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家花与野犬
第 24 节 家花与野犬
弟弟走丢后,我被爹娘丢到府外。
一个醉醺醺的年轻乞丐把我抢回家,稀里糊涂地抱着我睡了一宿。
这一宿,有悲也有喜。
悲的是,未婚夫家里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破鞋,要求退婚归还聘礼。
爹还不起聘礼,转手把我卖了。
喜的是……
马车颠簸,那个乞丐玩着我的头发丝,漫不经心地说:
“要不要做我的皇后?”
1
阿弟走丢后,我被爹娘丢到府外。
正抹着眼泪大街小巷地寻他,不料被一群恶霸堵在小巷。
巷口有谁走过,随口说了句:“去,帮她。”
一伙绑着白条的乞丐哗哗闯了进来,三两下赶跑了恶霸。
我获救了。
同时也被一个痦子脸乞丐捆住了手腕。
“嘿嘿,我们老大相中你了。姑娘,得罪咯~”
我被捆在一处破庙里。
有谁半夜醉醺醺地走进来,抱着我睡了一宿。
我没推开他,因为他身上有与阿弟相似的气息。
月光投在他脸上,脸白白的,睡相乖乖的。
谁想到醒来之后,他大惊失色。
活像失了贞洁的大姑娘,踹着草垛骂大街:
“昨儿我喝醉了,你也喝醉了?”
我缩在角落里委屈地对手指:
“又不是我自愿的……”
他上下扫视我,给我解了手上的麻绳,恶声恶气地说:
“手捆了,脚可没捆。你怎么不踹我啊,两脚把我踹醒不就得了!”
我说:“那,你若不情愿,我可以给钱的!”
破庙里安静得出奇。
我小心翼翼地仰头看他。
他偏头掏掏耳朵,俯下了身与我大眼瞪小眼。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憨实地复述:“你若不情愿昨夜与我睡觉,我可以给钱的。”
娘曾教我,做事要言行一致。
于是我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胳膊掏铜板。
铜板藏在胸前的暗袋里。
我毫不犹豫地解开了前襟的系绳。
“住手!”他大声呵斥。
我被吓得一抖,却没听他的,继续把手往衣领里伸。
他急匆匆地呸呸两口吐出嘴里叼的枯草,一把扼住我的手腕,又像烫手山芋似的甩开。
我手里攥的铜板被他甩得七零八落,散落在枕席上。
唉,真是淘气!
我爬起来认真把铜板拢成一堆,推给他。
“给你,都给你。”
他眉头紧皱,凶巴巴地一掌拍在翘边的草席上,像要杀死谁似的。
两三个铜板长了眼睛,咻地蹦到我的脸面旁。
我吃痛,捂着脸呜啦啦地叫。
从捂着脸的指缝里隐约瞧见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娘说了,找男人一定要找果断的。
像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男人,是万万要不得的。
但我这回并不打算听娘的。
“我今晚还和你睡觉,好吗?”
他嘴巴半张,方才叼进嘴的草垂落,无声地掉在我的脚边。
我捡起来,把草递给他,好奇地问:“这个草味道很好吗?”
“味道还——”
“不是,我说,你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他挥开我的手,站起来退了三步远。
单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在半空中伴随着他说话,忙碌地摆来摆去:
“昨晚虽没发生什么,但这事总归是你吃亏,你理应向我讨要说法。就算是扭着我去衙门状告也是应当的,竟反倒要给我银子?”
“现在的女娃儿,是脑子都不好使吗?你看清楚了,我是乞丐,搭上我得不着什么好!”
娘说了,不要找凶你的男人。
凶了你第一回,就会凶你第二回。
然后一辈子都会成为他手里的冤种破皮球。
时不时被捶一下,掐一下,偏生又舍不下、逃不脱。
眼前这个人,他很凶。
但又不是我娘口中的那种凶,倒像是睡得正香却被一脚踹醒的小狗,噜噜噜地追着人叫。
不过这不重要。
因为,我根本没拿他当什么男人。
嘿嘿,我把他当阿弟。
“我喜欢和你睡觉。”我说。
他抓着乱糟糟的头发,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正想说点什么。
就是这时,一只小飞蝇“咻”地飞进了他的嘴巴。
我眼睁睁地瞧着这一滑稽事却不敢发笑。
他的脸色很不好:“我虽不知你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听着,如果你不打算报官捉我,就回家,该过好日子就过好日子,该做大小姐就还做大小姐,听明白了吗?”
我摇头,蜷坐在墙角,小声说:“我阿弟丢了。”
“什么?”
“我阿弟,丢了。”
恐他听不见,我仰起头,看着他大声说:
“而且我从没过过好日子,也不是大小姐。我只是一个丫鬟。爹把我丢出来,说找不到阿弟,我也别想回去。你很像我阿弟,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谁像你阿弟,便宜可不是这——”
我又打断他:“你刚刚问我,脑袋是不是有问题……嗯,有的。”
“什么?”他满头杂草,脖子微微前倾,歪头看着我。
我重复道:
“我脑袋有问题,是一个笨蛋。”
2
我耐心地等他说话。
他却再次欲言又止。
神情有点像双莲曾形容的:“我真该死”般的愧疚。
我叹了口气,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我做笨蛋没什么不好的。”
他垂眸看了我良久,忽地躬身拢了草席上的铜板,大步踏出了破庙。
破庙里光线昏暗,外头的阳光却很好。
瞧着他的背影,像是走进了光里。
阿弟也是这个身形,瘦瘦的、高高的。
像娘晾衣服的杆子。
也像墙缝里长着的莠草。
3
阿弟走丢都是因为我。
我快要成亲了。
婚期定在月底。
和冬生哥哥。
家生子成亲,是没有仪式的。
我只需卷着褥子,搬到另一间下人房里。也就只有一块四方的红盖头,瞧着能稍稍喜庆些。
那天爹抽出垫在供桌上的红布,剪了一小块给我,当作红盖头。我瞧着和摊上卖的并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小了些,粗糙了些,颜色暗了些。
娘偷偷塞给我一颗米粒儿大小的银豆,叫我自个儿去买个欢喜的红盖头。
银豆被爹捻走了,娘也被他抡到地上。弟在一旁敲着自己脑袋,哭得好大声。
过了会儿,他不哭了,嘴里却念着,“红盖头”“红盖头”“红盖头”。然后一边吃着肉包子,一边嘟嘟囔囔地出了屋……
他就是这样走丢的。
4
男人手里捧着油纸袋香喷喷地吃着肉包。
他拿那些铜板买了好多肉包子,等我小声讲完回过神来,肉包已经没剩几个了。
他问:“你阿弟几岁了?”
我答:“十四。”
他嗤笑:“十四?十四你担心什么。”
我心事重重,摇摇头。
他一愣,声音轻了些:“你阿弟,不会也……”
“嗯。”
“他脑袋也有一点问题。但和我不一样,他只是不会正常地和人说话。”
阿弟很聪明,但是大家都不相信。
肚子饿得咕噜噜地叫,我望着被他搁到席上的纸包,里面还剩了……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
五个包子。
我指指:“你还吃吗?”
他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把油纸包圈到自己跟前,有些护食。
“当然还要吃,这才哪到哪。”
我摸摸咕咕叫的肚子,只能学他之前的样子,捡了根草搁到嘴里。
根本没有味道。
我东张西望。
一簇小小的光投了进来,细细长长、顶头尖尖的,像娘手里的针。
我娘用针,在那块小小的红盖头上,绣了好多花样。很好看。
“你刚才说,要成亲了?”
我点头:“和冬生哥哥。”
他漫不经心地望着地上那道细光,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咀嚼着,吃相和阿弟一样斯文。
“昨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谁也不可以,听见了吗?”
“娘也不行吗?”
“不行。”
“哦。”
一个,两个,三个,五个。
我眼巴巴地看他吃完了剩下的五个包子。
“走吧。”
他站起来,把朝上缩的短打往下扽扽,举起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衣裳又缩了上去。
我顺手帮他往下扯了扯,他吓得连连往后退,逃也似的扭头朝外走。
我问:“咱们去哪儿?”
“你在哪个府做事?我送你回去。”
我死命摇头,又蜷进了墙角:“不回去。没找到阿弟,不回去。”
“阿弟走丢了,你担心他。”
“你走丢了,你爹娘也担心你。”
“不过气头上的话,当不得真。”
是这样的吗?
我仍旧抱膝坐着,一声不吭,也不抬头看。
忽地肩膀被箍住,下一瞬,竟被这个瘦巴巴的男人一把拎了起来。
才站稳,手里又被塞了一个小纸包。
我便也忘了恼火,捧着纸包左看看右看看,又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这是什么?”
“肉包。给你的。”
“骗人,这不是肉包的气味。”
他抱着手臂,背着光站在破庙的正门口,哼笑了一声,说:
“好聪明。”
“……”
他在夸我吗?
