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王爷请赐我一杯珍珠奶茶
第 30 节 王爷请赐我一杯珍珠奶茶
我奉命刺杀阴狠反派。
结果失足从房梁摔下,当场变成三岁小孩。
“你还小,不能玩这个。”
反派大惊失色,夺走我手中的刀:“你爹呢?”
刺杀失败,我眼含热泪:“死了。”
下一刻。
传闻杀人如麻的大反派飞快捏捏我的脸,正义凛然。
“没关系,喝杯珍珠奶茶冷静下,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爹了。”
1
我奉命取段玉这个狗贼的性命。
结果晚饭贪嘴,多吃了两块梨花糕。
后果就是倒挂房梁准备下手时,一个没挂住。
把段玉砸晕了。
场面难看,说出去实在有愧我第一杀手的名头。
“但没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我小声安慰自己,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短匕。
可没想到段玉醒得这么快。
他看清眼前状况,瞬间大惊失色,眼看着就要张嘴喊人。
不成功,便成仁。
没能留下对方性命,便留下自己的性命。
这一向是我们杀手的行事准则。
——就是没想到我堂堂第一杀手今天竟然因为两块梨花糕栽在这里。
我将匕尖对准自己,悔不当初地闭上双眼:合该听顾狗的,早知道少吃两块。
可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下一刻,双脚离地的失重感袭击了茫然的我。
睁开眼,段玉俊美的脸近在咫尺,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是谁家小孩?你家大人呢?
“谁允许你玩这种危险东西的?”
2
小什么?
什么孩?
我茫然转头,和段玉眼中倒映的三岁小孩对上视线。
“吓傻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我放回原地:“没事啊,不怕。哥哥不是故意凶你,哥哥只是觉得你还小,不能玩这个。
“不过你瞧着有些眼熟。”
段玉若有所思,温柔地松开我紧攥匕首的手指。
“先把这个给哥哥,太危险了,你会受伤的。”
一名合格的杀手不可能失去自己的兵器。
可我用尽浑身解数,也没给段玉造成任何阻碍。
他轻而易举地拿走匕首,顺带揉揉我的发顶。
“你爹呢?”
温柔的语气让我抖落满身鸡皮疙瘩。
我终于捋清两件事。
一:从未失手的我今天失手了。
二:不知为何,我当场变成三岁小孩,连带失去了浑身的武功。
3
清风堂号称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
我聂无双和顾少卿并列堂首,号称雌雄双煞。
而段玉则是传闻中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摄政王。
世人皆说,段玉徇私枉法,草菅人命,视当今天子为无物,是个彻头彻尾的恶徒。
没人知道,清风堂属于当今天子段景,这次的任务便打着清君侧的旗号。
可段玉好像和传闻中有些不同。
他摆摆手,遣走闻声赶来的亲卫:“没关系,一个小姑娘而已。你接着去安排城南的施粥,安抚好流民,别的我来想办法。”
流民?
我朝动荡,隔壁大齐趁乱发兵,一举攻下江南十二城。
受灾流民一股脑地北上,昨日刚到京都,天子便派人在城南布膳施粥,赢得一片百姓感激叫好。
而段玉窝在王府中纸醉金迷,声色犬马,为世人不齿。
怎么现在听起来好像不是这样?
算起来,他不过年长我两岁。
和传闻中的杀人如麻全然不同。
段玉顿了顿:“对了,让厨房做一杯珍珠奶茶,正常冰,七分糖。”
4
真、真猪奶茶?
一份茶点竟然需要耗费猪肉,还对冰度及糖度都有如此精准的要求。
行,当我没说。
段玉果然还是那个极尽奢靡的恶徒。
该杀。
我悄然捏紧袖中的剧毒。
段玉小心翼翼地将瓷碗递给我,碗中乌黑亮丽的小圆球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浮动。
散发着甜而不腻、香浓顺滑的醇香。
我喉咙轻滚:“猪肉呢?”
段玉一愣,随即笑了。
“不是你想的那个猪。含空无表里,持来向明月,是为珍珠。”
原来是珍珠奶茶。
但不是更珍贵了吗?
