头。

我摇摇晃晃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半晌后笑了:

“什么墨如此金贵,每个月三十两?”

5

桃杏暗地里跟着管事,只见他捧着银子绕进了落花西巷一户僻静的宅院中。

直到孤身站在这所宅院门口,我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

一手搭着铜环,我抬头看着门上高挂着的牌匾——“寄月小宅”,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我还是叩响了门。

来开门的是一个尚不足岁的小丫鬟,她见了我便愣了。她身后,一个青衣女子翩然而至,在距离我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对着我盈盈一拜。

她容貌清淡秀丽,头上梳着堕马髻,鬓边略垂下来两绺,给她添了分婉约的风情。

我盯着她纤长的眉眼,喉头一阵艰涩:

“你是程青云的……”

她直起身子,泰然自若地迎上了我的目光:“我叫许萋萋,是青云的妻子。”

我没料到她会这样大胆。

许是看出了我的惊愕,她偏偏头笑了:

“你占着世俗的位置不假,可我,才是他真正认定的正头夫人。”

“你早知道我是谁?”我的嗓子已经哑了。

她的笑意很深:“钟姑娘,我一直在等你。”

我嫁入东宫三年整,她竟叫我钟姑娘。

接下来,许萋萋带着轻视与怜悯,为我揭开了谜团。

五年前,程青云还未封太子,只以一个普通军士的身份下放到边境历练。许萋萋是边城米铺的女儿,许父走山路运粮时,遇到了狼,正巧被巡山的程青云救下。翘立窗边,久等父亲不得的许萋萋,泣涕涟涟间,在望见了那辆熟悉的粮车后松了口气,目光一转,又在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程青云身上定住了。

也不知怎的,程青云全然忘了自己皇子的身份,竟称无父无母,从此入赘许家为婿。

讲到这里,许萋萋脸上带了些红晕:“青云说我,至纯至美,是他见过最干净的人。”

我一怔。

十四岁时,程青云也执起我的手,在我父亲面前一诺千金:“这世上唯有凌春与我心意相通。若得凌春为妻,虽不能以金屋贮之,也必以命护她周全。”

那时的我怎会想到,身边那个坚毅的少年胸膛里跳动的心从未为我热过。

大婚之日,红纱帐内,我的心如烛焰一般狂跳,而他脸上的欣悦不过是逢场作戏。

想来他在边疆之时,我一封封的书信递出去却没有回音,我只当他是军中事忙,却没想到是他早已沉醉在温柔乡,而厌倦了应付我。

若非他立下赫赫军功,老皇帝召他回京,他还会与许萋萋做多少年的恩爱夫妻?

程青云回京之后,顺理成章地迎娶了他的青梅竹马——我,钟凌春。

有我父在前朝殷勤走动,病榻缠身的老皇帝终于松了口,封了程青云做太子。

“怎么样?”许萋萋扬起了眉头,不无得意,“若论起顺序,我在前,你在后。”

6

我与程青云自小相识。

彼时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我父官拜太傅,贵族子弟时常到我们府上听我父亲讲学。

程青云是天生的美人坯子,年岁尚轻时,已成了许多小女郎梦中的如意郎君。

可他非爱跟在我后面。

我幼时好舞刀弄枪,因此,他被我的木剑劈了好几下。

可长到了豆蔻年华时,一向纤瘦的程青云竟然只手挡住了我的剑。

他抓着剑背,反过来一拉,我们的距离前所未有的近。

他牵了牵嘴角:“钟家阿春,你再躲我不得了。”

那时我以为他的心跳会与我的一样慌乱,殊不知接近我只是他谋取帝位的一环。

7

小丫鬟的窃笑声让我如梦初醒。

许萋萋的嘴角仍上扬着,还带着嘲意:

“你想清楚了吧。青云娶你是迫不得已,娶我,却是情不自禁。”

看她志得意满的样子,我只觉得好笑:“纵然你说得天花乱坠,终究是无名无分。他骗了你,你也不在意么?”

“虚名不过过眼云烟,我只求能伴郎君之侧。”许萋萋挺直了背,“他回到京城后,就派人将我接了过来,这处宅子——”

她转着身子环视这片雅致的庭院:“一草一木,皆是我二人亲手所置,他说,有我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我也环顾四周,点了点头:

“不错,只是比起东宫还是差远了。”

许萋萋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我笑了笑:“你引我来,不会只为了给我讲你们的情爱故事吧?”