是在夸我没错吧?
唔,他人真好。
我捧着小纸包,喜滋滋地和他并肩走着。
天气很好,蓝蓝的。
我仰着头走路,幸运地没撞到任何一个人。
离府还有一条街,他忽地停下脚步,拉我走到阴凉处。
我颇觉奇怪:“怎么了?”
他两手虚扶我的肩膀,微微弯腰叮嘱我:
“若有人问你昨夜去哪儿了,你就说自己一个人在破庙里睡了一夜。知道吗?”
“可是,我是和你一起睡觉的啊。”我扬起下巴看他,高兴地补了一句,“我喜欢和你睡觉。”
“你——”他一顿,“你还想不想嫁你的那个什么,春生还是秋——”
我纠正他:“是冬生哥哥!”
“知道了。”他没看我,低声说,“总之,听我的。”
说完,他便要走。
我拉住他。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好久也没说话,挥开我的手,转过身大步朝前走。
我追上去,抓住他的衣角,踮起脚尖在他耳畔小声地说:
“你该不会是,忘记自己的名字了吧?”
我就经常忘记自己的名字。
这次他答得很快:“陈三。”
我拍拍手仰头笑:“哦?这么快就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呢?好棒!”
娘也是这样表扬我的。
可这个男人——陈三,他笑得有点不好看。
嘴角抽搐着,脸笑了,眼睛没有笑。
“我叫杨花。”我想让他高兴一点,把两个手掌花瓣状搁在脸下,咧开嘴笑说,“小花的花!”
5
告别之前,他说以后不要随便和陌生的男人睡觉。
我说,他不是随便。他像阿弟,是阿弟。
他很不服气,说他今岁十八,问我多大了。
我把生辰的日子背给他听,又问他的。
他不说话,舔舔后槽牙,转身走了。
走得好快,一溜烟就不见了。
像打架打输了的小狗,蔫头耷脑的。
6
我哼着小曲进府。
新来的红豆在门口东张西望,一瞧见我赶忙上前牵我的手。
像是专程在等我似的。
我侧身避开她的手,朝她身后望望:“怎么了?”
“杨花姐姐,不好了!你赶紧回你爹娘屋看看吧!”
我一下就急了:“是我阿弟怎么了吗?”
她还没回答,我已然飞奔了起来。
下人小院门口围了很多人。叽叽喳喳的,闹腾极了。
我才一露面,他们纷纷给让出了一条路。
我更害怕了。
屋里传来一声缸子碎裂的响声,闷闷的,像雨前霹雳。
“是你们求着喊着要娶我闺女!别忘了,你儿子李冬生克死了两个年华正好的大姑娘!不然你上街问问,哪个好人家的姑娘还乐意给你做儿媳!”
“牛什么呢杨平,当初答应亲事的时候不是高兴得找不着东南西北吗?你闺女什么样子你自己不清楚吗?本来就脑子不好使了,现在呢,又成了不知哪个野男人睡过的破鞋!”
“你说谁破鞋,你说谁破鞋!大清早的吃了什么喷喷香的粪了是吗?有种你给老子再说一遍!”
“怎的,还不让人说话了?得亏是我儿子没娶,不然就你姑娘那蠢笨好骗的脑子,到时候不声不响地揣来杂种都不晓得呢!今天这婚,我是非退不可了!不然,我老李家的祖宗,可不得夜里压我的床叱我给冬生讨了个智障媳妇!”
我一步也不敢朝前走。
爹和冬生的爹在吵架,口中说的好像是我。说我是智障,说我是破鞋,说我好骗,会揣来杂种。
忽地一声尖叫,是我娘,此后叫骂声不休不止。
随着噗噗的掸被子似的声音,门开了,一节断了的扫把头和冬生爹一起摔了出来。
冬生爹很有精气神,活像街头杂耍戏里的斗鸡。戳一下屁股,就能昂首挺胸绕着场地跑他个百八十圈。
他反手捡起扫把头,撑着地面站起来,又往屋里面冲。
“今儿你们要是死咬着不退彩礼,且等着主子来好好评判评判,我倒要看看,是银钱重要,还是你们姑娘的名声重要!”
“好呀,那就等主子来吧!不知道哪个阴险的小人信口雌黄污我家姑娘名声,我也是要叫主子评理的!”
最先发现我的,是娘。
她原站在爹身后,手里握着扫帚杆子,瞪圆了眼睛瞅着冬生爹。
但说到退彩礼的时候,她便忽地垂下了头。
等到再抬起头来,便发现了我。
“杨花……”
她轻声唤我,声音很小,许是还没有吃饭的缘故。
一下子,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
我上前去,乖乖道:“爹娘安。”
冬生爹睨我一眼,攥紧了扫把头转身要走。
我喊住他:“李叔,扫帚要还给我们,这是前日娘在集市上新买的。”
冬生爹轻哼两声,对爹说“限你三日”,随后丢下扫把头大步走出了小院。
7
爹瞪我一眼,搭上汗巾出了屋。
娘把我拉进去,关紧了门。
她哭着打我:“你这个死丫头,还学会离家出走了,是吗?若真叫歹人掳走夺了性命,你让娘怎么活,你让娘怎么活?”
我给娘擦眼泪:“杨花没有离家出走,是爹说要我去寻阿弟,寻不到就不要回家。”
“我原想寻到了阿弟再回来的,但是陈三说爹娘会担心我,就送我回来了。”
娘忽地一手扳住我的肩膀,也忘了哭,神情严肃地问:“陈三是谁。”
“一个……”我思考了一会儿,说,“一个很像阿弟的阿弟。”
娘神色变了。
她问:“你昨儿夜里,在哪里歇的?”
我记着陈三的叮嘱,斩钉截铁地说:“在破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没有和别的男人一起睡觉,是我自己睡的。”
娘背过身,把手里的扫帚杆子搁到墙角。
我看不清楚她的神色,不停地打着哈欠。
昨儿一夜没睡。
整整一宿都瞪圆了眼睛,想一会儿阿弟,又时不时地看看陈三的脸。
他把我抱得很紧,以至于我哪怕吃力地扬起头,也只能看到他那长着三两胡茬的下巴颏。是很好看的线条。
这般出神地想着,娘突然来扒我的衣裳。
我连忙抓着衣襟往后退:“娘,我不洗澡。”
推搡间,她猛地发现了我手里的小纸包:“这是什么?”
我摇头:“不知道。”
“谁给你的?”
“陈三给的。”
娘听了抬手来夺,我赶紧把小纸包护进了怀里。
“你说实话,杨花。陈三是谁?”
我颇觉得有些奇怪:“方才说过了呀,一个很像阿弟的阿弟。”
“刚才那些话,也是他教你的?”娘伸手,给我整理额间碎发,“杨花,你别撒谎。”
我低头看看鞋面,又左右瞧瞧结在墙角的蛛网,就是不敢抬头看娘的眼睛:“我……我没有撒谎呀……”
娘发狠从我怀里夺走纸包。
还未等她拆开,里头的东西就七零八落地掉了出来。
竟是白玉糕。
陈三给我买的晨食。
雪白雪白的,是少爷小姐们惯吃的精致糕点。
这会儿却像是被踩了几脚的雪块子,混着脏东西灰扑扑地卧在地上。
这钱花得实在是冤枉。
我喜欢吃的是肉包呀!
8
幸好娘没再追问我,那天晚上究竟是哪里歇的。
但晚上,她给我洗澡的时候,像是要把我整块皮肉都搓掉。
还有一件怪事,府里流传开了我是破鞋的传闻。
我问娘,破鞋是什么。
她很生气,让我闭嘴。
我再问,她便咬紧牙关,扬起手要打我。
我赶紧跑了,跑到河边,问聪明的双莲,破鞋是什么。
双莲说,是成亲之前让别的男人睡了的意思,很不好听的骂人的话。
怪不得陈三会那般告诫,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双莲浆洗着衣服,问我还会不会和冬生成亲。
我是破鞋,没办法和冬生成亲了。
我这样回答双莲。
双莲一噎,然后又问我,既然这样,我爹为什么不退聘礼。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一整天的气都叹了出去。
因为我爹把聘礼都花完了。
爹拿钱去换阿弟。
阿弟没回来,钱也不见了。
爹的脸色愈发阴沉,好像随时都会像霹雳似的裂开,然后从中喷发出许多的雨水来。
桌上有五颗花生,我吃了一颗,还剩三颗。
被爹发现了,我原想逃,他却让我挨着他坐下,还对我笑。边笑着,边拢了剩下的三颗花生都塞到我的手里。
“杨花,你想不想你弟弟?”他问。
我说,好想好想。
“那你想不想要他回来?”
