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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节 孤好柔弱啊

第 34 节 孤好柔弱啊

刺杀太子失败后,我俩意外互换了身体。

面对太子的黑脸。

我目光往下一探,两眼一黑昏倒在地:“救命!”

毕竟,我唯一的弱点,就是巨物恐惧症。

1

我是江湖排名第一的女杀手。

我们杀手楼接到的新任务,是刺杀当朝太子。

我啧啧有声:“这种要命的活,怎么可能有人会接。”

师父忙着把一筐一筐的黄金搬进来:“怕什么,有钱能使鬼推磨。”

我被那金子晃花了眼,震惊问道:“这是刺太子的赏金?”

师父点点头,继续忙活。

下一瞬。

我揭下了任务单。

“你好,我就是那个鬼。”

2

师父说,太子唯一的弱点就是美色。

所以把我以舞姬的身份弄进了宫。

但是现在我面见了太子。

我看看他的脸,又摸摸我的脸,再看看殿上的大铜镜。

一时很难说,到底是我的美色多一点,还是他的美色多一点。

他慵懒地倚在软榻上:“听说你以未曾给孤表演过为憾,哭着喊着一定要来,可确有此事?”

我咬碎后槽牙:“……确有此事,我倾慕殿下已久,若有半分真心,必天打雷劈。”

太子不说话,只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发慌。

我猛然意识到什么,连忙纠正:“若有半分假意,必天打雷劈。”

他冷嗤一声:“开始跳吧。”

3

看得出来,这是个硬茬子。

我使出了浑身解数,跳得天上有地下无。

按照计划,他必然会看得如痴如醉,那个时候我猛然出剑,必能一击必杀。

可我舞到兴处,对他嫣然一笑,抛了个媚眼。

他缓缓打了个哈欠。

好气。

师父只说他是个狗太子。

没说他是个不行的狗太子啊。

但舞已经跳了,不管他是被我迷得失去神志,还是看到困得失去神志,总之他是露出了破绽。

于是我迅疾如风,将剑刺向他的喉咙。

刹那间,一道惊雷劈到我和太子身上,我与他双双晕了过去。

4

谁也没想到,雷劈之后,我们居然互换了身体。

事情开始变得复杂了起来。

我和太子面面相觑。

我感受着身体的不一样。

忍不住掀开腰带,鬼鬼祟祟往里看。

太子气得脸色铁青:“你看什么呢?”

我晃荡了下身体,试图感受一下:“小小的也很可爱。”

“放肆!来人!把这刺客给孤……”

太子一气之下忘了自己的身体是舞姬了,就要让人上来把我拿下。

结果一开口,就是我的声音。

他僵住了。

因为不熟练女声,他发出来的音……夹夹的。

我看着他红黄蓝绿的面色,忍不住开口安慰他:“没关系,夹夹的也很可爱。”

太子气炸了。

但是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因为宫人们听到这句话,已经进来了。

进来的,还是大内侍卫们。

看到大内侍卫拿刀尖对着他,都快划到他的脸上了。

我心疼坏了。

“放肆!这张脸要划破皮了!拿宫里最好的药来!”

我急了。

我真的急了。

御医飞奔着过来。

再晚一步,那脸上的划伤就要愈合了。

太子环顾他宫里的这些人,眼神不善:“我是刺客,你们看不出来?”

侍卫们正要上前捉拿她。

“住手!”

我大喝一声。

“谁敢动她!”

我对上太子的眼神,冷哼一声,抓住侍卫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跟太子目光碰撞,寸步不让,“她要是在宫里受一点伤,我就把自己扎死。”

我与太子对视着,眼神里滋滋都是火光。

大概是脖子上渗出了若有若无的血丝。

他退让了。

我背着手:“以后,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马上修金屋金床,让我的舞姬住进去,”我看着这精致考究的宫殿,悲从中来,“她以前没享受过这些好东西,今天开始,统统都让她享受上。”

宫女们应喏,退了下去。

我听见她们泪盈盈地在说。

“他好爱。”

“我哭死。”

5

外面传太子贤德。

简直一派胡言乱语。

我被太监盯着晕头转向地处理政务的时候,他在我身后咔咔嗑瓜子,滋溜溜地喝着小茶叶。

早上天还黑着,鸡都还没叫,我就要打着哈欠上朝的时候,他咔咔嗑着瓜子甩着小手绢愉快地吆喝:“太子慢走,奴婢就不送了哈。”

每天都上朝,我好痛苦。

这跟打工有什么两样。

我做杀手就是不想打工,才自主创业的啊。

6

我上朝回来,看见太子跷着二郎腿在吃瓜子。

我的视线落到“她”的腿上,死亡凝视着“她”,太子抬头看见我,哟了一声:“您这是怎么了?”

我指着那条腿:“拿下来,跷二郎腿会让我的腿型变丑。”

太子满不在乎地放下来。

我带着满身上朝的疲惫,悲愤地问他:“你对这个国家就没有一点责任感吗?”