许萋萋深吸了一口气,苦口婆心道:“我希望钟姑娘你能退位让贤。青云对你本没有情,你强赖着不走,对双方都是折磨。”

她说得郑重其事,我却笑出声来:

“我二人是圣上赐婚,想要一拍两散,可比登天还难。”

我双臂叠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不如,我为你求个恩典,封你做良娣?”

“不!”许萋萋斩钉截铁,“我是他的妻,不是妾!”

真是一根筋。

我已失了兴趣,站起身道:“萋萋姑娘,此事到此为止吧。我此趟造访是想知道这套隶属于东宫的宅院现下谁在住。限你三日之内务必搬出,不然,我便请人帮你搬了。”

那小丫鬟尖叫起来:“你怎的这般无理?”

我的脚步停了,转过头温和道:“另外,今日我孤身前来,故不拘小节。下次再见时你若不肯尊称我一声太子妃……我养的刁奴可不会怜香惜玉。”

8

离开“寄月小宅”时,迎着凛春的风,我泪落两行。

程青云受封太子之前,那里曾是我们的一处秘密居所。许萋萋引以为傲的一砖一瓦,都有我的手笔。

我二人曾于此处弈棋、谈诗、作画。

连牌匾上的四个字,都是我亲手写就。

我万万没想到,他竟选了此处金屋藏娇。

三天之后,桃杏带人将“寄月小宅”搬了个干净。

许萋萋被连人带铺盖一块儿扔到了大街上。

巧的是,已南下半年的程青云,突然折返了。

他才下马车,便风尘仆仆地奔着后院来。

我打发了下人,一个人在屋里端着茶等他。

他不曾喝我的茶,一张口便问:

“阿春,你真的要赶尽杀绝?”

我提醒他,身为储君,办事应该周全才对。用我的陪嫁安顿许萋萋,未免太可笑了。

我扬了扬手里泛黄的纸:

“房契地契都还在,我要回我的宅子,合理合法。”

他凝视着我,半晌后张了张口:

“萋萋要暂时住在东宫。”

我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心情复杂。

想必接到报信后,他便日夜兼程返京为她善后。

他的语气软了一软:“阿春,当年我年纪轻,不懂事。可萋萋无辜,她毕竟与我饮过合卺酒,不能与你行妾礼,你要多少包涵。”

我点头称是:

“现在你已加冠,应当懂事了吧?按照我朝律法,一个男人不能有两位妻子。你预备怎么办?”

程青云揽过我的肩,埋头在我耳边哄劝:“阿春,让我再想想吧。”

我打开了他的手:

“我去求父皇,自请下堂,成全你二人。”

他的眼中闪过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紧接着,他强压下气,耐着性子柔声:“父皇的性子你也知道。我此时根基不稳,看在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上,且等一等再理论。”

“夫妻?”我冷笑,“事到如今你何必再演?你心中的妻子是许萋萋,不是我。我又何必顾念不存在的情分!”

程青云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眼中温情渐渐冷了:

“阿春,我事忙,改日再来看你。”

临走前,他向门口新添的几十守卫低语: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太子妃出门。”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冷得彻底。

不错,想要摆脱太子,很难。

那么,如果程青云不是太子呢?当初他不借我父亲的势,便当不成太子。

我有本事将他捧起来,自然也能让他登高跌重。

9

索性,还有许萋萋这一条暗线。

按照蒋镇严所说,许萋萋是肃王埋藏在程青云身边的细作。

表面上,程青云是在山林间巡逻时救下了许父。

可暗地里,程青云不知道的是,那丛林间潜伏着二十几个“许父”,有遇野兽的,有掉进陷阱的,还有中了蛇毒的,被暗箭所伤的……他们都在守株待兔。

显然,程青云救下的是遇了狼的许父。

肃王没有想到的是,细作许萋萋竟然真的爱上了程青云,自此再不肯与他里应外合。

不久以后,肃王将以揭露许萋萋的真实身份相要挟,逼迫许萋萋与他相见,并将其掳走。

两军对垒之时,肃王押出许萋萋,程青云拉满的弓再不能射出箭来。

险要关头,许萋萋替程青云做了决策。她毅然撞向了肃王的刀,就此了断性命。

此后,月亮又有无数次朗照天空,程青云的心里却照不进一丝月光。

悲剧,实在是悲剧。

许萋萋与程青云是悲剧,肃王作乱中死去的成千上万的忠贞将士更是悲剧。

这个悲剧就由我来避免吧。

10

许萋萋搬进了东宫,而我被困在小院里十几天不得出。

我的心一天比一天更平静,更果决。

好在今日圣上赐宴,程青云不得不携我一同出席。

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桃杏告诉我,许萋萋在东宫的派头很大,下人们都叫她“夫人”。