我重重地点头。
9
阿弟走丢后的第三日。
我遭退婚的第三日。
爹搀着我的手,把我送上好大的一条船。
引路的是一个脸面很白净的阿叔,声音细细的,他告诉我不要害怕。
但我还是怕了。
里面的姑娘家都不穿衣裳,她们叫我也不要穿。
“周将军素来偏爱你这般胡女相貌,好好伺候他,少不了你的甜头。”
我说不要,娘不让我随便在外面脱衣裳。
一个紫衣服的漂亮姐姐坐到我边上,缕缕幽兰香轰轰地往我鼻子里钻。
她挑起我的下巴颏,俯视着我:
“不要?来了这里却说不要,就好比做了婊子却还要立牌坊。你倒不如跳下去来得实际。”
我听不懂,但觉得她说得在理。
于是便跳了。
底下是水。
我咕嘟咕嘟地喝好几口,然后那水便开始咕噜咕噜地往我鼻里钻。
水是最热情的了,一刻也不停地急着要把我灌满。就像今晨爹不停地往我手里塞大个的肉包,自己一口也没有吃,却叫我吃得饱些,再饱些……
10
有谁在吃我的嘴。
难道是水里的小鱼,要把我当成小食吃掉?
不要呀,我会流血的!
我害怕得睁开了眼睛。
是陈三。
于是我便开始哭。
他抱住我,说不要怕,才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现在是在救我。
我没管救不救的事。
我和他说阿弟没找回来,我却被退婚了,大家说我是破鞋。爹也不要我了,把我送到一艘女人都不穿衣裳的船上。
他问我,那你娘呢,你娘不是很爱护你?
我不知道。
今晨娘一直都在睡觉。可我能看到娘的被窝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陈三不说话了。
“那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我说:“阿弟是走丢的,我是被丢的。”
“陈三,要不你做我的阿弟吧,我同你一起做乞儿。这样每天晚上,我都可以和你一起睡觉了。”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嘴上没有说不,但是眉头紧皱,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不”。
望着那张脸左瞧右瞧,我忍不住盯住他红润的嘴巴。
他问:“你发什么呆?”
我说:“你的嘴巴红红的,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他扭头就走,听见我大声喊他也不回头。
可是我并不着急。
这间破庙是他的家,我只要在家里等他回来就好了。
11
我躺在草席上数星星。
星星很漂亮,一颗又一颗。
大的亮,小的黯,飞来飞去,稀里哗啦。
……不对劲。
大白天的哪来的星星?
12
再睁开眼睛,顶头是花花绿绿的帐幔。
一股独特的气味使劲地往鼻子里钻。是幽兰香,我在那艘大船上闻见过。
我猛地坐起来,东张西望找窗户。
窗户没找着,找着一个小美人。是船上的紫衣美人,鼓励我跳船的那一个。
此时,她斜倚在美人榻上,身姿袅娜、团扇悠悠,像主子房里收藏的美人图般媚眼如丝。
“醒了?”
我怯怯地攥着被角:“这里,是……那艘大船吗?”
她摇头。
哦,还好还好。
我又问:“那这是哪里?”
“这里是窑子。”
我瞪大眼睛。
窑子!
我知道什么是窑子。
双莲曾和我说过,窑子是普天之下最脏的地方。
里面的男人不留情,里面的女人没有心。
交易的是肉体,出卖的是灵魂。
人一旦踏进去,有些脏东西像活物似的,会乌泱泱地附上身,洗多少遍都是洗不掉的。
我抱紧自己。
小腹一阵阵发痛。
难不成,是叫脏东西附上身了?
我缩到床脚,害怕得手舞足蹈,紫衣美人站在边上哈哈大笑。
我痛得说不出话来,钻进被窝缩成一团。
美人这才敛了笑,蹲到榻边,用团扇戳戳我的被子:“你还好吧?”
我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实在是不想和嘲笑我的人说话。
美人拿着帕子给我擦汗,擦着擦着,她忽地问:
“小丫头,你和陈三是什么关系?”
我讶异极了:“你怎么知道他的?”
美人无辜地眨巴眨巴眼睛,说:“是他送你来的。”
啊?
陈三送我来窑子?
13
“他送我来窑子做什么?”
“漂亮小丫头来了窑子,你说能做什么?”
我望着她,颤颤巍巍地说:“交易肉体,出卖灵魂?”
“唔,确实是你说的那样。”
我被吓哭了,一边喊着娘,一边哭。喊着喊着又住了嘴,我想起来娘已经不要我了,任我怎么喊,她都不会来的。
于是我只是哭。
紫衣美人着急忙慌地站起来给我擦眼泪,嘴一张一合,好似在说些什么。
可我全然听不见旁的声音,只余我自己发出的哭号。
渐渐地,视线也模糊,整个世界都变得乱七八糟。听不清看不见,被窝里一派混浊,我上气不接下气。
好似有人把我从被子里捞了出来,又紧紧地抱住。
然后低声说,别哭了杨花,你这样很丑。
说我是笨蛋的人很多。
但说我丑的人很少。
我倒要瞧瞧,是哪个绝世大美人,居然说我丑。
我一边抽抽搭搭地擦眼泪,一边抬头辨人。
先入眼的是修长的脖颈,然后是线条流畅的下颚线,红润的嘴巴,小山丘似的鼻梁……还有像阿弟一样的漂亮狐狸眼……
哦,是陈三!
我咧嘴笑,鼻子里呼出好大一个鼻涕泡,“啵”一下破碎在半空。
边上紫衣美人发出一声轻笑。
陈三也嘴角上扬地偏过头。
我羞恼地抓住他的胳膊,强迫他把头转回来。
“你在取笑我吗?”
他还是扬着嘴角:“没有。”
我追问:“那你笑什么?”
“我心情好,不让笑?触犯律法了?”
“……”
如此,我也不晓得该说什么了。
一股药味飘散开来,与屋子里的幽兰香激烈地扭打在一起。
定睛一瞧,发现陈三手里多了一碗药。
他言简意赅:“喝。”
我捏着鼻子把药推远。
“我没病,不喝药。”
他直言不讳:“你落水之后在破庙吹了半日的风,又撞上月事,气血郁结晕了过去。听话,喝药能舒服一点。”
我捂脸。
我娘来月事的时候,爹都不回屋里睡。要么替人守夜,要么去阿弟屋里。
来月事,这是能说的吗?
我似懂非懂,又问:“那你为何送我来窑子呢?”
他原本平静的脸上忽地有了些异样,耳根绯红一片。
“没银子,住不起客栈。”
我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宽慰:“哦,我懂,我懂。”
14
陈三说,紫衣是窑子的头牌,也是他多年的老友。
我在破庙里晕过去之后,没有银子住客栈和请郎中,这才寻她帮忙。
原来如此,所以不用交换肉体,也不用出卖灵魂!
我接过药碗,咕嘟咕嘟地仰头把药喝完。
侧身把药碗搁到边上的时候,不慎瞧见美人榻上的紫衣一直杵着下巴凝视着陈三。
我好奇地问她:“你为什么一直看着他哦?”
她轻声一哼:“我这是在拿眼神刀他呢。自己来也就罢了,还拎了个拖油瓶来,净是给我添麻烦!”
陈三:“再误你半个时辰,我——”
“不准,这样倒显得我没有义气。无事,昨儿阿南去后山了,今儿我用她的屋。”
“节哀。”
“用不着,这儿哀一下,那儿哀一下,我哪那么多闲?”
紫衣扭着身出门,我小声问陈三:
“为什么要说节哀,那个阿南去的后山,有大怪物吗?”
他说:“阿南是紫衣最好的姐妹,染病走了,葬在后山。”
“哦……”
我还要说点什么,突然听见吱呀一声动静,隔壁屋门开了,隐隐约约的男女声音传来。
我躺在榻上,仔细地听着。
我是一个很好学的笨蛋,想知道双莲口中的交易身体、出卖灵魂,究竟是如何进行的。
随着一阵有规律的床板嘎吱嘎吱的声音,以及一声高比一声的娇叹与低吼……
原本坐在榻边的陈三站了起来。
他止步在架子前,抽出一本小册子扫了两眼,迅速合上塞了回去。然后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不晓得在干什么。
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给我解惑。
我问他:“隔壁屋这是在做什么呀?”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两下,道:
“男女之事。”
我抱着被子点点头。
“是什么样的男女之事呢?听起来好像很快乐。”
他望着我,却不答,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
我追问:“我们也是男女,也可以那么快乐吗?”
那盏茶原封不动地被陈三搁到桌上,他一口也没喝,抿着嘴唇不说话。
我唉声叹气:“你们怎么都不告诉我啊,就因为我是笨蛋吗?”
