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长念有渡
第 37 节 长念有渡
我死后,陆时渡疯了。
他抱着我的身体跪在南无神殿外。
南无神显灵了,但醒过来的不是我。
而是真正的苏云意。
1
陆时渡与苏云意大婚那日,我就飘在他们中间。
百姓皆赞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我不以为意,直接坐上了高堂位。
陆时渡无父无母,这位置空着也是浪费。
再说,我也算得上他的再生父母了,这头他俩不算白磕。
我跷起脚尖,无聊地抬手撑起下巴看他俩拜天地,拜高堂,入洞房。
爱搞事的同僚趴在窗户边闹洞房。
直到陆时渡打开房门,言语间半是玩笑:“我夫人若是生气了,把你们都抓到练武场,快滚。”
众人脚底抹油,全部开溜。
我找不到可以去的地方,索性就飘到桂花树上赏月。
房内红烛燃尽,我心道这也算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第二日陆时渡就带兵出征,
再回来时,竟多出了个嗜血残暴的恶名。
我怒其不争,这么多年辛苦给他立的人设白费了。
2
曾经的陆时渡,差点变成小乞儿。
而我,只是个有幸被神灵眷顾的重生之魂。
我不叫苏云意,我是江玲。
但随着与苏云意的身体融合,带来的副作用就是,我忘了前尘的许多事。
这一次,我在陆时渡被亲戚赶出门时带走了他。
苏云意只有八岁,但作为官家小姐,买走一个下人只需要跟娘亲撒撒娇。
而五十文,就可以买走陆时渡的一生。
陆时渡身形消瘦,但挺拔坚韧。
经过训练,他成为了我的贴身侍卫。
为了对他人格重塑,思想建设,我煞费苦心。
初一我带着他在城口施粥,
十五我带着他去城西礼佛。
施粥他暂且搭把手,礼佛这事儿,他当真油盐不进。
供奉南无神的香客络绎不绝,作为我的侍卫,陆时渡就算不情愿,也只能和我一起进去。
我把手里的香塞他掌心:“别愣着了,去啊。”
“是。”
他抬手,插。
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不是,你都不许个愿,然后再拜拜吗?”
“若真有神佛,百姓遭受苦难时又岂会视而不见。”
所谓拜神,不过是求心安,慰寄托。
我摇了摇头,双手合十诚心许愿。
“愿陆时渡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3
死后我一直徘徊在陆时渡身边。
陆时渡带领的军队一路北上,所向披靡。
但行事残暴果决,令人胆寒。
就连一直追随他的军师都劝他:“将军,攻下城池就好,屠城是否太过……”
残暴。
陆时渡的眼神没离开过地形图:“不够,还不够。”
我都气得想给他两巴掌,把他打醒。
不知道他又抽哪门子的疯,开口闭口就是杀。
打仗无非生死,但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又何罪之有。
面前的陆时渡,眼神里的幽暗麻木,让我十分陌生。
陆时渡终是走上了我付出生命也无法阻止的一生。
他身上的新伤盖旧痕,我只想用手指戳他的伤处,让他清醒清醒。
外面的流言蜚语就能压死人。
但我依旧不相信。
曾经的陆时渡是人人爱戴的大将军,从不滥杀无辜。
可班师回朝那日,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弟挡在马前。
陆时渡眼眸里没有一丝情绪,淡然地抽出腰间的佩剑。
寒光利刃间人群尖叫,四处奔散。
白帕抹去剑身的猩红,随手扔在了地上淌血那人的胸口。
苏云意早早等在门口,俨然一副望夫石的模样。
陆时渡周身的冷冽,在见到苏云意那一刻也化作绕指柔。
他温柔地望向苏云意:“我回来了。”
苏云意没说话,只是娇羞地点点头。
陆时渡换了常服,动作轻缓,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给苏云意梳着头发。
我害怕自己的记忆消失,害怕忘掉一切。
我用尽力气,居然真的在桂树上刻出了字。
“八岁,我救了陆时渡。”
“十二岁,陆时渡救了我。”
4
不远处的响声打断了我。
刚刚被陆时渡握在手里的木梳此刻断裂成两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我到门口,想凑个热闹,但只剩下苏云意一人。
她疯魔般将桌上的珠钗玉簪扫到地上。
原先的温柔消失殆尽。
她几近偏执地死捏着铜镜:“你死了,你已经死了,你凭什么和我争!
“这张脸明明是我的,江铃!”
