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掌心颜
第 26 节 掌心颜
我是个不识抬举的丫鬟。
不肯听夫人的,给少爷做妾。
她要将我发嫁给患有痨病的更夫,或是瘸了腿的木匠。
我想定后,要了那木匠。
至少他的年岁与我相当些。
可我出嫁那日,刚中举的少爷赶了回来。
平日里那样温厚的人,
粗鲁地砸毁了我的新婚夜。
1
我自幼长在谢家,爹娘都是府上的忠仆,手上多少管着些杂事。
刚进府的小丫鬟总要为此羡慕几句:“小颜姐这样的家生子,自来就高咱们一头,爹娘又在主子那得力,日后定会有个好前程。”
我却明白,再高人一等的奴仆也不过是主家的私有物,说打死就打死了。
就好像那个想爬老爷床的冬柔,她也是个家生子,还不是从府里莫名地消失了。
八岁上,我被派到少爷的书房伺候。
我知道这是个极好的差事,也知道这是阿爹在巡庄时替老爷引开山贼,拿命换来的。
阿娘抹着泪嘱咐我踏实些,万不可动了歪心思,走冬柔的老路。
我记在心里,伺候少爷很本。
少爷赞我细心,夫人也满意,好吃的好用的都会打赏给我,阿娘终是放了心。
没多久,她也跟着阿爹去了。
她说阿爹敦厚了一辈子,没她在下面陪着要挨欺负的。
我不明白她怎么就不想活了,到坟头哭着怪她:“阿娘偏心,小颜没了娘也会挨欺负的。”
却再没等到她摸着我的头,笑着说:“小颜是大姑娘了,没人再能欺负的。”
我哭得忘了时辰,回府迟了些。
按规矩要挨十下手板,可管事嬷嬷碰巧被少爷支去了别处,便逃过一劫。
翌日,我到书房伺候,发现少爷身上长了几个脓包,我认得那是青云山上的毒虫咬的,我爹娘就葬在那处。
少爷让我不要声张,只涂了些药忍着。
昨日我同他告假,他当时不放心偷偷跟着上了山,又特意支走管事嬷嬷免我受罚。
他的心,是真的好。
2
少爷叫谢衡,是家中独子,长得像画上的仙童一样俊,又生得一副沉稳温厚的好性子。
他自小就在老爷夫人极为严苛的约束管教中长大,却从不与下人为难。
头回见他犯倔,还是老爷重病去世那会儿。
他遵孝礼禁食守灵,不肯逾矩半分,三日水米未进,夫人急得坐立难安,也拿他没辙,便为难底下人。
“少爷,夫人说奴婢这样没用的下人,若是不能劝您吃口东西,就打折了腿随意扔去哪个胡同子里等死,求您救命……”
夫人倒也没说这样的狠话,但我知晓谢衡心眼好,他不会忍心我被轻贱。
果然,他拿起汤勺舀了两口羹,咽了下去。
我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真怕他执拗着饿坏了身子。
这样的法子,对谢衡总是好用的。
可院子里的其他人不这么觉着,她们私下里都说少爷虽看着和善,却最不好接近。
我不明白为何,许是因为我太蠢笨。
谢衡却是极聪明的,书院的夫子们都说他这回乡试,定能考中解元。
趁着谢衡不在府中,夫人调我到身边伺候,她对我的绣活向来满意,看着那对活灵活现的鸳鸯,像是起了什么心思。
没头没脑的问我,可愿给谢衡做通房?
我吓傻了,跪在地上磕头:“奴婢从没敢动过这样的心思,夫人明察。”
夫人掩帕轻笑了两声:“你素来细致本分,做通房的确是委屈了,不若等衡哥儿迎了嫡妻进门,就给他做姨娘罢。”
她竟以为我是嫌通房位低?
自然不是。
谢衡说过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话对于他这样的世家子而言,虽有些天方夜谭,但他定的事没有做不到的。
若我被夫人做主收了房,他再遇到了想一同做鸳鸯的人,如何是好?
那样好的主子,我不能阻他姻缘。
我破天荒头回拒绝了夫人的命令,心想哪怕受重罚被打个半死,也算是尽忠了。
夫人的确发了狠,不过念及我爹当年的功劳,只是叫管事嬷嬷随意发嫁了我。
患有痨病的更夫,或是瘸了腿的木匠……
3
夫人见我跪着不言语,以为我怕了,冷声奚落道:“小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我却扬了头,告诉她:“奴婢,要那木匠。”
至少他的年岁与我相当些。
我想得很清楚,生而为奴,我没得选,听爹娘的嘱咐做个忠仆,是本分。
可若能因这事被放了身契,从了良籍,不再把命运放在别人手里,我该也能活出一番天地。
那便没什么好犹豫的。
夫人却不肯作罢,刻意安排我与那木匠相看,以为我见了他的断腿便会反悔……
木匠叫容峋,是个身子健壮的青年,除了右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
我刻意不去看他的腿,又不好看他的脸,就盯着他身旁的拐杖。
乍看没什么特别,仔细瞧却发现不少心思。
“看着还成吗?我自己做的。”
容峋声音微扬,是好听的,他对自己的手艺该是很有信心。
我也真心夸奖:“容相公手真巧。”
又大胆猜测了几个他隐在拐杖里的心思。
他笑了,笑声爽朗,他说我讲得都对。
我也放松下来,抬眼看他。
这人生得浓眉大眼,不笑的时候,唇角也是扬着的,又有一双酒窝点缀在两颊,很好看。
“容相公,你为何会答允来与我相看?”
我原以为他会是个很难讨到老婆的糙汉模样,可他明明不是,又有那样好的手艺。
容峋收了笑,添了几分正色:“你家婆子上门便说给丫鬟配人,专挑我这样的瘸子,还说你只配得上这样的,我想着看看也无妨。现下得见真容,这样好的,到底是我配不上了。”
他说这话时,我没听出半分自我菲薄之意,倒是有几分豁达。
我顾自想着,没及时回他的话。
他像是领会成了别的意思,并不拖沓,起身告辞要走。
那样的坦然,定是被嫌弃过多回才能练就的。
我忙拦住他:“容相公,你也……很好。”
他愣了片刻,笑容就又挂回了脸上。
我是真的觉着,他很好。
4
我出谢府时,容峋早已等候在外。
我是丫鬟,来去只能走侧门,西北角这个正通着一片竹林,鲜少有人经过,幽静得很。
可容峋往那一站,偏就添了几分热闹似的。
还有点奇怪的是……
他,怎的能走了?