还是该杀。
我趁段玉同下人说话,快速撒下袖中的毒粉,用勺子搅拌均匀。
“你爹呢?我应该送你到哪里?”
他回头问我。
我动作一顿,竟真的想起自己早逝的爹。
“死了,我家只剩下我一个人。”
5
“竟如此。”
段玉低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来试试这个,甜的。”
给、给我尝的?
我神色复杂地看着手中含着剧毒的瓷碗。
没人知道,我极为嗜甜。
而且这闻起来真的很香。
早知道不下毒了。
见我犹豫,段玉轻叹道:“不想试试吗?
“我们那的小朋友特别喜欢喝这个,我以为你也会喜欢。”
他接过瓷碗,似笑非笑:“别担心,没毒。”
我心中警铃大作:难道他已经识破我的下毒之计?
这是要灌我喝,逼迫我供出背后之人?
可怜我如今武功尽失,只能警惕地后退两步,准备伺机而动。
没想到他端起瓷碗,爽快地咕噜几口。
“不信我喝给你看。
“啊,虽然比不上霸王茶几,但也比纯茶好喝多了。”
好哇,除了天子,当今谁还敢称一句霸王?
段玉果然狼子野心。
6
“你不喜欢这个,下次我带你吃别的。火锅、BBQ、蛋糕……一定有你喜欢的。”
段玉轻声:“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了。”
我自小失去双亲,被选入清风堂接受严酷残忍的训练后成为第一杀手。
从来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
我忽然不想他死了。
“不过,我真的觉得在哪见过你。”
他挠挠头。
可还没来得及深思。
他身形一颤,高大身躯摔落在地,激起尘埃晃荡。
训练有素的亲卫闻声赶来,有的俯身给段玉喂药,有的转身出去寻太医。
还有的,将我团团围住,刀剑横在我的脖颈之上。
“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原来是女主聂无双。”
段玉以极低的音量喃喃自语着,而后费力睁开眼皮,冲我安抚一笑。
“双双,别怕。”
7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就连关系最为亲近的顾少卿,也只是喊我无双。
他认识我?
还是三岁起?
我握紧指尖,沉默顺从地跟着亲卫来到柴房。
全府上下忙着给段玉解毒,又因他昏睡之前的吩咐,亲卫只是将我带到柴房暂时严加看管。
顾少卿找到我时,我正在扒拉烤鸡,搭配着珍珠奶茶。
段玉没骗我,真的很甜。
“你是无双的女儿?”
顾少卿拎起三岁的我左看右看。
“有病啊顾狗,放我下来,老娘打不死你!”
我咬牙切齿,可痛失武功,往日的杀招如同三岁小孩间的玩闹。
哦,我还真的变成三岁小孩。
顾少卿比划着我的身高,震惊之余不忘嘲笑:“真的变成小豆丁了。”
笑着笑着,他比我先沉默下来。
“其实变成小孩也没什么不好的。
“狗贼中毒,只要等他死,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之前派了那么多人杀他都有去无回,再折个你,也算说得过去。
“你现在能够重新掌握你的人生,无双。”
顾少卿一向爱和我拌嘴斗殴,这次却弯腰极为温柔地注视着我。
“清风堂和圣上那边,我会带具和你相似的尸体回去交差。
“你最讨厌的疤也没了,往后你要开心。”
我和映在他眼中的自己沉默对望。
如今我的脸颊光洁无瑕,宛如上好的玉。
没人能看见从前的丑陋疤痕。
也不会有人知道以前上面烙的是“妓”。
8
我没有爹娘。
自有记忆起,就在京中的街头巷尾讨生活。
说好听点是讨生活,说难听点就是个坑蒙拐骗的小贼。
五岁那年,连乞讨都开始划分地盘。
如果你在别人的地盘上行事,就是抢了别人的生意。
被抓到少不了一顿毒打。
我打不过别人,只好识趣地一退再退。
退至京郊外废弃的庙宇。