可看着程青云扶我踏上马车时,她的眼里还是流露出了不甘。

程青云不忍地与她对望,轻声道:“等我回来。”

我已能做到对他二人视而不见。

车轮滚滚地驶向皇宫。

多日不见,程青云有意打断车内沉闷尴尬的气氛,他牵住了我的手。

见我没有躲闪,他轻轻松了口气:

“阿春,我并非绝情之人。我登基之后,可以留你在后宫,养你一辈子,我甚至可以给你一个孩子。”

我哼笑:“那许萋萋呢?”

程青云沉默半晌,艰难道:“皇后之位,只能是她,不会是你。”

他的眼神充满了安抚与怜悯,仿佛在等待着我喷薄而出的委屈。

但是我没有给他。

当说书人口中的一切都应验时,我的内心已经无法激起一丝涟漪。

11

江南贪饷一案,程青云办得很漂亮。

今天这个宴席,就是皇帝为他摆的庆功宴。

程青云坐在我身边,听着旁人对我二人“天作之合”的赞颂,他的笑意中藏着些许失落。

我知道,他正在遗憾名正言顺坐在他身边的人是我,而不是许萋萋。

我冷睃了他一眼,眼神便移到席间,几番扫视,终于找到了我想找的人。

三皇子程平策。

他正用手帕掩着口,咳得厉害。

父亲曾告诉我,此人心计颇深,很得圣上的真传。若非他母家式微,他又体弱,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眼瞧着程青云的位子越坐越稳,程平策今天还肯来,可见并没有全然放弃。

笙歌燕舞进行一半,他便称身体不适,离了席。

我连忙也说酒力不支,跟了过去。

程青云正暗自神伤,哪里管得到我?

在一处静谧的角落,我一抬手截住了程平策:

“肃王有不臣之心,东宫里藏着他的细作。”

听了我的话,程平策的面上并无什么波澜:

“太子妃此话若当真,不妨亲自提醒太子。”

“我希望你能把这句话告诉皇上。”我不肯放弃。

“为什么?”程平策挑了挑眉,上前一步。

“太子妃为什么希望自己的夫君沾染上谋逆之罪?”

他不善的语气居高临下地落在我的头顶。

父亲说得没错,他继承了他父亲的捉摸不定与威不可测。

我想不出理由搪塞他,只能生硬道:“大义灭亲,理应如此。”

毕竟是亲生父子,皇帝定会细查,程青云当然是被算计的,可如此轻易就中了敌人的计,将来怎能安坐皇位?

没了东宫,他拿什么圈住我?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有无此人,三皇子一探就知。”我转身就走。

程平策喊住了我。

我回头。

月光下,他的面容如一块冷玉,我第一次觉得那双眼如此明亮。

“为何是我?”

“父亲说过,唯有三皇子有治世之才,最肖吾皇。”我润色了父亲的话。

程平策的脸上竟然有了血色:

“老师真的这么说?”

我点点头:

“我得走了。”

“春儿!”他竟然脱口而出。

我怔住,他却低下了头:

“我不会让程青云牵累你。”

12

程平策的动作很快,三日之后,太子就被幽禁在东宫,连带着我也寸步难行。

对于这个结果,我并不意外。

无论程青云清白与否,单单是摊上与肃王一同勾结谋反的罪名,就足够惹得龙颜大怒。

听看守的士兵说,我父已经上书引咎请辞,圣上还未回应。

许萋萋的证词,加上群臣求情,皇上心里也明白,程青云只是被人摆了一道,他再蠢,也不至于勾结外人篡夺迟早要到手的皇位。

可头脑如此简单,皇上怎能不失望?

一个月后,东宫解禁的命令与废太子的圣旨一同降临。

许久未见,程青云已变得苍白瘦削了许多,尤其是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从前最是炯炯有神,此刻也黯淡无光起来。

他接旨的手倒是稳稳地没有打颤。

直到宣旨的公公催我们快些挪出东宫,搬到王府去,程青云才有了被废的实感。

他仰起头急声:“不会的!父皇不会如此狠心!我曾立下赫赫战功,我……”

程青云不知道,他的举措差点将这个国家又卷入一场战乱。

公公半哄半劝道:“皇上还是疼您的,已开金口为那个许姑娘封了良娣,这会儿已经送到新府邸安顿好了。”

程青云还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意气风发?

