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落羽
第 23 节 落羽
我是洛家嫡女,圣上钦定的太子妃。
洛家是武将世家,镇守帝国北境。
若非朝廷对洛家军忌惮,将我赐婚太子以牵制洛家,我本该还与父兄一起戍守北境,自在无束。
在我大婚一年后,三皇子反了。
作为三皇子一系的周相一家受牵连被抄了家。
若不是我伪造了周相与三皇子的往来信件,周家可能还不至于满门抄斩,毕竟太子看在周家五娘子的面子上保下了周家。
1、
周家男丁被处斩的那一日,我带着兜帽,去了刑场,站在最前面。
闸刀砍下,周家父子的人头咕噜噜地滚落在我脚下。
他们死不瞑目,鲜血溅了三尺高,我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可惜了,周家女眷只是被发卖为奴,便宜她们了。
我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迹,轻轻把沾了鲜血的手指放进嘴里,勾起一边嘴角:
仇人的血,是甜的。
后来周五娘子周昕茹梨花带雨地求到东宫时,我命人把她拦在了大门外。
烈日当空,她跪在门外哭天喊地,苦苦求了半日之久。
在她额头磕破,口水流干,咳出血来的时候,我才派人告诉她:太子根本不在宫里。
她半日的苦苦哀求根本永远不会传入太子的耳朵。
周昕茹闻言当场晕了过去,我直接吩咐宫人把她抬进了京城最肮脏的私人妓院。
我记得姐姐的侍女秋棠曾哭着告诉我,姐姐嫁到周相家为续弦时,曾因为打碎了周昕茹喜爱的瓷瓶,大冬天被罚跪祠堂半夜,第二日就发了高热,险些没挺过来。
一阵风吹过,带来沁人心脾的槐花香。
我不大记得姐姐的样貌,却始终记得她身上淡淡的槐花香。
姐姐曾在战场上背着受伤昏迷的我爬过如山的尸堆,也曾抱着我站在北境的城墙,等待父兄归来。
比起母亲似水的温柔,姐姐显得严厉刻板了许多。
我不大敢正视她的眼睛,但极其依恋她的怀抱。
姐姐奉旨离京前,我一言不发地抱住了她,死死不肯撒手,泪眼模糊。
她把我拽起来,当即朝着我脑袋拍了一记:“把你的眼泪收起来!洛家没有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儿。”
“我不要有出息,我只要姐姐。”
可最后姐姐还是走了。
我记得她转身的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一处好像跟着一起坍塌了:我害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一别五年,待我再见到姐姐时,她成了一块冰冷的牌位。
“参见殿下。”
宫女们的见礼把我的思绪拉回。
是太子云亦轩回来了。
他回到东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质问我为何如此恶毒,把周昕茹拦在门外。
我像见了什么稀奇动物一样:“殿下何出此言?”
云亦轩皱眉道:“你不就是妒忌我与昕茹的感情?我已经把正妃的位子给了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那殿下说妾该如何做?”我被他问笑了,“把一个谋反罪臣之女接进东宫当上宾供着?”
云亦轩不说话了,星亮的眸子里闪过不耐烦。
我从前很喜欢云亦轩的眼睛,他的一双眼眸晶亮好看,尤其是装着我的倒影时,也曾让我格外心动。
但现在我却只想把这一双眼睛挖下来做灯。
沉默半晌,他一甩袍袖转身而去:“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参与了周家的事,否则我要你好看。”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云亦轩模样俊朗,待人温和,是无数闺阁姑娘的梦中情人。
但在我眼里,他的人头更适合被摆在我姐姐的牌位前,去赎他万死难赎的罪。
五年前,若非这个男人在周家玷污了我姐姐,她就不会在众人的唾骂指责中疯癫而死。
2、
那次争吵过后,我与云亦轩相看两厌,冷战了三个月。
在一个初冬的早晨,周昕茹以侍女的身份被接进了东宫,住进了凌波殿,俨然成了东宫的另一个女主人。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周昕茹,眉头微挑:
当初我特意把她的处境透给了云亦轩,又帮二人撮合良久,终于把她顺理成章捞进了东宫。
这下我们之间的账,总算是能慢慢清算了。
“这是在干什么?”
云亦轩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
他快步扶起跪着的昕茹,皱眉看着我:“你发什么疯?”
我淡淡道:“这个婢女打碎了御赐的笔洗,我给她点教训罢了。”
“一个物件而已,碎就碎了。”
我平静道:“打碎御赐的物件是对圣上不敬,按律可赐死。”
周昕茹闻言害怕地抖了抖,顺势缩进了云亦轩的怀里。
我偏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云亦轩蹙眉屏退了侍者,看着我道:“洛羽兮,别以为仗着洛家的势你就能在东宫为所欲为。这天下姓云不姓洛,在这东宫,我是主,你是臣,我要保的人,你平时最好也避着点,若到时候真出了什么事,别怪我翻脸无情。”
我坐在榻上,半天没吭声。
“洛羽兮,我在跟你说话。”
我猛地抬头狠狠剜了云亦轩一眼,然后突然暴起,“啪”地扇了周昕茹一个巴掌。
接着,我站在高处拎起云亦轩的领子:“奶奶的,云亦轩我告诉你!姑奶奶今天还就不听你的了,你能把我怎样?你这个耳聋眼瞎的蠢货!”