那里住着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乞丐。
我看他可怜,偶尔将食物分给他。
一来二去,我们稀里糊涂地搭上话。
我负责每日外出寻找食物。
他负责将庙宇收拾干净,在周围拾些柴火。
火苗跳跃,能依稀辨出他的眉眼。
“我原是赴京赶考的考生,发榜之日发现成绩有异,上衙门诉状却被打断腿扔出来。这才知道,我的成绩早被人买走。”
顶替他的那人是商贾之子,高中状元后做了公主的驸马爷,一时之间风光无两。
而他却家破人亡,流落至此。
我边擦眼泪边说:“真惨啊。”
他上下打量我两眼,最后说:“世道艰难,对女子而言更是如此,你小小年纪眉目便如此清秀,应该扮作男子才对。”
从那日起,我男扮女装跟着他认字读书。
每天他都会告诫我。
“不管发生什么事,对那些权贵之人,一定要敬而远之。”
9
学会认字后,他让我自行挑选名字。
我一眼就相中无双,姓氏随他。
聂无双。
他无儿无女,我没爹没娘。
我们默契地将彼此当作寒冷冬天里最后一点慰藉。
这样过了三年,日子虽然平淡,却比从前有趣。
他会用狗尾巴草给我编花环、编小狗。
食物难寻,他总是将大半留给我,说他不饿。
我想,如果我有爹,想必同他一般待我好。
他还是每日都要同我说:“远离权贵。”
可惜事与愿违。
那日在东街路中央,一个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猝不及防地摔了一跤。
疾驰的马车眼看着要压她而过。
我本来不想管的。
可回头时想起老乞丐说的:“做人要一心向善。”
便鬼使神差地咬牙冲过去,将她抱起,护在怀中滚向一旁。
本就破烂的衣裳更破了,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擦伤。
很疼。
女孩衣容华贵,劫后余生后嗷嗷大哭。
对我说的却是:“肮脏的臭乞丐,呜呜呜,这下我可怎么嫁人呀?”
侍从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她爹急匆匆赶来。
“没关系呀。”我大声还她清白,“我也是女的,真的。”
他爹一脸厌恶:“就是你碰的我女儿?”
我声音低下去:“是救。”
“本郡主才不要你救!”
郡主。
我怔怔看着他们。
原来这就是抢走老乞丐成绩的驸马。
小郡主不服气,连忙和她爹告状:“爹,她是女的,却穿得这么放荡。”
衣物不合身,擦破的地方露出白皙的皮肤,我连忙捂住。
驸马爷笑着哄她:“那菱儿想怎么办?”
“她这么喜欢男人,合该去男人堆里呆着。”
小郡主瞥了我一眼:“反正你是小乞丐,没爹没娘的,本郡主日行一善,送你入春风楼,也算给你找个好去处,不必谢我。”
春风楼是京中最大的寻花问柳之地。
我一阵晕眩,摇摇欲坠:“我有爹的,我有爹的。”
“胡说!那怎么没见你爹来救你?”
我慌乱地巡视四周。
终于在人群之外看见了老乞丐。
10
他缓慢地,缓慢地垂下头。
“我有爹的,我有……”
我的声音跟着低下去。
说到底,我和他只是萍水相逢罢了。
也对,我怎么可能认一个乞丐当爹呢?
被人架走前,我挣扎着朝汹涌人群跪下。
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不知道向谁。
11
当晚,我被摁着洗净脸,破天荒地换了身干净衣裳。
老鸨喜上眉梢:“倒是瞧不出来有这姿色,再长大些身段出来了,兴许能卖个好价钱。不愧是郡主选中的人。”
做妓子也是不容易的。
琴棋书画,都得学。
刚结束琴艺表演的漂亮姑娘们从我身侧经过,低声交谈着:“门外死了个乞丐,真是晦气。”
“他不是嚷着自己的女儿在这里面?”
“哪能啊?我看是没钱来玩,只能找借口来过过眼。”
……
是我爹来救我了。
我满怀希冀地拦住她们:“他在哪?”
“在门口呢。”
“真是来找你的呀?”