“可萋萋……我当她是妻子,怎么能……”

公公垂下眼,惋惜地叹了口气,软声道:“慎王殿下,好悬呐,她的命都保不住了,快别提这茬了。这次皇上可是动了真气了。谋反可是掉脑袋的大罪,若非钟大人带着群臣给您打包票,说您只是糊涂,并无谋逆之心,这事儿哪能这么揭过去呢?想开点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原来父亲直到这时还愿意为我打算,不肯将自己摘得干净。

程青云的眼睛却突然有了光芒,仿佛发现了救命稻草:

“老师!我去求老师!”

13

不肯接受自己“慎王”的新身份,程青云非扯着我回娘家。

我在门口盯着“钟府”两个字,踌躇不前。

说实话,实在无颜面对家中老少,尤其是父亲。

程青云却强压着我和他一同跪在阶前。

他现在已是穷途末路,惊弓之鸟。

明明做了错事的是他,非要逼我同他一起负荆请罪。

飞黄腾达时,他不当我是他的妻,落魄了,却要我同他分食恶果。岂有此理!

钟府的大门紧闭,态度鲜明。

程青云不死心,发出悲声切切,引得众人围观。

“学生犯下大错,本无颜再见老师。可阿春无辜,却要连累她同我一齐赎罪。只求老师看在阿春的份上,给学生指条明路!”

我本不想跪在这里,成为程青云裹挟父亲的筹码,可那两个刁奴按我按得很紧,我牙齿几乎咬碎了,钟府的大门却开了。

门中央站着的,竟是个五岁小儿,钟玦。

我娘老来得子,宠他宠得没边儿。

他人个头不高,却昂着头,负着手,一身玄蓝衣袍,配着雪色狐氅,腰间还系了红绦带,倒有几分大人气度。

“给慎王爷见安。钟凌春,父亲大人问你,此番是回门,还是回家?”

若是回门,我就是慎王妃,若是回家,我就是钟凌春。

我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好笑不已:

“自然是回家。”

钟玦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侧身一让:“阿姐这边请。”

程青云不敢言语,却默默地抓住了我的裙摆,我连忙扯回,大步踏进我家的大门,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身后,我听见钟玦的童声清明:

“王爷回去吧。今日起,再没有太子妃,我爹也失了一个学生。”

14

我前脚跨入钟府大门,后脚仆役们就忙着把门拴上了。

听说后来程青云又求了半日,才讪讪地离去。

我的闺房还是出嫁时的样子,纹丝未动。窗明几净,每天都有人在收拾。

在家中住的这几日,父亲从来没有提过程青云。

桃杏说程青云整日门也不出,醉生梦死,许萋萋劝也劝不动。慎王府的人都没精打采的,从前是太子家奴,前程似锦,现在只是个散王的下人,怎能不叫人垂头丧气?

那天那个说书的叫我给他五十两黄金,才能破财免灾。如今钱没给,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我只好叫桃杏再替我寻寻他。我想知道,我的命改了没有。

桃杏挠了挠头道:“那人好像叫什么——蒋镇严的。”

15

我问桃杏该如何找到蒋镇严。

桃杏说可以贴个悬赏令,上头写着:“出来吧,微你五十。”

“也不知这个微,是不是他说的那个微。”

不过桃杏说懂的人自然就懂了。

果然去了还没有半个时辰,桃杏就把蒋镇严领到了我面前。

蒋镇严见了我,竖起了大拇指:

“您真乃奇人也,为了摆脱程青云,差点儿把命都搭进去咯。”

“不过……”蒋镇严嘿嘿一笑,“人事虽改,天命难违。您和程青云,峰回路转,注定是拆不散的眷侣。”

我心里一咯噔。

他虽像骗子,我却不敢不信。

“你原本准备为我改个什么样的结局?”

蒋镇严捋着胡子,略加思虑后道:“程青云回到寄月小宅时,正撞见许萋萋与人密语,原来她正是肃王埋藏的卧底,从前恩爱种种都是她的算计。大彻大悟的程青云顺藤摸瓜,清除了肃王谋反的隐患,将许萋萋扫地出门,而你因心灰意冷,四方云游赏景。”

“登基后的程青云苦寻你两年,终于在下江南时遇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原来你出走之时腹中已有了胎儿。他跟着这小女娃,找到了你。未几,你二人解除误会,破镜重圆,他迎你回宫,从此帝后恩爱。”

“那现在呢?”我追着他问。

“我已对程青云再无半分情意,难道还会有所纠缠?”

