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和白月光私奔失败后
第 15 节 和白月光私奔失败后
嫁到北疆第三年,我准备跟白月光私奔。
可我那瞎子夫君,死活不肯和离。
“嫁到北疆的女人,死也要死在北疆。”
他打断我那白月光的腿,将我囚禁府内。
后来,我真的死在了北疆。
他却又带着我的棺材,一路杀回京都。
“北疆你不喜欢,那这天下呢?”
1
和我成婚三年后,宋三思终于要娶侧妃了。
早在一个月前,镇北王府就开始准备了。
今天,就是世子侧妃进府的日子。
我看着府内喜庆吉祥的红色,心里毫无波澜。
镇北王宋振威率十万大军镇守北疆,一守就是三十年。
皇上体恤将士,每年都会亲自为四品以上的武将赐婚。
前两年也没落下宋三思,可他都婉拒了。
但这次不同,那人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
镇北王特意吩咐,要用世子妃的规格迎娶她进门。
“世子妃……”
侍女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目光还有些同情。
我没搭理她,让她守好门就进了房间。
今晚宋三思和新娘洞房花烛之时,便是我和江书恒私奔之时。
这等皆大欢喜的事,有什么好同情的。
月老见了都要笑得合不拢嘴。
我收拾着行李,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今日见到江书恒的模样。
他藏在赐婚的队伍里,风尘仆仆,看我的眼眸却依旧温柔。
那个京都光风霁月的少年郎,放弃一切要和我私奔。
我的脸有些热,手下动作加快。
天色很快暗下来,前院敲锣打鼓,宾朋满座。
我支开侍女,趁着众人忙乱,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可到了城门口,却迟迟不见江书恒来。
左等右等,等了一个时辰,他还是没出现。
我咬咬牙,一个人上了马车。
事已至此,只能先离开再想办法和他会合。
反正无论如何,我今晚都非走不可。
无论是宋家还是这破地方,我是受够了。
马车摇摇晃晃,我紧张的情绪慢慢散去,开始又饿又困。
脑袋也昏昏沉沉,不多时就闭上眼睛,失去意识。
睡梦中,我似乎看见宋三思坐在我对面。
他脸色阴沉,通身戾气。
吓得我猛地睁开眼睛——
这煞神居然真在对面。
2
马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背后吓出冷汗,手脚冰凉,声音也发颤。
“你、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和新娘洞房花烛吗?
可他甚至连婚服都没换,还是平时的装束。
宋三思抿着唇没说话,似乎已经在爆发边缘。
我心里一团乱麻,呼吸都有些不畅快,干脆掀开帘子便跳下马车。
外面漆黑又荒凉。
我像只无头苍蝇般转了两圈,随后便朝南方走。
那是京都的方向。
可刚走两步,我就停了下来。
因为马车停在一个小沙丘上,我刚刚没看见沙丘下面还站着一排排士兵。
别说我,今天就算是只苍蝇,也不可能逃出宋三思的手掌心。
身后有声响,我能感觉宋三思跳下马车,正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想跑,身后突然伸出两只手臂,圈住了我的腰。
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我就被宋三思扛到了肩膀上。
“……”
我有些蒙,回神后立马失声尖叫,对着他拳打脚踢。
可他的身体犹如铜墙铁壁,纹丝不动。
宋三思在北疆出生长大,身上全是野蛮习性。
我越是挣扎,他就抱得越紧。
他把我扔上马车,又狠狠拖进怀里按住腰。
这是宋三思第一次近乎粗鲁地对待我,也是第一次离我这么近。
我能听见身后压抑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
“别碰我!”
我全身战栗,下意识抬手。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打在宋三思的脸上。
周遭安静下来,他微微偏头,鬓边是被指甲划破的伤痕,又长又深。
我也愣住,想说些什么又咬紧了牙关,抻着脖子狠狠瞪着他。
夫妻三年,我不让他碰,也不允许他踏入我房间半步。
就算当年镇北王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没松口。
整个北疆都知道,世子娶回来一位活菩萨,只能看不能碰。
但他们笑话归笑话,没人敢当着宋三思讲。
这家伙发起疯来,连他爹都管不住。
宋三思慢慢摆正脸,不仅没生气,还倾身把脸又往我面前递了递。
“照着这儿,再扇一次。”
3
四周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出他的偏执和疯狂。
我暗骂神经病,身体往后撤了些,深吸一口气道:
“和离书我已经留下了,你还想怎样?”
宋三思嗤笑,没有焦距的眼睛垂下。
“我可没答应。”
三年里,我不止一次跟他提过和离,但没有一次成功。
我和他的婚事,虽然不是圣上赐婚。
但也不过是场明码标价的交易罢了。
我是首富千金,他是异姓王世子,主打一个官商勾结。
只要我在北疆一天,我爹就会给北疆提供粮草供给。
而我爹有镇北王撑腰,做生意也没人敢惹。
为此,他不惜在我病入膏肓、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把我送来北疆。
我没死在路上,简直就是奇迹。
一时间,我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各种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一下就热了。
“这桩婚事,本来就不是我自愿的,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我越说越哽咽,泪珠簌簌从眼角滚落。
宋三思愣住,眉头皱起。
他一只手托住我的下巴,另一只手摸索到我脸上。
宋三思十五岁上战场,不到二十岁就战功赫赫。
可惜后来眼睛被敌人暗算失明,自此便性情不定。
镇北王这些年遍寻天下名医,现在倒是能看见些模糊影子。
不过也只是生活能自理的程度,再上战场……几乎不可能。
他俯身凑过来,恰好一滴眼泪砸到他的指尖。
像是被烫到般,立马收回手,搭在膝盖上握成拳。
过了会儿,他才哑声对外面说:“回府。”
我听见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不敢想私奔就这么失败了。
刚开始还是小声抽泣,到最后成了号啕大哭。
我不想哭的,在宋三思面前张牙舞爪惯了,现在这样很丢人。
他却闭上眼睛,扭头朝着车窗外。
我哭得脑袋疼,逐渐变成抽噎,最后竟然靠在车窗上昏昏沉沉睡过去。
4
等醒来时,宋三思不见了,我躺在柔软的床上。
却不是王府那张黄花梨大床。
这里也不是北疆王府,而是一座陌生的宅子。
屋外还有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宋三思这是把我软禁了……
我不死心,尝试逃出去,全部以失败告终。
故意发脾气,砸东西、绝食,也没人理我。
直到三天后,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被屋外闹哄哄的声音吵醒。
“滚出去!”