“你是他女儿?”
姑娘们七嘴八舌。
最后有人小声说:“今晚楼里来了贵客,老鸨怕被冲撞,叫人把那乞丐打死了。”
二楼往下看,大堂之中声色犬马,胭脂水粉。
宾客姑娘们笑着闹作一团。
门外,已经看不见尸体。
依稀有摊血迹,和用血写的“跑”字。
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我和我爹相识于寒冬。
最后他死在春光乍暖时。
12
我一向听爹的话。
可青楼何其严防死守。
逃跑不成,我被抓回来毒打。
我不服,胡乱地拳打脚踢,嘶吼着咬人。
老鸨见状,冷笑道:“郡主把你扔在这,就是让我好好磋磨你。枉费我还打算为你谋一个前程。
“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她命人在我的右脸烙下“妓”。
烙铁滚烫,摁入之处发出滋滋声响。
有烤肉的香气。
我浑身发抖,咬紧牙关。
老鸨留下那些抓住我的小厮:“脸不能看,可还是个完璧之身,抓捕有功,赏你们了。
“留口气,免得不好给郡主交代。”
她想必是后悔给我留气的。
夜深之时,我忍痛带上偷摸来的匕首。
乘人不备,连杀老鸨小厮数十人。
他们连哭喊声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捅破喉咙。
那郡主竟然恰巧也在。
嘲讽的是,她同我那日一般。
女扮男装。
13
我欲杀之而后快。
匕首却被横飞而出的暗器击落。
贵人笑意盈盈:“想杀孤的侄女,你倒是头一个。”
凶杀现场被撞破,他身侧的少年恭敬回禀青楼中的惨案。
太子,是郡主的舅舅。
我今日大概是要死在这里。
可在太子的示意下,那少年竟弯腰将匕首捡回递还于我。
“杀了她,替孤办事,你可愿意?”
我不知道他与公主驸马间的瓜葛,我只想报仇,自然愿意。
交谈间,郡主悠悠转醒。
在她放声尖叫的前一秒,我手起刀落。
他们二人始终面不改色。
想来是不怕。
我也不能怕。
我拔出匕首,慢条斯理地擦去脸侧溅上的血迹。
“少卿,你带她去清风堂,教她规矩。”
先前捡匕首的少年递出干净洁白的手帕。
“擦一擦,我是顾少卿,你呢?”
14
顾少卿低声道:“狗贼既然将你当作三岁小孩,你姑且在王府中待上一段时间。近来局势动荡,京郊外已有流民,你无武功傍身,在外面我也不放心。
“再者,那毒已经发作,七日之后狗贼将死于七窍流血。这期间,王府手忙脚乱,你正好隐在其中。”
我犹豫再三,没告诉他段玉认识我的事。
“事情解决后我再来寻你。”
说完他蹲下身,和我拥抱。
我一顿,伸手回抱他。
这是我们每一次执行任务前的惯例。
拥抱过后,顾少卿悄声无息地消失。
月光下,我慢慢摊开手掌。
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枚解药。
15
段玉为什么认识我?女主又是何意?
种种困惑萦绕心头。
趁着夜色,我灵巧潜入房中替段玉解毒。
他苍白的脸终于有了血色。
鸦睫颤了颤,段玉缓慢睁开眼。
“双双?”
意识刚刚回笼,他的声线还有些喑哑。
下一刻,他猛然坐起,抓住我的衣袖。
“清风堂找到你了吗?是……顾少卿?”
他知道的远比我想象得多。
我艰难开口:“你很了解我?”
他轻声回复:“关于你的一切。”
我忽然羞愤难堪,指甲掐入掌心,转身就要跑。
联系顾少卿的方法多得很,我不必在王府中守着他。
下一刻,熟悉的失重感又袭击了我。
段玉拎起我:“跑去哪啊?”
他恶狠狠地威胁我:“我差点被你毒死,这算你欠我一条命,必须待在我身边赎罪,而且你砸晕我的时候还占我便宜,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说的是……我起身时撑在他冷硬胸膛之上?