他把满桌的瓜子壳推到一边,拿出一包新的来咔咔啃:“太子说哪门子话,有责任感的应该是太子您才对啊,我一介舞姬刺客,什么国家责任不责任的,不搭噶哈。”

我缓缓点头。

“你说得很有道理,太子的事,跟我舞姬有什么关系。所以……”

我把手里的奏折打开,放在他面前。

这是最近他啃瓜子的时候,我替他批的奏折。

每一个奏折上,我都画了一个小王八。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太子的神情终于变了,收起了眼睛里的三分讥笑三分薄凉四分漫不经心,现在全是震惊动荡大撼动。

我轻松地告诉他:“忘了告诉你,我不识字,那些奏折我看不懂,批不了一点,只能画个王八凑个数了。对了……

“今天下早朝的时候,皇上叫我去御书房了,他与我浅聊了几句局势后,情绪就有些不稳定,非要罚你一年太子俸禄,这事我浅浅跟你一说,你别上火哈。”

7

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虽然说去御书房挨骂的是我,但是只要能看到他现在这个吃瘪的表情,我就觉得不亏。

他素来嘴毒心黑的,让他吃瘪可太难了。

此刻。

他死亡凝视着我。

我死亡凝视着他。

火星子在我们中间噼里啪啦地。

直到他一捏拳头,深吸一口气,强忍下怒意,然后冲我一龇牙,露出我一口漂亮的大白牙。

我一头雾水:“怎么了?”

他用力龇着牙:“你再看看?”

夭寿啊!!!!

他大爷的!!!!

他天天啃瓜子,把我门牙啃出一道小豁口来了!

8

这个世界上,狂风与海浪可以和解,天与地可以和解,猎鹰与它捕猎的小鸡仔可以和解。

只有我和太子,永远无法和解。

一生之敌。

不开玩笑。

9

话不想跟他说了。

但是太子还得继续当。

太子当了一个月,我遇到了八拨刺客。

三个从护城河游进来的,一个爬树进来的。

……还有三个假扮舞姬的。

我以为太子会很文弱,结果他的身体意外地好用。

我是说,动武的时候。

本以为这只是男人的力气使然。

可当我招架着刺客的进攻,又担忧着我自己的身体,急忙回头看的时候,震惊了。

他居然操控着我的身体,熟练地击退他面前的刺客。

招式十足,出手狠辣,是个练家子。

紧接着有刺客自他身后袭击,我下意识地替他挡了这一刀。

他一怔。

刺客进攻紧密,不容人走神,很快他收敛神情,与我一起斩杀刺客。

我们俩意外地配合默契,如飞龙游凤,斩杀了所有的刺客。

东宫终于安静下来。

我拖着滴血的剑,皱着眉回望他:“不是传说太子柔弱不堪吗?你怎么会武?”

刺杀前,师父告诉我,整个皇宫都知道,太子身弱,不堪皇位大任。

当然,最近拜我所赐,又加上了无才。

他若有所思,答非所问:“刚才,你是在救我?”

废什么话,我翻个白眼:“问你呢,你怎么会武?”

他收敛眼中波动,又恢复了往常那副样子,理所当然道:“会武的不是你吗?你用着我的身体,自然是你的武功。”

我:“???你不是也杀了一个刺客?”

“那我不知道,许是你自己身体的肌肉记忆呢。”他道。

空口白话,一派胡言。

此刻,外面终于传来喧闹的叫喊声:“太子遇刺了,来人呐!”

我还在与太子对视。

侍卫已经从门外跑进来了。

我的膝盖忽然一疼,莫名摔倒在地上了。

侍卫匆忙将我扶起,问我:“太子如何,可有受伤?”

我品着刚才膝盖中石子的方向,片刻后忽然往胸肌最厚的那个侍卫身上一倒,攀在他身上:“啊,孤好柔弱啊!”

周围的侍卫宫人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回头看。

太子正在用着我的身体怒瞪我,眼神几乎要把我射穿。

啊,原来我生起气来这么好看。

我赶紧柔弱地把头埋进了侍卫怀里。

胸肌真好。

又软又硬的。

嘻嘻。

10

太子与侍卫那不得不说的感人爱情故事,在整个皇宫里传唱起来了。

这一传唱,就把太后传唱过来了。

她直接带来了一众秀女的画像,威严道:“孙儿也已经弱冠了,太子府里该充盈起来了。”

我两眼放光,无视太子在我身后不断地咳,一口答应了:“好好好,我现在就挑。”

我仔仔细细挑起来。

环肥燕瘦,环肥燕瘦啊!

这个美,这个也美,这个更美,这可让人如何取舍?

于是我为难地道:“这张这张这张,孤都甚是满意,不若都留下?”

太子……我的那张脸,现在难看得要沉出水来了。

太后见我不反抗,脸色稍霁,满意地收起那几张画像:“孙儿这些年总也不肯选妃,今日倒是想开了。”

我点头如捣蒜:“想开了想开了,思路打得很开。”

她走后,我立刻吩咐随身小太监:“再替我挑一些好儿郎,不拘什么风格,多多益善,让我好好挑挑。

“床换大一点,这么小小的,能躺几个人。”

小太监张大了嘴。

我美滋滋地盘算着。

换回来之后,我可以把这些财富和美色统统带走。

咔嚓一声。

身后的太子折断了手里的扇子。

11

我回过头去。

他对上我,冷冰冰地说:“明日随我去灵山寺,那里的老方丈佛法高深,定有换回来的方式。”

原本他就在想办法跟我换回来身体,一直没成功。

我们都觉得,既然换过来是机缘,那换回去想必也需要机缘,这段时间也就搁置了。

可是今天这是怎么了?他莫名其妙地,就非要换回来?