隔壁的动静愈发大了,叫喊声也层层高,快乐得像是要掀翻屋顶。
陈三说:“明儿我送你回家,等你成亲了,你的丈夫会告诉你的。”
15
闻言,我再没顾及隔壁屋有多快乐。
我认认真真地告诉他,我不要回家,我没有家。
阿弟走丢是真的,爹娘不要我是真的,退婚也是真的。
我想和他待一块儿,做乞丐。
他说不要。
第二日,左等右等,他一直没来。我向紫衣道了谢,拔脚就往破庙跑。
陈三不在,草席也不见了。
难不成我只能一个人做乞丐了?
呜呜呜呜呜……
哭着哭着,好像有谁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一双旧布鞋停在我的眼前,陈三穿着一身干净却打满补丁的衣裳,手里扛着一把锹,垂眸俯视我。
我赶紧爬起来一把抓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逮到了,逮到了!呜呜呜……”
他像晾衣杆似的定在原地:
“去寻你却不见,乱跑什么?你阿弟走丢了,你也要把自己搞丢不成?”
他语气有些重,我哭得更厉害了。
猛地头顶一沉。
我原以为是天塌了,却没想到是陈三把手搁在了我的头顶。
我泪眼婆娑地问他:“你干什么呀?”
他把手从我头顶挪开,对着手吹了吹,说:“有蚊子。”
我又往他肩头亲昵地蹭蹭:“你真好!”
耐心等我平复下来,他领我来到另一处破庙。
稍微小点,瞧着像模像样的,与我住的下人房没什么区别。
他问:“你可想好了,真的不再回家?要是真的同我做了乞丐,以后嫁人可难。”
“回什么家,我不回家。我爹兴许以为我已经死在了河里。”
“若回去了,他把我送给别人可怎么办?再说了,嫁人也没什么好的。我要和你一块儿!”
他点点头,举着锹,对着边上的小土堆拍拍打打。
唔……嫁人?
我是女人,陈三是男人。
我灵机一动,小声道:
“双莲说在话本里,对救命恩人是要以身相许的……”
陈三动作顿住。
我拉他衣角:“你救了我两回……”
他久久没有动作。
我备受鼓舞,夺过他手里的锹,兴奋极了:
“我要以身相许!”
他抬起胳膊,嗖一下,把锹插进小土堆里。然后倒退几步,抱着手臂上下打量我。
我搓搓手,紧张得很。
就连冬生哥哥说要娶我的时候,我都没有这么紧张。
陈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只是说:“那你阿弟呢,还找不找了?”
找啊,当然要找!
可是找阿弟,与以身相许,原来这两件事情,是不可以一起进行的吗?
对上陈三那双漂亮的眼睛,我也不敢多问,只能装模作样地点点头,说:
“那等找到阿弟,我再以身相许……嘿嘿嘿。”
16
事实上,我并没有那么担心阿弟,因为他不止一次地走丢过。
我说过了,他与我不同,并不是一个实打实的笨蛋。
他出府,不过是自个儿有事情要做,或是遇见了烦心事,想要躲起来罢了。
可陈三不晓得这一点。
他表面瞧着懒洋洋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内地里倒是挺热心肠,张罗着帮我找阿弟。
我真的很意外。
陈三居然不是我以为的小乞丐。
而是……丐帮帮主!
路过城门的时候,有一连片的粥棚,许多衣着破烂的流民端着碗,咕噜噜地大口喝着粥。
我定睛一瞧,那施粥的竟是一个穿着补丁衣的乞丐。
乞丐给流民施粥?
陈三招招手,那乞丐吩咐了身旁的人,立马跑来了。
他对陈三点头哈腰地叫着主子:
“哎呀,您可现身了!自打那日办完老帮主的丧事,兄弟们哪里也找不见您,担心得紧呢——”
我认得他。
那天晚上,就是他把我拴在陈三草席边上的!
痦子脸瞧着我:“咦,这不是——”
“嘿嘿,主子,那夜可舒坦?”
陈三抬脚往他膝窝一踹,他登时就跪趴在了我面前。
陈三:“道歉。”
痦子脸嘻嘻笑着,二话没说撑着沙地要给我磕头。
我赶紧喊道:“不要不要,不要给我磕头,我会折寿的!我不怪你,你快起来!”
他跪着没动,转而看我身后的陈三。
“听不懂人话吗,起来。”
痦子脸领着我与陈三来到一条小巷。
里面的乞丐们蹲的蹲、躺的躺,还有五条灰扑扑的小狗舔舔泥巴,又舔舔屁股。
用双莲的话来说,这叫岁月静好。
陈三才刚现身,他们便陡然精神抖擞地一跃而起,齐声大喊少帮主。
真是太酷啦!
我躲在陈三身后小心翼翼地看着,冷不丁地感觉脚边有一丝丝异样的温热——
啊啊啊!
是小狗,舔完屁股,来舔我了!
我哇一声跳到陈三的身上。
“下来。”
“不要不要,这只小狗看起来好臭。”
“我看起来不臭吗?”
我果断地摇头:“你不臭,我看见你昨天洗澡了!”
周围瞬间静了。
嗯……
偷看别人洗澡,是不是不应该说出来?
我尴尬地朝四周看看,陈三的小弟们面面相觑。
反倒是狗先打破了沉寂,汪汪叫唤着骂我。随后也不知是谁先喊的,一声又一声少夫人响彻整条小巷。
陈三把我往上颠了颠,我赶忙圈住他的脖颈。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蹒跚出列,声音粗哑,神情恭敬:
“少帮主,有什么吩咐?”
“找人。”陈三言简意赅,“四日前在蒋府附近走丢,同我身形相似,穿湖蓝长衫,人瞧起来不善言辞。”
“收到!”
连人带狗倾巢出动。
眨眼间,巷子空了。
我尚在讶异之中,陈三微微侧头叫我下来。
我扒拉着他的脖子,耍赖不想下来:“腿酸,走不动了。”
他油盐不进:“不信。你怎么证明?”
“……”
这不是为难笨蛋吗?
我依依不舍,正要从他背上跳下来。
可他忽然变了主意,就这般背着我朝破庙的方向走。
我心里过意不去,小声说:“我骗你的,我的腿不酸。”
他闷头往前走。
我以为他没听见,又戳戳他的肩膀。
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
我圈着他的脖子,心里直犯嘀咕。
既知道我在撒谎,怎么还不把我放到地上呢?
只有爹这样背过我。
在我很小的时候。
陈三的背比爹窄一些。
却更稳当。
17
没过几天,陈三的人找到了线索。
当时我正在窑子里与紫衣姐妹几个,打叶子牌。
起初我是不敢玩的,因为没钱,害怕她们要我用自己来偿。
“你没钱,找陈三啊,他有钱。”
“不不,他是乞丐,他也没钱。”
“你说什么啊,陈三没钱?”紫衣笑得东倒西歪,“你也不瞧瞧城门口粥棚里施的粥,有多厚。”
我挠头:“啊?粥是他施的?”
我还以为是上面的人雇了乞丐帮忙盛粥的。
“陈三有钱啊?那为何上回他说没钱住客栈,还把我送来你这里?”
“他一个大男人,哪好意思照顾一个大姑娘——”
“别问了,快坐过来,就等你了。”
我说我不会打叶子牌,也不想输陈三的钱。
紫衣把我按在凳子上,
“不用真钱,输的人打手心,总行了吧?”
我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陈三来的时候,我正在被人打手心。
手心通红,我却高兴得紧,伸出另一只手向陈三打招呼:“快来快来~”
陈三捏住我的手腕:“手怎么了?”
唔,另一只手也通红耶。
我嘿嘿笑:“在打牌,输的人打掌心!”
陈三的目光越过我,落到紫衣的身上:
“你们和她打牌?”
紫衣摇起了团扇:“哎呀,怎么了,心疼啊?”
心疼我?
我抬头看他:“真的吗,真的吗?”
他松开我的手腕:“怎么不用银子。”
“我没有银子呀……”
“用我的。”
紫衣与旁的姐妹哇哇地叫,我却摸不着头脑。
“我为什么要你的银子?”
陈三背过身,却道:“你阿弟有线索了,走吧。”
什么?
我赶忙和紫衣道别,跟着陈三去找阿弟了。
路上,陈三走得很快。
我得跑着走才能跟得上他的脚步。
一面走,一面想着阿弟。
不知道阿弟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他曾走丢过很多次,每次找回来的时候,都灰头土脸的。
这回他是因为要给我买红盖头才走丢的,要是叫他知道我已经被退婚了,指不定得有多难过呢。
路上突然一阵喧嚣,许多官兵护送着一辆奢华的大马车从身边气势汹汹地经过。
陈三低下头,转身朝向我。
我不解:“怎么啦?”