段玉轻声吩咐侍从:“来两杯珍珠奶茶,正常冰,七分糖。”
他说:“双双,我保证,你的以后只有甜。”
16
我爹曾经向我保证。
等到春天,他腿脚伤病好受些,就出去铺子找个活干。
我们都不必再做乞丐了。
可他食言了。
他教我不要相信男人的誓言,原来也包括他自己。
不过两日,段玉体内的毒素彻底清除。
亲卫来报,城南赈灾点出了骚乱。
段玉带着我一同前往。
那些流民怯怯望着我,口中止不住夸奖。
“贵人的女儿瞧起来是个有福气的。”
“很、很可爱……”
他们没读过书,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翻来覆去便是这些。
唯独蜷缩在角落里的那名女子仿佛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我的目光长久停留在她身上。
她发丝凌乱,衣裙也被撕破,白皙的脸颊上是清晰可见的巴掌印。
她娘察觉到我的目光,惊恐地将她抱在怀中。
“小女有眼无珠,冲撞贵人,还望贵人恕罪。”
仿佛又回到那个求饶的午后。
我如坠冰窖。
17
原来赈灾点起的骚乱是这个。
驻军见色起意,强占了屠户之女春芝。
段玉命人将那驻军五花大绑,跪在席前。
他知道大祸临头,连忙磕头认罪。
“姑娘,你就原谅我吧。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罪该万死。
“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可怜可怜我吧。”
春芝仍然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那人见状气急,当场恼羞成怒:“那天明明是你先对我使眼色的,不然我也算个军爷,能看得上你?”
我还没说话,段玉一脚踹在他后心上,将他踹得人仰马翻。
“搁这受害者有罪论,真该死。”
他掷地有声:“女子的贞洁,从不在罗裙之下。”
干脆利落,声线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
屋外寒风席卷而过,屋内我渐渐回温。
遭遇到无端的伤害,从来就不是我们的错。
我上前一步,将匕首递给春芝。
“开始也许很难,但最终都会好起来的。
“你跟着你爹学过杀猪吗?”
18
我意识到。
段玉并不是传闻中的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他很不一样。
铜锅腾起雾气,隔绝我端详他的视线。
雾气中轮廓模糊,他的声音也好似来自混沌之处。
“想过吗?离开清风堂。”
“可我无处可去。”
持着长筷的修长指尖一顿,下一刻,我的碗里多了片什么肥牛。
他云淡风轻:“天下之大,哪里都可以是去处。更何况我说过,王府就是你的家。”
可他有什么理由对我这么好呢?
我以为他要说是神下达的旨意。
但他极为认真地注视着我:“因为你值得,双双。”
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
唯一算得上熟练的,是杀人。
我奉命杀他而来,他明知一切,却对此闭口不提。
还告诉我:“你很好,是这个时代的错。这时代落后愚昧,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贤良淑德,恪守贞操,相夫教子,全部都是强加在你们身上的枷锁。
“你有打破它们的勇气,也有那个能力,双双。
“你该与自由千秋同岁。”
19
月色沉静如水。
顾少卿闪身进入房中。
一向热衷于插科打诨的他这次却神色严肃。
“本来一切顺利,可临到关头忽然传出段玉出现在赈灾点的消息,而我身上的解药少了一枚。
“无双,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对狗贼心软?”