他冷冷道:“再不换回来,你都能收拢上一百个男宠了。”

嫌多?

啊,他也好这口啊?

居然是个竞品。

我犹豫再三,终于狠了狠心:“男宠可以分你一些,但是得我先挑,你要剩下的,我七十个你三十个,不能再多了。”

他好似被我气了个后仰。

我怕他是想再讲条件,又忙不迭把这条件收回了。

答应肯定是不能答应的。

不只是为了还没到手的男色们。

我目光深远得很,毕竟形势已经变了,当初我来刺杀时为自己留好的后路,现在都失了先机。

一旦他跟我换过来,估计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我。

我得先用他的身份,给自己策划好后路。

而且,当太子也挺好的。

好富有,我好爱。

于是我嚣张地坐在太子御座上,跷着二郎腿:“大胆舞姬,胆敢肖想孤的身份?”

跷二郎腿不好。

但我又不是跷的自己的。

12

太子看我一眼。

他居然没说什么,低眉顺眼地就要走。

我的心里警铃大作。

与他相处这么久,我可没见过他这么温顺的时候。

孩子静悄悄,肯定要作妖。

果然我把他叫住,问他要去干什么。

他的手指按在衣襟盘扣上,语态极为天真自然:“哦,没什么,天太热了,我去亲自泡个澡。”

13

亲自!洗澡!

他给我的身体洗澡!

14

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我可以往衣服下面看。

却忘了他也可以威胁我。

15

我与太子在刚换过来身体的时候,有一个君子约定。

他不可亲自入浴和出恭,得由宫女帮忙。

我也不可,得由太监帮忙。

因为来的第二日,我就惊慌失措地找他了。

我的衣服下摆高高顶起,慌乱地问他:“怎么办?”

他的脸色难得有一点绯红,故作镇定:“……不用管它,过会儿就没事了。”

我与他沉默地盯着衣服那个部分,直到它慢慢平下去。

我与太子只好同榻而眠。

彼此监督对方。

太子觉得我若是去问太监,有损太子尊严。

而我,是因为我偷偷往下看过好几次,差点犯了巨物恐惧症。

很有分量,像他的太子地位一样有分量。

所以我不放心太子。

毕竟我的身材那么好。

我怕他跟我一样猥琐。

16

太子的这一招效果拔群。

毕竟,第二天,我与太子就坐在灵山寺老方丈的对面了。

老方丈指了指舞姬版本的太子,放声大笑。

笑完过后,他说我们俩能换过来,但是具体是什么时候,得看天意。

回去之后,我默默把自己的零嘴、毯子都从太子御座上拿下来了。

太子靠在一边,凉凉地道:“哟,您老不打算在这椅子上长住了?”

我讪讪一笑:“要是我说我不是来刺杀你的,就是单纯来献舞的,你信不信?”

太子:“呵呵。”

17

我感觉交换回身体没准已经迫在眉睫。

于是我开始更加努力地偷太子的家。

这些天我掌握了一个知识:宫中之物都有刻印的,拿出去卖的话,很容易就会被逮。

而金床这种东西太大,带走是不可能带走的。

于是,睡觉的时候,我偷偷把手伸到金床后面,拿个小刀咔嚓咔嚓刮金粉。

坐在太子御椅上的时候,我手背到后面,偷偷抠御椅上的宝石。

……

我把它们都找个小包裹装进去。

然后偷偷藏在我找到的一个小狗洞里。

日子快活似神仙。

其他时候,我与太子本人形影不离。

原因很简单。

我接管了他的身体,可是没接管他的记忆。

我恨不得上朝都带着他。

18

这次遇刺之后,东宫声誉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好事是,太子苦心经营的柔弱人设牢固得很,没倒。

坏事是,太子又多了一个新人设——满皇宫都在传,太子无妃,是因为有龙阳之癖。

传说太子看上了自己的侍卫。

而且没准还是下面的那个。

何其柔弱。

皇后和各个嫔妃的慰问之物,因为太子遇刺而源源不断地送进来。

看似慰问,实则看笑话。

我从那些物件里面,捡起一包药,在太子面前晃了晃:“这东西您用不上吧?”

太子目光阴冷地看着那包壮阳药,又目光阴冷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嘿嘿一笑,麻溜地揣进袖子里:“其实本来这也是给我遇刺压惊用的,那我就笑纳了。”

莫说皇宫就是好,随随便便就是鹿角、黄精、肉苁蓉,拿出去能卖一大笔钱。

太子看着我揣东西,冷不丁问我:“你可知你这一闹,会有什么后果?”