我打开门,就听见宋三思的低吼。
东边屋外,站着宋三思的副将。
一个小兵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吓得屁滚尿流。
他把水倒在院子里,鲜红的血水流了一地,浸润进沙土中。
我眼皮跳了下,呼吸停滞半拍。
宋三思受伤了。
我下意识快步走到屋外,入眼便是他赤裸着上身,左肩位置有个血窟窿。
他背对着门口,叫副将进去。
我先一步跨进门,拿起桌上的纱布替他包扎。
宋三思愣了下,似乎感觉到是我,脸色忽然变得难看。
“谁要你帮忙了!”
他像吼那个小兵一样吼我。
我蹙眉,手上动作不停,按压伤口时稍微用了些力气。
“大半夜吼什么?吵死了。”
“……”
他双拳紧握,下颚紧绷,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房间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好半晌没人说话。
这人就是个狗脾气,非要吼一句才老实。
我包扎完,眼睛不自觉瞥向他。
刚刚还怒发冲冠,现在又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眉目松快,唇角也微微翘起。
“你这般火大,是气我纳了如意?”他语气软了三分。
“……”
我有些无语,他哪只狗耳听出来我生气了。
“你想多了,我只希望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宋三思的笑脸垮下来,起身大步往门外走,结果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一个趔趄,我忍不住笑出声。
宋三思脸色更难看,他站稳身子,一脚踹在门槛上。
又抬头,斩钉截铁对我说:
“嫁到北疆的女人,死也要死在北疆,别妄想再和野男人私奔。”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在心里好几天的问题脱口而出。
“你把他怎么了?”
5
宋三思冷笑:“死了。”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当天夜里,我开始发高烧,一直到第二天晚上才退烧。
有了意识之后,我就咬紧牙关不肯再吃任何东西。
不吃药,也不喝水、不吃饭。
宋三思坐在我床边,一声不吭。
隔天早晨,我再次拒绝侍女的喂食。
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打断腿扔出城而已,你若再不好起来,他就非死不可。”
我这才睁开眼睛,张嘴一口含下送到嘴边的白粥。
宋三思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留下一声冷哼就走了。
当天晚上,冷清了好几天的宅院突然热闹起来。
这里跟王府的深宅大院不同,隔一道墙便是街道。
院墙外面有士兵点燃篝火,大口喝酒、大声唱歌。
这是他们出征前,最后的狂欢。
宋三思娶亲那天,匈奴夜袭北疆王府刺杀宋振威。
实则声东击西,突袭王军戍边粮仓,抢走了王军过冬的粮草。
所以,我才被临时送到离王军驻地更近的宅子。
而宋三思在追击粮草时,遇伏负伤,好在最后粮草抢回大半。
可匈奴绝对不会善罢甘休,随时都可能发兵。
镇北王率大军从城内出发,今晚刚到。
他进门看见我就皱起眉头,刚要说话就开始咳嗽。
站在他身边的李如意立刻倒水端茶,比我这个当儿媳妇的还熟稔。
“王爷,又喝酒了吧?”我笑着问。
回应我的是声冷哼,不知道是不想搭理我,还是心虚。
“谢天谢地,看到表哥和姐姐都平安,舅舅和我终于能放心了。”
李如意含羞带怯,偷偷看宋三思,又讨好地对我笑。
“姐姐出去玩怎么不叫上如意,我也想跟着姐姐见见世面。”
原本脸色缓和的镇北王又怒了,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见什么世面?我镇北王府的脸都丢尽了!”
李如意像是被吓到,眼睛无辜地眨了眨,可怜兮兮缩到一边。
我看在眼里,忍不住在心里冷笑。
明明才二十出头,她倒是能说会道,演技也好。
可惜用错地方了,我没兴趣玩宅斗。
“恭喜妹妹和世子喜结连理,不过玩就不必了,我已经准备跟世子和离。”
我顿了下,特意放大声音:“不给宋家丢人。”
镇北王一张国字脸已经气得通红,指着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如意低下头,扭扭捏捏。
“我和表哥还没……”
不等她说完,我就被宋三思拽住手腕,拉去后院。
秋分已过,北疆越发寒冷。
宋三思的声音也像是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我裹着狐裘也还是冷,甩开他温热的手拢起衣袖。
“是啊,要不你行行好放了我。”
宋三思被气笑,说话讽刺又轻蔑。
“我们连夫妻之实都没有,谈什么和离?”
他脱下厚重的大氅罩在我身上,手掌也落在我腰间,收紧。
“不如……先洞房。”
6
我被强迫着扑在宋三思身上,紧紧和他贴在一起。
他唇边呼出的温热气息,喷洒在我耳朵和脖颈边。
我全身汗毛竖起,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滚。”
我把大氅拿下来甩过去,却被他反握住手腕。
他声音低沉下来,语气中夹杂着些认真。
“沈知意,我随时都可能死在战场上。”
我愣住,半晌才甩开他转身。
走出几步,才嗤笑道:
“一个瞎子,上什么战场。”
……
那天过后,我的门口又多了两个小兵。
宋三思和宋振威开始每天窝在军营。
白天的宅院里,只剩我和李如意,她也终于露出真面目。
“你有什么资格跟表哥和离?”
她的眼神狠毒,完全没有初次见面的温柔。
听侍女说,这位表小姐也在军营长大。
能舞刀弄枪,还会骑马打猎,现下倒是一点看不出来。
“不和离怎么给你腾位置呢,乖妹妹?”我笑着道。
这仗打得真不是时候,弄得她和宋三思的婚礼居然延期了。
我躺在摇椅上,透过院墙眺望远山那片树林。
李如意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她上前挡在我面前。
“少假惺惺,你不过是在欲擒故纵,当我傻子吗?”
她语气轻蔑:“一个商贾之女,能坐上镇北王世子妃的位置,你恐怕早就烧香拜佛了。”
我实在不想跟没脑子的人纠缠,索性闭上眼睛。
“那你想怎么样?”