我一贯承认自己的恶毒,当然也允许自己随时随地发疯。
发疯的结果就是我被云亦轩关了禁闭。
但这件事发生的恰到好处,因为昨日北境就传来了洛家军大破北原的消息。
圣上把我扣在京城,为的就是打击洛家的气焰,向世人彰显皇家对洛家和洛家军的直接掌控。
洛家军大胜,声名大噪,此时要敲打洛家就得从我下手。
因此,如今我闹了这一出,不仅省了后面的麻烦,还让太子主动为圣上分了忧。
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若是云亦轩不能彻底舍下周昕茹,那我洛家就要重新选人:洛家从来不是非他不可。
我的思绪慢慢飘得远了,好像飘回了我在北境的家。
记得宣旨太监来到洛家那日,爹爹和哥哥脸色都极难看。
因为京城是吃人的地方,尤其对于洛家而言。
我的姑姑、姐姐都死在那儿。
她们都是这些年,洛家对朝廷的妥协。
她们是心甘情愿去赴死的,为的就是让洛家等来那个能了结一切恩怨的时机。
在我离家前夜,母亲拉着我的手,哭了一整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被长剑刺入腹部都不曾喊疼的哥哥,为我红了眼眶。
父亲在祠堂站了整整一夜,只跟我说了一句话:“等我们接你。”
我记得自己临行前,朝着他们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也可以是等我接你们。
太子是洛家的选择,但从来不是我的。
3、
大概半个月后,云亦轩主动来找了我。
“羽兮,你我本就是政治联姻,也没什么情谊,在外我给足你太子妃的脸面,在内我希望你能尊重昕茹。”
“她是个好姑娘,只是因为政治斗争才落得这般下场,已经很可怜了。你们日后多多相处,也许还能成为好姐妹。”
我暗中瞥了他一眼,然后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对他所谓的好姑娘嗤之以鼻。
周昕茹在妓院时勾搭云亦轩的手段连我都叹为观止,可惜他眼瞎,根本辩不清。
云亦轩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荷包:“这是昕茹专门给你绣的,当是那天的赔礼,你也该回个礼。”
我低声应了。
云亦轩满意地点头。
随后,外面传来内侍的通报,是周昕茹请云亦轩去用晚膳。
云亦轩欣然应了,见我已经乖顺地应了他之前的话,转身就出去了。
然而云亦轩刚推门出去,我就奔了过去。
我瞥了眼等在角落的周昕茹,一把从后面抱住了云亦轩的腰。
他腰身纤细,抱起来确实很舒服。
云亦轩被吓了一跳:“你,你做什么?”
我埋头在他后背,柔声道:“妾身知错了,殿下,放妾身出去,好不好?”
我的声音极尽温柔,云亦轩身体虽还僵着,但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妾身好怕,妾身怕殿下不要我了,我知道错了。”
云亦轩放松下来,像宠爱妻子的丈夫一样,不自主地覆上我搂在他腰间的手,安慰一样轻轻拍了拍。
“你若是早这样乖,该多好?”
我不言不语,额头抵在他后背,讨好地蹭了蹭。
“好了,羽兮别怕,”他按捺不住,轻声唤了我的名字,“你是我的妻,我怎会不要你。”
我小声抽噎着,埋在他后背的头轻轻点了点。
云亦轩转过身来,扶着我的胳膊,摆正我的身体,正视着我:“可是哭了?”
我偏头躲闪,小声道:“让殿下见笑了。”
云亦轩见了我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怎么还哭了?”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为我拭了泪:“都成小花猫了。”
我又娇嗔着跟他黏腻了一会儿,才放他离开。
看着云亦轩的背影和周昕茹绞着手帕愤怒盯着我的样子,我勾了勾嘴角:
我对自己一贯宽容,可装可婊可绿茶,只要能达到目的。
4、
后来,我当着云亦轩的面亲自进厨房给周昕茹做了桂花糕。
周昕茹在妓院那会儿,云亦轩经常让东宫的小厨房做桂花糕给她带去。
在我的侍女清泉准备把桂花糕给周昕茹送去时,我算着时间,叫住了她:
“殿下赏赐的糯米糕该送到了,你去拦住那盘糯米糕,然后给周昕茹送去,你手里这盘桂花糕,拿去给殿下。”
清泉应声去了。
没过多久,周昕茹的凌波殿就开始折腾。
然后云亦轩就派人来叫我过去。
我到凌波殿的时候,云亦轩正抱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周昕茹一个劲儿地安慰。
见我来了,云亦轩跟变脸似的,脸立刻拉了老长:“我以为你真心悔过了,你太让我失望了羽兮。”
我满脸的呆愣,颤抖着声音问:“殿下,殿下何出此言啊?”
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无辜,惹人怜爱,云亦轩缓了语气。
大概是说我在桂花糕里下了毒,若不是太医来得及时,周昕茹差点被我毒死。
真是命大。
我暗中翻了个白眼。
但抬起脸的瞬间,我立刻换了一副无辜白莲的面孔:“殿下是怀疑妾吗?殿下还未查清,就要怀疑妾吗?”
一语毕,我适时挤出一滴泪,垂落在我脸颊,惹人疼极。
周昕茹见云亦轩有些动摇,立刻羞怯道:“殿下,我好怕,若不是陈太医来得及时,我差点就见不到殿下了。”
我扯了嘴角冷笑,但面上还是那般无辜:“昕茹妹妹可是说,我用桂花糕毒害你?”
周昕茹抿了抿嘴:“陈太医验了姐姐送来的桂花糕,里,里面有毒。”
“验了桂花糕?”我眨了眨眼睛,“可是,我没有给你送过桂花糕啊。”
周昕茹闻言,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白了。
“昕茹妹妹,你是不是搞错了?我送来给你赔礼的,是糯米糕啊。”
云亦轩听完,央人把那碟糕拿来,确实是他刚赏给我的糯米糕。
他怀疑地看了周昕茹一眼:“怎么回事?”
她白着脸道:“是,是糯米糕,是我记错了。太医验出了毒,我就慌了神,记错了。”
没想到这句话说完,云亦轩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适时补了一句:“妹妹,这糯米糕是殿下赏赐下来的糕点,是直接送到你这儿的。”
周昕茹这话就是在怀疑云亦轩是下毒之人,他脸色怎会好看?
“不,不是的!殿下。”周昕茹慌了神,一下子跪到地上。
我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妹妹刚刚不是还病着,下不来床吗?”
云亦轩揉着太阳穴,让我们退到屏风后去,而后他叫来了自己的心腹侍卫,那人是会用毒的。
侍卫验了糯米糕:“殿下,这毒是下在表面的,还未渗进去,应该才下了不到两刻钟。不过这毒很烈,应该只有太医院才有。”
而后,他又皱眉补了一句:“而且这闻都能闻出来味道不对,何人手法这般拙劣?”
我在屏风后欣赏着:云亦轩的脸色真是精彩极了!