“有什么后果?”我浑不在意地回,“左不过就是宫里更看太子笑话了,太子无才无德,陛下更看不中了,未来离龙椅更远一步。”

他盯着我。

我捡起桌上瓜果,咔嚓一口,接着道,“……而太子你,也离保命更近了一步。”

19

我早就看明白了。

所谓太子柔弱,太子无德,不过都是为了保命。

宫里侍卫何其森严,可是无论是我刺杀他,还是我变成他之后被刺杀,要么我自始至终没有见过侍卫,要么就是刺杀结束了,侍卫才进来。

装模作样的,其实从未真正护驾过一次。

今日送来这些,还是第一次。

也不是为了压惊,而是明目张胆的嘲笑之意。

而我膝盖后的小石子,方向也是来自太子。

太子两岁失了母妃,他的母亲家也早已经在朝廷争斗中倒了。

孤零零的两岁孩童,身怀太子之位,又护不住太子之位,便是怀璧其罪。

多少人等着他“意外夭折”,好让自家上位。

在这种环境下,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顺利长大的。

太子似我肚中虫,看我神色便道:“你在宫里这么多天,没听说过吗?我当初靠着亲手杀了自己的奶娘,活下来的。”

奶娘。

我怔住。

他没什么表情:“梅娘当年死得可是惨极了,她活着的时候对我有多好,死的时候就有多痛苦,身上的肉被片片凌迟,当初这地上都被血染红了,血沁进石阶里,三年未曾散绝。”

太子的奶娘。

我低头看,地上一团团红花锦簇。

仿佛还是当年的血,开成了血红的花,开在这里许多年。

耳边似有凌迟时极为惨痛的叫声。

太子似在跟我说话,朦朦胧胧的。

半晌,我才清醒过来,发现他叫了我很多声。

他蹙眉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摇摇头,随便搪塞两句。

他却不受我搪塞,非要问我:“你为什么来刺杀我?”

我道:“您这是说哪儿话呢,我怎么是来刺杀您的,不过就是来献舞的罢了。”

他像是没听见,深深地看着我:“你一介女子,又是为何成了杀手,天天过这种刀头舔血的生活?”

我顿了一下,道:“嗐,一份手艺,讨讨生活罢了。”

太子深深地看着我,像是要看到我灵魂深处去。

我闪避着他的眼神。

乌鸦扑棱棱自屋檐上飞过,对着夕阳一声鸣叫。

闲花过冷风,簌簌掉落。

半晌,他收回目光,轻笑一声:“原来都是世间苦命人。”

20

我的确是个苦命人。

我出生那年,家乡遭受了百年未见的洪灾,整个镇子都被洪水覆盖,偏偏我命大,被冲到树杈上,居然活了下来。

快死的时候,舅舅来了。

他把幼小的、只会啼哭的我带到他家里。

舅舅家也很困难,还好有舅母。

她聪慧,灵巧,善良,格外美丽。

生活扔给她荆棘,她在上面撒上花种种下去,让那荆棘开出花。

世间竟有这样的人。

她是我的生命里最亮的那束光。

靠着她,我们在艰难的日子里互相扶持,穷,但是好歹活着。

可是有一天,她忽然收拾细软离开了我们,再没回来。

我们四处去找,终于县衙告诉我们,我们家配不上她,她现在荣华富贵,让我们不准再找,不准打扰她。

21

舅舅家的衰落,和舅母的离开几乎是同时的。

时值大旱一年,周遭贫民多饿死。

舅舅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妹妹瘦得皮包骨,天天出去捡树皮、树叶吃,弟弟刚一岁,娘走了,没有奶,甚至不常有水喝,每天我都担心他活不下来。

有不少人卖了女儿,换点粮食,我觉得也挺好,可以把我卖去富人家,让弟弟妹妹多吃口饭。

舅舅怎么也不同意。

他说等舅母回来,他怎么跟舅母交代。

我欲言又止。

舅母不会回来了,他等一辈子也等不到的。

我没说,我不能就这样揭他心里的伤疤。

可是家里的粮食实在见底了,外面饿殍遍野,路上都是头发。

死人的肉烂光了,只有头发不会腐烂,一层层铺在地上。

腐臭冲天。

瘟疫在腐烂的尸身里逐渐滋生,而后蔓延。

瘦弱的妹妹开始咳嗽。

我知道不能等了。

于是我找到那个人牙子,主动把自己卖了。

我把自己卖给一个喜欢虐杀下人的大富人家。

因为别人都不敢去他家,所以他家给的粮食最多。

我在深夜里,偷偷地把得来的粮食放进家里的米缸里,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22

三个月后,终于下了第一场雨。

地里的麦苗开始抽芽。

存活下来的老百姓抚着麦苗,号啕大哭。

他们熬到了,可是家里已经没有几个人还活着了。

我就在这个时候回了家。

带着遍身伤痕。

那个富户家儿子嚣张跋扈,原本如无意外,我也会被他折磨死。

可是他嚣张过了头,调戏了巡抚的女儿。巡抚大怒,将他收押进牢。

我就趁他们家忙着上下打点捞儿子,无暇他顾的时候,豁出一身剐,逃了出来。

我徒步走了上百里路,一路磨破了脚,直奔舅舅家。

沿途的房子因为没人住,倒塌的倒塌,萧瑟的萧瑟,我悬着心到了舅舅家。

还好,舅舅家还在。

已经长高了的妹妹和弟弟听见我的声音,狂奔着出来,哭着抱住我的腿。

他们还活着!