李如意突然没了声音。
我等了会儿,不耐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她突然朝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想扶住她。
她看着我,嘴角露出诡异的笑。
随即就着我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姐姐,求求你不要赶我走,也不要和表哥和离,我不嫁给表哥了,我、我只把他当哥哥的……”
她一边说还一边哭,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我立刻反应过来,暗自冷笑,也从椅子上滑跪下来。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和世子可是圣上赐婚,我怎么会赶你走呢?求求你一定要嫁给宋三思,他就缺你这么个贤内助。”
不用看都知道身后肯定站着人,不是宋振威就是宋三思。
李如意看我跪下来那一刻就傻眼了,愣愣看着我表演。
她不知道,这种雕虫小技我早就见过无数遍。
我娘在我六岁时去世,之后的十年里,我爹娶了八个妾室。
什么宅斗争宠手段我没见过,她掉眼泪的速度还没我的那些姨娘快。
我笑得讽刺,和李如意互相抓着手臂站起来。
我直勾勾盯着她,压低声音道:
“首先,我没想跟你争男人,其次,我也不想你在这儿演什么姐妹情深的戏码。我是要走的,你爱信不信。在此之前少招惹我,否则……”我刻意停顿,“我就算耗一辈子,也不会给你留一丝接近宋三思的机会。”
李如意嘴唇微张,眼里闪过无措。
不等她说什么,宋三思的声音先在我身后响起。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这话也不知道是对我们俩谁说的。
他转到我面前,一把就将我从他表妹面前拽开了。
我没站稳,脚下趔趄一下才稳住身形。
“表哥……”
李如意咬着下嘴唇,依旧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关键是,宋三思眼神儿不好根本看不清,只能用来恶心我。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却还得寸进尺去抓宋三思的手。
结果刚碰到袖子就被甩开了,一个没站稳直接摔到地上。
我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李如意的惊呼。
宋三思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冷漠道:
“她不是你能惹的,再有下一次,就趁早滚回京都。”
到这一步,只能是李如意自认倒霉。
因为宋三思比谁都清楚,我不可能为了他争风吃醋。
“世子可真忍心,表妹都被你欺负哭了。”
我一边被他拖回屋内,一边打趣。
他把我拉到房间门口才松开。
“你爹来了。”
“……”
我笑意渐敛。
7
沈文祥进门第一件事,是给我一巴掌。
“谁让你自作主张和离的?”
我的脸偏向一边,在右耳耳鸣中听到他的咆哮。
“没有我的同意,你就算死也要死在北疆,死在镇北王府!”
宋三思原本站在我身后,沈文祥第二个巴掌又要落下时,他把我拉到了他身后。
“谁让你打她了?”
他咬着牙,语气中是压抑着怒气。
然后就准确无误地,一把将沈文祥踹到地上。
“和离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你算什么东西?”
他向来护短,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沈文祥被他踹得起不来还不解气,还握紧了拳头。
我拽住他,强行将他拖进屋里。
他一手拖着我的下巴,一手在我脸上乱摸。
宋三思的指尖有一层厚茧,在我脸上摩挲的时候有点疼。
原本我想制止,对上那双焦躁的眼睛,忽然就忘了动作。
他面色冷峻,眉头紧皱着,眼里余怒未消。
当温热的指腹按压在高高肿起的面颊时,我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宋三思手指僵住,眼眸中又燃起火焰。
他似乎气极,又在我面前死死按捺着,胸膛起起伏伏。
最后忍不住,一手握住我的后颈。
“沈知意,你不是挺厉害吗?怎么被打也不知道躲?”
明明是骂我,我却瞥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自责,以及无能为力的焦躁。
我知道的,如果他眼睛能看见,沈文祥这一巴掌,不可能打到我脸上来。
不过,打就打了吧。
这一巴掌,就当斩断我和沈文祥最后一丝父女情分。
反正,早在他把我送来北疆开始,我就已经不欠他了。
我呼出一口气,脸上火辣辣疼,心里却无比轻松。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我把宋三思推出房间,一整个下午都没再出去。
直到夜幕降临,侍女急匆匆来敲门。
宋三思和他爹吵起来了,险些动手。
8
“他是你岳丈!”
我赶到前厅,看见镇北王打翻手边的饭碗,瓷片碎成一地。
宋三思背对着我,懒散地坐在饭桌前。
“天王老子来了都没资格打我夫人。”
听说他把沈文祥扔在前院,让他硬生生吹了一下午冷风。
等宋振威赶回来时,沈文祥已经晕倒在地。
宋振威怒目圆睁,张嘴还要骂,看见我来又打住了。
一句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欲言又止。
最后干脆一脚踢坏一把椅子,甩袖离开。
宋三思头也没回,他半开玩笑道:
“要是敢说我的不是,就咬死你。”
我走到桌前,坐下吃饭。
宋三思表面毫不在乎,薄唇却越抿越紧。
我吃下一块牛肉,忽地莞尔。
“宋三思,我偶尔……还挺喜欢你这条疯狗。”
“……”
他的唇动了动,愣愣转过头面向我。
随即又哼笑两声,紧绷的眉眼舒展开来。
晚饭后,我去找了镇北王,送了一瓶药丸给他。
他别开头:“我不吃,我身子好得很。”
镇北王爱喝酒,三年前从战场上九死一生下来。
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就不能喝酒了,一喝就会咳嗽。
可他总要偷偷摸摸喝几口,咳嗽还嘴硬着不肯吃药。
江书恒家里是医药世家,这药是我写信求来的。
我也没劝他,直接把药瓶放到桌上。
“您就没什么跟我说的吗?”