太明显了,距离糯米糕送进凌波殿,早过了两刻钟,而周昕茹连送来的是桂花糕还是糯米糕都不知道,显然根本没吃过。
那天在殿外,我亲近云亦轩,又故意放出消息要做桂花糕回礼,就是在激她动手。
我拿不准她会在哪一步下手,所以做了两手准备。
若她在我做桂花糕的时候通过厨娘动手,那最后这盘糕,真正毒的就是云亦轩。
不过可惜了,他们都没吃到糕点。
我还特意让清泉往糯米糕和桂花糕都撒了能让人烂脸的药粉呢。
那侍卫离开后,云亦轩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周昕茹从屏风后出来就开始哭,边哭边说着“她没有”“她错了”,语无伦次。
云亦轩这回没有再同情他的小美人,只冷冷地看着她,眼底闪过厌恶。
我瞥了眼周昕茹,她现在涕泗横流,真说不得好看。
要知道,云亦轩平日里最喜欢的就是她单纯的性子和她这张可人的脸了。
我垂下眼。
当平日里纯净如白纸的外表被揭开,露出令人憎恶的内里,带给人的冲击无疑是最大的,也是最让人无法释怀的。
云亦轩看着她,好像一时有些接受不了,为什么这个平日里体贴惹人怜的姑娘会有这样恶毒的一面。
最终他张了张嘴,似是倦了,到底没说什么。
陈太医也跟着跪在地上,他浑身颤抖得说不出话来:云亦轩虽然面相温婉,但他的手段向来阴狠,否则也不会稳坐东宫这么多年。
云亦轩亲自扶我起来,魂不守舍地道了一句“委屈了”。
此事是东宫的丑闻,但闹得这样大,总得有个交代。
我瞥了眼陈太医,轻声开口:“此药只有太医院有,昕茹妹妹其实可以不知情。”
我的话很明白了,既然云亦轩还舍不得周昕茹,那这时候推陈太医出去挡刀是最好的选择。
云亦轩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昕茹妹妹的身份有些尴尬,这事若是传出去恐对殿下不利,不如先让妹妹避一避人,”我接着道,“何况,内院的人是如何与外院的太医扯上关系的,这怕是不好交代,别再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
云亦轩闻言浑身一僵。
是啊,周昕茹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买通了陈太医的?
“说起来,是妾御下不严,连累殿下了。”我说着就朝地上跪去,但还没跪下,就被云亦轩一把扶了起来。
他沉默着拍了拍我的手,剜了陈太医一眼后,转身走了。
此事过后,周昕茹被关进了东宫后院的下人房,陈太医因毒害太子妃未遂下了狱。
翌日,我派人暗中给云亦轩送了一份大礼。
那是陈太医出入妓院的记录。
他每次都是去找周昕茹的。
云亦轩看过后摔了他最爱的砚台,砸了殿里那扇前朝传下来的屏风,内侍宫女站在殿外噤若寒蝉。
在他要一把火烧了凌波殿之时,我拦住了他。
他将我抱在怀里,在冷风中吹了好久。
再后来,狱里传来陈太医病逝的消息。
陈太医是被人阉割后,未得到及时救治,伤口感染而死。
得知消息时,我正坐在榻上练着本不喜爱的女红。
不知道陈太医当年在联合贵妃给姐姐下药,害她小产时,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这样死在狱中。
5、
接下来的半年,云亦轩再没有去找过周昕茹,倒是常常会来我的昭阳殿歇上一歇。
皇上病重,授命太子代理国政。
云亦轩终于不用再低调行事,开始经常出入各世家的宴会。
我便也跟着他在权贵中走动,慢慢结识了那些高门贵女和内外命妇。
我跟她们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也开始时不时于东宫招待她们。
在这些人中,跟我关系最好的是顺安公主。
她出身冷宫,生母是贵妃身边的侍女,已经离世多年了。
我与她相交,最初只是因为她自冷宫出来,就被养在贵妃名下。
贵妃与周相青梅竹马,即便被困后宫,旧情仍在。
她因为无法容忍周相再度续弦,没少在暗处给我姐姐使绊子。
然而,在我与顺安公主见了不到两面后,她看着我,幽幽来了一句:“嫂嫂眼里的野心,藏不住呢。”
“皇后还不够吗?这可不好办啊。”
我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说起来,贵妃娘娘的肚子许多年都没有动静了。”
顺安回了我一个和善的微笑,我们就此熟识。
后来,我帮云亦轩拉拢了户部和兵部尚书,他待我也愈发亲热了。
但我不会一直与他示好,而是不时冷他一冷。
人嘛,得不到的才永远是最好的。
一次酒后真言,情之所至,云亦轩朦胧着双眼,握着我的手,轻声唤着我的名字,求我予他一生一世,长长久久。
这时我就知道:欲擒故纵的把戏,我玩得很好。
我生辰那日,太子送了我一座宫苑。
据说这座宫苑的修葺历时半年,每一处草木都经云亦轩精挑细选,每一盏明灯,都是他亲手所挂。
我掩着唇,转头埋在云亦轩的怀里喜极而泣。
一番浓情蜜意过后,我拿出自己绣了半年多的香囊,亲手给他系在腰上。
他看着香囊上的淡淡血迹,心疼坏了,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许诺让我做他一辈子独一份的心尖宠。
那之后,他对我的恩宠更胜从前,让所有人都羡红了眼。
一年多来,所有人,包括云亦轩在内,好像都忘了那个曾经让太子亲临妓院,而后又金屋藏娇的姑娘。
但我没忘。
6、
转眼,万寿节到了。
皇上老了,常年缠绵病榻,骨瘦如柴,形容枯槁。
但他却极爱热闹,因为热闹的地方必有美人。
万寿节前半个月,我渐渐撤了看着周昕茹的人手,透消息给她:太子要在万寿节请美人献舞,博皇上欢心。
周昕茹在下人房空守了两年,怎么会错过这个在云亦轩面前露脸的机会。
舞蹈可是她的强项。
她自认为能一舞惊鸿,再次博得太子欢心。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
老皇帝坐在高处,在美人美侍堆里左拥右抱,不知道疼哪个好。
皇后和贵妃坐在两侧,相看两厌。
下面,太子又往我盘子里加了一片肉,柔声道:“你太瘦了,多吃些。”
我看着盘里的吃食,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半点胃口。
然而这时,一阵铿锵有力,又带着柔美的鼓点响起。
一众舞姬自殿门鱼贯而入,其中一个身影尤其妖娆,那是周昕茹。
好戏来了。
我忍着不适,笑着给太子倒了杯酒,瞥了眼他挂在腰间的香囊:为了表示与我的恩爱,这香囊他几乎从未取下。
这舞跳得着实不错,不愧是养在深闺许多年的京城娘子,像我这样一个在烽烟中长大的姑娘,自认是跳不来的。
老皇帝见了新美人,立刻安静了许多,盯着周昕茹袅娜的身姿,嘴角淌出了口水来。
但台上人的注意力却不在主座那儿。
舞曲行至中段,周昕茹甩着水袖到太子面前。
云亦轩这才从与我的浓情蜜意中反应过来,呆愣地看着台上的周昕茹,说不出话来。
一舞毕,皇上第一个拍手叫好,问了周昕茹的名字。
她期期艾艾,目光时不时就瞥向太子,娇声称自己“瑾禾”。
这是她的闺名,除太子外,不曾为外人知晓。
她想借此唤起云亦轩对她尘封已久的感情。
但她似乎忘了,如今问她话的,是皇上。
在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要把周昕茹封为美人之时,太子突然站起来,下意识喊了“不行”二字。
皇上的脸色瞬间黑了,满大殿的人都惊呆了。
皇后身为太子的生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斥责太子,然后跪在了皇上面前。
这突如其来的大戏让贵妃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她娇声道:“呦,太子这是做什么,难不成要与我们抢姐妹吗?”