我大喜过望,赶紧喊舅舅,往里探头看。

可是舅舅,一直没有出来。

妹妹哭着告诉我,舅舅饿死了。

我把自己卖了之后,他去找我了,想把我找回来。

但他根本不知道我卖到哪里去了。

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两天没出来。

再出来的时候,头发都白了很多。

妹妹说,我卖自己换来的粮食,舅舅一口都没吃。

但是他还是给妹妹和弟弟吃了,他们活了下来。

我站在窄小的院子里,身上凉了热,热了凉,一阵阵寒气一阵阵血气地涌。

最终,我蹲下来,摸摸崩溃大哭的妹妹的头:“别怕,以后姐姐养你们。”

23

家里只有我、妹妹,还有刚会走路的弟弟。

没有什么劳动力,种不了地,交不起租。

可我要养弟弟、妹妹,我要替舅舅、舅母,把他们好好地养大。

尽我最大的能力,不让他们受太多委屈。

我在黑市上转了足足三天,只找到了一个我能做的活。

做杀手。

我力气大,跟人打架的时候很灵活。

我站了一刻钟,终于下定决心,踏进了那扇门。

守门人目光冰冷,把我拦住:“此乃杀门,一进此门,生死自理,你可知晓?”

我问:“做杀手,给的钱多吗?”

守门人说:“你再找不到给这么多钱的地方了。”

听罢,我便迈过了这道门槛。

“那我便入此门。”

24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被太子的那句“苦命人”勾起了这段记忆。

晚上入睡后,噩梦连连,刚做杀手时一次次杀人与濒死的记忆如皮影戏一样,一桩桩一件件地入了梦。

浑身冷汗地醒来,眼前似乎还是梦里那些鲜血淋漓和恐惧。

我低头看自己,胳膊上伤痕累累。

只是看了一会儿,我才猛然想起来,这不是我的身体,是太子的。

他身为金尊玉贵的太子,居然跟挣扎在底层淤泥里的我一样,遍身伤痕。

我起身,居然没有在外间看到太子的身影,往常他应当睡在这儿的。

左右睡不着,我索性出来走走,看看夜色。

走到梅树下,我听见上面有人叫我:“你怎么不睡,来喝酒吗?”

是太子。

他坐在树上,对着月色独自饮酒。

一眼看去,总觉得他的身影有说不尽的落寞。

月色很好,夜凉如水。

我与他穿行在梅树下,就着月色,共用同一个酒囊,走一步,饮一口,聊两句。

我说:“太子……”

他打断我:“叫我景卿。”

我便叫他景卿。

反正是聊,叫什么不行?

喝到后面,我有些醉了,已经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就认真地听着,看我走不成形,时不时扶我一把,最后干脆揽着我走。

这感觉很奇怪。

我好像说了很多交心的话。作为一个杀手,我从来不能喝酒,也从来不能与人交心的。

那会是杀手的死劫。

我靠在他身上,明明是我自己的身体,可是这会儿靠起来,意外地有一种厚实温暖感。

我好像喝醉了。

醉得睡眼蒙眬,靠在他身上,看见黑夜里坠下来一片黑叶。

不对,是落下来一个人。

25

这个人怒瞪着我:“狗贼太子,放开我师妹!”

我的视线用力凝聚,才隐约看清,眼前这个竟然像极了我的师兄。

做杀手的师兄。

因为我刺杀太子久久未归,他们认定我失败了,让师兄来补杀,还是……师兄来救我?

他提剑欲杀我。

我这才想起来,我与景卿互换了身体,他怕是将我认成太子了。

酒醉的身体迟钝得很,险些躲不过去他的剑,身边的景卿冷着眉眼将我一拉,将我护在身后。

我想跟师兄说你杀错人了,可是大舌头含含糊糊的,说不清楚。

可是师兄被“她”护我的动作伤到了。

他气得几番来刺杀我,却都被景卿挡下了。

师兄的眼里居然有了委屈,质问他:“你是来杀他的,护着他做什么?”

既然杀不了我,师兄直接放弃了,伸手去拉他,要带着他走。

冷不丁被他抓住小手,景卿用力甩开他,炸毛了:“你干什么?你碰她干什么?你跟她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师兄气得眼都红了,“你来了一趟皇宫,把我都忘了?行,我今日就把话说明白,我喜欢你,担心你,豁出命来也要来这皇宫走一趟,就是为了把你救出去。我不想做你的师兄,我想做你的相公,你天天装傻装看不懂我的心意,现在你听懂了吗?”

我的娘哎!

我酒都吓醒了几分。

师兄他他他他在说啥?

他啥我?

他要做我的什么东西?

我从来没看出来过啊!!

他不就是我师兄吗?