我惊诧地瞪大眼睛,苏云意,她什么都知道。
那,陆时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陆时渡抱着我去南无神殿那日的记忆,我却丝毫想不起来。
朝堂上弹劾陆时渡的折子如流水。
他依旧我行我素,几近狂妄。
纵使如今的陆时渡残暴无情,但往昔的累累战功让他在百姓中有极高的威望。
皇帝也不敢轻易动他。
他心情倒是不错,和苏云意赏月饮酒。
悠悠桂花香让我想起了以前。
长姐出嫁前,拉着我借酒消愁。
为了父亲的仕途,她被许给一次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她自嘲,再到酩酊大醉。
我刚站起身,摇摇晃晃差点摔倒,陆时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边扶住了我。
那时他好像低头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已然忘了个干净。
但没多久,他就离府从军。
我很是后悔,之前为表我是真心拿他当朋友,将那卖身契撕了个粉碎。
命运的齿轮从来就没有停过,我陷入迷茫,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究竟有何意义。
意外的是,即使是及笄后,父亲也没急着给我许人家。
十八岁那年,陆时渡鲜衣怒马,凯旋而归。
他将用战功换来的一切当作聘礼,而我的父亲也顺利入京为官。
可我高兴不起来,甚至对他闭门不见。
他就跃上我院里正对窗户的那棵桂花树上,闭眼假寐。
看见他,我就气不打一处来:“陆大将军,怎也做这种无耻小辈之行。”
他扮可怜:“你别不见我,你要是生气打我几下也行啊。”
随后他嘶了一声,从桂树跳下来,眉头皱成一团。
我焦急地推开门:“怎么了?”
他可怜巴巴,指着后背:“痛。”
我丝毫没手下留情,朝他背狠狠一拧,疼得他龇牙咧嘴,比刚刚像多了。
他这几年受过的伤,打过的仗,我都一清二楚。
每隔一段日子就有人飞信回来报告。
但是后来鸽子越飞越吃力,信件里密密麻麻的废话,即使是以别人的口吻写出来的,但全是陆时渡的影子。
而陆时渡刚刚指的后背的伤,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我转身就要走,他却拉住我的手将我拽到他怀里:“别生气了,实在不行,你给我两刀也行。
“这乱世,如果我没有一番作为,我怕你也像你阿姐一样被随便嫁给别人。
“是你救了我,你不能抛弃我。”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紧,这一次,他从军的契机,是我。
我猛地推开他:“我不需要你这么做,就算我嫁给别人,我也不要你做大将军!”
我只想要他平安。
5
下方的响声硬生生将我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陆时渡将手里的酒杯狠狠掷在苏云意的脚边。
苏云意被吓得一颤。
他又喃喃道:“她不会,就算所有人都害怕我,她一定不会。”
他喝醉了。
大手抚上苏云意的脸,难得露出脆弱:“我好想你。”
他的眼神透过苏云意的脸,却又不是在看她。
说罢,他收回手,拿起酒坛一饮而尽。
“抱歉,以后,我会还你自由。”
苏云意摇头,想说些什么。
陆时渡摆手:“下去吧,夜深了。”
我飘到陆时渡面前,他却看不见我。
我伸出手指想抚平他眉间的忧伤:“够了,陆时渡,你不该是这样的。”
6
寒来暑往,循环往复。
这府的男主人离开已一年有余。
我站在苏云意身后,看着她低头刺绣,神情恹恹,肯定又是难过了。
她手一顿,鸢尾印上一抹鲜红。
我伸出手,却发现指尖变得虚无。
很快蔓延至全身,直到化作点点星光消失在这个世界。
恍惚间,耳边似有人声嘶力竭地哭喊。
“求你救救她,只要她活下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命,我的命你尽管收回,只要能让她,活下来!”
同月,陆时渡战死沙场,坊间多有传闻因其功高盖主,被身边人谋害……
真相如何,已不得而知。
唯陆小将军残暴之名,在后世人寻到一桃花源时才恍然大悟,但没人知道他这么做的缘由。
7
长宣三年,战事起。
收留我的阿伯也死于战乱,拼死为我博得一线生机。
我不敢回头,抱着怀里的三张饼闷头前行。
直到脚底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才敢躲在暗处休息。
但这一路上虽然没有敌军,但流民却也数不清。
我特意打扮成男子模样,只要能安稳走到商州就好了。
老伯无儿无女,却有一身精妙的医术。
他说,年轻时去过商州,那是个富饶之地。
我好奇:“商州要真有你说得那么好,你为何还要到这边陲之地?”