镇北王罕见地心虚,嘴唇嗫嚅半天才说:
“他恰好在北疆,我是想让他劝劝你,可没想到他、他会……”
他叹了口气,似乎下定决心。
“算了,你和那兔崽子的事,以后本王不管了。”
隔天,宋三思给我送来敷脸的药膏。
镇北王也送来一匹汗血宝马,大概是想给我赔罪。
可惜我不会骑马,花了好几天才学会上马下马。
老实好几天的李如意,又活跃起来。
她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在我面前呼啸而过。
“我的骑术是表哥教的。”
路过我身边时,她故意说。
“这马场一点儿都不好玩,遛马就要去山上,那儿风景好。”
我假装没看见她眼里的狡黠,抬头看不远处的山峦。
枯叶凋零,那山上漆黑又空洞,不知道藏着虎豹豺狼还是敌军。
我没什么优点,只是天生惜命怕死。
不论李如意怎么挑衅诱惑,都无动于衷。
在我准备打道回府前,她终于急了。
“那山上还有一条路,一直往南就能到京都。你若真想走,我可以帮你。”
我猛地挺直腰板,脑袋也瞬间清醒。
9
北疆局势日渐严峻,皇上连下三道谕旨。
宋振威和宋三思忙碌起来,在军营的时间越来越长。
而这正是我离开的绝佳机会。
李如意一开始并不信我真的要走。
直到见我每天雷打不动练骑术,终于信了。
她高兴得嘴角都压不住,别别扭扭指导我如何控制骑马速度。
宋三思撞见过一次,他若有所思。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我手心全是汗:“女人的事少管。”
又是一天夜晚,宋家两父子又没回来。
宅院外的守卫子时换防,那时守备最松懈。
我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渐渐放缓呼吸,周围安静得出奇。
忽然,有人在呼喊,紧接着是嘈杂的脚步声。
原本我还以为是太紧张的错觉,直到更大更嘈杂的声音传来。
我心里“咯噔”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来不及多想,就打开门冲了出去。
只见几个眼熟的将士围在宋振威院门口,神情悲恸。
我脚步虚浮,穿过人群挤到门口。
宋三思跪在宋振威床边。
而床上那人闭着眼睛,睡得安详。
我脚下一软,跌坐在地……
10
镇北王,薨了。
喝酒时突然心绞痛,大夫还没到就没气了。
我手里捏着已经空了的药瓶,和宋三思一同跪在灵前。
战事告急,镇北王的丧事只能一切从简。
甚至要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面前的纸钱燃起黑烟,熏得我眼眶又酸又涨。
宋振威出殡当晚,北疆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大雪如鹅毛,又白又厚,掩盖了关于他的一切。
宋三思更加忙碌,也更加沉默了。
我们好几天才能见上一面,见面也没什么话说。
李如意跑来质问我,为什么还赖着不走。
明明宋振威出事那晚,是绝佳的机会。
我确实是要走的,只是不应该是那晚。
又过了半个月,匈奴突然撤兵了。
听说他们的王病重,这仗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
镇北大军虽然仍未撤兵,但也松懈下来。
宋三思在家的时间多起来,李如意看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装作没看见,给京都快马加鞭送去一封信。
得到回信后,才去书房找宋三思。
他坐在宋振威曾经坐的位置上。
书桌上混乱放着笔墨纸砚,地上还有好几个纸团。
我点亮蜡烛,看见宋三思勾起漫不经心的笑。
“来得正好,帮我读封信。”
我没说话,将桌上一片狼藉清理干净才深吸一口气道:
“宋三思,回京都吧,回去把眼睛治好。”
江书恒已经回到京都,江家或许有医治方法。
镇北王走后,宋三思这个瞎眼世子有多难做,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我话音刚落,他的表情立刻凶狠起来。
一把将我拉到腿上,疯了般紧紧困住我。
“连你也要离开我?”
我盯着他赤红的眼眶,想摸摸他的头。
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双手抵住他的胸膛,不让他继续压缩我们之间的距离。
“我们做个交易吧。”
11
宋三思一整晚没从书房出来。
第二天清晨,他来找我,答应了我的交易。
我们当天启程回京,只带了李如意和两个副将。
带李如意是宋三思亲口说的,她高兴了一路。
“到了京都你就走吧,表哥我会照顾好的。”
我就笑笑,看她在马车上热脸贴冷屁股。
半个月后,我站在京都城门口,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怎么不走?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京都吗?”
宋三思在我身边讥讽道。
自打离开北疆那天起,他就总是阴阳怪气。
我懒得搭理他,带着他直奔江家。
可他见到江书恒后,突然死活不肯看眼睛,冷着脸就要走。
我追上去拉他,也被甩开。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原来是为了来见相好的。
“沈知意,我就算一辈子当个瞎子,也不可能让他给我治眼睛!”
他说完就气冲冲走了,完全不给我说话的机会。
我忍无可忍,大声吼道:“站住!”
院子里忙碌的下人纷纷驻足,看向我。
其实嫁人之前,我也是个大家闺秀……
我耳根发热,小跑着追上宋三思。
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拉住他的手掌就往回拖。
两个彪形大汉都拉不住的疯子,被我重新拉回到江书恒面前。
他脸色依旧难看,反过来攥紧我的手不肯松开。
“只知道带女人私奔的孬种,能是什么好大夫。”
江书恒的腿已经好了,他看我的眼神复杂,动了动唇被我打断。
“先看眼睛吧。”
宋三思冷哼,张嘴又要说话。
我另一只能动的手拍上他的后脑勺,先发制人。
“少叽叽歪歪,答应我的事不许反悔。”
“……”他总算噤声。
这下不只江书恒,李如意看我的眼神也复杂了。
他们不知道我和宋三思的交易,只当我是关心他的眼睛。
其实我关心的,不过是自己的自由罢了。
只要他的眼睛能治好,我再把沈家一半家产给他,他就答应跟我和离。
一旦他无法重见光明,我就只能和他一起回北疆,而沈家那一半家产依旧归他。
我紧张地盯着江书恒的一举一动,就怕他说治不好。
12
良久,他收回搭在宋三思腕上的手。
“能治,只不过要费些工夫。”
我很高兴,可宋三思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
“真能治好,还是你们诓骗我的把戏?”他冷嘲热讽。
“当年你父亲都说不能,你凭什么说能治?你觉得我会信你?”