我兀自震惊着,腰上忽然紧得生疼。

狗贼景卿原来一直揽着我的腰,扶着我。

这会儿,他的手不自觉地捏紧,把我捏得生疼。

26

“那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听见原本属于我的声音,冷冷地这么说。

太子景卿冰冷地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今日也把话说明白,我与你过去是师兄妹,未来也只是师兄妹。我已经与太子心意相合,等局势稳定,他就会娶我。你来救我,我很感激,知道你把我当亲妹妹,才告诉你这些。以后你不必再来了。”

我在他身后,瞪大了眼睛。

我的娘唉。

太子这又是在说些什么啊?

我是不是喝了假酒,产生幻觉了?

师兄是假的,太子也是假的,这样才对吧?

我被钳制着,而太子与师兄对峙着。

半晌,师兄先开了口。

“你爱上了他?我看得出来,你那么紧张他,肢体动作骗不了人的。”他说的是景卿。

“可是……”师兄意味深长地说,“你忘了你是谁,忘了你为什么来了吗?”

27

师兄走了。

他是被景卿放走的。

他走后,景卿跟我说:“他是来救你的,对你一片心是赤诚的,我不杀他。无忧,你师兄喜欢你,你之前可知道?”

我摇摇头,含混道:“怎么可能?”

我像这世间的一只老鼠一样,自黑夜中出生,在黑暗中苟且求生。从来没有指望过爱情,甚至没有指望过好好活着。

我还背负着两个孩子的生存,除此之外,我不过就是烂命一条,在这世上我再无用处。

怎么可能有人喜欢我?

而我又怎么可能去爱人?

我分明含混得自己都听不清,可他居然听懂了。

“傻瓜。当然有人珍惜你。”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摸了摸我的头。

然后一个湿漉漉的什么,印在我的额头上,又略带羞涩地一触即离。

那触感……像是温暖的唇。

他将我放回到床榻上,笑叹一声,像是抱怨,又像是有些无奈:“没看出来,风流债还挺多。”

28

我开始躲着太子。

我自以为躲得很好,不着痕迹。

可是几日后,景卿将看见他之后特意绕行假山的我堵住:“你在躲我?”

我看看天又看看假山:“啊?哈哈,哈哈,没有啊。”

他皱着眉:“你躲我做什么?”

我发现他不听人话。

他仔细盯着我的眼睛,“是因为那天我说我喜欢你,把你吓到了?”

我忍不住红了耳朵。

他怎么又说出来了?

假山前,我俩僵持不下。

一双黑色皂靴嚣张地踏进来。

来人一阵鼓掌:“精彩精彩,没想到来一趟太子府,竟看了这样一场热闹。”

我和太子眯眼看过去。

是端王,他的母亲是宠妃,母家是卫国将军,是现在最有资格登上储君之位,也想让景卿死的人。

我语气不善:“你来作甚?”

他佯称路过,不等我赶,便离去了。

29

他来得蹊跷,走得也蹊跷。

但绝对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第二日早朝,不少臣子就雪花一般上了奏折。一部分说太子宠爱府里舞姬,秽乱后宫;一部分说太子与舞姬之情苍天可表,恳请皇上赐婚。

两拨人都是端王的人。

皇上大怒。

太子与舞姬的身份云泥之别,哪里拿得上台面。

越渲染这两人相爱,越成就一段不堪的皇室丑闻。

当天的早朝都没上完,皇上就气得拂袖而去。

他把我也叫过去,破口大骂,骂我秽乱后宫,不知身份。

我一介草民,就算顶着太子的身份,原本也是怕皇上的。

现下却生生被他骂得顾不上怕了,只想落荒而逃。

皇上骂到火冒三丈处,顺手抄起一个砚台来,用力朝我砸过来。

砚台坚硬如石,正砸在我的额头上,鲜血顺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砚台咣当落地,沾着我的血,咕噜噜在地上滚。

太监丫鬟们噤若寒蝉,偌大的殿堂里鸦雀无声。

“父皇多虑了,”我听见自己低但清晰地说,“那舞姬不过是府里一个下人,并无专宠,不日儿臣便会遣她出府,父皇放心。”

“最好如此。”皇上冷哼一声。

我出了御书房。

我的头嗡嗡地疼,声音都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透过眼睫上的血珠,一抬眸,宫墙之外,天边有隐隐黑云正在侵袭过来。

我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像是有什么事,正要发生。

我等了片刻,并无什么事,兴许是错觉。

我下了台阶。

刚踏上台阶一步,黑云里有一道闪雷,穿越天空,迅疾而来。

直直劈在我身上。

剧痛袭来,我倒了下去。

30

醒来的时候,我在地窖里。

浑身软绵绵的,应该是中了蒙汗药。

身上四处都是伤痕和痛楚,看来是被药翻了之后,拖到这里来的。

正翻看着手上的伤痕,想着是谁这么大胆,居然在皇宫就对太子动手,我的视线定在手上,忽然怔住了。

这不是最近已经看熟悉了的太子的手。

是我自己的手。

我急急忙忙掀开衣服看。

这是我的身体。

那道惊雷,就是老方丈说过的天意。

我与景卿,居然换回来了。

在这种时候。

31

还不等我反应过来,地窖的门吱嘎一声打开。

端王进来了。

他笑得春风和煦:“看起来无忧姑娘吃了点小苦头。怎么样,事情想得如何了?”