我擦了擦眼睛看准了,容峋明明就是双腿站立,没有拐杖,也没人搀扶。
走起路来与寻常人几乎无异。
他瞧我一脸茫然,解释道:“我赶了几个通宵做的,虽有些糙,凑合能用。”
他的目光瞥了眼自己的右腿,我心中暗自叹服,这人的手艺当真精绝。
容峋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起码这段路,我想你挺直了腰杆走过去。”
我恍然,他还记着上门找他时那婆子说的贬低我的话,在为我壮声色。
我想告诉他,即便他拄拐来的,我也不觉得腰杆子被谁折弯了。
他不必为我生出这些念头,徒增忧烦。
可我没说,只笑着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好意。又同他一道路过谢府的正门,听见身后的门房惊叹了几句。
我心里便明白,他是故意走这条路的。
5
容峋的家在青柳巷芋儿胡同最深处,是个独立的院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
同一个门户里被他隔了个两房还有厅,家具都是他自己做的。
我住过来三日,没见着有什么邻里走动。
他也一直不提成婚的事,顾自在院中做木活。
梳妆台做好时,他似是还不大满意,可我喜欢极了:“阿峋做的比纪樾斋卖的还好。”
熟络以后,我对他的称呼改了,这样感觉会亲近些,可他却总是连名带姓唤我云颜。
他说我的名儿好听,得多唤一唤。
他还说,丢什么也别丢了自己的姓氏。
容峋揉了揉鼻子,欲言又止了些什么。
后来,还是我自己定了日子,问他成不成,他倒也没什么说的,就点了头。
成亲那日,我布置了红绸,容峋摆了喜堂。
我的嫁衣是阿娘嫁给阿爹时穿的,她以为我会跟她一般,寻个谢府的小厮嫁了,没承想我能入良籍,她若知晓该也会为我高兴。
可有些人,当真是不高兴的。
我和容峋正要拜天地,院门便被猛地破开。
是谢衡。
他身着一件青蓝色云纹大氅,风尘仆仆的样子,该是刚从外地回来。
进了院子都没正眼看过容峋,便快步而来,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小颜,同我回去。”
谢衡的嗓音有点儿闷哑,他着急时便会这样,我猜他是知道了我为何被发嫁出来。
“少爷,我现在是良家妇,不能随您回去。”
我明明同从前一般温顺的语气,却似触了谢衡的霉头。
他敛去了往日的温和,唤身后的府卫进来,将容峋里外围了三层,但没有动粗。
又从袖中拿出一张婚书,那是我送去衙门落印的,竟被他截了回来。
我眼睁睁看着他粗鲁地撕毁婚书,扯断了红喜绸,摔了合卺杯,折了龙凤烛……彻底毁了我的新婚夜。
6
“小颜,同我回去。”
谢衡换了命令的口吻,竟有些像夫人,让人不由得感到慌乱。
就在我思绪跑偏之时,身侧此起彼伏传出了凄厉的喊叫声。
也不知怎的,这座不大的小院凭空现出了一圈儿地坑,围着容峋的府卫们都摔了进去。
好在那里头埋的木桩子都没削出尖,不然这几个的命怕是都保不住。
谢衡很快从突发状况中回过神来,他抬眼看向容峋,试探地问道:“机关术?”
那人微微耸了耸肩:“算不得,做木匠的一些小伎俩,用来存木头罢了。”
他倒是谦虚,这阵仗还算小伎俩,那什么才是大的。
见谢衡拉着我不松手,容峋揉了揉鼻子,继续道:“谢公子闯我家门,想带走我妻,也没问问她愿不愿意?”
“不愿,不愿意的。”
我也不等谢衡来问,抢先说道。
我不知容峋还有什么能耐没使出来,若是伤着谢衡可怎么使得,他如今已是解元之身,容峋开罪不起的,便想赶紧弄走他。
谢衡的手微微滞住:“你说……不愿?”
我笃定地点头,不去看那一脸的不肯置信。
“谢公子听得了?请回吧。”
谢衡出门前,回头看了容峋一眼,阴鸷冷冽,目光中藏着无言的威胁。
我从没见过这样凶狠的他。
这还是我认识的少爷吗?
容峋却坦然接下,微扬的唇角并非挑衅,而是在说,他不怕。
我从前觉着他是豁达,现在却想,他该是经历过些什么天大的事,对旁的都不介怀了。
我解释道:“少爷只是以为我被迫的,在护我。”
容峋淡淡地点头,又问我:“那你是吗?”
我连忙否定,他便又笑了。
7
府衙迟迟不给我再呈交的婚书盖印,我去找了两回,又拖着容峋去了一回。
这次他们没有推脱,直接把婚书还了回来。
依旧没有落印。
这样一来,我和容峋的婚事,便算没成。
我气不过去讨说法,门口的衙役不许我进。
许是瞧我实在烦人,才小声招呼了句:“姑娘想想可是得罪过什么贵人,叫压下了。”
我登时便明白了。
可左右想不通,按说没了我,谢衡身边也还有其他得力的下人,怎的偏偏就扯着我不肯安生。
容峋敛了笑容问我:“你真想不明白?”
我点头:“不明白。”
他接下来的话却是真的惊着我了,他说谢衡对我有心思,男人对女人那种。
我听得出他语气里透着些许的不悦,却不急着否认,只觉着他这话很蠢。
但也不怪他,他毕竟不知晓谢衡为人。
作为兴州谢氏长房独子,他肩上担着的是家族的兴衰荣辱,一步也不能走错,他不会蠢到要跟一个丫鬟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要的人定是对自己前程大有裨益的闺秀。
容峋……许是话本子看多了。
那东西真害人,我顾自想着,还是我和他这样的才最般配。
他好像看出来了什么,故作高深地说了句:“有些人命里注定富贵天成,躲不开的。”
我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是了是了,你可快些出摊子做木活儿,争取打出个比纪樾斋还响的名号,给我挣座金山出来。”
纪樾斋是家木货行,商铺遍及各个州府,不夸张的说,半个大靖用的都是它家的木制器物。
闻言,容峋挑了挑眉:“你想要?我便尽力一试。”
我随口的玩笑,他似是当了真。
哪里有那么容易。
8
因着没有婚书,名不正言不顺,我和容峋只好先这样对付着过日子。
他看着是个粗人,但极是守礼,时常还要提醒我几句:“云颜,莫要……总盯着我的脸看。”
头几回听见这话,我会一下子涨红了脸。
现下不会了,只很快地挪开眼睛。
心里却难免寻思,这人的脸乍看算明快,细端详竟觉着,愈发俊秀。
从前跟着谢衡,小丫鬟们总哀求我透露些他的行踪,说是远远看看也好。
我那时只觉着她们疯魔了……
只我没注意的是,在我低头的瞬间,容峋的脸也早红了一片。
“容相公在家吗?”
一个粗犷的男声打乱了院子里说不清的气氛,他是前些日子定制矮凳的酒楼掌柜。
此番登门是来毁约的。
我拿出签好的契据,要够违约的赔偿,可心里还不是滋味。
这几日,容峋夜里只睡两个时辰,就为了赶这些货,现下这点银子,工费都不够。
这样的事,近来发生了好几回,都叫他做了白工,平白出力却赚不到银子。
他看出了我的心思,并不刻意地扬了笑脸,又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正好,不用赶工还有银子拿,我带你逛市集添置些东西。”
他说的市集我从没去过,听说很热闹。
在谢府时,东西从来都是铺子主动送上门,没有专门要去跑腿采买的。
我虽是个丫鬟,可自幼长在那样的富贵窝,又有规矩困着,许多市井东西都没见识过。
跟着容峋来到市集,我是左也稀奇,右也想看,他就不紧不慢地跟着,我扒拉看什么,他也跟着扒拉。
一趟下来,却是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
“云颜,不用省银子的,想买的便买。”
我得意地看向他:“你信不信,我做的绣帕和衣裳,比那些卖的还好。”
9
我试着绣了一批帕子拿去市集卖,摊子才摆出去,就来了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也不言语,招呼着要就砸我摊子。
我心里怕,可还是冲上去推人。
也不知他们吃什么长成的,竟直接把我弹了回来。
不过我没摔到地上,容峋正巧在我身后。
我摔进了他怀里。
“阿峋,他们欺负人。”
我声音越来越小,他笑着将我扶稳以后,给那几个人一些钱财。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人间烟火。
我便明白了。
夜里,我数着白日赚的钱,也不知够不够容峋交的“人间烟火”。
犹豫着还是去了他的房里问问。
正巧他的门没有关,人正规规矩矩地躺在床上,我唤了两声,他没答复。
我凑过去看,他竟是发了高热。
提起裤管,发现他右腿膝盖红肿了一片。
自我进了他的家门,再没见他拄过拐,那半截右腿,本就不属于他的身体,又经过这样久的劳累,也难怪会这样。
我想帮他摘下去,可半天也没找到窍门。
直到一只温热的大手附在我的手上,拖着我碰到一处木纽:“扣这里。”
我心里某处,停了片刻似的,又加速了好几下,搅得我心绪不宁。
容峋醒了,我听他的,帮他解开了腿上的束缚,第一次直面他的断腿。
我以为我会害怕,可是心里竟是莫名发酸:“疼吗?”