他紧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表情。
“我带回去的尸体本天衣无缝,偏偏那狗贼无事,全盘皆乱,圣上震怒,命人来捉我们二人。”
天子生性多疑,我们此番被认作叛逃。
捉回去,在劫难逃。
没想到,顾少卿丝毫不怪罪我连累了他。
他轻嗤道:“叛便叛了。
“走狗当久了,也该尝尝当人的滋味。”
20
出逃得紧急,我来不及去寻段玉。
只好留下一张字条,其实也没写什么。
只是谢谢,附赠一笔游龙,免得他到死都不知道敌人是谁。
权当可怜他了。
天子派出亲卫,若是人少,我和顾少卿还能应付得过来。
可惜事与愿违。
大雨滂沱,山路泥泞。
湿透的发丝紧紧贴在脸侧,三岁小孩的身体机能也尚未彻底成熟。
本是顾少卿扛着我跑。
在我连打数十个喷嚏后,他决定只身引开亲卫。
我被安置在山洞中,出发前他脱下身上的外袍。
“披着,小豆丁。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我没能回来,你就带上这枚信物到景南镇找东风楼的少掌柜,他是我意外结识的至交好友,可信,且无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玉佩花纹繁复,通体冰凉。
我却觉得手心很烫。
“你现在没有武功,接下来的路也许很艰难,别怕,我一定会努力赶回来的。”
顾少卿掩好洞口,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说。
“小豆丁,忍忍。坚持住,等我回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21
没等到顾少卿回来,我就因为高烧昏倒在山洞中。
山洞外大雨滂沱,电闪雷鸣。
山洞内的我意识全无,紧紧蜷缩着。
不由自主地将冰凉的玉佩贴在脸颊,试图降低身上的火烧火燎感。
身体像刚燃起生命之火的柳条,以燎原之势热烈舒展。
朦胧中,洞口出现隐约的人影。
来人气息冷冽,夹杂着潮湿草地的清新香气。
他看起来很眼熟。
俊朗的眉眼皱在一起,眼中写满担忧。
好像有人在叫我。
“双双,双双。
“别睡。”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抚平他的眉眼。
“别皱眉,这样好丑。”
他身上好凉。
他好像一个大玉佩。
22
山洞外,段玉碰见负伤回来的顾少卿。
血珠顺着臂膀蜿蜒而下,汇集在手腕处,垂落在地,砸弯小草的腰。
段玉怀中,聂无双已经恢复少女模样。
还昏迷着,脸颊因为高烧飘上红晕。
疤痕又回来了。
顾少卿心一颤,厉声喝住他:“狗贼,放开她。”
段玉眉眼间的焦急和他不分上下:“双双在发烧,必须第一时间就医。
“那些人都处理干净了?你也受伤了,一起和我回府吧。”
段玉知道她变成小孩的真相。
甚至,双双。
是他都不曾叫过的小名。
一股难言的感受涌入顾少卿的心间。
仿佛有一道透明的墙在此刻拔地而起,将他隔绝在外。
沉默半晌,他低声应道:“处理干净了。”
可是没有。
下一刻箭矢破空而来,直袭聂无双面门。
段玉没有武功,可反应很快,第一时间竟旋过身子。
以身挡箭。
顾少卿下意识握紧手中的剑柄,却如同触电般转瞬松开。
是箭矢入肉的声音。
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开这长箭。
如同当年击落无双的匕首一样。
可他没有。
段玉的身体因为忍痛而颤抖,怀抱的力气却四平八稳。
轻颤的气息引起聂无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怀中,她猛然睁开眼。
正巧看见顾少卿掷出手中长剑,了结最后一个杀手的性命。
视线上移。
是带着毒囊的箭矢,贯穿段玉的后心口。
她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人死。
可第一次这么慌乱。
“段玉——”
箭尾犹如天堑,冷硬地将天空撕成两半。
23
段玉替我挡下毒箭,昏迷不醒。
此毒与上次如出一辙,乃清风堂独有。
而我和顾少卿身上都没有解药。
“是我疏忽了。”
顾少卿低声道歉:“我回去偷枚解药。”
我已恢复原身,连带着失去的武功也尽数找回。
我抬手拦住他:“不必。”
一则是堂内必定针对我和顾少卿布下天罗地网。
二是没有必要。
现成的解药就在眼前。
我割破掌心,而后用力握紧。
24
一开始,我并没有通过杀手的考核。
因为年幼孱弱,段景安排我跟着毒医习毒。
那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便将我当作试验品,趾高气昂地逼迫我吞下各式各样的毒药。
没承想,阴差阳错下我百毒不侵,连带骨血都练就解毒的功效,身子骨也逐渐与常人无异。
我爹教我,做人要心存善念,心怀感恩。
所以我决定送我师父同样强健的体魄。
可惜他运气不如我,最后多毒并发。
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现在到我回报段景“知遇之恩”的时候了。
顾少卿满脸不可置信:“你疯了?圣上身边不知道有多少大内高手!