江书恒被质疑也不恼,勾了勾唇,别有深意道:
“他不能,不代表不会,世子应该清楚两者的区别。”
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注定遭人忌惮。
宋三思蹙眉,陷入沉思。
当晚,我带着一行人回到沈家,在我娘的院子住下。
沈文祥厌烦我,却又不敢得罪宋三思。
他把我叫到一边,让我们搬去城外别院。
“不去,还是家里住得舒服。”
我刻意放大声音,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都听清楚。
原本我是有自己院子的,现在早已被别人霸占。
这个家没我的位置,我只能自己争取。
沈文祥拿我没办法,只能一脸吃了苍蝇似的离开。
我止不住地发笑,回房间看到宋三思都还在笑。
这笑落在他耳里,就是另一层意思。
他冷着脸道:
“终于能摆脱我和他双宿双飞,这三年真是委屈你了。
“别高兴得太早,在我没亲手在和离书上签字之前,你都还是我宋三思的夫人。
“下次成亲记得发请柬给我,我看看那废物哪里比我强。”
“……”
我第一次发现他废话这么多,不想搭理他。
直到他眼里的戾气要溢出眼眶,才塞了块切好的苹果到他嘴里。
“不管你信不信,我和江书恒都再也没有可能了。”
早在北疆给我的那封回信里,江书恒就和我坦白了。
他祖母以死相逼,要他成亲。
婚期就在我们抵达京都的前两天。
现在的他,已经是有妇之夫。
宋三思咬着苹果,眼眸低垂,黑而长的睫毛忽上忽下。
我看了他一眼,瞥见他耳根和脖子破天荒红成一片。
13
晚饭时,宋三思和李如意没露面。
倒是沈家人基本都到齐了。
大概听说我回来了,都好奇我怎么没死在北疆。
沈文祥板着脸一言不发,其他人神色各异。
吃到一半,只比我小两岁的二姨娘女儿终于带头说话。
“姐姐,姐夫不吃饭吗?”
她原本是沈文祥养在外面的女儿,我娘去世之后才跟着二姨娘一起搬进沈家。
后面第二年,我从小订下的娃娃亲就成了她的。
“我家世子不习惯这么多人一起吃饭。”我淡淡道。
“听说姐夫高大英俊,我能见见吗?”
六姨娘的小女儿,今年才十五岁。
她和她娘都是嘴甜,我的院子和我舍不得穿的新衣服都被她们占了。
我还没回答,另一个刻薄的男声便响起。
“一个瞎子有什么好看的。”
三姨娘的儿子,穿着最是富贵,却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听说北疆那地方又穷又荒,你们不会是没吃的了,回娘家讨口饭吃吧?”
我微微一笑,拿起手边的茶直接泼在他脸上。
“你算什么东西?敢骂世子爷?”
众人纷纷愣住,坐在他身边的三姨娘尖叫起来。
她手上忙着给儿子擦脸,眼睛却瞥向主位上的沈文祥。
“知意,你这是做什么,弟弟年纪小不会说话,我们给你道歉还不行嘛,你怎么能这么对亲弟弟?”
我一边笑,一边把手里的筷子也甩了过去。
“他战场杀敌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你连他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你哪来的脸笑话他?”
那窝囊废只会躲在他娘亲身后,哭爹喊娘。
沈文祥最爱在姨娘面前摆一家之主的谱,当即一掌拍在桌子上。
“沈知意,这是沈家,还轮不到你教训我儿子!”
我也拍桌子,站起身比他声音更大。
“吼什么?你应该庆幸这是在沈家,这要是在王府,敢取笑世子,你们这一家子都得陪葬!”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能骂宋三思瞎,但别人骂就不行。
没去北疆之前,我一直是沈家乖巧嫡女,任谁都能欺负一下。
沈文祥应该也是第一次见我这般放肆,他眼睛有一瞬晃神,一时间沉默了。
坐在他身边的二姨娘打量着我,忽然捂嘴笑起来。
“哎哟我们知意现在是世子妃,这做长辈的、做弟弟的,怎么能和世子妃计较。”
她说话温柔,却是绵里藏针。
“而且我们是一家人,日后还要相互扶持的,这点小事就各退一步吧。”
这话听起来是打圆场,仔细琢磨就是挑事。
朝廷每年给北疆的军费并不多,如果没有沈家的粮草军需支持,北疆战士的冬天会很难过。
尤其现在战事吃紧,宋家根本得罪不起沈家。
沈文祥冷哼:“有这样的世子妃,也不知道沈家还能扶持北疆多久。”
终于说到正事儿,我将身后的板凳拉开一些,坐了下来。
“正好,我们也不想再跟沈家有任何关系。”
14
“我娘留给我的遗产,是时候还给我了吧。”我开门见山。
沈文祥年轻时是个穷光蛋,而我娘是千金小姐。
她变卖了全部嫁妆给沈文祥做生意,陪他熬过了最难的日子。
到头却换来他成亲第二年就在外面养女人,还有了孩子。
可我娘性子刚烈,直到病逝都没答应他纳姨娘。
为了防止沈文祥苛待我,她还留了遗书,把她名下所有家产全部留给我。
林林总总应该囊括了沈家将近一半产业。
“你胡说什么?你娘那点遗产早就没了。”
沈文祥眼里的慌乱一闪而过。
估计他都想不到,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当初知道这件事的人,几乎全部被他秘密灭口了。
他以为这样,就能把属于我和我娘的东西据为己有。
我冷笑,从兜里拿出一封泛黄的信。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他杀了所有人才毁掉的那封遗书,却不知道我这里还有封一模一样的。
当初我年幼,娘亲临终前说的话,后来长大才慢慢听懂。
“知意,娘走之后,你一个人要坚强。若沈文祥还顾及父女情分,这封信你就当从没看到过。若他半分情面都不念,你就拿走属于你的一切,一分也不要给他。”
如今,我只不过是遵循娘亲的教诲罢了。
沈文祥看见我手里的信,猛地瞪大眼睛站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这封信早就不作数了!”
他声音颤抖,看我的眼神阴翳狠毒。
没有一个父亲,会这么看自己的亲生女儿。
“我苦心经营沈家这么多年,你拿张破纸出来就要分家产?”
他像是想到什么,绕过桌子朝我走来。
“是不是宋三思让你这么做的?我给他们宋家的还不够吗?现在是让你来明抢?”