容峋摇了摇头:“现在还是头比较疼。”
那是发热引起的。
“我是说,断的时候……疼吗?”
我原是很回避这个话题的,怕他难过,也不知怎么就问了出来。
他依旧摇头,轻描淡写地一句:“太久了,不记着了。”
“那你的腿,什么时候会疼?”
我继续追问,想着既然开了口,便把该问的都问了。
容峋认真地想了想:“雨天,还有雪天。”
我明白了,是湿气大的时节,得提前备着些止疼的才行。
10
这几日养病,容峋琢磨着改良了那半截右腿,又用上了我给他缝的棉布垫子:“现在跟我自己的,该也没区别了。”
凡他满意的木活儿,我觉着世上也没人再能做出更好的。
可外头的人不识货。
我挨家去找了那几个毁约的商户,发现他们用的都换成了纪樾斋的物件。
按说他家东西虽好,钱银却是容峋要的两倍不止,大酒楼可以承担,那几个小商贩怎的也成?
百思不得其解时,谢衡给了我答案。
他像是算准了我的行踪,在品香面馆前的巷子里等到了我。
没有小厮跟着,就他自己站在暗处,轻声唤我过去,仔细瞧了半晌,才隐着笑意开口:“小颜,一个赚不得银子,养不了家的男人,你还觉着能跟?”
我认识的谢衡,从不会让自己处于暗处,也从来磊落,不屑于宵小之事。
现在是他变了,还是我从没真的认得他。
“少爷,我本也不觉得,过日子的事,单靠一个人就能成。”
谢衡从袖中拿出一沓子绣帕:“你是说,靠这些?”
我微怔,心里那点儿底气荡然无存,难怪我的生意那般好,竟是他买去的。
我有些着急地问:“少爷,小颜不懂,您为何,为何要与我为难?”
我可一直都是个忠仆……
谢衡并不答这句,反而问我:“你可知柳州云家?”
我自是知晓,那是与谢家一样的世家大族,出过五位宰辅,两位皇后。
“只要你点头,便是云家二房嫡三小姐,待春闱之后,我会下聘提亲。”
我猛得抬眼看他,这是什么胡话,提亲什么的还不算,世家血脉哪里可以混淆。
可他笃定的神色分明在说他办得到。
“母亲那头也已松口,只要我此番高中,一切便水到渠成。”
在我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谢衡又道:“小颜,我不能为你下高台,便得让你到我身边来。你该知道,我想要的……从不失手。”
我此时才信容峋那日不着边际的话,谢衡对我是有心思,男人对女人的那种。
11
谢衡允我考虑,却不承诺不再与我们为难。
他家财雄势大,我和容峋绑一块儿,也没人一根小手指粗,怎么斗得过?
瞧我鼓着劲儿出门,垂着头回来,容峋便知这一行没得什么好消息。
他轻手点了我鼻尖一下,也不多问:“我还有些积蓄的,不愁这片刻光景。”
说话间,他把全部家当都摆在了我面前,我打眼一看,还真不少,比我出府时夫人给的例银多。
原来,没有我之前,他能赚这么多银子。
我又愧又喜,容峋看得出:“勉强有胃口吃东西了吗?”
他,这是拿钱哄人呢?
不过我还挺吃这一套的,我并不客气地收了那些钱银,我知道阿娘也管阿爹的钱。
扒拉几口饭后,我急着出了门。
我偏不信,容峋那样好的手艺,就找不出欣赏的人。
既然这些人都受制于谢家,那我就不找他们,去找那些不受限制的。
再回到芋儿胡同时,已是第二日午时。
容峋在胡同口截住我,满头满身的汗,眼里充了血,大抵是着急的。
也不知他是找了一夜,还是怎么的。
“阿峋,我……”
我想解释,自己是跟着出来化缘的尼姑进了庵堂,她们正巧在修缮一批木器,我带着手中的几个小物件去给打样。
谁知道那庵堂远得很,我都没敢多坐,光是赶路就这个时辰才回来。
路上险些还掉坑里了……
可他抱我好紧,我心狂跳,也说不出别的:“对不住,我以后不论去哪都先知会你。”
12
容峋接了庵堂的活计,足足半个月才都修缮好,工钱虽不多,还算没被谢衡搅和了。
这些天我也没闲着,在市集摆刺绣摊子的时候,逢人便推荐下容峋做的木工小玩意儿。
都是我哄他说喜欢,叫他给我做的。
他便尽了心力,用了些我不懂的复杂工艺。
往来的妇人对这些没兴趣,跟着她们的孩童倒是都喜欢,缠着他们的娘要买。
我每个五十文卖掉了。
容峋听说后,眼睛睁得老大,笑容也有些刻意,我觉着这不是惊喜的模样。
“卖亏了……吗?”
我试探地问,他却只是笑着催我快些去吃饭。
我猜亏大了。
过了好几日,他才松口告诉我,给我做的那些小玩意儿,单一个的工时便抵一整套梳妆台。
我悔得一拍脑门,劲儿使大了,整个人蒙了似的坐在了椅子上。
只听容峋呀的一声冲过来:“你打自己做什么,再贵的东西也……没你重要。”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导致最后几个字我没听清,只记得嘱咐他:“下次做好的东西,都告诉我价码。”
我暗暗发誓,这样的蠢事可不敢再做。
再回市集时,我摊位前多了好些人,难道都是等着买帕子的?
我心中腹诽,第一个念头便是谢衡找的人,想想又觉着不可能,他当着我的面拆穿了自己买过我绣帕的事,应当不会再做了。
不等我放好东西,那些人便涌了过来。
我听明白了,都是来买那些小玩意儿的。
想起这事,我这脑门子就疼,提了东西便跑。
亏本一次还不长记性吗?
这里的摊子,怕是也摆不成了……
13
我又寻了个新的地方摆摊,这回知道要先去打点些钱银,便也不急着今日开张。
回到芋儿胡同时天色还早,我盘算着叫上容峋去趟布庄,可刚进门就察觉不对劲。
院子里一片狼藉,屋门也敞开着。
我快步跑了进去,听见容峋着急地喊道:“别进来,快跑。”
只不过,已经晚了。
我被人架着送到了容峋身侧。
狭小的屋子里此刻有十几个人,都着黑衣蒙面,容峋已被人被压制住。
那半截右腿也卸了下去,扔在一旁。
他控制不了平衡,狼狈地挣扎,却怎么也不肯跪在地上。
我想呼救,可我们这家在胡同最里头,隔着好几个空门户,这时间人都出门去了,即便喊叫,也没人会来。
“大爷,大爷,你们走什么路?要钱还是?”