老伯笑着摇摇头:“若人人都去了那地方,偏僻穷困地方的百姓若是生病了岂不是真成了等死了。”
我并不懂这些大道理,自己吃饱肚子才是正事。
我原想混在商队里一同进城,没想到还是被守城的官兵拦了下来:
“想在你李爷的眼皮底下蒙混过关?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
说罢,他朝我摊开手。
进城的流民,只要塞点钱财,官兵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我,摸了摸怀里仅剩一口的饼,在官兵不耐烦之前识趣地跑了。
天色渐晚,好歹找到一处荒庙暂时休息一晚。
然而到了深夜,突然闯进一群人,吓得我赶紧躲在佛像背后。
“你要识相,就快交代当年那孩子的下落。”
“我顾家就没出过孬种!”
一人嗤笑:“哪怕是你妻儿的命?”
外面的人啐了一口:“你等鼠辈,做下谋朝篡位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自会有报应!”
紧随其后的便是刀剑入体的声音。
“收拾干净。”
“是。”
我死死地捂住嘴,假装睡觉,祈祷他们不会发现我。
谁料下一秒就被提着后领丢到了殿前。
几个蒙面的黑衣人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尸体早就不见了,连血迹都消失了,除了空气中还飘散着一丝血腥味。
站在中间的人开口:“小乞丐,偷听可不是好习惯。”
虽然知道解释很苍白,但还是脱口而出:“我什么都没听到。”
他从腰间抽出泛着寒气的匕首,半蹲下来,放在我耳朵上。
“只有聋子才会听不到。”
耳朵一阵刺痛,但只是一下,他就收回匕首站了起来。
“把她也处理了。”
“是。”
长剑亮起,本想逃跑,但双脚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就在绝望等死之际,破庙的门被踹开,又是一阵打斗声。
即使是以一敌五也丝毫没落下风。
“就是这里!快!”
庙外传来一女子的声音,还是杂乱的脚步声。
为首的黑衣人见状,只得命令其他人撤退。
我松了口气,全身力气都被抽干,瘫坐在地上。
华衣姑娘走了进来,有些埋怨:“阿渡,你为何要这么冲动!”
“阿姐,下次我一定改!”
见义勇为的少侠站在我前面,伸出手:“小孩儿,没事吧。”
他眉眼明媚似骄阳,我一时愣了神。
他一把将我拽了起来,看了看我耳边的伤:“男子汉大丈夫,流点血而已,没事。”
我刚想解释我不是男子,但转念一想,这也没多大必要。
8
小姐属实心善,看我孤身一人,便把我也带上了,还给我置办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小姐姓苏,全名苏云意,和她很配,是个很美好的名字。
她轻拍一下我洗得干干净净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铃。”
听到我的名字,小姐的手一顿,似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她口中喃喃:“怎么会……”
我一脸不解地问她:“小姐,怎么了?”
她温婉地淡笑,浅浅摇头说没事。
那个救我的少年,叫陆时渡。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来谈丝绸之类的生意,她们说多了,我也不理解。
但是苏小姐在我心目中更加厉害了,在这个世道,还没听说过有女子经商的前例,谈吐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我崇拜的样子落在陆时渡眼里,他啧了一声,话间全是自豪:“那是自然,我阿姐是最厉害的女子。不过你小子,离我姐远点!”
我原以为陆时渡是个高冷的大侠,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原来就是个臭屁小孩儿,我隔壁的阿牛哥都比他成熟。
9
我随着小姐一起回了家。
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进到这么气派的地方。
我满脸期待着管家给我安排差事,打扫这类的活我肯定没问题。
管家李阿伯看了我一眼,笑眯眯道:“等会儿下去领一身新衣裳,以后你就是二小姐的贴身丫鬟了。”
其他人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眼神。
在府里这段日子,我也听说了不少关于苏家和苏小姐的事迹。
苏云意是二小姐。
苏老爷之前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不过后来苏二小姐八岁落水后大病一场,醒来后跟变了个人似的,九岁就赚到一千两。
那时苏老爷一年的俸禄也不过 50 两,在这么多金钱的诱惑下,也害怕其他同僚眼红使坏招。
在苏云意的说服下,苏老爷辞官正式入商,虽说商是最下等,苏老爷一生追求钱权,但没有贵人帮扶,仕途也走不远,两相权衡下,还是钱来得最实在。
苏二小姐如今十七,尚未婚配,早一年苏大小姐苏云淼出嫁,夫家不是大富大贵,也勉强算是殷实,最重要的是两人情投意合。
陆时渡,并不是苏家的人,他是二小姐从外面带回来的。
我蹲在柴房门口听厨娘给我讲着这些我不知道的事。
说到陆时渡时,她顿了顿:“那孩子,刚进府时,像个狼崽子,除了二小姐,好似谁都会被他咬一口,跟现在两个样儿。”
10
陆时渡这人真欠儿,还爱臭屁。
每天都爱过来找二小姐,跟在她后面阿姐阿姐地叫。
看到我时,总会跟变戏法一样,冷不丁掏出个新鲜玩意儿给我。
上一次,塞了个蛐蛐儿。
他一脸得意:“怎么样,我抓了好久才找到这只,赏你了。”
也不管我要不要,塞我手里就跑。
进府后,他第一次见我打扮还没认出来:“看见今天新来的那小孩儿了吗?”