“烟尘呛人。”
哦……
18
我是万万也没有想到,找到的线索居然是熟人。
远远便瞧见一个高壮的汉子被五花大绑捆在廊柱上,头发乱糟糟的,脸面也有些青肿。
我尚未辨清楚那是谁,他已然奋力挣着绳子朝我大喊道:“杨花,快跑!”
这个声音……
我一惊:“冬生哥哥,是你吗?”
陈三原本走在前面,闻言回头看了我一眼。
冬生更加大声地吼着:“跑啊,杨花!”
是,我确实是跑了起来。
我跑向了冬生。
“你往我这跑什么,往外跑,逃命!”
我四处瞅瞅,只有四个冲我笑得憨傻的丐帮小弟,也没啥危险的东西啊?
为啥要跑?
逃啥命?
我走上前:“冬生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为什么不听话?我让你跑!”
他表情狰狞,颈间的麻绳勒得他脖子通红。
我绕着廊柱找绳结,打算先把他解开。
冬生见我不答话,便扭过头来龇牙瞪着边上的丐帮小弟,恶狠狠道:
“有什么事只管冲着我来,你们要是敢碰她,就——”
我想叫冬生冷静一些,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没想到他望着我的身后,更加大声地吼叫了起来。
与此同时,一只手忽地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扭头一瞧,陈三已经慢慢悠悠地走到了我身边。
“干啥?”我疑惑地看他。
肩上的手就这样搁着,一动也不动。
他没看我,反倒朝冬生扬扬下巴:“我碰她了,你是想怎么着?”
好奇怪,陈三为何要这样?
我望了望动作迷惑的陈三,又望了望脸色青红的冬生,还是决定先把绳结解开。
我抓着绳结研究起来。
我很喜欢解绳结。因为在顺利解开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笨蛋。
“夫人哟,这可解不得。”
痦子脸来阻拦,手还没挨上我,就被陈三随手扒拉到地上:“让她解。”
原在乱号的冬生静了片刻,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我:
“这贼人叫你什么?杨花!他叫你什么?”
我盘腿坐在地上,闷头解着绳结,随口答道:
“好像叫的是夫人?不确定,问问呗。”我偏头问那痦子脸,“你刚刚叫我什么?”
痦子脸咧着大嘴笑:“当然是夫人啦!”
话音才落,他再次被陈三踹翻到地上,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一大圈,再站起来时竟搓着手讨饶:
“哎哟,瞧瞧我这张笨嘴,不是夫人,是帮主夫人,帮主夫人!”
我不晓得他们在搞什么东西,也没再搭理絮絮叨叨叫我逃命的冬生,只专注地解着绳结。
费了好半晌工夫,绳结终于解开,冬生好似火铳似的“轰”一下冲向了陈三。
不要啊,冬生那健硕的个子,会把陈三压死的!
我大喊着:“不要——”
长长的尾音还在半空中颤抖。
“咚”一声,没想到脸朝地伏趴在沙堆上的,是冬生。
而陈三,反拧着冬生的手腕,膝盖压在他厚实的脊背上,回头瞟了我一眼。
我看呆了。
陈三……这么有劲啊?
我抹了一把额间的汗,小跑过去。
陈三扭冬生的胳膊,问他:“旁的且不多言,我只问你,她阿弟在哪儿。”
冬生脸上粘满了沙砾,就连两条粗直的眉毛也染了黄沙,他艰难地扬起头,关切地看着我:
“杨花,你莫不是被他骗了去?他举止粗鄙,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东——”
不知怎的,他的背忽地一弓,脸又埋进了黄沙。随着他的咳嗽,许多黄沙哗哗地扬在了半空。
我拉拉陈三的袖子:“你先松松手,叫冬生哥哥好好说。”
陈三盯着我,就这么松了手。
重获自由的冬生一跃而起,举着拳头朝陈三冲过去,我赶忙张开双臂,两手捏住了他的胳膊。
就好像是抱住了他似的。
冬生顿时一动也不动。
我定下心来。
都冷静,都给我冷静点!
身后的陈三攥住我的肩膀,把我拎到一边,我一瞧,那张原本白净的脸竟有些发黑。
“杨花,你在干什么。也不嫌脏。”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瞟了冬生一眼。
这下可好,冬生再次举起拳头磨牙霍霍向陈三,大吼道:
“杨花做什么,跟你又有什么干系?”
“再者说,我虽为奴籍,但不也比你这种衣着破烂、乞讨而生的乞儿好得多?”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冬生。
他此般动作和言语,倒与阿爹有些相像,就是那种喝醉了拿阿娘出气的时候。失了智,又不顾一切。
陈三不声不响地凝视冬生。
他把嘴里的草吐了,又把袖管朝上一撸。
我觉得有些不妙。
无奈地上前抱住了陈三。
方才阻拦冬生的时候,我不过掐住了他的胳膊。
可这会儿,我却是实打实地紧紧圈住了陈三的腰。
怪细的。
娘说这种男人没劲。
我仰头看看他的肩膀和胳膊,又觉得陈三不是那种没力气的男人。
两边都不动弹了。
我满意地站直身子,
“你们先别吵,听我说。”
“冬生哥哥,旁的事稍后再同你讲。我阿弟的事,你可知道些什么?”
冬生面上仍有几分气愤:“我什么也不知。是他们几个一点道理也不讲,莫名其妙就将我捉来了。”
一直在旁边蹲坐着的痦子脸凑过来,大声嚷嚷:
“别听他胡咧咧!那城西糕点铺子的老板都说了,曾见身着湖蓝衣裳的年轻人与高壮汉子同行,壮汉浓眉,左脸有小块胎记。不就是你吗?”
冬生左脸确实有小块的胎记。
我问他:“是你吗?”
冬生回望着我,言辞恳切:
“杨花,你不相信我说的,却信这样几个粗鄙之人?好啊,那不如找来那铺子老板,当面来指认一番!”
我犹豫了。
冬生从没骗过我。
在这犹豫的当口,陈三捡起地上的麻绳,三两下又将冬生五花大绑地按回了廊柱。
随后他转身吩咐:“痦子,现在就去,将城西糕点铺子的老板请来。”
陈三进屋拿了两个馒头,自己啃了一个,递给了我一个。然后走出了破庙。
我捧着一个馒头蹲坐在冬生边上,扫了眼他身上的绳结,叹气道:“我真的很想阿弟,很想很想。”
冬生没说话。
“要是我当时没有答应嫁给你,也就不需要红盖头,阿弟也不会丢了……”
“但是冬生哥哥,我不后悔答应你。你对我很好,还有双莲,双莲也是。别人晓得我是笨蛋,都会向我丢小石子。但你们从来都不会这样。”
“不怕你生气哦,冬生,其实我更想嫁的人是双莲。嘿嘿,但是大家都说不行,我便放弃了。”
太阳将要落山,天边红彤彤的。
冬生张了张嘴,但没出声。
兴许是刚刚的黄沙仍糊着他的嗓子吧?
我舀了瓢水送到他的嘴边,说道:
“等糕点铺子的老板来了,就可以还你清白了,冬生哥哥。”
他却问:“这几日寻你不见,你怎么和乞丐混在了一起?你爹娘呢,知道你这般吗?”
我反问他:“我爹娘是如何同你说的?”
“你爹说你回乡下省亲,将近年关才归。”
我艰难地咽下干巴巴的馒头,把事情从头到尾絮絮地讲了一遍。
冬生眼里满是震惊,看得出来他想伸手安抚我,但挣扎了半天,绳子纹丝不动,于是只得艰难地歪着头对我说:
“杨花,是我对不住你。若当时我拦住爹,不向你退婚——”
“怎么能怪你?”
我给他调整了一下脖子的绳结,好叫他被捆得舒服些,说道:
“都是我命里带劫。”
冬生还想说什么,忽地眼睛一亮,对我说:
“我衣襟里有饴糖,你以前最喜欢吃了,快拿出来。”
于是我掏他前襟。
他没骗我,还真叫我掏到了一个小纸包。
“你们在干什么?”
此时天已暗了,陈三站在破庙门口,神色有些阴鸷。
“没……没什么……”
我飞快地把纸包藏在了自己的袖中,像小时候做坏事被爹娘抓包似的。
好在陈三没有追问,往门口石阶上一坐,神色仍有几分凝重。
我问:“咋啦?”
他说:“糕点铺子老板今日没有出摊。”
我看看被捆的冬生,再望向陈三:“啊?那怎么办?”