我的话让为首那人发了笑。
“小姑娘,你还挺有趣。”
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我脸上。
“混蛋,你们别碰她,我跪,跪你们,求你们……”
容峋挣扎着吼出声,几乎破了音。
我被打蒙了,原地后撤一步。
两边架着我的人故意松了手,任由我重重地跌坐在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遭了山贼还是土匪,不像,那就是仇家?
是……谢衡?
我很快否定这个念头,一定不会是他。
一定不会……
就在我分神之时,为首那人手中握上了根长锥,又示意手下将容峋的手抬到他眼前。
他是要……废了容峋的手?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蛮劲,一个猛子从地上爬了起来,在那长锥落下时,递了自己的上去。
贯穿手掌的一锥,骨碎肉裂……
疼,是真地疼。
可我脑海中只一个念头,容峋已经废了腿,若再没了做工的手,便是没了全部。
这样对他不公,太不公。
我不要命运这样待他……
14
后来的事,我模模糊糊记着些,好像我疼晕过去前,听见了谢衡的声音。
是了,没听错,他此刻就站在我的床前。
不对,是谢府的床。
他告诉我,我的手差点废了。
他说差点,便是没废。
我问他容峋在哪,他只说人还活着。
再多一句,便只有:“不是我命人做的。”
我是信他的。
谢衡的心是善的,不会用这样伤人的手段。
“少爷,我想回去。”
我的话,他都听得见,也都有回应,只不过是答非所问:“来人,云姑娘想吃茶点了。”
只这么一句,便有江南厨子特制的精致点心送到我跟前。
夫人也来看过我几次,不知少爷怎么同她说的,她对我亲近了许多。
事实上,府里所有人都是如此。
若是以前,我会想自己何德何能,现在只觉着莫名其妙。
我一个被发嫁出去的丫鬟,被他们待着像个主子,一切还都是因为真主子的偏宠。
这样的感觉,让我很不踏实。
我太了解高门大户里的这些东西。
一切得到的太容易,失去的也会很容易,只要谢衡一个冷脸,那些对我恭敬的人,立刻就会改了面目,我不想要这样。
我还是想回容峋那。
半夜里,趁着守夜的嬷嬷打瞌睡,我光脚提着鞋溜了出去。
回到芋儿胡同时,天还没亮。
院子里却有人在说话。
“兄长,家里这产业,你偏要置之死地吗?”
这是个青年男子的声音,不过不是容峋。
“我说过,只要叶姝易来给我家云颜磕头认错,我便告诉你们,当年做了手脚的地方在哪。”
这个是容峋的声音,可他在说什么……认错?
“兄长,我娘毕竟是你的长辈,你……”
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长辈?那你又可知,云颜是我何人?”
我隔着门,都能感受到一股子怒气。
15
长久地沉默之后,传来了那个青年男人起身离开的脚步声。
开门见着我,就……挺尴尬的。
他愧疚地低了头,又拱手行了大礼,恭声道:“纪叶岭见过嫂嫂。”
我习惯似的回以一礼,他便走了。
可他唤我,嫂嫂。
我记着他说的是纪樾斋现任掌家的名讳。
来不及多想,容峋已经抱住了我。
“阿峋,我钻狗洞出来的,身上脏……”
我自己都嫌弃这一身,奈何那人抱得更紧。
片刻光景,我听了这辈子最多的一句对不住,他告诉我去谢家找了好多回,大门都没进去。
是了,谢府戒备森严,除了我这种自小在那长大的,谁会知道狗洞藏在哪。
他还告诉我,他原来的名字叫纪容峋,是纪樾斋曾经的继承人。
大家族里那些手段,我听得多了。
容峋这桩,我却是真真的替他恨。
他方才提到的叶姝易是他的继母,为了自己儿子上位,她陷害年仅十岁的容峋堕马,又在上药时做了手脚,伙同郎中,生生断了他半条腿。
那样的痛,那么小的孩子,怎么挺过来的?
我不敢想……
“其实,她原本想要的是我的命,只是没机会。而且,一个残废,也没资格做家主。”
我不要他再说下去,他的回忆全是痛苦。
我大致猜到,那日的黑衣人是叶姝易派的,也明白容峋被逼离纪家时,定也留了后手。
为了我受伤的事,他大概用了那后手。
“阿峋,我卖你做的小玩意,才把他们……”
容峋急着打断了我的话:“不是。”
看他的反应,应该就是了。
只不过,他不愿我担负这份自责。
16
“阿峋,你不用伺候祖宗似地照看我。”
郎中的话,他逐字听从,怕记不住还写了下来,翻看的纸张都皱了。
“那怎么行,郎中说稍有不慎,会影响日后行动,咱们家只能有一个残废,这名额早被我占了。”
这话……我怎么听得心里一酸。
但有的人不这么觉着。
“小颜本可以不用受伤,容相公以为呢?”
谢衡现在进这院子,如入无人之境。
看见他,容峋无奈,可也没辙,为着那日的相救,他也不好撵人。
“你说,让她跟我回去,她会听的。”
我真不知谢衡是执着还是犯倔,偏在我这认了死理。
容峋压根不搭茬,出去看炉上煎的药。
谢衡也不急,顾自坐在桌边倒水来喝。
“少爷,那是蜜水。”
我提醒后,他又放下了杯子,避着我的目光浅扬了下唇角,瞬时又收了回去。
谢衡不喜蜂蜜的味道,喝了倒也没有不妥,只是不喜。
除此,他还有许多忌讳,在人前却都不显露,这是老爷生前常约束他的,喜恶不形于色,所以旁人很难了解他。
只我凭着生活点滴记了下来,总结了规律。
这也是他说我细心的原因。
“旁边的几处空院子,我买了下来,安插了人手住进去,再遇险,好歹能保你平安。”
谢衡的语气缓和了许多。
“少爷是要上京赴考了?”
他微微点头:“我不在时,这方玉扣好生带着,保平安的,不可摘下去。”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块并不起眼的白玉,看着我戴在脖子上才安心。
谢衡从来如此,便是再担忧着我,也不会耽搁自己的前程。
他最是拎得清这些。
只他实在多虑,自打容峋一封信送回纪家,那边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17
春闱之期,京城遇上了五十年不见的暴雨。
应考之人誊写的卷面若被雨滴洇湿,几年的努力或许就白费了。
我暗暗替谢衡祈祷,可一想到他曾说过的那些话,又不想他高中了。
容峋倒是没多想什么:“你还是求他高中吧,那样他便留京做官,不用回来兴州惹我心烦,挺好。”
我瞥他一眼,心里却知道他是存了好意的。
比起这个,这场雨带给纪樾斋的麻烦才算大。
因为,祈宣殿供堂一角发生了垮塌。
这处皇家祭天的供堂,是五年前圣上亲自下旨修建,正巧就是出自那位纪掌家的手笔。
当时因为避讳,整座供堂不能用一根钉,这才选了工艺最好的纪樾斋来建。
供堂建成时,工部测过,的确是坚固精巧。
可这才不过五年光景,就出了问题。
京里头早都议论开来,有种说法传的最广,说是天不佑我大靖……
圣上为此大怒,限期纪叶岭在一个月内修缮好,否则会有怎样的后果,谁也不知。
容峋告诉我,建造那供堂时,他才十五岁。
叶姝易逼着他接下这个重任,否则便要推平他娘的坟。
因为只有他来做,功劳才可以全是纪叶岭的。
所以,明面上虽都是纪叶岭在忙活,却是按着容峋定的图纸做的。
他也的确是厉害,动手脚之处,即便那么多老工匠经手,都没能发现。
容峋看着自己的手,难免落寞:“我答应过阿爷,此生绝不辱没纪家工艺,可为了心中怨愤,还是要利用它去毁掉叶姝易,以及她珍视的一切。”
我握住了他的手:“所以,你才自罚不肯再用纪姓?”