皇后狠狠剜了贵妃一眼,低声为太子求着情。
周昕茹发现皇上的心思,吓得差点没晕过去。
她太想在云亦轩面前表现自己了,以至于忘了这是什么场合:她不要嫁给这个满脸油腻,大了她三十多岁的老 bt,即便他是皇上!
我瞥了眼跪在我前面的云亦轩,在心底冷笑一声:皇上万花丛中处处留情,没想到他的儿子里竟能出个“情种”。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再怎么喜欢周昕茹,都绝不会因为她而放弃几乎唾手可得的皇权。
前面贵妃也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皇后不顾形象地厉声斥了她一句“闭嘴”。
而后,一声更加剧烈的声响吓得满大殿的人全都跪了下去,整座宫殿,鸦雀无声。
是皇上只手掀了桌子:“什么狗屁太子,还不是朕的儿子?胆敢忤逆朕,朕又不是只他一个儿子!”
云亦轩脸色瞬间白了,不自觉地往后面七皇子的方向瞥过去。
皇上当然不止他一个儿子,他是皇后亲生的嫡子,而七皇子是贵妃孕养,也是皇上最小的儿子。
在七皇子出生时,云亦轩早已是太子了,因而他才对自己的幼弟一直很照顾。
这么多年,他忘了,自己这个幼弟已经长大,都有了启蒙恩师了。
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地位并非无可撼动,第一次由心底往外地害怕了:皇上昏庸,因为一些个荒诞的理由而废掉皇子,并非没有先例。
这一次的闹剧,在皇后声泪俱下的求情以及云亦轩扇在自己脸上的巴掌声中结束。
周昕茹最后还是被皇上纳入了后宫,但先前的美人封号没了,只做了一个最低等的侍妾,跟婢女没什么区别。
周昕茹从东宫出去,身边带的自然都是我安排的人。
她入宫第一夜,我就收到消息:皇上宣她侍寝,她反抗无果,最后满身污秽,疼晕在了床上。
第二日醒来她就哭闹着要撞墙,被宫女们拦下了。
许是没见过这般推拒他的女子,皇上的征服欲被勾起,在她宫里留宿了整整五日。
而太子被禁足东宫,整日整日地耗在书房里,但凡外面有个关于储君之位的风吹草动,他就害怕得不行,也再不见我。
曾经所谓的海誓山盟,在权势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
对,没错,到头来,他最爱的还是那张椅子。
既如此,只有把他心底最重要的东西一次次抽离,又放回,才最致命,也才能成就最钻心刺骨的痛。
后来的半年里,皇上日日垂怜周昕茹,皇后和贵妃为储位在后宫斗得你死我活。
我的侍女清泉告诉我,周昕茹已经接近疯癫麻木,即便有我安排的留情香相助,恐怕也再留不住皇上。
而且,她怀孕了,只是只有一个多月,还没有孕吐,也没人注意。
我垂下眼眸,抑制住眼里的兴奋,回到寝殿,请出了姐姐的牌位。
第二日,宫里要废太子的消息就传了出来,传得满大街都是。
原因是周昕茹被怀疑与当年参与谋反的周相有关。
身为太子,藏匿反贼叛党于东宫多年,这不是废太子那么简单,这是杀头的大罪。
我进入云亦轩的书房时,整日里担惊受怕的太子有点被吓傻了。
我送了一碟糯米糕过去,轻轻拍了拍太子哆嗦的背,柔声道:“殿下别怕,那些都只是谣言,何况现在不是还没有查到关于昕茹妹妹的证据吗?只要让他们永远查不到,就没人能威胁殿下的位子。”
云亦轩闻言微愣,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我。
我递了一块糕给他,安慰地笑笑:“只要让他们再无从查下去,就可以了。”
半晌,云亦轩接过了那块糯米糕,麻木地填进了嘴里。
7、
我陪着太子暗访后宫的时候,周昕茹已经被皇上厌弃,扔进了冷宫。
“吱呀”地推门声在清冷的夜色中响起,周昕茹条件反射地大叫了一声,然后蜷缩在阴暗的角落,捂着耳朵,战战兢兢地喊着:“别过来,别过来!”
云亦轩心疼坏了,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想安慰她。
但周昕茹听到有人过去,叫得更惨了,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求求你放了我吧,求你了……”
我冷眼旁观了一会儿,见云亦轩还是没有动静,便开口道:“禾侍妾,你不过是父皇身边的婢女,见到太子,还不问安吗?”
“太子。”周昕茹琢磨着这个词汇,抬起头,就看见了云亦轩和我,“亦轩?”