“只得明日再寻。”
19
入夜休憩。
与陈三一块儿睡觉的这些日子里,破庙里素来是两张分开的草席,陈三在最东头,我在最西头。
往往睡着睡着,我会抱着被子去寻他。于是第二日醒来,总是我在最东头,他在最西头。
但今个儿多了一个人。
冬生被捆在陈三脚边的廊柱上。
睡前,我吃了一颗冬生给的饴糖,甜丝丝地入了梦乡。
醒来时,周遭乌漆麻黑,空气燥热,整个人都像是要燎起来似的。
缓了好一阵子,才就着微弱的月光稍微看得清楚了些,对面儿草席上空空荡荡。
陈三和冬生都不在。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沿着小路寻人。
寂静夜中,只听得到扑腾扑腾的水花声,我本能地朝着声源走去。
水面泛着月光,我一眼便看清了岸边的人,是陈三。
他蹲着,手里提着一个什么东西,手腕忽上忽下。
我迷迷糊糊地喊:“陈三,你在干什么呀……”
他低呵道:“别过来。”
我不听他的话,一边踱过去,一边撩着衣角给自己扇风。
走近了一瞧,我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陈三手里攥的,是冬生。
冬生整个身体都浸在水里,只余一个脑袋浮在水面上。
他的脸上湿漉漉的,眼神迷蒙,嘴巴大张着,呼哧呼哧地喘气。
怎么会这样!
我撑着草地想要站起来,可不知怎的,身子竟异样的瘫软。
陈三动作麻利地把冬生拖到岸上,转身来扶我。
他的手凉丝丝的,身子也是。
我不知不觉地贴了上去。
他没在意这些,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举着手里的东西给我看。
是一个有缺口的玉佩。
“认得这个吗?”
“认得,这是我的玉佩!”
“你的?”
“对呀,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陈三踹了一脚边上没动静的冬生:“他从你阿弟身上拿的。”
“他爹在街上遇见你阿弟,把人诱骗回家,想要向你爹要回彩礼钱。但看见他脖子上挂了一对阴阳玉佩,瞧着值钱,便拿了一个去典当行。”
“没过几日,典当行带着官府的人,循着线索找上了门,他与他爹都翻墙逃了……”
我攥紧陈三的手:“那我阿弟呢?”
陈三回握住我的手:“你阿弟,被官府捉去了。”
怎么又与官府有了纠葛?
腿一软,我险些栽倒。
陈三把我捞进怀里,一手扶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在后背上轻轻地拍着。
忽地,他把我拉开一下,伸手探我额头温度:
“你怎么这样烫?”
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我只知晓,我是滚烫的,而陈三凉丝丝的。
我不受控制地脱起了自己的衣裳,无知无觉地往他身上蹭……
神智涣散,我好似瞧见饴糖从袖里甩出,砸中了冬生的胸膛……
幽兰香阵阵,有人语气凝重地说:
“这药不烈,但对处子来讲,若不及时抑住……恐怕……”
又有一道苍老的嗓音在耳边盘旋:
“杨花她娘啊,你可想好了?若不灌药,孩子今后兴许永生痴傻……”
画面一闪,圆嘟嘟的垂髫孩童,在山谷里大声呼喊:
“我是大哥哥,是阿穗的大哥哥!”
回声阵阵传来,他回眸,滚圆的狐狸眼蕴满真情。
我认真地瞧,他已经长成了少年的模样,那双澄澈的眼眸中愁绪万千。
他说:“杨花,冒犯了。”
20
仿佛在海上颠簸,风雨呼啸而至。
转瞬似是浪静,那白光却恍然如梦般乍现……
21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我在紫衣的房间里醒来。
衣裳换了一身,榻上却只我一个人。
吱呀一声轻响,进屋的是陈三,手里端着一个小碗。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与昨天之前的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见我已经坐起来了,他脚步微顿,颇不自在地摸着自己的后颈,瞧我两眼就挪开了视线。
“醒了?要吃点什么吗?”
我摇头:“现在还不饿。”
他:“哦。”
我没话找话:“你端的是什么呀?”
他犹豫地站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
“怎么,你要喂我喝毒药呀?”
我笑呵呵地掀被站起来,没站稳,一个趔趄倒在他怀里。
在心脏怦怦跳的同时,我也看清了他端的东西。
还真是一碗药。
我后退一步,自个儿扶着床杆子站稳了。
他说:“这是——”
我没叫他把话说完:“搁着吧,我会喝的。”
“我有一点累,想再睡会儿。”
我把他赶走了。
但这觉也是没睡成。
没一会儿,紫衣与人在门口起了争执。
她推门进来,神色匆匆地说,我爹娘也被官府的人抓走了。
22
痦子脸缩着脑袋不敢看我。
我问:“你是不是知道我爹娘在哪儿?”
“我不知道。”
紫衣在边上啐他一口:
“屁,分明是陈三不叫你说的!要不是我偷偷听见了,杨花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我又问:“陈三呢?我自己去找他。”
痦子脸嘴巴半张,满脸难色。
“这也不能说?”
“不能。”
我心烦意乱地撇开头,余光瞟见桌上那碗还未凉透的药。
于是我道:“我怀了你家帮主的孩子,现在要见他。”
“如果你不带我去,等下回见了他,我就说你非礼我。”
痦子脸张大嘴、瞪圆眼,而紫衣则是咳得惊天动地。
我指指那碗药,继续胡说八道:
“看见没,你家主子早晨起来亲手熬的,养胎的药。”
痦子脸还是支支吾吾。
我举起拳头往自己的肚子上砸。
痦子脸大喊着姑奶奶别这样,终于屈服了。
也不晓得他从哪儿搞来一辆马车,自己则是坐在我边上,点头哈腰地扇扇子。
扇子一上一下,扇得我眼晕。
“快说陈三去哪儿了。”
他絮絮叨叨,说陈三去找我爹娘了,但怕我担心,叫他们不要告诉我。
马车将要行至官府,却突然转了个弯,停在一处煊赫的大宅院前。
前面重重官兵围着,我才刚走近几步,就被拿着钢叉的官兵大声喝道:“什么人?”
我说:“我来找人。”
“找谁?”
“陈三。”
那官兵反问:“谁是陈三?”
痦子脸快步往前窜了两步,踮起脚来在官兵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官兵看了我两眼,派小兵进府通传。
我在一边瞧着,愈发觉得不对劲。
哪哪都不对劲。
可我还能相信谁呢?
小兵去而复返,也附在那官兵的耳边小声说了什么。
我真是纳闷了,一个两个的,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呢?
都在瞒我什么?
直到跟着小兵步入前厅,见了眼前景象,我才恍然意识到,我被瞒的事情,比我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23
大殿上齐刷刷地站了两排着装一致的官兵。
地上跪了三个人,我爹娘和阿弟。
他们被剑指着,听见动静,都齐刷刷地抬头看我。
“是……杨花吗?”娘问得小心翼翼。
“阿姐!”弟高兴地喊我。
爹只是愣愣地看我,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偏开头,望向殿前。
偌大的殿中,只有两个人是坐着的。
一个是留着络腮胡面相友善大腹便便的富贵老爷。
另一个是陈三。
他望着我,幽深的眼眸叫我愈发看不透。
那个大老爷慢悠悠地盘着光滑的红木大椅的扶手,笑眯眯地对我说:
“哎呀,原来这就是小侄媳啊,实在是怠慢了!”
别,不敢当。
他朝着左右仆从叱道:“还不快快给本王的小侄媳上座!”
我答:“不用了,爹娘和阿弟还跪着,我坐不下。”
话音才落,他身侧近侍立即就拔出剑指向我。
大老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竟想不到这三人,还是侄媳的家里人。不错,不错,你是个顶孝顺的!”
“可是你莫要怪罪皇叔,皇叔我啊,只是想从你们这里,讨点东西。”
说着,他亮出了一个物件。
是缺了一个口的玉佩。
另一半,昨儿夜里才叫陈三从冬生身上搜了出来,由他亲手挂在我的脖子上。
我伸手往脖子上摸,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去哪儿了?
我抬头望向陈三。
他说:“过来,杨花。”
我不仅没有过去,反倒朝举剑对准我的侍卫走近了一步。
“玉佩并未在我身上。”
阿弟忽地呜呜地哭了起来,整间屋子都充斥着他凄厉的哭声。
娘急切地劝着:“莫哭了,莫哭了……”
我不管不顾地冲过去,跪倒在阿弟跟前给他擦眼泪。
大老爷恍若未闻,神色如常从一旁的托盘里拿出三炷香,对陈三说:
“老办法,三炷香,三条性命。”
“本王能否成功打开那匣子,乖侄媳的家人能否保全——可就全看你了。”
将要点燃那三炷香的时候,沉默已久的陈三突然道:
“另一半玉佩,不在我这里。”
“哦?”大老爷挑起粗浓的眉。
“我告诉你藏在哪里。”
大老爷抚着下巴虎须,笑吟吟地看着陈三:
“贤侄方才便指了五六处地方,都叫我的人扑了个空,这回,总归有些什么筹码。”
“你想要什么筹码?”