他反握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他说过匠人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手,也只会将最重要的,放在那上头。
良久,才弱了声音道:“是我,不配了。”
18
我暗暗在想,或许他是不配了,可纪家那位怕也配不起。
莫说一个月,便是给他一年,纪叶岭也是修缮不好那座供堂的。
他根本寻不出错处在哪,只能眼看着坍塌一点点扩大。
限期将至之时,芋儿胡同来了位贵人。
那是个中年妇人,打扮得并不多张扬,却也难掩绰约风姿。
她就是容峋的继母,叶姝易。
见着我,她抬着下巴盯了两眼,那高傲的神色,已不需多说,我也猜得出她早年对着容峋时,是个什么嘴脸。
“峋儿,也就你把她当宝贝,为娘送你三十个比她美百倍的,如何?”
容峋像是气笑了,使劲咳了两声。
声音落下的一瞬,院子里忽得多出了一批壮汉,正是谢衡留的那些。
容峋还真是不会跟他客气……
叶姝易第二次登门时,态度上柔和了许多,气焰也没了大半。
她肯软下身段,便说明纪叶岭撑不住了。
听说他在修缮时,被下落的木段砸伤了头,也只是简单的包扎下,就顶着大雨,带着伤继续赶工。
老话说,刀只有割在自己身上才会痛,叶姝易看着亲儿受罪,自是心疼的。
她第三次登门时,已不再多说什么,见着我便跪了下去,咬着牙道:“云姑娘,误伤了你,我给你磕头赔罪,求你原谅。”
我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从前都是我给贵人们磕头,我想去扶她,脑子里闪过的却都是容峋的断腿。
眼前之人这一刻表面上是卑微的,可她的心要多狠有多狠,那是我看不见的。
我告诉自己,不应该同情这样的人……
19
容峋兑现承诺,说出了自己做的手脚在哪处。
但没人会感恩他。
我犹记着那人回眸时的眼神,像是被激怒的头狼,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死猎物。
“阿峋……”
原本他只要静静的等着,看叶姝易她们为供堂的事承受圣怒责罚,却因为我的鲁莽,提前露了踪迹,又为给我出气……
听着我有些担忧的询问,容峋笑着揽过我,故作轻松又有些无奈的道:“连她都是叫你云姑娘,也不知我们的婚书啥时候才能落印。”
怎的他的注意力竟在这称呼上了?
“娶个媳妇干看着的日子,还得熬着就是了。”
这样没羞没臊的话,他还是头回说。
我却不觉唐突,直接没羞没臊地亲他一口。
“这样,便不算干看着了。”
那人的脸当即红了个透。
他明明就不是个当登徒子的料,偏要逞一时口舌之快……
我的手伤没好,暂时是做不了绣活的,好在容峋近来生意多了起来。
听说是有香客到庵堂上香时,瞧见那些木器主动打听的。
口耳相传间,这名声还就打出去了。
他说这是我给他带来的好福气,每日忙的很,我瞧着他人都熬瘦了。
他却越来越有干劲儿。
还说日子总能越过越好,我是相信的。
20
这日,官府的人竟也找上门来。
他们说京里头来了大官儿,指明要容峋去修缮祈宣殿的供堂。
我惊了一跳,他却一脸淡定,像是早预料到了。
我细问才知,原是这人把我也给蒙了……
虽说他那日当真没骗叶姝易,可她带回去的图纸只会让纪叶岭陷入更大的绝望中。
以他的能耐,根本修缮不了那处错漏,唯一的法子就是重建,可他哪里敢那样上奏。
那便只有一条路可走,亲自面圣推荐一个能解决这事的人。
为了不背负欺君大罪,他是咬死了不会承认容峋是纪家人,好在容峋也不在意这个。
“云颜,你等我回来,府衙那些势利眼定不敢再扣着咱们的婚书。”
我这才明白,他盘算了一圈,竟都是为这个。
“好,等你回来,咱们就成亲。”
只我们哪里知道,有人早已布了更大的局……
容峋走了没几日,府衙的人又来了,这次来的人更多,态度更加谦和,直接将我请到了知州府。
上位处坐着个打扮端雅的贵妇人,见着我竟还哭了出来。
她们一行几个,拖着我左看右看的,还用碗装着水合了两滴血。
又问我要了脖子上戴的玉扣,翻看几遍后,都哭作了一团。
我仔细听了才知道,这贵妇是柳州云家二房的嫡夫人,她说我是她那三岁上便被拐了的可怜闺女。
柳州云家,二房嫡三小姐……
我心中猛地一抽,谢衡当日说的不就是这个身份。我使劲儿地解释,自己有爹有娘,自幼长在谢家。
可她们请来了夫人还有一众丫鬟小厮,竟都不承认了。
只说我是五岁才被卖进府里的。
至于那块玉,明明是谢衡临行前才给我的,说是保平安让我务必贴身带着……
怎么会成了那小姐出生就带着的?
21
我不知谢衡如何做的局,只知平白地几个人跑来认亲,我就不是我了……
启程回柳州那日,我身边围着的丫鬟婆子足有二十几个,生怕我中途跑了。
她们劝说我:“姑娘您担待些,夫人这些年找您都快魔怔了,可不行再说自己不是,那样太伤夫人的心。”
这几日因着我不承认那贵妇是娘,身边好几个丫鬟都被打了个半死,说是她们无能,伺候的不好,我才这般。
我做过丫鬟,知道代主受过者有多无辜。
只能这样百口莫辩地认了亲,拜了家祠。
连给容峋留个口信的机会都没有。
接下来会如何,我大致也猜到了。
谢衡如今已是圣上钦点的状元郎,只要一朝请旨,便会有一桩天家赐婚的美谈。
没人会问我愿意不愿意。
我觉着有些可笑,我是个丫鬟时做不得主,怎的这世家贵族的小姐,也是这么个身不由己的下场,世道怎就对我这般不公。
圣旨进府那日,或喜或悲的声音不少。
喜的是满眼世家利益的男人们,悲的是才找回闺女就要嫁出去的云夫人。
只我一脸木然,也没个表情。
倒是他们当笑话说的一桩事,让我红了眼。
那日,门房丫鬟们凑在一起嚼舌根。
“听说状元郎游街时,京城都拥堵了半日,各家贵门的夫人小姐都套了马车去看,好不热闹。”
“什么状元郎,那是咱们未来三姑爷了。”
“就是,这样的神仙人物,也就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瘸木匠,胆敢争抢咱们姑娘,险些将修缮祈宣殿的功劳都抹了去,还挨了五十仗……”
“嘘,老爷不叫说这事,你舌头根子痒了是不是,割了去怕是不怕。”
那人连忙虚打了自己几巴掌,闭了口。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容峋,也知他尽了力。
可凭他……怎能斗得过世家出身的谢衡。
22
婚礼前夕,我还在寻机会跑走,却被云家家主唤到他的水榭。
我当是长辈要嘱咐些什么事,尽量表现的规矩和顺些。
他却绷着脸叫人呈给我一个盒子,我惶恐地打开,瞬间惊得瘫坐在了地上。
可还是硬逼着自己看清了那盒子,我得确认那是谁的断手,是不是……容峋的。
云家主适时开了口:“小颜,你既有多年在外流落的苦楚,我本不想多干涉,可自家孩子受了委屈,做长辈的总要出面的。”
他是知道了我的手被伤过的事,而那双断手的主人,正是叶姝易。
我虽也为容峋的腿而恨她,可堂堂巨贾之家的主母,这般轻易就被……
云家这样的人户,究竟是有多庞大的势力,我揣度不出,只一阵阵的后怕,若他交给我的盒子里是容峋的……我该是如何?