“岳父大人别说得这么难听,那本来就是我夫人的,怎么能叫抢。”
宋三思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懒洋洋的。
众人转头,便看见他倚靠在门框边,嘴角含着笑意。
我心头一跳,不知道他听到多少。
总觉得他笑得有些荡漾。
“好哇,你们果然是串通好的。”
沈文祥冷笑:“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抢走。”
他作势扑过来抢我手里的信,其他人也朝我扑来。
“我看谁敢动。”
宋三思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把弓弩,箭头对着众人。
他淡淡道:“我是个瞎子,这弓弩往哪里射,会射到谁,就全凭你们的运气了。”
沈文祥不敢动,他站在离我三步之遥的地方,疯了般叫人。
外面一片寂静,没有人冲进来救他们。
早在晚饭之前,这座宅子里所有的下人,就被全部被宋三思他们控制了。
沈文祥眼神逐渐黯淡,往后退了一步。
我转身走向门外,准备去搜查所有房间。
可才走出一步,就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我眼前飞过。
接着姨娘们就放声尖叫,带着孩子连连后退。
我回头,看见沈文祥躺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地上。
他捂着肩膀,手下涓涓鲜血往外冒。
眼瞎的宋三思在门口幽幽哂笑:“都说了别动。”
我也笑了,目光掠过他和前厅所有人。
“你们若不服,大可以报官,我奉陪到底。”
他们噤若寒蝉,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就像当初我在这个家受委屈一样,只敢躲在角落里无声哭泣。
这是他们应得的。
我把整个沈家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我在我娘的房里,找到了属于我的那份遗产。
沈文祥薄情,却又一直留着我娘的院子,谁都要不走。
真是讽刺又可笑。
15
出了沈家门,我就把刚到手的遗产塞到宋三思手里。
“你就不怕我反悔?”
他捏着那一摞纸,不是很在乎。
我却胸有成竹:“有了这些,镇北军打十年仗都够了。”
从他答应我回京都开始,这场交易他就不可能反悔。
毕竟比起我来说,这些钱财对现在的宋三思更有用。
接下来,只要宋三思眼睛治好了,我就自由了。
我们在早就租好的宅院住下,江书恒每日会来施针。
可宋三思非要我在施针的时候陪着他。
“我信不过他,万一他要杀我怎么办?”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觉得有些荒谬,又无言以对。
“你不在我是不会让他扎针的。”他还有脸耍无赖。
江书恒依旧含笑看我们斗嘴,只是笑意略显苦涩。
“没关系,你留下来吧。”
为了日后的自由,我只能坐到宋三思身边,还被他得寸进尺牵起手。
施完最后一针,江书恒额头上已经全是细密的汗。
“不出半个月,他就能看见了。”他忽然说话。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和我的。
“嗯,辛苦你了。”
又是一阵沉默,宋三思施针时会陷入昏迷,需要半个时辰才会醒来。
我在江书恒直勾勾的目光中,如坐针毡。
犹豫片刻,才抬眸对上他的眼眸。
“你的腿……”
“知意……”
他也同时开口,眼里满是愧疚。
我掐着手心,强迫自己没有别开脸,反而坦荡地对他笑笑。
“我替他向你道歉。”
江书恒摇头苦笑:“是我没用。”
“别多想,我们现在不都过得挺好的吗。”
经过那件事之后,我也算是明白了。
与其把命运寄托在别人手里,不如自己拼命去争取。
江书恒坐到我对面,他眼眸温柔,像是有千言万语想对我说。
“知意,我……”
他放在桌上的手触碰到我的指尖。
16
我立马抽回手,与他拉开距离。
“书恒哥哥,过去的事,我们就不要提了吧。”
我不管江书恒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笑着向他打听他的新婚夫人。
“瞧我这记性,都忘记恭喜你喜结良缘了,嫂子是不是很漂亮?什么时候带来给我见见?”
江书恒放在桌上的手,逐渐握成拳头。
良久才哑声道:“改日……让你们见见。”
我点头答应,只是那天之后,再也没陪宋三思施针。
倒是李如意非要跟着去。
回到京都之后,她好像沉默了很多。
跟在我们身边几乎不说话,也不跟我作对了。
不知道又在酝酿什么坏心思。
直到一天下午,江书恒刚施完针离开。
我在屋子里憋得慌,就想到院子里透透气。
结果却看见原本守在宋三思房间外的两个副将,居然都不在。
李如意不会趁着宋三思没醒,想要轻薄他吧。
我眼睛转了两圈,干脆放缓脚步,猫着腰摸到门边,想一看究竟。
这一看不要紧,竟然看到她正往宋三思擦眼睛的药瓶里倒东西。
我皱起眉头:“你在做什么?”
突然的声音吓得李如意手一抖,瓶子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那瓶子里的液体地板上,迅速变成了泡沫。
空气中很快弥漫一股难闻的味道。
我瞳孔微缩,一手挡住口鼻,一手攥住了李如意。
她猛烈挣扎,妄图从我身边跑出去。
“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冲她大吼。
李如意脸色煞白,盯着那摊液体不断摇头。
“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
她全身颤抖,目光转到我身上又从慌乱变成憎恨。
“可他心里只有你,他只在乎你!”
“所以,你就要毁了他的眼睛?”
我将她一把推到地上,这才感觉到心跳剧烈跳动。
甚至一抽一抽地疼痛,连呼吸都困难。
之前我只当她任性,却没想到她这么恶毒。
如果我今天没有及时回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如意跌坐在地,泪水从眼眶滚落,她看向还躺着的宋三思。
“你不知道他在马车上搂着你睡觉,脸色有多温柔;你不知道他被你牵一下手,能高兴整整一天。”
她突然歇斯底里:“你什么都不知道,只会践踏他的真心!”
“既然那双眼睛里没有我,治好又有什么用?反正我不在乎他是不是瞎子,我可以照顾他一辈子。”
直到这个时候,她眼里居然还是奢望和幻想。
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好好看看他,看看这个男人!”
我把李如意按到宋三思面前,声疾厉色道:
“一旦他能看见,他就是一代战神,可挡万敌,可叫敌人闻风丧胆!
“一旦他能看见,他的谋略、他的勇武、他的军队,就能筑起北疆的铜墙铁壁!