“以宵禁为分界线,百人分为两组,轮流值守。”
榻上,段玉毒素已解,脸色渐渐转好。
我垂下眼睫:“从前是我们错了,他不是狗贼。”
真正的狗贼暴政暴行,野蛮粗暴地铲除异己。
罔顾流民死活,却稳坐高台之上。
25
我抚摸上右脸侧凹凸不平的疤痕。
从前我总觉得它隐隐作痛,也羞于将它展示人前。
而今忽然不这么觉得了。
我利落地摘下面纱,挽起发丝。
顾少卿默然半晌,开口道:“离开山洞前我想说的话还没说,无双,我心悦于你。原本我便同圣上提过,诛杀反贼后便为你我二人赐婚。”
难怪这次圣上不顾年少情谊,轻而易举地将他认定为我的同党。
“其一,段玉不是反贼。”
我低声但坚定反驳:“其二,你从未提前问过我的意愿。”
不像段玉,连奶茶的甜度都要提前问过我。
我一怔,才惊觉这段时间已下意识地将段玉与相识的每一个人比较。
没人像他。
好像也没人比得上他。
烛火跳动,顾少卿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神色晦暗不明。
半晌,他放弃这个话题,只开口道:“你意已决,我不再劝你,无双,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哪怕一去不回。”
26
我将行刺计划定在明日宵禁时。
段玉的伤势逐渐转好,却始终没有苏醒。
如此正好,省得告别。
离开王府时,顾少卿问我此次怎么没有留下字条。
我只说没有必要。
想必不会再有与段玉相见的机会了。
是夜,我将顾少卿打晕后自行潜入宫中。
我的确打算在宵禁时动手,却是今晚。
我朝外忧内患,百姓苦久矣。
我前半生杀人无数,从未真正做到老乞丐说的向善。
给这腐朽摇摇欲坠的王朝换个新皇帝,就当我为这人间献上最后一点善意。
段玉会是个好皇帝的。
我信。
27
可我看见了顾少卿。
少年眉目冷峻,不动声色地将帝王段景护在身后。
他与亲卫合力击开我的长剑,如同多年前在青楼的那个晚上。
我虎口发麻,那麻意直钻心口。
“为什么?”
段景笑得嘲讽。
“你真以为少卿会喜欢你这等货色?自始至终,他都是朕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
段景从未完全相信过我。
我对他而言,只是把趁手的剑。
锋利好用,但也不得不提防剑尖有朝一日对准自己。
而顾少卿是真正从小养在身边的死士,若连他都不可信,那这帝王也做到头了。
殿中一时落针可闻,顾少卿缓慢地避开我的视线。
“来人,把她拿下。”
段景发号施令,亲卫便蜂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
冰冷的剑身贴在脖颈,激起我一阵战栗。
可他们再无下一步的动作,段景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节叩击案面。
像在等人。
有什么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下一刻,段景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
“少卿,段玉真的会来吗?”
28
殿门打开,段玉径直推门而入。
两军对阵,段景轻蔑一笑。
“皇叔竟真的为这个丑八怪来了。”
段玉的伤还未好全,面色仍有些苍白。
一向温柔的眼神此刻却带着杀意:“放了她。”
脖颈前的刀剑压得更深,我面不改色。
他真的来了。
难以言喻的感觉涌入心尖。
段景嘲讽道:“少卿说聂无双对你而言很独特,我本不信,没想到你竟真的愿意为她做到这个份上。”
段玉原本就打算反的。
但绝不是这样匆忙之下。
殿外杀声震天,殿内落针可闻。
“可惜,皇叔今日是带不走她了。放心,朕会送你们到地府下团聚的。”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示意亲卫放箭。
顾少卿与我对上眼神。
下一刻,箭矢猛然调转方向。
齐齐对准他。
29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段景却不懂得这个道理。
殿外的杀声震天也是演的。
段玉长驱直入,不费一兵一卒。
有知趣的宦官作势就要跪拜,却被段玉拦下。
“万里江山,能者坐拥之,我不善于此。”
有史官记:魏景帝在位十余年,游乐无度,荒淫无道。
天下苦其久矣。
大魏三十年,摄政王反,与景帝亲卫里应外合,一举拿下京都。
景帝不甘, 泼油纵火。
大火连烧三日, 宫中一片废墟。
摄政王从此不知所终。
30
段景为防背叛, 在清风堂的每一个杀手身上都种了蛊。
“我没输,我没输。”
他神情癫狂,催动我与顾少卿体内的蛊毒。
我摇晃着坠入段玉的怀抱。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别睡,双双。”
后来是:“你还没喝到桂馥兰香,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等我, 我会把他带回来。”
他是谁?