云家主又嘱咐了几句,我听得出他话中警告的意味,是在叫我莫要惦念容峋。
出了水榭,我便病倒了。
柳州最好的郎中都进了府,开药施针,却都见不得效用。
云夫人守在我床前,日也哭,夜也哭。
我迷糊着的时候唤了她一声阿娘,我说我不想嫁给谢衡。
她抹了眼泪,把心一横去了家主那跪求,听说被训了好一顿,回来没多久也病下了。
谢衡此时顾不得规矩礼数,带着一大车稀有药材,直接来了后宅探视。
见我整个人瘦了几圈,病恹恹的模样。
他竟也红了眼眶。
良久,我熟悉的闷哑声音才响起:“小颜,容峋……求我带个话给你,他说只要还活着,就能有再见的机会,你听他的,好不好。”
我知道,谢衡也是没法子了,才用容峋的名义说些话来诓我。
可我真想告诉他,我没有求死之意,我不会像我阿娘那样,再舍不得一个人,我也想好好活着。
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只是这场病来得太急,也太重了些……
23
我问谢衡,为何非得要我。
他长叹口气,凑我近了些,却不曾逾越:“你不如问我,为何自小便愿意纵着你诓我,替你挡罚?为何你一句少爷救命,我就可放下心中坚守的礼法?为何明知自己身上肩负着家族的重任,却要费尽心思将一个小丫鬟扶上高台,同她做鸳鸯?”
原来,我少时自以为是的那些小聪明,他都能看得破,却一直故意纵着我。
谢衡默了默,又道:“许是因为你出现在我毫无心机的年岁,碰巧住进了心里。许是在你面前我可以不用藏着自己的喜恶。许是……小颜,就当少爷求你了,嫁我,陪着我,行吗?”
我从没见过这样卑微的谢衡。
他从来都是光风霁月的世家公子,也从来不用去求任何人。
可他现下求我。
倒是我,还有得选吗?
我唯一的条件是,谢云两家不能再动容峋。
他答允了我,也暗示我真正的云三小姐早已离世,叫我安心坐实这身份。
我暗自在想,那可怜的云夫人,若是知道了真相,又该是如何的肝肠寸断……
待我身子大好以后,云家便择了最近的吉日,将我嫁给了谢衡。
在外,我是风光无两的状元夫人。
在内,谢衡允我极大的尊重和自由,只一点,不再予我和容峋任何见面的机会。
他坦诚,此生从没畏惧过任何人,可我不顾一切为容峋挡那一锥时,他怕了。
所以,即便同在京城,我也再没机会见容峋。
起初,我还会费尽心思去打探他的消息,我太想他了……
哪怕只言片语带过,我也会开心许久。
后来,倒是不用了。
容峋如今的名声极盛。
三年的时间里,他已成为皇家御用木艺匠人,还夺回了纪樾斋,将纪叶岭和叶姝易打发到庄子上养着。
外面的人都说,他做起生意颇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大靖的木制器物生意,几乎被他揽断了。
没人知晓他这样搏命是为了什么。
除了我……
听说,他背后还有襄王作保,那是先太子薨逝后,最有可能入主东宫的皇子。
以容峋现在的势力,早已没人再敢轻动。
24
这日,谢衡料理公务晚了些,回府时已是半夜,他见我还候在厅里,先是一愣,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何事。
“母亲又派了婆子来说项?”
我点头,顺手接过他脱下来的大氅。
成亲三年,我始终没有身孕,兴州的夫人急得隔些日子便要派人过来,有祖传的妇科圣手,也有负责调教的嬷嬷……
都是谢衡帮我打发回去的。
为着不叫我为难,甚至每年祭祖,都是他自己回去,刻意不叫我见上夫人。
谢衡揉了揉眉心,扫去一脸的疲惫,柔声道:“你别在意这事,待我去信再同她说说,不急的。”
我默了默,打定了主意才开口:“阿衡,不若你纳一房妾室入门,为谢家长房,为你绵延子嗣,也算我这个正妻尽了本分。”
这么些年,我们就这样干巴巴地过着日子,我想他该也没有那般犯倔了。
只我还是不够了解这人。
他压制了面上的不悦,轻声问我:“小颜,你可是要我也尽了做夫郎的本分?”
我当时便愣住了,谢衡很满意我的反应,回身嘱咐道:“今夜,我会宿在夫人这里。”
那几个小丫鬟满脸的惊喜,她们在府里伺候的时日不短,还是头回见谢衡要住我这儿。
我推说身子不爽利,谢衡却装作听不见。
好在,他也只是拥着我,和衣而卧。
他的气息清浅,睡相也好,偏偏就是让我难以入眠。
直到丫鬟点了安神香,我才昏昏地睡去。
醒来竟发现,自己整个人蜷缩在谢衡的怀里,抱他格外紧。
他的身量高出我很多,在他怀里会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可也只有一瞬,我便反应过来,挣扎着起了身。
他倒是笑了:“看来……你也是能适应的。”
我正想着这是何意,谢衡已起身上朝去了。
25
夜里,谢衡依旧回来得很晚,我没有等他,却因思虑他早上的话,一直没能入睡。
他这回没有提前招呼,轻车熟路地便进了我的房,上了榻,连灯都没引上。
“还醒着?”