云亦轩刚要上前安慰她,却在看到她的样子时,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周昕茹面色枯黄,两颊深深地凹陷下去,一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下面还带着重重的黑眼圈。
这与云亦轩记忆中的美人相差实在太远了。
“亦轩?你不认得我了吗?”周昕茹柔声道。
云亦轩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话,周昕茹突然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那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她疯癫地大笑:“你不认识我了!你不认识我了哈哈哈!”
笑了一阵后,她神色一变,变得阴森可怖起来:“是你,就是你亲手把我送到这儿来的!”
她扯着云亦轩的领子:“你看看,云亦轩你看着我!看着我的样子!我美吗?”
周昕茹真的疯了,她一会儿疯癫地大叫,一会儿又是一副小女儿样子。
直到她许久未修剪的指甲挠伤了云亦轩的脸,他才终于受不了了,一把将周昕茹推倒,厉声骂了一句:“够了!”
周昕茹安静了一会儿,又突然注意到了我:“你带她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好笑吧!”
说完她又笑起来,凄厉的笑声在这黑夜里显得格外可怖。
我面无表情地递了一个瓷瓶给云亦轩。
“你是来杀我的?”她瞪大了眼睛,发现自己猜的没错后突然得意地笑起来,“你是来杀我的!哈哈哈哈!”
而后,她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委屈:“我那么爱你,我明明那么爱你。”
是啊,周昕茹爱太子,人尽皆知。
所以她才那样不能忍受太子出轨了我姐姐。
可我姐姐难道是愿意的吗?任由一个陌生男子欺压身上,承受身心剧痛后被万人唾骂?
我最不理解的是,为什么出轨的是太子,周昕茹却偏偏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姐姐身上。
太子一夜温情拍拍屁股走后,周昕茹带着周家下人当众扯下了姐姐的遮羞布,骂她不知廉耻,骂她下贱,甚至扬言要把她赤身裸体扔到大街上,让大家看看是谁如此不守妇道。
周家为了名誉,压下了此事,但姐姐在相府再没了半点地位。
半个月后,姐姐突然被查出有孕,周昕茹闻言当即冲进姐姐的寝殿,一脚踹在了姐姐的肚子上。
姐姐当场疼晕过去,孩子自然没能保住。
后来大夫说,那孩子已经两个月了,跟太子没有半点关系。
周家便只当死了个小猫小狗一样,根本没人当一回事。
没人在乎刚刚经历了大失血,而后又被扔在偏院的姐姐。
虽然姐姐没怀上太子的孩子,但跟太子有过一夜是不争的事实,因而在姐姐被相府抛弃后,周昕茹愈发变本加厉。
她甚至特意去外面找来乞丐和囚犯欺辱姐姐,最后致姐姐疯癫死去。
我狠狠闭了闭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冰冷:“殿下,一会儿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云亦轩举起瓷瓶,又放下。
我当然可以代劳,但我不会那样做。
因为只有眼睁睁看着最心爱的人给自己喂下致命毒药,才最诛心。
“殿下无论做什么,妾都会无条件支持。只是妾心疼殿下,隐忍了这么多年……虽然七皇子年纪不小了,但皇上也……不年轻了。”
我的话轻飘飘地,但我知道云亦轩听进去了。
下一刻,云亦轩换上一副决绝的神情,一言不发地逼近了周昕茹。
这一次,他没再管周昕茹如何反抗,只下着狠劲地扒开了她的嘴,亲手把毒药喂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失控地扔了已经空了的瓷瓶,转身快步逃似地出去了。
我淡淡挥手叫人去看着太子,自己留下来善后。
药效还没发作,周昕茹跌坐在床上,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被一点点抽干,四肢逐渐麻痹。
“对了周姑娘,”我只手挑起她的下颌,“你不是一直想怀上云亦轩的孩子吗?如今你却怀上了他的弟弟或妹妹,到底都是云家的血脉,应该也没差吧?”
说完我笑了笑,而周昕茹反应过来后忍不住恶心地干呕起来。
她一点也不想回忆起那个软绵绵的老 bt 在她身上日日夜夜翻云覆雨的情景,那是她一生的噩梦。
临走前,我又补了一句:“这药是我们洛家军中专门折磨犯人用的,接下来的几个时辰,直到天亮,你都不会断气,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自己内脏被一点点腐蚀,然后散发尸臭味,吸引周围的虫蚁来啃食你的身体,但你却一动都动不了,好好享受吧。”
这药效比凌迟还要绝望多了。
周昕茹失控地大叫起来,骂我不得好死。
我觉得她说的没错,但像我这样的人吧,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结局啊。
8、
周昕茹死后,云亦轩的太子之位暂时保住了,但贵妃和七皇子的野心已经被勾起来了。
皇后和太子都怀疑先前关于周昕茹身份的事是贵妃故意透露出去的,于是关于皇权的斗争更凶了,云亦轩很快就把亲手杀了自己心上人的事忘到了脑后。
这些事情结束之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对劲。
原来有些事,是我无法掌控的。
比如,因为长期用着避子的药,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怀孕。
但我的体质竟然这么耐药,最终还是中招了。
最先知道我怀孕的是顺安公主。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的肚子:“姐姐想要这个孩子吗?”
我平和礼貌地笑道:“公主是在说笑吧,能为太子诞下子嗣,是莫大的荣幸。”
“可这不是洛姐姐想要的,不是吗?”
顺安称呼我为“洛姐姐”,而非嫂嫂,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有办法让姐姐无声无息拿掉这个孩子,”顺安勾着嘴角,“如何?姐姐,考虑一下吧。”
我轻声道:“说到底,最让人情绪崩溃的莫过于大悲大喜,是不是啊,妹妹。”
顺安闻言愣了半晌,最终苦笑摇摇头:“我没想过姐姐能对自己这么狠。”
云家子嗣单薄,皇上后宫美侍无数,最终却只有三个皇子活过十岁。
因此,云家在择继承人时,子嗣也至关重要。这也是为什么太子早早就娶了我,而七皇子因为年纪小,又被皇后压着,迟迟未娶妻。
只要我能坐稳这一胎,太子仍将是太子,那些老臣的心也会偏向太子这一边。
“大喜大悲,”顺安咂咂舌,“那姐姐打算何时告诉太子这个消息?”