顾少卿吗?
再然后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约莫是死了。
挺好,兴许能见到爹爹。
可没想到我还能醒来。
在远在千里之外的边陲小镇, 段玉早就命人打点好这里的一切。
从前府里的厨子、侍从, 当季的首饰、衣物。
什么都有。
唯独没有他与顾少卿。
段玉从不骗人,他说会回来, 我信。
我在竹屋外替他们二人立了衣冠冢, 日夜焚香。
求造化从轻发落。
这天地浩大。
别教我再孤身一人。
31
三年后。
我弯腰在坟前放上两份珍珠奶茶。
“新帝做得不错。对内施行仁政,爱护百姓。对外雷霆手段, 开拓疆土。江南十二城尽数归还, 大齐重新投顺。
“那蛊毒于我而言竟有生肌的功效。”
三年来,右脸的疤痕不断变淡, 如今已光洁如初。
我闭上双眼转身, 背对坟头。
“我已经等你们一千多天啦, 该回来了吧?”
身后传来瓷碗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我满怀激动地回头。
看见的却是两只偷喝奶茶的贪嘴小橘猫。
段玉说过他会回来, 却没说过以什么姿态。
难道?
我小心翼翼开口:“段玉?顾少卿?”
那两只猫闻声竟真的喵呜着上来蹭我。
“算了,是猫也没关系, 能回来就行。”
我自言自语着蹲下身, 轻抚它们毛茸茸的脑袋。
身后却传来轻笑声。
清晰可闻。
不是幻听。
我僵硬着转过身体。
夕阳柔和的光线下, 面前两人的轮廓像是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怎么,老子已经沦落成一只猫了吗?”
语气忿忿不平, 是顾少卿。
段玉在他身侧,于逆光中轻笑。
“走吧,我们回家。”
32
段玉是个网络作家。
深夜灵感迸发,他想写个有关于救赎的故事。
结果下一刻, 就莫名其妙穿成大魏的摄政王。
救赎系统语重心长:【系统检测到宿主符合绑定条件, 请救赎这个世界的女主聂无双。任务完成回到原世界, 宿主将写出最打动人心的救赎文。】
看完聂无双的遭遇,段玉气得和系统吵架。
系统一气之下单方面屏蔽他, 自然也没告诉他,为了防止噶在聂无双的剑下,系统将她变小了。
他在中毒的那一刻才意识到。
原来面前这个三岁小孩,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
她年幼的外表下, 是独立而坚韧的灵魂。
千秋万载,风骨不折。
在下意识替她挡下毒箭的刹那,他才意识到自己对她心动。
宫变那天,段景催动蛊毒。
她和顾少卿七窍流血而亡。
他求系统救她,系统说:【生命结束前, 女主已经被感化。宿主的救赎任务判定完成, 可以回到自己的原世界, 这个世界的经历您可以当作一场梦。】
可他做不到。
他用任务奖励救下聂无双的命。
又用原世界拥有的一切换取回到这个世界的机会,还有顾少卿。
他知道她在某种程度上同样在意顾少卿,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他不介意。
金黄色的手指撕开天空一角, 落日余晖洒向高低错落的山尖。
他说:“走吧,我们回家。”
我和你,和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