我没敢应声,假装已经睡下,他也不拆穿。
不多久,那清浅地呼吸声便又传进了我的耳里,他睡得真是很好。
可他房里的下人明明说,他常常整夜难眠。
暗夜里,房内幽幽地有一股香气,那是谢衡熏的香,很好闻。
我这才反应过来,难怪白日里一直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当是他昨夜沾染在我衣服上的。
三年来,我竟是才注意到。
翌日,谢衡吩咐底下人,把我用的香换成了和他一样的。
“我瞧着昨夜你在我怀里睡的很稳,该也是喜欢这味道的。”
我知晓,他这几日所为,不过都是在惩罚我劝他纳妾之事。
“阿衡,我前日说话欠考虑,你别再气了。”
谢衡并不接茬,只道:“你我夫妇一体,本该如此,与别无关。”
自那以后,他每日都会宿在我这儿,也再不安于只叫我陪在他身边。
可只要我不愿意,他也不强迫……
兴州那边,谢衡做主从宗族过继了一个嗣子,取名谢玹,养在夫人膝下,暂且让她闭了口。
端午前夕,襄王幼子满月,给京中各家下了赴宴的帖子。
此时他正如日中天,任谁也不敢驳了脸面。
本该由我陪着谢衡一同去。
只我知晓,容峋这日定也是襄王的座上宾,便自己寻了个借口,推说不去。
但我们都没料到的是,容峋根本没去赴宴,而是直接来了谢府。
26
隔着帘幕,还有屏风挡着,我只隐约能见到他的轮廓,听见他说话。
他坐在正厅,跟管家说明来意,虽言语和善,却颇有上位者的威严。
也不知他这些年都经历了些什么。
“原是圣上的旨意,要在今年的龙舟上提上谢翰林的字,容某这才冒昧登门,哪知是这样不凑巧。”
我不自觉眼睛一酸,这人说瞎话的能耐还是没长进,他怎会不知谢衡此刻在哪。
我曾想过许多次,若能与他再见上一面会说些什么。
可真到了这一刻,才发现什么也不能说。
谢府看似人口简单,这三进的院子,暗中却都是守卫。
阖府都知,容峋是谢衡的禁忌,我若敢出去见他,后果不是我能承受的……
管家推说主人和主母都不在,请贵人改日再登门。话里话外赶人的意思很清楚,他却装着听不明白似的。
拉着管家东扯西扯,竟还聊起了家常。
我躲着将那一字一句听的真切,管家听不出的弦外之音,我都听得出。
他该是知道我在……
眼瞧着没话可说了,容峋又开始讨茶喝,一杯接着一杯,直到实在没理由坐下去了,才起身说要告辞。
可当他走到屏风这处时,又顿住了脚步,像是不经意地侧过头,张望了许久。
管家委婉催促,他也只说:“这屏风绣得真是好。”
能不好吗?那是我亲手绣的,和他垫腿那块棉布上一样的纹样。
事实上,这院子里有许多他熟悉的痕迹,只走这一趟,便是没见到我,可那份说不出的思念,他也早该心中有数……
27
晚些时候,谢衡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白日里的事我没想瞒他,府上也自有耳目禀明。
见我在做绣活,他屏退了左右,坐在一旁看书陪着,直到夜深。
“阿衡,不去休息吗?今日该也是乏了。”
他摇了摇头,状若无异地问:“你呢,怎的也不睡?可是见了故人,欢喜得睡不着?”
我心中微哂,明白该来的总会来。
“小颜,我始终想不通,你对那瘸子究竟是个什么感情,是怜悯,对吗?”
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听他称呼容峋为那个瘸子。
他的教养和风度终是耗尽了……
我的隐忍也被这刺耳的字眼打碎,怒目瞪着谢衡,不知为何,他竟笑了出来。
“小颜呀小颜,除了顺从,你终于给了我别的反应,却是为了他。”
我敛了怒意,正色道:“阿峋很好,也很有能耐,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谢衡冷哼一声:“很好?我答应过你不会动他,自不会食言,可我有的是法子给他送女人,你猜,这个很好的他,会如何?”
这样上不了台面的法子,谢衡也肯说,我替他觉着汗颜,可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若有一日,他真能妻妾成群,那也是他的事,与我心中想谁何干?倒是你,纵然一生只守着我,又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闻言,谢衡面色如常,却徒手握碎了茶盏。
看见有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下来,我下意识拿了手帕要去给他包扎,他却起身吩咐管事嬷嬷,不许我再出这垂花门。
看呢,我虽是这府上的主母,还是会因他一句话,便失了自由。
那嬷嬷之前受过我的恩惠,她偷偷告诉我,据暗卫回禀,今日在谢府外,容峋提前藏了好些人手。
我微有些惊讶,猜他大抵是盘算着,只要我愿意跟他走,便是拼死也要把我带出去。
这的确会是他能干出的傻事。
我很庆幸,自己没有冲动着见他。
若真到了那样的处境,以谢衡的性子,会做出何种极端之事谁也猜不准……
这日过后,谢衡开始早出晚归。
我并不关心他在做什么,只听说朝堂的局势有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靠着母家手握重兵,又有容峋财力支持的襄王,最有可能成为太子。
偏偏杀出了一个有世家扶持的允王,与之抗衡,现如今鹿死谁手,还难分说。
28
三年后,圣上骤然驾崩。
最先获得消息的皇城守卫,是襄王的人。
他也因此占得了先机。
谢衡派出的暗探随后得信,他便立刻联合世家确保允王入宫。
而后宫门落锁,皇城中再无消息传出。
京里各显贵人家也都像是被封了口,闭门锁户,加派护卫,只待一个明确的结果。
我困于垂花门中,绣着手中的锦绣山河图,并没资格关心这天下究竟是谁做主。
渐渐的,街上传来了一些响动,混着妇人的吼叫,和孩子的哭声。
我知道,外头乱起来了……
好在谢衡出门前安排了层层护卫守着,没人能趁乱打进来。
可我的心很乱,像是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两日后,外面的动静停了。
先皇驾崩的消息也终是传了出来,京周寺庙为国丧之礼,鸣钟三万。
在此起彼伏的声响中,谢衡回来了。
那时天色已经全黑,火光中依稀看得见他的绯色朝服乌黑斑驳。
想来宫里该是见了血的。
看他安然而归,我长舒了口气。
谢衡揽过我拥在怀里,刺鼻的血腥味叫我很难受,挣扎着推开他,他也不恼,再度将我拉进怀里:“小颜,别动。”
这是命令,我听得出来。
见我不再乱动,他才柔和了语气:“你也是会担心我的,对吗?”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心中却是笃定,无论何时,我都是希望他平安的。
谢衡似是很欣慰,又问:“小颜,这一生,你可有片刻喜欢过我?”
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这样问,但那语气带着种说不出缘由的哀伤。
我不想骗他:“从来没有。因为……不能有。对我而言,您生来就是少爷,是最心善的主子,亦是天边明月,我望尘莫及。”
生而为奴,我从来都知道,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这是我的悲哀。
又何尝不是生于高位的……谢衡的悲哀。
我感觉到他将脸埋在我肩上,轻轻地抽噎起来,口中低喃:“竟是这样,竟是,这样……”
他费尽心思许我足以与他相配的高贵出身,却不知有些东西早已根深蒂固,改变不了的。
良久,谢衡才收拾好情绪,将我推出怀抱,又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棉布。
那上头的纹样已经破旧得很,又被血污浸染,可我还是一眼认出。
因着那是我给容峋做的。
我怕极了,结结巴巴地问:“他,如何了?”
谢衡不答,只说:“再去看他一眼罢。”
29
容峋的府邸距离谢府并不远,只隔着两条街,可就是这样的近的距离,生生阻隔了我们六年。
门房见到我,并不陌生,还赶紧打开了中门迎我进去。
我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直到容峋住的屋子。
我知他可能不大好,可是……
“云颜?”
容峋的上身的确是有多处伤口,中衣上浸的都是血,但比我想的好太多,太多。
他此刻正好好地坐在榻上,见我时也是一脸的惊喜,又有些不知所措。
“你,没事?”
天晓得我现在有多想冲过去抱住他,可我知道不能,我毕竟已是人妇。
容峋拉过床边的拐杖便朝我走过来,亦是十分克制的,在我身前一步远的位置站定。
他的伤,是在乱军中为救谢衡留下的。
我苦笑,这就是我认识的容峋,有恩必还,有仇必报,当日谢衡在芋儿胡同救过我们。
所以无论过往何种纠葛,这份恩情,他都不会抹去。
我也终于知晓,宫里头是襄王胜了。
那作为输家,谢衡?