我但笑不语。
“羽兮?”
人这不就来了吗?
云亦轩快步走到我面前,赶紧扶起我要拜下去的身子,喜形于色:“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一扫这段时间阴郁的神色,整个人高兴得放光。
我摸了摸肚子:“这不想着给殿下一个惊喜?”
云亦轩闻言笑得更开心了,刮了刮我的鼻子:“你个小鬼头。”
顺安在一旁挑着眉看着我们:“恭喜皇兄皇嫂。”
云亦轩没理她,只轻轻摸着我的肚子,喃喃道:“一定要是个男孩。”
我微微点头。
他不知道的是,那日后,我就悄悄换了东宫的熏香。
而后,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太子妃怀孕的消息,皇上也很高兴,来自皇宫的赏赐和补品陆陆续续就没断过。
太子恢复了先前容光焕发的样子,皇后借着赏花宴大摆筵席庆贺,而贵妃气得牙痒痒。
但他先前不是这样的,曾经的云亦轩一直都能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极好,但现在,他却变得越来越冲动,也越来越好掌控。
这还要多亏了他一直戴着当年我送他的香囊。
要知道,洛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善武,一个善药。
后来,顺安公主递帖子进了东宫。
她开门见山:“洛姐姐,我们合作吧。”
我抿了口茶,没接话。
顺安公主是个苦命的姑娘,她对自己娘亲的记忆停留在她十二岁生辰那日。
顺安的亲娘生下顺安后,就落下了病,每到冬日,身子就格外虚弱。
那一年北原进犯中原,来势汹汹,朝廷招架不住,周相提出派公主和亲,以解燃眉之急。
但当时后宫没有适龄的公主,于是人们便把视线转向了冷宫。
贵妃当时正被皇上冷落着,连带着七皇子也受了委屈。
她就想去后宫认一个姑娘到自己名下,然后送出去和亲,为皇上分忧。
顺安公主和她的娘亲便成了贵妃邀宠的工具。
顺安十二岁生辰那天,贵妃带着几个粗壮婆子去了冷宫。
顺安的娘不愿女儿受这等委屈,远嫁他乡,但最终拗不过贵妃。
贵妃以她忤逆主上为由让她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夜。
顺安被人驾着,站在炭火正旺的暖阁里眼睁睁的看着她的母亲在大雪中摇晃,倒下,然后再也没能起来。
贵妃说,这是她赏过的最美的一场雪。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顺安平静道。
“可我们目标不同,不是吗?”
“为何不同?”顺安公主笑看着我,“洛姐姐,皇后之位都不能满足你的话,可只剩下一个选择了,妹妹不笨。”
我勾唇一笑:“但你终究姓云。”
她淡淡道:“我母亲姓何,不姓云。”
我挑眉看了她一眼,她笑笑接道:“姐姐可听说过?皇室子女,没有父亲,只有母亲。”
我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话。
皇家无亲情,这倒是真的。
三日后,我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贵妃和顺安公主也在。
贵妃娘娘原先很富态的,但现在即便敷了粉,仍难掩面容憔悴。
年关将近,贵妃和皇后在商议除夕夜宴。
念我刚坐稳胎,皇后只留了我一会儿,便让我回去了。
还没出坤宁宫,我就听到由远及近一阵嬉戏打闹的声音。
我瞥了眼一旁的水潭,然后问道:“前面是何人在嬉戏?”
几个宫女都摇摇头。
这个时间到坤宁殿来,还有胆子在这里打闹的,整个皇宫都没几个。
七皇子自由好动顽皮,还未离宫开府建衙。
听着越来越近的声音,我往旁边迈了一步,皱眉道:“让出地方来,到旁边避……”
然而,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从草丛里窜出来的一只黑猫吓了一跳,紧接着,跟着那黑猫后面跑出来的,就是七皇子。
他看见前面有人,却因为速度太快而躲闪不及,一下子撞了过来。
“哗啦!”
“救命啊,救命啊!太子妃殿下落水了!”
我虽会水,但仍表现出了一副挣扎求助的样子。
四周被冰冷的湖水包裹,我借着激荡的水花,毫不留情地往自己肚子上猛砸了几拳。
直到我感受到肚子的绞痛和双腿之间涌出的暖流,才松了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成功被宫女救上了岸。
太子的孩子,皇家唯一的孙辈,就这样没了。
皇后赶到时,被一池子的血水吓得险些晕过去。
待回过神来后,她一巴掌甩在七皇子脸上,颤抖着指着七皇子和贵妃,掩着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太子神情呆愣,接过斗篷给我裹起来,看着我平坦下去的小腹,一言不发。
但我听说,他把东宫砸了个稀烂,而后徒手掐死了那只黑猫。
原本好好地睡在美人床上的皇上也被惊动了,踹在七皇子身上的几脚让七皇子半个月没下床。
黑猫不吉,在有心人的刻意描摹之下,那只黑猫变成了贵妃特意找来报复太子,冲撞孩子的。
太子和皇后在大殿之上哭得撕心裂肺,痛陈贵妃和七皇子罪行。
谋害皇嗣是重罪。
最后贵妃被贬庶人,进了冷宫。
而七皇子受了家法晕过去后,被扔到自己的宫殿里自生自灭。
我躺在床上休养之际,顺安公主来了。
她有些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肚子:“后悔吗?”
这有何后悔的?