我耐心纠正他:“我十二了,不是小孩儿了。”
他愣住了,大抵是想起回府前把我当男孩,没注意男女大防,这会儿窘迫地跑掉了。
不过我无所谓,从小跟着老伯学医,赤身的患者我都看过,男女有别我倒是没多注意。
往后消停了几日,再见到陆时渡时,他突然从树上窜下来,吓得我一激灵。
二小姐佯怒:“阿渡,别吓着铃儿了。”
我连忙摆手:“没有的,没有,小姐,我没吓着。”
我不知道他们的情谊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破坏,只是单纯害怕因为我让他们不高兴。
听完我的话,二小姐笑了起来,我也跟着傻乐。
苏夫人也是这个府里待我极好的人,总会时不时赏我些没见过更没吃过的小点心。
二小姐打趣道:“阿娘,我可是会吃醋的。”
苏夫人嗔笑:“你这鬼机灵的丫头,娘的心头肉,吃醋了?那快来让娘抱抱。”
记事以来,我从未感受过母亲的爱,看见苏夫人和二小姐,我想,原来有母亲是这般快乐。
在府里这段日子,是我过得最开心的时候。
他们外出,也总会带着我一起,说是下人,但我们更像是朋友,好朋友。
好多次的夜晚,我陪着小姐在庭院里看月亮,她会奇怪地嘱托我:“江铃,你要看好阿渡,不能让他从军。”
我听得云里雾里,好好的他从军做什么,更何况,我说:“小姐,他最听你的话了,你说不让他去,他指定不敢乱跑。”
她笑了:“小傻子,你们两个都是。”
11
我没想到,二小姐说对了。
战事并没因为时间而停止。
前一阵子,苏家运往滁州的货物被抢了,和往常一样,我随二小姐和陆时渡一起赶去处理。
没料想这批货物不是被山匪抢了,而是被兵匪抢了。
我们也随之被抓了起来。
陆时渡为了保护我们,拼死反抗,反倒是杀了数十个围抓我们的人。
当我们被扔到主将营帐里时,上头那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陆时渡。
“你小子不错啊,这一身武艺,不上战场真是可惜了。”
听到这话,二小姐挡在陆时渡面前:“将军不可……”
话未说完,就被旁边的看守甩了一巴掌,力道之大,二小姐半边脸都红了。
“小姐!”
“阿姐!你们住手!”
那将军抬手喝完杯里的酒,将酒杯狠狠地扔在刚刚动手的士兵身上:“滚,自己下去领鞭。”
随后哈哈大笑:“看来你们几人感情甚好。”
“那么,你有两个选择。”他锐利的眼神看向陆时渡。
“要么你跟我走,要么,她俩跟我走。”
让我们跟他走的意思不言而喻。
陆时渡不假思索:“我跟你走,放了她们。”
将军很满意这个回答:“没问题。”
将军没有食言,苏府的人来接我和二小姐回去。
陆时渡站在对面目送着我们。
陆时渡是二小姐的家人,是他们救了我一命。
我朝二小姐恭敬一跪:“小姐,您和陆公子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如今他有危险,我也不能坐视不管。”
我知陆时渡即便和苏府没有血缘关系,但也和苏家人无异。
没有什么能报答二小姐的,我取下我从小戴着的玉佩,交给二小姐:“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誓死保护你的家人,保护陆公子。”
“这……”
二小姐犹豫不决,眼神从陆时渡身上,再落到我身上:“如果这是你想,那我也不阻止你了,但你要保护好自己,我在家,等着你们回来。”
她接过我的玉佩,蹲下身回抱住我:“他很重要,但你也很重要,江铃。”
12
陆时渡知道我也不走了,很是生气。
但他反对没用,凭借我的医术,将军二话不说,让我去了军医营。
虽说我不能上阵杀敌,但只要能在后面保护着陆时渡,我也是安心的。
这支队伍是要去前线抗敌的,抢走我们的货物,是因为不知为何,军粮迟迟未到,这才不得已。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前线的凶险我早有预料,看着不断送回来的伤兵,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害怕看到陆时渡,也害怕看不到他。
偶尔合上眼,我的耳边似乎响起陆时渡的声音,那声音透着绝望,一遍遍地喊着不要死,我的心也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扎似的抽痛。
睡梦中肩膀被人轻拍,我一睁眼,居然是陆时渡。
想到刚刚的梦,我强忍住想抱着他的冲动。
他的手背印在我的额头上:“怎么出这么多汗,没发烧啊?”