什么事?

应该先前他同景卿谈了什么事。

他这会儿大概也换回去了。

我不知道他原本说过什么,便不吭声。

他俯身下来,亲昵地拍拍我的脸:“不知道为何,这会儿看着你,突然就觉得顺眼多了。不然这几日见你,一眼看去,神情都肖似他。”

我怕多说多错,索性闭口不言。

他也不恼,身后人抬来椅子,他慢悠悠坐下来,笑眯眯道:“不过让你刺杀枕边人而已,你竟然需要犹豫再三,真是奇怪,你原本不就是为这来的?”

我心下微动。

我是刺杀太子的刺客,而非舞姬之事,早就已经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却查到了。

他一直紧盯着我的表情,此刻笑了笑,“我可不只知道这一点事。无忧姑娘,你不想给你舅母报仇了?”

舅母。

我一震。

他笑眯眯地,眼睛里却都是毒,“你的舅母梅娘,乃是太子的奶娘,你入宫就是为了刺杀太子,给你舅母报仇,我说得可对?”

他说得对。

我的舅母,就是太子的奶娘,梅娘。

当年我舅母失踪后,我和舅舅想尽了办法地找,找得翻天覆地,最后县衙不得不出面,告诉我们她已经自愿入宫做奶娘,享受荣华富贵去了。

这些话,我和舅舅一个字都不信。

舅母绝不可能抛弃我们,独自入宫。她定是被看中,强行掳走的。

我们不能让她被掳走,孤身一人在深宫里受苦之时,却还被宫外的家人戳着脊梁骨,说她是贪慕富贵。

可是深宫森严,我们不过是一些草民,如何能救得回她?

我们只能等,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等。

直到等到第十年。

县衙告诉我们,她正式成了宫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那一天我明白。

她死了。

死在宫里。

我查了许多年,才知道她在宫里做了太子的奶娘。

于是,当我看到刺杀太子的任务摆在面前的时候,伸手揭下了它。

然后,听到太子亲口告诉我,是他杀了舅母。

32

可是,眼前这个端王,却更让我害怕。

他无声无息地,竟然把我的底子调查了个干净,他到底查到了多少?有没有连……

端王没给我继续想的机会,俯身过来,在我耳朵边亲密地道:“你可知道,你舅母死得多惨?那日整个皇宫都是她的惨叫,我从来不知道,那么一个端庄温柔的人,也能叫得那么惨,而你的心上人太子殿下,就那么拿着刀,狠心地捅进了她的心口。”

我的心骤然紧缩。

我想起太子府门前,地上那片红梅,这么多年了,还跟血一样。

他把一把匕首塞到我手里,“拿着这把匕首,当年就是它杀了你的舅母,现在,去把它捅进景卿的胸膛里吧,是时候复仇了。”

冰冷的匕首被送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着它,没接。

端王分明在轻笑,吐出来的话却像蛇吐信子,“你不想报仇,也不想要你弟弟妹妹的命了吗?”

我浑身一震,转头看他。

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小铃铛,摇了摇,叮铃铃,对我阴笑。

那是我弟弟妹妹唯一的玩具,贴身带着,从不离身的。

我最怕的事,发生了。

他找到他们了。

天边轰隆隆响雷砸在地上。

黑云终于乌压压地压了下来。

33

我一出地窖,就与急匆匆赶来的景卿撞了个满怀。

我退后两步,与他对立。

这是交换过来身体之后第一次以自己的身份面对面。

他似是交换身体之后,第一时间就赶来找我,看到我平安无虞地站着,眼里才放松下来,松了一口气:“你不用担心,万事有我,你尽管相信我。”

我沉默片刻,却掏出了匕首。

他已经看见了,却仿佛没看见一样,同我说:“对不起,因为迷药,当时我身上没了力气,没能保护好你的身体,让你受伤了。”

我没说话,沉默地攥着那匕首。

他又问我:“你头上被砸破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我闭了闭眼睛,问:“要告别了,你要抱我一下吗?”

他笑意温柔,缱绻地抱住我:“当然。”

我重重抱住他。

然后将匕首插进他的身体里。

34

三个月后。

我们暂居的石房外,门口有轻微的响动。

我打开门的时候,门外空无一人,地上却有一个包裹。

那包裹看起来很有些熟悉。

已经长大了的弟弟活蹦乱跳地跑过来,问我:“姐姐,这里面是什么?”

我打开包裹。

一些金床上刮下来的金粉,太子御座上抠下来的宝石……

都是我当初从太子府里顺的包裹,离开的时候太子府很乱,我没来得及去拿。

居然被送回来了。

他居然也知道我住在哪里。

弟弟瞪大了眼睛,然后蹦起来:“姐姐,我们发财啦~~~咱们要有钱了!”