我只笑了笑:“倒是挺疼的。”
“你也会怕疼?”顺安见我还能开玩笑,不由得也放松下来。
我看着她一双星眸,淡声道:“你的投名状,我接下了。”
黑猫和七皇子的出现都是顺安一手安排的。
我说不会要这个孩子,她虽有些不满,却并未质疑,只顺从了我的意愿,帮了我一把。
这个情,我承下了。
“接下来,说说你想给她安排一个怎样的结局吧。”
9、
这个年,皇室过得并不好。
虽然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未出生,但皇上还是下令,为“他”举国哀悼三日。
现在太子终于坐稳了储君之位,他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笑容了。
经过这短短一年里的种种大喜大悲的变故,他的精神慢慢有些恍惚了。
他坐在床上,握着我的手:“我又梦到孩子了,是个男孩。”
我抬起另一只手盖在他的手上,轻轻点头:“我们还年轻,还会有很多孩子的。”
云亦轩却垂下眼,沉默了。
大概三个月前开始,云亦轩就慢慢变得对房事不再热情,因为他发现自己能坚持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出于对男人面子的维护,他选择不再碰我。
这事当然瞒不过我,因为意外怀孕,我为绝后患,在东宫的香炉里又加了几味香,能让他不行地香。
二月里的一个早晨,顺安公主进了皇上所居的福宁殿。
随后,丧钟就被敲响了。
钟声回荡在京城里,绵延不绝,却又压抑得像索命的恶鬼在耳边咆哮。
皇上,驾崩。
国丧过后,太子在四月登上了皇位。
登基那日,云亦轩一个人在金銮殿里坐了许久。
他缓缓走过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抚摸着那把镀金的龙椅,从上到下。
那是这段时间以来,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从微笑,到大笑,到最后的狂笑不止:“我赢了,是朕赢了!”
守在殿外的太监宫女吓得直打哆嗦,我跟顺安平静地站在殿外:又是一次大喜。
我知道,他离疯癫不远了。
没过多久,云亦轩就力排众议,封我为皇后。
这时,我去了两封家书给洛家。
给父亲母亲的那一封回信很快:他们祝福我,希望我能早生贵子,为皇室绵延国祚。
但另一封信迟迟未有回音。
五月的一个清晨,刚登基一个月不到的皇上,在一众朝臣面前,晕倒在早朝上。
来的太医是皇上在潜邸时的心腹
他隐晦地说,皇上身体无碍,只是那方面有些不行了,恐怕很难再有子嗣。
皇上发了怒,下令要拔了太医的舌头,然后凌迟处死。
这一次,我远远看着又把福宁殿砸了个粉碎的皇上和一路哭喊着求饶的太医,没再阻拦,只招手叫来一个内侍,给了他一封信,让他出宫一趟。
第三日,以权相严海为首的一众朝臣把福宁殿围了个水泄不通,求皇上过继宗室子为皇嗣。
甚至有人提出“兄终弟及”,恢复废七皇子身份并封王。
这倒是提醒了皇上,他还有个弟弟在宫里苟延残喘。
那天,皇上披头散发,眼神阴郁地出现在众朝臣面前,笑得肆无忌惮:“兄终弟及?好,朕让你们兄终弟及!”
随后,贵妃和七皇子被人押着上了大殿。
贵妃早已不复当年荣光,连头发都白了大半。
她看着云亦轩的眼底尽是怨毒,却在见到自己半死不活的儿子时又恢复了属于母亲的温柔。
大殿上极静,只能听到贵妃在轻声唤着七皇子“儿啊”,诡异得让人发慌。
云亦轩扯了扯嘴角,拎起瘫软在地上的七皇子一路拖出了大殿。
他身上的戾气太重了,以至于这一路无人敢拦。
“你做什么?!你要对我儿做什么!”
在贵妃的尖叫和朝臣们惊恐的目光中,云亦轩一把将七皇子的头按进了广场上的水缸里。
七皇子起先还挣扎着想要求生,但很快就没了力气,最后身体瘫软下去,彻底绝了声息。
死一般的静。
“啊!”
贵妃崩溃地尖叫着,一头撞死在了金銮殿的柱子上。
顺安站在大殿一角,也同我一样,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顺安说过,当年她的娘亲经历了夺子之痛,她要让贵妃也尝尝这种无力,这种切肤之痛。
我想,这样的安排,顺安该是满意的。
反正我是满意的。
贵妃害姐姐流产,我就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自己眼前,这很公平。
这时,天空骤然变得阴暗,一道闪电劈下来,直直劈在金銮殿门口的常青树上,树干当即被劈成两半,应声而倒。
云亦轩的龙袍被吹起,在电闪雷鸣中猎猎作响。
朝臣们瞬间跪了一地,也不知道在拜谁,只喊着“天降示警,求上苍开恩饶命”之类的话,但很快就被雷雨声盖了过去……
10、
皇上疯魔了。
那日陈尚书不小心说了个“七”字,当即被皇上下令拖出去处死。
京城一连下了五日的雨,阴冷的低气压从皇宫开始向四周蔓延。
很快,有人坐不住了。
权相严海勾结皇帝身边的宦官,反了。
但想造反的不止严海一家。
不知怎么,守城军和京城外围驻守的京畿大营又乱作一团。
现在的京城内外是一片混乱,敌友不分。
严海控制了皇上和太后,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就也没想着去找我这个皇后。
然而,当他发现京城被洛家精兵以及洛城军围了个水泄不通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受封皇后时写的另一封家书,就是给哥哥的,我向他求援,请他带洛家军“相助”。
哥哥一路护着我穿过尸山血海,走向金銮殿。
严海正挟持着云亦轩和太后,声色俱厉地朝我喊:“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我置若罔闻,缓缓抬起手,然后微微向前扣去,轻声道:“杀光他们。”
一声令下,我身后的洛家精兵瞬间涌了上来。
京城里养尊处优的什么李将军张统领的,跟常年在北境与北原浴血奋战的洛家军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而严海,则在第一时间被站在自己身后的心腹一刀了结了。
笑话,我怎么可能让云亦轩这么轻易地死在他手里?
不一会,整个大殿都安静下去了。
严海一众已经被杀光了。
我踏着满地的血水,走到云亦轩面前。
“朕的,朕的皇后,”云亦轩抬起眼,那双眼里难得地清明起来,“你来了,你来救朕了。”
但这一次,我的脸上只有无边的淡漠。
我抬起一只脚,漫不经心地勾起云亦轩的下颌,迫使他正视着我。
我笑问道:“这两个月的皇帝,做得如何,开心吗?”