蒋镇严支吾了一声,道:“无情,有无情的结局。程青云知道他被废是你在暗中操作,恨从心起,未几将你掳走,囚禁于一处密牢中,你二人由恨生爱,虐恋情深……”

“停!”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蒋镇严讪讪一笑:

“你拿的毕竟是个感情本,我能做的事情也有限,结局改来改去都离不开情爱。我就像是个月老,这故事到了最后,我必须得系上一根红线才行。程青云的红线若是系在许萋萋的身上,你必死无疑。所以我才建议把你和程青云拴在一起,现在你虽然觉得他这人恶心,可日子过久了也就习惯了。”

“你为什么帮我,不帮许萋萋?”

“许萋萋一个月就三十两,她再怎么攒也没有娘娘您阔绰啊。”蒋镇严嘿嘿一笑,露出一颗金牙。

果然离不开钱啊。

我拍了拍手,五个小丫鬟捧着盘子走了上来。

红布一掀,金灿灿的光闪得蒋镇严合不拢嘴。

“看清楚了,这里是五百两黄金。”我一字一句,“你把我的红线改一改。”

“这……”蒋镇严语塞,一滴汗从他额头滑落。

“你说这故事离不开感情,可难道非得是和程青云的感情才作数?和别人的就不行?”

蒋镇严仍是一副为难的样子,搓着手,眼睛却贼兮兮地盯着那堆金光灿灿。

半晌后,他嘴里咂摸了一声:

“成交。”

16

程平策请我来看戏。

他这人心思重,我不敢不来。

我们刚于一处雅座落座,他便向一旁一指。

角落里坐着的是程青云与许萋萋。

“听说他每日都来钟府寻你。”他轻轻一句,意味不明。

我竟不知,想是父亲有意瞒着我。

此刻,许萋萋正依着程青云,百般柔媚,程青云却一动不动,面如止水,心不在焉。

看见我后,程青云竟不顾众人的眼光,站了起来。

“阿春!”他的眼神又飘到程平策身上,晦暗不明,“你怎么与他在一起?”

许萋萋亦面色如灰。

我好意提醒他:“你坐下,不要挡到别人看戏。”

程青云却不管不顾,甩开许萋萋的胳膊,大步向我走来。

程平策一只胳臂拦在了我们之间。

程青云的眼神越过他,直视着我:

“阿春,此人心机颇深,你不要与他走得太近。”

我叹气:“这你担不着干系。”

不知是否看错了,向来阴郁的程平策竟然扬着唇笑了。

程青云语气急切:“你是我的妻子!怎么与我无干系?”

我清楚地看到,一旁的许萋萋眼圈霎时红了。

我轻声道:“先来后到,许姑娘才是你的妻子。你若尚有几分担当,应该为她正名才是。”

程青云低着头,闷声道:“阿春,自你走了我才感悟,你已成了我的习惯,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许萋萋面色苍白,拉了拉他的袖子:“青云,我们去钱氏点心铺吧,从前你最爱买给我吃的。”

程青云冷着脸,看也不看她,只盯着我。

我笑出声来:“那看来,你不是我的习惯。”

终于被惊动的跑堂赔着笑过来,朝着程青云点头哈腰:“大人,咱们这儿唱着戏呢。您有话还是出去聊。”

程青云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便拂袖而去。

忙着追他的许萋萋仓皇间恨恨地回头看了我一眼。

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我已无心再听。

“你是故意叫我撞见他们的。”

一旁的程平策却安静得出奇,我扭头一看,他笑得很淡: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他离了你过得并不好。你很好,是他心盲。”

“在贵府求学时我便常想,若是我,该有多好。”

“不过,若往后是我,也不错。”

我听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不会就是蒋镇严给我牵的红线吧?

17

蒋镇严说,他还没来得及给我牵红线。

我给他看程平策给我送来的十几箱奇珍异宝,他也瞠目结舌。

“我父不敢收,也不敢不收,就在门口撂着,还是我和桃杏一箱箱搬进来的。”

“你等等,待我查一下。”

接着,蒋镇严便翻起白眼,犹如离神。

片刻后,他很兴奋:

“查到了!不是红线,是情根深种!”

我一头雾水。

“此人是个彩蛋。在原本的故事线中,他偏等到你死后才造反,值得玩味啊。深谋远虑却能隐忍不发,皆是用情至深的缘故,看来你这根红线,非要系在他身上不可。”

桃杏摇摇头:“可三皇子怎么会是蛋呢?”