“那就,哭得最伤心的那个吧。”他指指我阿弟,对身后将领说,“周将军,去吧。”
那将领听了指令,取代了阿弟身后的小兵。
原本只是虚虚指着的剑刃,陡然抵住了阿弟的脖颈,但凡再近一分,便要见血。
陈三说了一个地方,大老爷立即派侍卫去寻。
三炷香点了起来,薄烟袅袅。
我什么也不好做。
另半块玉佩应当是在陈三那里,却不知他为何迟迟不肯交出来。
只道他身份显赫,所涉争斗凶险,定有他的考量。
可是我爹娘和阿弟,他们何罪之有?
我徒劳地给阿弟擦着眼泪,仰头望向那个身份似不寻常的将领,小声哀求:
“能否将剑挪开些,我阿弟害怕。”
那将领原先只是瞥了我一眼,随后,目光竟久久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良久,他移开视线,却侧头望向另一个方向。
那边跪着的是我娘。
回过神来,阿弟颈间的剑刃已经微微倾斜了一些,不再直接贴着阿弟的皮肉,且从堂上遥遥望过来,也不会出什么纰漏。
这人,竟是能说动的!
我心头又升起一些希冀来。
若这一趟玉佩仍旧寻不见,不知这将领能否保阿弟一命……
前去寻玉的人久久未归。
三炷香已燃到了末尾。
大老爷朝着阿弟身后那将领做了一个手势,他却不动。
立在我身旁那侍卫奇怪地看了将领一眼,自己举起佩剑挥向阿弟。
我惊叫:“不要——”
24
我不知道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一声呼啸,屋内局势大变。
除三两侍卫外,满屋侍卫通通剑指堂前——满目惊愕的大老爷。
他怒意滔天地指着那个让一切天翻地覆的将领:“周随山,你!”
那将领——周随山,此刻却牢牢地盯着我……
严格来讲,他盯着我的身侧。
屋内仍有大老爷的人,其中便包含我身边的这个近侍,他反手用剑抵住我的脖颈。
大老爷望着我的身侧,笑得癫狂:“哈哈哈哈,做得好,小七!”
我急忙望向爹娘和阿弟,见他们身后已无剑刃高悬,稍微松了一口气。
那大老爷还没笑两下,陡然噤了声。
只见陈三握着匕首抵在他喉间,刀刃已经划破了外面的皮肉,丝丝地渗着血。
“哎呀,我的好贤侄,实在是想不到啊……你爹昏庸无能,不爱江山独爱美人,你娘走后便郁郁寡欢醉心丹丸,竟想不到你也是个痴情种——”
“无事,你可再用力一些,我们小七的刀,可是快得很哦——是吧,小七?”
我的颈间传来一阵疼痛,瞧着陈三的脸色似乎是变了变。
我兴许也是流血了吧?
“我……没事。”
我宽慰着陈三,也宽慰不远处瞪圆了眼睛,一动不动的阿弟。
可是奇怪,方才阿弟还在墙根,怎么忽地离我这般近了?
于是我便紧紧地盯牢了他,眼睁睁瞧着他悄无声息地朝我移动着。
陈三还在与大老爷僵持,挟持我的侍卫警惕地环顾四周身披战甲的同僚。
除了我,没有人发现缓慢踱过来的阿弟。
恐引起身后人的警觉,我一动也不敢动,小幅度地用口型对阿弟说: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阿弟露出牙齿冲我一笑。
我心道不好,却也来不及了。
阿弟从侧边朝我猛冲而来。他猛地把我推开,毫不犹豫地扑向那个侍卫——
扑通一声闷响。
我撑着地板艰难地扭身回头,看见倒地的是侍卫,几乎溺毙的心脏这才又有了一丝一缕喘息的余地。
侍卫很快便被周随山的人团团捉住,那个威风八面的大老爷也被押出了屋。
陈三跑来扳着我的肩膀左看右看,焦急地问:“没受伤吧?”
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捶他一拳又一拳,吼道:“不论你在谋划什么,也不该将我家人都拖下水!!”
他把我扣进怀里:“对不起,杨花……对不起……”
“为什么叫我杨花?”
我问:“不是叫我小穗吗,还大言不惭要做我的大哥哥?”
陈三眼里的惊喜快要溢出来:“你想起来了?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昨晚。”
他登时不说话了,耳朵瞬间发红,好久才挠着后脖颈,解释说:
“你那个什么冬生哥哥不做人,给你的糖里掺了——”
我瞧不得他这个别扭样子,偏开头说:“算了,没怪你。”
这时,阿弟凑了上来,原本就苍白的脸又白了几分。
经过这一遭,他一定是吓坏了。
我伸出手想要抱抱他,他却后退一步,摇头摇得起劲,指指我身后的陈三:
“不可以。阿姐要和姐夫抱。”
陈三:“阿弟说得对。”
我大窘:“谁教你的?”
阿弟挺起胸脯:“杨草是聪明的人,不用谁教,什么都知道。”
我逗他:“那你再说说,你还知道什么?”
“阿姐八岁那年高烧不退,娘却不给你喂药,也是因为我。”
我愣住了。
他却还在喋喋不休:“因为阿姐伶俐可人,我却生来愚笨。”
“爹不喜欢阿姐。娘为了让爹舒心,故意让阿姐变得和我一样。”
低低的一阵抽泣从不远处传来,几步远之外,娘倚在爹身边看着我,却不敢走得更近。
周随山也在附近,手里拿着那对玉佩,不知在想着什么。
阿弟指了指:“那对玉佩,是爹拿给我戴的,我一直都很不喜欢。这回本想把玉佩拿去典当行换钱,给阿姐买漂亮红盖头……”
“要是知道玉佩是爹从阿姐那里拿来的,我一定不会拿去典当行……”
我抹着眼泪,再度伸出手想抱他。
可阿弟竟再次把我推开了,声音也轻了几分:“阿姐,你愿意原谅我吗?”
说话间,他的身形有些打晃,沉默已久的陈三突然将手探向阿弟的腰间,却摸了一手的鲜血。
“你怎么了?”
我如愿地抱紧了他,他却像是被抽去浑身的力气,从我怀中缓缓地往下滑。
许多人涌了上来。
阿弟的声音愈加微弱:
“阿姐,你知道吗?”
“我一直在偿还爹娘对你造的罪孽。”
“但我渐渐地发现,只要有我的存在,仿佛不论你做什么,在他们的眼里都是错的。”
“若我不在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好一点……”
“好了杨草,你别说了。”
我噙着泪花,轻轻捂住他的嘴:“再等一等,郎中马上就到。”
他吃力地掰开我的手,咧开嘴露着大牙花朝我笑:
“阿姐,你要和姐夫好好的。”
25
我知道,我没有理由将这一切都归罪在陈三身上。
但同样的,我也无法安安稳稳地与他同往京城。
那样爱我护我的阿弟在我怀里一点一点失去了温度,我岂能狼心狗肺一转身就去享受富贵荣华?
阿弟是为救我而死。
也死于王权争斗的漩涡之中。
强撑着办完葬礼后,我昏睡了许多时日。
再醒来竟是在颠簸的马车之上。
我想起来陈三似乎问过我愿不愿意同他回京,当时我已然失了神智,讷讷地便点了头。
车厢宽敞,边上还坐了一个人,是府里的小丫鬟红豆。
“主子,你醒啦?”
“谁是主子,我不是主子。”
我掀开帘子往外瞧,满目青绿,气候也宜人。
“这是到哪儿了?”
“此处是离都,是离京城最近的都城。今夜在此处驿站留宿,明日便可抵达京城。”
离都?
听起来不太吉利的样子。
知晓我醒了,陈三赶忙钻进了马车。
丝毫也不避讳地一把将我抱住。
红豆红着脸掀帘出去了。
陈三执起我的手,承诺道:“今后,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我哼笑:“小时候,明明就你欺负我最起劲。”
我娘是陈三他娘的婢女。
陈三的娘,名唤邬姎,是前朝帝姬,与敌国质子相爱。
国破那日,她望着城下骑着高头大马领兵的心上人,本欲从高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哪想血腥味叫她干呕不止,彼时还在她肚里的陈三拦住她,叫她活。
她从亡国帝姬成了皇后,又在秋猎中不慎与幼子一同溺毙身亡。
他们没死,他们逃了出来,带着我娘与我一起。
五岁之前,我每日都与陈三黏在一起。吃食都在一处,整日都被他抱着睡觉。
我生辰比他大几日,他却心心念念只想做我哥哥。
五岁时,娘被爹热切追求。陈三他娘心善,让我娘不必再跟着流离。
“当时你怎么说的?你说让我放心,只抱着我睡觉,只有我一个妹妹?”
我歪在他怀里,任他一绕一绕地玩我的头发。
他问:“我没做到吗?”
“那天晚上你抱我睡觉的时候,你可有认出我是谁?”