“放肆!”云亦轩先前被严海折腾得没剩多少力气,但吼出来的声音却中气十足。
我闻言,脸上笑容更大了几分,脚腕微微一转,一脚踹在他脸上,而后把他的脑袋踩在了地上。
太后在一边大吵大嚷着“毒妇”,吵人得很。
我的侍女一个手刀把她劈晕过去,终于安静了。
“来人。”我唤了一声,立刻有内侍跪倒在我脚前听从吩咐。
“昭告天下,权相严海密谋逼宫造反,现已被洛家勤王之师诛杀,”我偏头看了云亦轩一眼,勾唇道,“皇上在此役中不幸驾崩,可以鸣丧钟了。”
云亦轩满脸的不可置信,在我脚下挣扎起来,但我没给他反抗的机会,补了一脚在他小腹上,冷声道:“拖下去,关起来。”
哥哥见我处理完这些,一言不发地给我披了一件斗篷,有些担忧:“父亲母亲那边……”
我拍了拍哥哥的手:“传旨的太监已经到了,他们很快就会来了。”
哥哥有些震惊地看着我:“旨意?圣旨?”
玉玺早已落入我手,这么说来,那封请洛家军勤王救驾的诏书,也算不得矫诏。
云亦轩和太后被我关进了供奉姐姐的祠堂。
我进去时,他们已经醒了。
“还记得她吗?我姐姐洛羽窈。”
皇上都被堵着嘴,自然不会回答我什么,我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她死的那年,才十八岁,正值最美的年华。”
“你可能忘了,你醉酒后在周府强要了她,那时候她已嫁为人妇,你毁了她的名节,也毁了她的一生。”
“周昕茹因为嫉妒,曾找乞丐囚犯欺辱于她,还曾害她流产。所以她被我送上了你那个 bt 爹的床榻,怀了你爹的孩子,然后一尸两命,死在了她最爱的人手里。她还了她的罪孽。”
我淡声说着,好像在说一件很稀松平常的小事。
“至于你,”我歪头笑了笑,“你是一切的源头。”
云亦轩听到这里,已经止不住哆嗦了,他红着眼睛看着我,不停地摇头,挣扎,想从我这里看到哪怕一丝感情。
但是没有,怎么可能有?
“我两年前送你的香囊会让你变得冲动易怒,我怀孕后换了东宫的熏香,它会让你渐渐萎靡不振,”我拿起一把匕首,递给了押着云亦轩的侍卫,“既然你那么喜欢处处留情,那我就让你慢慢在房事上再也抬不起头,最后彻底断了这个念想。”
他绝望地“唔唔”着,但我只淡声吩咐那侍卫:“那祸害人的东西,给他去了吧。”
一声惨叫响起,即便被堵着嘴,他还能叫得这般凄惨,我甚是欣慰。
等他叫累了,安静下来,就直接瘫软在了地上,也不再抵抗,目光涣散。
做太子时的患得患失,得到又失去孩子时的大喜大悲,登临皇位的喜极以及被囚于此的绝望。
我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让他被自己折磨得慢慢发疯。
他该感谢我,让他活了这么久。
“你这一生应该爱过两个人的吧,”我淡淡道,“一个被你送到自己父亲床上,然后亲手杀死了。而另一个……”
“我想你曾爱过我吧,”我冷笑一声,“但我亲手杀了你的孩子,现在又要屠戮你全家了,开心吗?激动吗?”
这么多年的仇恨今日得报,我也有些疯癫了,大笑着拿起匕首,走到太后面前。
“姐姐在下面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我想起姐姐,神色温柔下来,低声喃喃道,“她最怕黑了。”
“你们就变成灯,去给我姐姐照亮吧,正好一边一盏,算是物尽其用。”
那一夜,哀嚎与惨叫响彻皇宫。
第二日,我姐姐的灵前多了两盏人皮灯笼。
11、
那之后,虽然皇宫里领头造反的已经被杀干净了,但在我的授意下,宫外皇城还有些散兵游将在打,战火依旧。
直到我父亲母亲带着一半的洛家军赶到,京城才真正安静下来。
京城百姓夹道跪迎洛家军,称颂我父亲的功德,奉他为救命恩人。
我听到消息只是冷笑:父亲苦守北境多年,早就是他们的恩人, 但世人眼拙心盲,非亲身经历,哪来的什么信仰。
可在我把玉玺捧到父亲面前的时候, 父亲气得发抖, 扬手给了我一巴掌,指着我半晌说不出话来。
母亲心疼我,却只满口念叨着“疯了,疯了”。
对, 我是疯了。
我捧着云亦轩死前跪在我面前写下的诏书, 顶着半边微红的脸颊, 平静道:“求爹爹接圣旨。”
父亲的手又扬了起来,但这次却被母亲拉住了。
她摇着头,倒在我父亲怀里哭了起来。
那份诏书, 是先皇云亦轩传位于我父亲的诏书。
自此, 世人只需记得:先皇受难于严海叛乱, 在最后时刻得洛家相救, 云家无后, 又感念洛家功德, 遂驾崩后禅位于我父亲。
我知道父亲母亲在想什么,这也是当初我只给哥哥寄了一封私信家书的原因。
洛家忠君,父亲母亲当初选择太子也不过是想借拥立之功过得好些。
但我不一样, 那些人害死了姐姐, 我的姐姐, 我就要让他们陪葬, 让他们千百倍地偿还犯下的罪孽。
凭什么他们能够高坐庙堂, 享受着安逸富贵的人生,随手拿捏别人的生死?
这么多年, 他们都忘了, 若没有洛家在北境为他们出生入死,他们早就死在外敌的铁骑之下。
他们有什么资格质疑洛家,肆意欺辱洛氏儿女?!
我不理解父亲的愚忠, 但我尊重他的选择。
父亲抱着母亲, 没接诏书也没接玉玺, 一气之下要返回北境。
但顺安公主来了。
顺安当着众人的面,跪在我父亲面前, 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她想让我父亲收她为义女。
父亲在原地站了好久,最终还是默许了。
后来没多久,父亲带着母亲又回去了北境,去守着那帝国北边的屏障。
哥哥和我留在了京城。
腊月, 我登基称帝, 改国号“宁”,封哥哥为将,拜顺安为相。
又一个初夏的早晨。
我摸了摸顺安的肚子:“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
顺安摇摇头:“要不陛下赐个名?”
我但笑不语。
次日,我颁布诏书,封哥哥与顺安的孩子为太子, 无论男女。
赐名洛北宁。
后来, 小北宁长大了,我传位于她,回了北境的家。
北宁北宁, 北境安宁。
我曾因仇恨将自己困于京城多年,但北境,永远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