18

我主动约程平策于桃花树下一聚。

酒过三巡,尘封的记忆终于见了日光。

在我父亲的一众学生中,程平策向来是出类拔萃的。

他的策论做得最好,不仅擅背书,还能举一反三。

原来自小时,我是崇敬程平策的。

那个总替我背锅,跟在我身后的,也是程平策。

从什么时候变了呢?

应该是那一日,程青云未交上文章,他告诉父亲,是程平策撕了他的文章。

在程平策书童背着的木篓里,果然找到了一沓撕碎了的宣纸。

自那以后,我父便言他心计太重,叫我提防此人。

我也爱上了舞刀弄枪,用一柄木剑与程平策割席决裂。

时间一晃已过了十几年了,如今的程平策已长成了利落的大人,他饮了酒,白日里的疏离与淡漠便一扫而空。

他眼圈竟是红的:

“春儿妹妹,你告诉老师,我没做过,不是我做的。”

“父皇与老师忌惮我,母妃怕我惹来杀身之祸,春儿妹妹想有一个安稳人生。我原以为,只消我装聋作哑,所有人都能得偿所愿。可你不快乐……”

19

酒醒了的程平策,却和没事人一样。

我心里多少怵他,不敢提他险些落了泪的事。

他提议我们去跑马,散散酒气,我应了。

这处密林是程平策的私产。

我不知一个身子虚弱的人, 为何偏爱策马。

可程平策的马术堪称一流。

而我则因缰绳抓得太紧, 使马分外紧张,愈跑愈快。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程平策却不急不缓地赶上我, 一把将我捞在他的马上。

我耳边轻轻落了一声:

“得罪了。”

闻着他怀里的薄荷气,我仰起头来, 正望见他上扬的嘴角,原来程平策亦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哪里有半分病气?

许是因为刚受了惊,我心跳如擂鼓。

20

一圈下来,我已是面色滚烫。

程平策仍是浅浅笑着,面不改色。

他送我回府。

马车行到落花西巷时, 我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青云正在寄月小宅的门口, 负手而立。

见到是钟府的马车, 他立刻拦下了我。

我下车,望向那曾让我痛彻心扉的宅院, 惊讶地发现这于现在的我已是过眼云烟。

一张口, 我竟是调侃的语气:

“早知你会故地重游,当初我便不拆那么干净。”

“阿春。”程青云的声音发颤, “我已将这宅子改成从前的样子了。还是最初……我们一起布置的那般。”

我摇头:“覆水难收。布置能改,人心却变不回来了。”

程青云深吸了口气:“阿春,我们可以忘掉这一切, 重新开始。这次没有任何人, 只有你与我。”

我又摇头。

程青云仍不放弃:“进去看看吧。你只看一眼, 也叫我死心。”

我正为难, 程平策却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慎王爷有什么好东西, 叫我也看看。”

这声“慎王爷”叫得程青云皱紧了眉:

“三哥与有夫之妇同车而行, 未免太失礼了。”

程平策冷笑:“不如你厚脸皮, 明明骗婚在先,却不肯还人自由。”

程青云亦笑得极阴冷:“三哥放心, 我活在世上一天, 便永不会签放妻书。”

程平策还想理论, 我却生了厌, 拉着他回到了马车上。

他紧咬着牙:“你放心, 我不会叫他永远绑着你。”

21

半年后, 老皇帝驾崩了。

遗诏中, 他既没有传位给程青云,也没有传给程平策。

反而是温吞的二皇子得了皇位。

新帝临朝第一天便提出为我赐婚。

我父感动得老泪纵横。

其实新帝并无人选为我物色,他只是以赐婚为名, 暗示我已是自由身。

程青云的信仍一封封地送到钟府,都被桃杏送去厨房当火引子了。

听说他愈发疯癫起来,竟在酒馆里命别人叫他太子。

新帝脾气再好也挂不住, 只好打发他仍回边关去守着。

令我没想到的是,程青云竟将许萋萋抛下了。

听说许萋萋本就无所依靠, 现下更是手足无措。

犹豫再三, 我还是叫桃杏给她送去了些银两, 足够做点小生意。

这个女人的一生如浮萍一般,我希望她能成为自己的倚仗。

我从闺房外看向院落,程平策正蹲在窗下为我收拾花土。

我父已默认了他日日跑来, 关于婚事却只字不提。

我撑着下巴看他:“程平策,你不悔吗?”

程平策清浅一笑:“春光灿烂,我有何可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