“你总说我配不上他,可你脑子里却只有情爱,甚至被嫉妒冲昏头脑要毁了他。”
我神色凌厉:“你!又哪里配得上他!”
差一点,只差一点……
我全身颤抖,说不出地后怕。
李如意被我吼得愣住,半晌才捂住脸跪在地上呜呜哭。
躺在床上的宋三思忽然笑出声。
“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有价值。”
我眉梢跳了跳:“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没回答我,眼睛都没睁开。
“回家去吧,赐婚之事,我会向皇上解释。”
17
当天下午,李如意就从别院消失了。
晚饭时,我忍不住问宋三思:
“你要如何向皇上解释?”
李如意她爹是太子太傅,自从新帝登基后,就备受荣宠。
如今圣上给宋三思和李如意赐婚,不过是想在镇北王府多一条眼线。
可如今,这条眼线却被宋三思送了回去。
我想不出怎么解释,才会让皇上不生气。
宋三思微笑扬眉:“你在担心我?”
“……”我就不该问。
我懒得理他,放下碗筷准备起身回房,却又被他叫住。
“沈知意。”
“又……”
我有些不耐烦地抬头看他,被他突然放大的脸吓一跳。
直接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你、你做什么?”
宋三思两手撑在桌子上,居高临下俯身在我面前。
他的脸离我极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几圈。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以为他能看见了。
可最终他却又坐回位置上,垂下眼眸淡淡道:
“没什么。”
“……”神经病。
我抬头望天。
三天后,施针终于到了最后一天。
我早晨起床换了三套衣服,都觉得不满意。
最后还是决定穿第一套。
这次我没避开江书恒,一直坐到施针结束。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他收好东西,我送他到门口。
上马车前,江书恒停了下来。
他背对着我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我没回答他,只说了句:“保重。”
我没跟他说和离的事,既然注定无缘,就不要再留任何念想了。
今日过后,他还是京都人人想嫁的端方君子。
而宋三思会回北疆,我也会离开京都去扬州。
那里有娘的墓碑,还有唯一疼爱我的舅舅。
我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直到在街角消失,才回到院子。
想去看看宋三思醒了没有,结果刚到后院,就停住了脚步。
18
宋三思身姿挺拔,站在院子中央。
那双原本没有焦距的眼眸,如今深邃幽深。
他看着我,嘴角含着浅淡的笑。
我呼吸微滞,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能看见了?”
宋三思的目光盯着我,始终没有挪开。
他走到我面前:“三天前就能看见了。”
果然,那天我的直觉是准的。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那我们……”
可等我刚开口要提和离的事,他就拉着我往外走。
“饿了,去吃饭。”
我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接下来两天,每次我一提和离,宋三思就用别的借口岔开话题。
但其实,他不应该再在京都浪费时间,他应该尽快赶回北疆的。
这次他没有皇上的诏令,私自回京,本来就危险重重。
“宋三思。”
第三天晚上,在他又要开溜时,我叫住了他。
“是时候履行承诺了。”
他停留在门口没回头,沉默良久后低声道:
“我眼睛好了。”
“……我知道。”
“我能成为你口中的那种将军。”
“……嗯。”
“你不喜欢什么,我都可以改。”
我没再说话。
这是宋三思三年来,第一次向我服软。
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宋三思的声音低哑又寂寥。
“这些,不够吗?”
我垂下眼眸,平静道:“宋三思,我不喜欢的,是你。”
我还是过不去当初如同一块抹布,被扔去北疆的那道坎儿。
宋三思静静站着,始终不肯回头。
我只好把他拉进屋,把早就写好的和离书递给他。
他盯着那份和离书,握笔的手背青筋暴起,迟迟没下笔。
半晌过后,他突然扔掉笔,固执道:
“不签,我反悔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捉到怀里,两只手臂紧紧扣住我的腰。
“和我一起回去。”
他如同一匹恶狼,穷途末路一般凶狠。
身体微躬,不断把我往他怀里按。
“跟我回去,或者,我把你绑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会真的反悔。
“别闹了,难道你打算囚禁我一辈子吗?”
“怎么不行?”
宋三思的下巴枕在我的肩膀上。
“就算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你先放开我。”
我在他怀里挣扎推拒。
可他任凭我如何挣扎,都将我牢牢锁在怀里。
就像要将我嵌进身体,我的肩膀和肋骨都被压迫得隐隐作痛。
我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眼角也渐渐湿润。
“你收了钱就应该和离,我以为你是个说话算话的君子!