他在院子里高兴地乱跑。

我好像也笑了。

却有点笑不出来。

手里忽然摸到一物,有些陌生,应该不是我自己顺的,而是被放进去的。

我掏出来,拿在手里看,是个破碎的玉佩。

上面有个卿字。

35

是的,我回家了。

当日我刺杀太子之后,原本要被杀的。

可是景卿强行保住了我,甚至派了他最信任的暗卫,将我平安送了出来。

从此深宫向我关闭,我再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

而我也已经带着弟弟妹妹搬离了原来的住处,辗转多处,不敢定居。

收到包裹后,我又带着弟妹搬了家。

端王已经知晓了原来我的一切,我必须要离开他的视线。

至于景卿……

也许我也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也好,本来我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短暂相交之后,就是永远渐行渐远,这是注定的。

只是不知道他还活着没。

36

离开皇宫七个月。

原来景卿还活着,端王也还活着。

因为他俩斗得如火如荼的,连我这远离京城的地方都听说了。

端王手里握着兵权,景卿的胜算也许不大——这是我听茶馆说书先生说了十日的朝局之后,得出的结论。

37

一年。

先王暴毙。

太子与端王在长安门前一战,史称长安门之变。

太子险胜,据说也差点丢了半条命。

端王兵败,死在当场。

景卿成了皇上,恭喜他。

而我也又搬离了,端王已死,从此以后,我和弟弟妹妹应该是安全了。

至于景卿,一年杳无音讯,应该已经忘了我。

听说他要封后了。

至少,以后不会特意来找我的麻烦吧?

38

新皇要封后。

我们定居的小镇上,最近有些骚动,却不知是为何。

这日我买了肉包子正往回走,走到家门口,却看到弟弟妹妹在门口蹦跶。

看我过来,妹妹冲过来:“姐姐,家里来了个好俊的姐夫!”

在她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含笑走出来。

是太子景卿。

不对,现在应该是皇上景卿了。

39

“我不是留了字条,让你原地等着吗,你四处搬家做什么?害得我跟着四处找你。”

他说。

我瞪大眼睛:“什么字条?”

我从当日的包袱里找出来泛黄的字条,抖了抖,问他,“你说这个?可我不识字呀。”

景卿:……

“算了,不管怎么样,好在我们已经团聚了,大典在即,你和弟弟妹妹收拾收拾东西,我们得去京城了。”他说。

我后退一步:“你是不是忘记了,我是因为什么离开皇宫的?”

我捅了他一刀,他忘了吗?

他点点头:“提醒得对,这件事,我是需要先向你解释。”

40

原来他说的是舅母去世之事。

当年舅母入宫后,因为是太子奶娘,便被当作了后宫倾轧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工具。

等太子得到奶娘被害的消息, 急匆匆回府的时候,她已经被凌迟得奄奄一息,只余一口气。

她已经不可能活了,尚幼小的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把匕首插进她的心脏, 给她一个痛快, 不要让她再受折磨了。

他知道梅娘最挂念的就是家人。

所以那日我假扮舞姬刺杀他的时候, 就算没交换身体,他也不会杀我。

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我耳朵上的红痣。

梅娘说过很多次, 她的家人里有个小姑娘, 耳朵上有个红痣, 长得真好看。

41

我叹息。

其实我没再恨他了。

交换身体之后, 我看到了他的伤疤,他幼时的无能为力,艰难求生, 他成年后的权力倾轧。

这些都是用性命做砝码的,不只是他的性命,也不只是某几个皇子的性命。

举国的簪缨世族都参与其中, 谋后世权力沉浮。

一人之力, 一个家族之力, 甚至一君之力,都难以左右。

可是我也没有资格替舅母,替舅舅和弟妹, 替过去经历那些悲惨的我,来原谅谁。

我知道这些苦难不是他愿意造就的。

所以那一匕首,我没有刺在他的要害。

就让那一刀做了结,我们泯掉恩仇吧。

屋檐上的杏花无风自落。

我与他隔着白色花瓣,就像隔着山海, 隔着岁月, 隔着跨不过去的爱恨。

我低道:“就这样吧, 我们从此两不相见。你做你的皇帝。我做我的姐姐。”

杜鹃立在杏花里清啼。

一啼一断肠。

连我都听得要落泪。

却听到脑袋顶上一句咬牙切齿:“放屁!”

他气急败坏, “你放什么两不相见的闲屁?我原本计划还有三年才能彻底清除掉朝堂上障碍,与端王一战, 可是你横空出现,他又掌握了你的底细,我不得不孤注一掷, 一年内以命搏命,九死一生, 才好歹险胜了他。我登上皇位, 千里迢迢来找你,是为了听你给我念告别抒情诗的?”

我:“啊?”

景卿气道:“你啊什么啊?三个月后封后大典,到时候你就是一国之后。”

我说:“这位置高悬,我并不期待。”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 可是从此以后, 你就有家了。”

我的心,忽然停跳了一下。

弟弟妹妹笑嘻嘻地,正你推我挤地扒在墙角听热闹。

我看了一眼院子角落。

那里种着一株梅。

寒冬已过, 红梅已谢,兴许梅子繁茂。

而无忧花的花期,已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