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大门外的嘈杂人声逐渐清晰,漫天的火光映透了半个京城,而起火的地点正是谢府。
放我出来以后,谢衡撵走一院的奴仆,又引了一把火,将自己困死在了我住的屋子。
他用自己一命,抵消新皇余愤。
我跪坐在谢府之外,送了他最后一程。
谢衡的一生,荣华富贵,却也不由自己,生来便注定要为世家耗尽心血。
哪怕到最后一刻,都在为家族盘算。
可是,新皇曾受世家多番掣肘,即便为稳朝局,姑且忍之,动他们已是早晚的事。
不过,这都是后话。
至少现在,哪怕容峋再三跪求,愿以全部身家奉上,圣上也没法子许他最想要的……
送谢衡的棺椁回兴州那日,容峋的车马护送在身后,足足跟了三百里路。
他定定地望着我,是在期待些什么。
可我不能给他任何承诺。
因着谢衡遗信中的那八个字——
不论死生,永不休妻。
他便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困我余生。
“阿峋……”
容峋急着打断了我的话:“云颜,我会等的,虽然我也,只能等,那便……到死都等。”
我们都不知道,能等来什么。
却又都愿意去等。
起码……还有希望。
30
谢衡的丧仪料理好以后,夫人便将我圈于内宅,又安排了府卫看守不叫我出门。
她始终怪我没给她的衡哥儿留下亲生子嗣。
所以也从不见我。
好在有谢玹每日晨昏定省,陪我说说话。
他就是谢衡在宗族里过继的嗣子,今年已有十岁,长相性情与谢衡有六七分相似。
每每看见他,我总有一瞬的恍惚,好似回到了年少时,在书房伺候的日子。
可我毕竟比他大不了多少,不懂如何做他的娘,总也只有那么两句要说。
阿玹,今日吃得可好?
阿玹,今日睡得可香?
久而久之,谢玹怕是也听烦了。
这日,他竟大着胆子直言,我不该这样给他做娘,我颇有些意外,耐着性子问他:“那你觉着我该如何?”
我瞧得出他眼尾挂着泪,是刚哭过的,但没问他为何。
只听他发泄似地教我如何给他做娘。
又容他在我屋子里睡下。
夏日里炎热难耐,我便用蒲扇给他扇了一夜,他睡得很安稳。
底下人来报,我才知是谢玹生母的忌辰。
他自幼丧母,继母甄氏待他并不好,冬日落水,春日伤寒……这样的事总是发生。
他同我说的那些,都是他脑子里想象着阿娘该有的样子。
我心里一酸。
偏偏他生得这样一张脸,又有那样的身世,许是老天也在跟我玩笑。
后来,我学着谢玹说的,亲手给他做茶点,绣衣衫,问他的课业,关心他的身子……
他同我也越发亲近。
我暗自感叹,这样从没尝过甜头的孩子,当真只要一点点甜,就能填满他的心。
十四岁那年,夫人要给谢玹选通房丫鬟,他像是不愿,跑来问我:“母亲,我听说父亲当年没有通房。”
谢衡的确是没有的,因着那时正赶上老爷离世,守孝三年后,他便又科考去了。
“阿玹也不想要通房?为何?”
他憋红了脸,下定决心似地道:“孩儿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的脑子被撞了一下似的,嗡的一声,许久才缓过神来,谢玹他……真的太像谢衡了。
31
我去夫人那里为谢玹说项。
她不见我,只叫身边的嬷嬷出来训了几句,又罚我在院中跪着。
我从前做丫鬟时,被罚跪都要寻个人少的角落,做了主子倒是要当众领罚了。
好在我也并不在意这所谓的脸面。
谢玹闻讯赶了过来:“母亲,我听祖母的就是,您起来,起来……”
他不愿我如此受辱。
我却撇开他拉我的手,温和地看他:“阿玹,但凡是你做了决定的事,便不要轻言放弃,这是我替你父亲教你的。”
他犹豫着松了手,跪在一旁陪我。
我劝他回去时,又告诉他:“若有一日,你遇上了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姑娘,记着问问人家愿意不愿意,若她不愿,万万不可强迫,否则你们都不会幸福的。”
我不知他在我身后是个什么神情,只顾自想着,但愿我这辈子的苦楚,没人再要承受。
许是嫌我碍眼,入夜时,夫人打发了嬷嬷来说,谢玹纳通房的事可以晚些再说,然后就让我回去抄经了。
这一拖便是两年,谢玹十六了。
夫人的身子越发的差,终是将掌家之位交到了谢玹手中。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违背谢衡遗训,代父许我放妻书。
夫人知晓后,拖着病体动用了家法。
谢玹被打得后背全是血痕,可他仍没松口,只道:“孙儿已是家主,自有决断。”
夫人老了,再拿他没有办法。
我替谢玹擦药,问他这般做可会后悔?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张扬,又问我:“母亲当年嫁与父亲,是心甘情愿的吗?”
我知道他长大了,什么都懂,并不瞒他:“这世上只一个人,能叫母亲心甘情愿去嫁,而他……也一直在等我。”
谢玹神色黯然了片刻,才笃定道:“那我便做对了。”
我却不知自己做得对不对。
我故意安排人将当年的事说与谢玹,赌的就是这些年, 他与我的母子情都是真的。
我要利用他,获取自由之身,哪怕能走出这座深宅去再见一见容峋, 都是好的。
看呢, 我也早不是当年的单纯小丫鬟了。
可也没敢奢想,他竟会为我做到这一步……
32
谢玹伤还没好,就执意亲自送我出谢家。
一院子的奴仆跟在他身后卑躬屈膝,我瞧着站在最前头, 已经比我高出许多的少年, 那样熟悉的眉眼……
心中所想不由自主地脱口:“少爷。”
谢玹听见后, 微愣片刻,继而无声得到了句:“小颜,珍重。”
他是知道我把他看作成了谢衡, 故意说的。
走出谢家大门, 便是兴州最繁华的街道, 车水马龙, 好不热闹。
可我的目光只落在了门口那人的身上。
因着唯有那处, 有着与周遭世俗格格不入的静默安然。
京城一别, 数载离分。
我几乎与外界完全隔绝,唯一笃信的只有他的等待。
见我出来,容峋努力将笑容挂在脸上, 哽咽道:“云颜, 我来……接你成亲。”
这一句, 恍如隔世。
十几年的等待, 终于回到了原点。
我朝着他一步步走去, 将手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之上:“好,去成亲。”
我们在青柳巷的小院, 拜了天地。
这一回, 没人扰断。
婚书,也落了印。
我和容峋,终是成为真正的夫妻……
后来, 朝局渐稳。
圣上相继对几个世家大族动了手。
风雨飘摇中, 唯有谢家, 被谢玹保住了。
我还在琢磨他如何做到的,便收到一封信。
谢玹在信中说:“母亲, 对不住,我也利用您一次。”
我这才恍然大悟,是容峋帮了他。
谢玹当日的成全,或许也是为了容峋今日的倾囊相助。
我苦笑, 他果真很像谢衡。
无论心中对我的感情有多深厚, 最在意的仍是家族的利益。
也都会为了那些算计我。
我放下信件,看向一旁。
那个正全神贯注做木活儿的傻木匠,像是感觉到了,抬眼望了过来。
“云颜,你放心, 这些小玩意儿定能赶在孩子出生前做好的。”
我朝他笑着点了点头:“不急, 你慢慢来。”
他也笑,一如初见那日,粲然明朗。
还好, 他永远不会算计我。
还好,我们余生的归处,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