他不吱声了。
“还有之后,你没认出来我,却对我那么好。分明早就把我阿穗抛之脑后了!”
他反问:“那你呢,你都险些要成亲了。”
“我是笨蛋好不好,怎么可以和一个失了记忆的笨蛋争长短?我是那晚之后才稍稍有些好转,你也听我阿弟说了,我之前——”
我顿住。
提到阿弟,我总会想起他在棺木里的样子。
乖乖的,很安静。
像是在装睡,只等我走近了,再一跃而起故意吓我。
他总是对这样的小把戏乐此不疲,我也每回都恼火地跳到他身上告诫他不许再有下次。
竟真的不会再有下次。
陈三说:“你阿弟在天之灵,会保佑你平安顺遂。”
我忽然想起,阿姐与姐夫好好的。
这是杨草的遗愿。
我问陈三:“我可以做皇后吗?”
他说:“皇后只能是你。”
“那你不准纳别的妃子。”
“好。”
可我还是毁约了。
夜半时分,炽焰从屋内熊熊燎起。
我把睡熟的红豆拖到水缸边上。
然后背上小包袱,头也不回地逃了。
……
后记
新帝登基,后位空悬。
日日勤政,不问花柳。
实际上,不仅后位空缺,偌大后宫压根空无一人,甚至选秀也不曾有。
朝中大臣苦苦谏言,日复一日,甚至打起了票选男妃的主意。破罐子破摔。
在民间,提到皇帝,人人都要唏嘘哀叹。
陛下是先帝流落民间的独子。
早年流落丐帮,万分凄惨、与狗争食。
却仍奋发进取当上了乞丐头子,惩恶扬善、乐善好施,就连当年与他争食的流浪狗,都有最香的肉骨头吃。
后来京都局势不稳,他揭竿而起进京支援,却被朝臣发现他纯得不能再纯的皇家血统。
“很积极向上,对吧?”
我附和地点头。
边上大婶望着戏台,凄惨地抹着眼泪。
“可是,陛下龙潜时期,曾是带着心上人的。”
“某天陛下未归,半夜走火,屋子让火燎得横梁都劈里啪啦往下掉。”
“等回去,只见着一具焦黑的女尸,一尸两命……听说,那位娘娘肚里是个闺女……”
一句脆脆的奶声不太礼貌地插了进来:“不是闺女!”
“哪来的小孩?”
我讪讪一笑,扛着小孩儿溜走了。
双莲在门口东张西望,见了我,赶紧把孩子抱进了怀里。
她恶声恶气地说:“怎么又带着我儿子听大戏?那里头闹挺,孩子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凶什么凶。”我扭头买了串糖葫芦,“是他非要听,好吧?”
“娘,我也想吃!”
孩子在双莲怀里扑腾起来。
我从签子上取下一个糖球,递给他。
双莲吊起眉梢又要叨叨。
我冷哼:“双莲,这孩子可是有你的一份。是你欠我们娘俩的!”
趁双莲愣神,我捏着糖球往前送,我儿子也颇为配合地伸脖子,一口叼走了糖球。
“芜湖,真是娘的好宝宝!”
儿子嚼着山楂伸手要我抱,我显摆地对双莲说:
“看见没,还得是亲娘。”
我抱着儿子进了茶馆,直奔阁楼的上上房,一进门,老板娘正在绣花。
“紫衣姨姨,小斯瑞来啦!”
说着,他挣扎着下地,小碎步往前跑着。
我扭头看双莲:“你成天都在教我儿子什么呢?”
双莲无辜望天:“没有啊,什么也没教。”
哼,才不信。
要说起来,双莲是我最看不透的人。
之所以说孩子也有她的一份,是因为那日冬生给我的饴糖,是双莲亲手给冬生的。
知晓真相的那一刹那,我真的很生气。
她却满面泪痕,说什么,系统、攻略、抹杀。
说她身不由己,叫我原谅她。
我当然原谅她了,毕竟我痴傻的时候,最想嫁的人就是双莲。
我儿子的名字也是她起的。
当时我躺在床上随口说,贱命好养活,狗剩啊屎蛋啊都不错。
紫衣和双莲同时跳脚,大喊大叫,竭力反对。
双莲说,孩子的爹叫陈三,那孩子就叫陈斯瑞吧。
我不懂原因,但同意了。
双莲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这会儿,我儿子和紫衣叽叽喳喳吵来吵去。
我径直从柜里拿出最贵的茶叶,毫不吝啬地沏了满满一壶。
哈!
不要钱的,就是好喝。
紫衣白了我一眼:“这次回来待多久?”
“来你这儿歇歇,傍晚就走。”
紫衣掐了一把我儿子粉嘟嘟的小肉脸,说道:
“早知道,我也不开这劳什子茶馆了,成天受气,倒不如与你们亡命天涯。”
正说着,有人从门口摔了进来。
斯斯文文的,瞧着像个书生。
我把儿子从紫衣手里抢过来,与双莲排排坐,在边上瞧着。
双莲说了,这叫吃瓜。
书生怯怯地拉紫衣的手:“姐姐,昨夜,我……”
紫衣毫不留情地把手抽走,轻咳一声,笑得风情万种:
“客人,我们这里,不提供那种服务的。更何况这里是上上房,须得预订的。”
“可是昨夜里,阿姐你不是这样说的……”
那书生脸红彤彤的,仿佛再说两句,脸就要炸开似的。
我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我儿子的耳朵。
“太炸裂了。”双莲在一旁指指点点,“居然睡了弟弟还不承认。”
紫衣脸上端不住,拾起坐垫乱丢。
双莲灵活地躲开,掸掸衣服把我拉起来:
“走了小花,我们不和这种人一起玩。”
日落时分,漫山遍野被霞光映得橘红。
两大一小,我们爬上山头。
我指着小坟包,和儿子说:
“看,这是你阿舅。”
儿子站着和小坟堆一般高,他熟练地拍拍小土堆,奶声奶气地说:
“阿舅, 你好呀。”
风吹过,坟头的小草冲我点点头。
那草是我在阿弟屋前迁来的。
阿弟门前原是一块荒地,只有这么一棵草郁郁葱葱地生着。
他走后, 这株草好似有知觉似的, 病恹恹地缓缓枯萎,直到我把草移到阿弟坟头,这才又有了生气。
我看着那株小草,嘿嘿直乐:
“阿弟, 你来啦?”
未等我说完话, 一阵大风呼里哗啦地卷起坟头的泥沙, 那株小草在坟头疯狂地摇动。
“瞧。”双莲伸手指指那株小草,对我儿子说,“你阿舅在蹦野迪。”
“诶?干娘, 什么是野地呀?”
我没理他俩, 自顾自地摸着小草叹气:
“弟, 你是不是不高兴啊?我没好好听你的话, 和你姐夫一起过日子……”
风柔和了一些, 轻轻地刮着我脸旁的头发丝。
“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你。阿弟, 那阵子,我睁眼闭眼都会想到你。”
“我忍不住去想,你是如何被刺的那一剑, 又是如何强撑着痛和我说了那么多的话……”
“可现在, 我是不敢去找他。谁晓得他变没变。”
“龙椅坐久了, 就连屁股也成了金子做的。我害怕啊, 阿弟……”
儿子忽然拉拉我的袖子:“娘……”
“我再和你阿舅说会儿话, 好宝宝,乖。”
过了一会儿, 儿子又来拉我的袖子:
“娘……”
我弯腰, 问:“怎么啦?”
他指指那株小草,说:“小草在说话。”
我笑笑,摸着他的头:
“小草在说什么呀?”
“你赶紧找你男人, 好了却杨草的一份心愿, 这样, 我也好把他掳上天。到时候,从早做到晚, 从晚做到早!你听见了吗!”
奶声奶气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我和双莲双双愣在原地。
儿子说完,露着小米牙嘿嘿傻乐。
半晌,双莲摸着下巴说:“我觉得不像假的。”
我也这么觉得。
下山的时候, 天色已经全然暗了。
天边月隐隐约约地被云朵笼罩, 可我们脚下的路却总是发着亮。
好似有谁专门给我们照路似的。
我低头问儿子:“想不想去见见你爹?”
儿子雀跃极了:“要爹爹!”
我又问双莲:“你觉得呢?”
双莲抬手捂了我儿子的耳朵,飞快地说:
“赶紧的吧,小杨花,男人的花期也就那么几年,别等老了, 做不动了, 再躲被子里哭。”
“……”
臭德行。
儿子搬开双莲的手,伸出肉乎乎的小胳膊讨抱抱。
把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们一路在亮晃晃的山间小径走啊走啊走。
小斯瑞把头搁在我肩头, 迷迷瞪瞪地说:
“娘,咱们什么时候去找爹爹呀?”
天边烟云忽地散了,露出一整个明晃晃圆溜溜的月盘来。
我说:“兴许是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