“现在你终于看清了,宋三思就是个卑劣的小人。”
他在我耳边哑笑,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眼眶潮湿盈热,心口也隐隐作痛,推拒他的力气骤然减小。
今日一别,或许我们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
我的手环上他的后颈,仰起头,唇瓣主动贴上他的耳廓。
宋三思怔住,扣住我的手臂并未放松。
我不理会他战栗的身体,将面颊贴到他的鬓边,摩挲轻蹭。
“你不是说没洞房不和离吗?那我们先洞房。”
我腾出一只手,摸到他喉结下的衣领。
指尖刚伸进去,就被他抓住手腕。
“滚。”
宋三思把我从身上甩出去几步远,别过头不愿看我。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门。
走两步又停了下来,想回头看看他,却听见他说:
“再敢回头,你就走不了了。”
19
当天晚上,宋三思走了。
他还是没签和离书,却把我留在了京都。
我本来也应该立刻去扬州的。
可刚准备启程,就听到北疆又要打仗的消息。
于是就鬼使神差地,暂时留在了京都。
接下来的半个月内,北疆捷报频频。
眼睛能看见的宋三思,就像我当初说的那样,成了北疆的战神。
镇北军士气大振,匈奴一路溃败,过不了多久就会投降求和。
与此同时,镇北王去世的消息也传回京都。
皇上悲痛不已,斋戒三日为宋振威祈福超度,并下旨令宋三思承袭爵位。
他成了北疆最年轻的王,不论在军中还是在百姓中都深受爱戴。
我替他高兴的同时,又有些担心。
功高盖主,并不是一件好事。
果然,新年刚过,就有大臣弹劾宋三思。
三桩罪状,一桩比一桩重。
一是抗旨不遵,没有娶李如意进门;
二是擅离职守,没有诏令私自回京;
三是官商勾结,囤积粮草,有造反之心。
皇上大怒,急诏宋三思回京。
结果诏书还没送出去,宋三思先把镇北军的虎符送到了他面前。
皇上没再说什么,写信骂了他几句就把事情揭过去了。
我听见消息已经过了几天,一听就知道这事儿跟沈文祥脱不了关系。
可还没等我上门找他算账,沈家满门被杀的消息就传遍京都。
一夜之间,所有家业付之一炬。
我没去替他们收尸,这是他们自己的报应。
可事情到这里,也并没有结束。
就在匈奴只差最后一击时。
镇北军的粮草却断了。
听说,从京都运往北疆的粮草半路被劫了。
皇上震怒,派官员前去调查,却绝口不提重新调运粮草。
北疆十万大军若断了粮草,连半个月都撑不住。
如果速战速决,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可匈奴好似也知道了些什么,丧家犬突然就变成了疯狗。
不仅不肯投降,还不断对镇北军反扑。
我每天听着这些好不容易打探来的消息,坐立难安。
直到某天夜里,消息再次传来——
宋三思受伤了。
我再也坐不住,连夜秘密收购粮草。
三天之后,终于凑够补给。
出发前去北疆前,我又去找了江书恒,差点把他们江家药堂全部搬空。
“你可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江书恒满脸担忧。
“没想过。”我坦然道。
只是我知道,如果我不这么做,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
他见劝不了我,干脆要跟着我一起去。
我挡住他,想要拒绝。
“知意,给我一次保护你的机会吧。”
他看着我,满眼痛苦。
我沉默了,没再说什么,赶在天亮之前朝北疆而去。
大不了遇到危险,我先让他跑。
可我没想到,危险会来得这么快。
我们几乎是一路被追杀。
路程才走到一半,运送的粮草就只剩下出发时的三分之一。
我也只剩半条命,全靠江书恒的灵丹妙药吊着一口气。
只是这一次,那位少年天子还是失算了。
真正押送粮草的队伍,其实是从扬州出发的。
早在朝廷的粮草出问题的时候,我就写信给了在扬州的舅舅。
算算时间,舅舅应该已经把粮草交给宋三思了。
用我一个人的命,换北疆十万将士的命,值了。
江书恒在马车上抱着我,双眼通红地哽咽。
“我们不去北疆了,我带你走,我们去江南。我们忘了北疆,忘了宋三思……”
我摇头,紧紧攥住他的衣袖。
“我一定要去北疆,帮帮我。”
20
半个月后,匈奴被镇北军成功击退。
而我,也在江书恒的护送下,顺利到了北疆。
这里依旧一片雪白,而我的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
不知道宋三思见到我,会是什么心情。
我站在镇北王府门口,忍不住捏紧手心。
王府换了批守卫,他们不认得我。
进去通传好一会儿,才有人出来。
却不是宋三思。
“王妃……”
他的副将把手里的纸张递给我。
“沈姑娘,王爷让转交给您。
“他还说……您和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不必再相见。”
我盯着接过来的纸张,是我们的和离书。
宋三思签字了,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我手指僵硬,攥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说:“我想见他。”
可宋三思不想见我。
我在门口站了一天,他还是不肯出现。
第二天,我又去了。
士兵们说,王爷要娶亲了,是青梅竹马的表妹。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也不知道去哪儿。
只能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走。
身后响起马蹄声,我回头,远远看见一个小红点向我跑来。
是李如意,她后面还跟着一匹没人骑的马。
那是宋振威生前送给我的礼物。
李如意到了我跟前,看了看我又别开头。
“表哥上山了。”
我仰头看她, 有些意外。
大概没听到我声音, 她又回过头,皱了皱眉。
“去见见他吧,他很想你。”
她调转马头又疾驰而去, 留下马和我,面面相觑。
只犹豫了一下, 我就骑上马朝山上跑去。
到半山腰时,恰好遇到下山的宋三思。
他目光如炬, 紧紧盯着我。
我喘着气拉住缰绳,在离他十步之遥停住。
他和离开京都时变化不大,只是更瘦了些,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色胡茬。
他一点点朝我靠近, 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我。
“我说过的, 要是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直视他的眼睛, 微抬下巴:“你舍不得。”
他眸中似有泪光,还不等我看清, 他就将我揽到了自己马上。
而我, 终于放松身体,在他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21
三天后, 我在北疆病逝了。
我的魂魄抽离身体,却没立刻消散。
我跟在宋三思身边,看他抱着我整整一天一夜。
任凭旁人怎么劝都不肯松开。
江书恒跌跌撞撞冲进王府, 想给我把脉, 却被他一脚踢开。
他掐着江书恒的脖子, 双眼赤红。
“告诉我, 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书恒面如死灰, 瘫坐在地。
他把我们从京都出发后的一切, 全部说给宋三思听。
说到最后, 连自己都仰天大笑。
“宋三思,她是为你而死的!是为你们镇北军而死的!”
宋三思面无表情, 踢开江书恒, 又回到我身边。
他温柔地把我抱在怀里, 轻抚我毫无血色的面颊。
“知意别怕, 我替你报仇。”
我说:“我不要你报仇, 我是心甘情愿的。”
可惜他听不见。
隔天就召集人马, 起兵造反了。
他带着我的棺材, 从北疆一路杀回京都,势如破竹。
那些酒囊饭袋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不到三个月就杀进了皇宫。
年轻的帝王被包围在金銮殿上, 他举起虎符大喊:
“兵符在我手上,你们应该听我的!”
包围他的将士冷笑:“镇北军不认虎符,只认王!”
宋三思提着刀一步步走上正殿, 如同地狱阎王。
他只能绝望呐喊:
“给朕杀了他!谁杀了他,谁就是下一个镇北王!”
然而, 根本没人听他的。
手起刀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在宋三思脚边。
天下易主,我的棺材被人搬到大殿之上。
宋三思手指轻轻抚过棺椁,声音沙哑又温柔。
“北疆你不喜欢, 那这天下呢?”
我靠在他的肩头,终于说出一直后悔没说的话。
“宋三思,我不喜欢这天下。
“我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