我慌张躲开,又见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还热乎的烤土豆:“怎么样,我对你好吧,他们下午找到的,一烤好我就给你拿来了。”
土豆表皮被烤得微微泛着焦褐色,香味也顺着破裂的缝隙窜出来。
他食指贴在嘴唇边,嘘了一声:“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每天忙着救治受伤的将士,都没注意到还有这处好地方。
我们坐在坡上,背靠着大树。
他掰开土豆,还冒着热气,递了一半给我。
这会儿闻着香味,我的肚子很有眼力见地咕咕叫了起来。
白日里忙到连饭都忘记吃了。
我吃着,陆时渡却只把土豆拿在手里,没动,静静地看着我:“回苏家多好,也不至于这样。”
夜晚的星辰透亮,裹挟着一丝凉意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见陆时渡又把那半块土豆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见我看过去,他慌忙解释:“干净的,不脏。”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回答着他第一个问题:“因为你是二小姐的家人。”
云朵飘过,盖住了些许月辉,陆时渡半是泄气:“就只是因为这个?”
我歪头,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
安静地吃完我的半块后,陆时渡将自己那块拿出来给我,还热乎着。
我伸手接过时,他忽地握住我的手,眼神里带着期盼:“你就没有一丝欢喜我吗?”
陆时渡的手比土豆还烫手得紧,我想收回,又被抓住。
可是,明明他喜欢的是二小姐,而二小姐好似也…
他有些懊恼,又小心松开我的手:“对不起阿铃,是我太冲动了。”
复而又认真地看着我:“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他的直白让我措手不及,傻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鼓足勇气后,我对上他的眼眸:“我想,这应该也是我留下来的原因。”
13
我瞒着陆时渡,熬了好几个夜,给二小姐写了厚厚一叠信,里面充满了我喜欢上陆时渡后,对她的愧疚。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回信。
轻飘飘得我都怀疑里面没有信纸。
当我和陆时渡两个脑袋挤在一起翻开信纸时,只看见两个字。
“傻子。”
我呆呆地问陆时渡:“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拿过信边看边点头:“以我对阿姐的了解,她肯定是说你。”
我跳起来想抢,这时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陆时渡不舍地抱住我:“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一连好多天,我都不曾见到陆时渡,我每天询问着被送回来的伤兵,从他们口中得到关于陆时渡的只言片语。
突然的一天,陆时渡回来了,身受重伤,整整一晚的医治,才脱离危险。
醒来后他神色不明地问我:“如果,我不再像我,你会害怕吗?”
我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从陆时渡回来后,将军对他的态度陡然转变,甚至是恭敬。
听说,陆时渡受伤,是被军营的人刺伤的。
但不论怎样,我肯定地点头:“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像是松了口气,淡笑着恢复以前的语调:“只要有我在,肯定罩着你。”
后来将军死了,死在战场上,为他挡了致命的一剑。
军师在帐内焦急踱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他们的手已经伸到这里了,前有狼后有虎,是时候了。”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小姐的信:“江铃,有些事是注定了的,你不能有事,等着我!”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仔细地把信收好,放在我的行李里。
陆时渡消失五天后再回来时,敌我双方暂时休战了。
军师带着二十个精干的将士与我们趁着夜色离开军营。
走了不多远,陆时渡说累了,便问:“顾军师,此行还有多远?”
顾军师走在最前头,闻言停住了脚步,转头时神情漠然:“那就在这里吧。”
随即他一抬手,周围的将士抽出兵器,将我和陆时渡包围起来。
顾军师低头,阴恻恻地笑起来:“陆时渡勾结敌国,刺杀将军,就地处决。
“当个普通人苟活不就得了,也怪你命不好,在军营里冒了尖儿,不过也好,上头也有了更正当的理由除掉你。
“动手。”
话音落下,他们举刀就要冲过来,陆时渡把我护在身后,大喝一声:“拿下!”
原本静谧的树林,突然窜出一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刀光剑影中,那些将士无一活口,只留下呆若木鸡的顾军师。
他不敢置信:“怎,怎么可能!”
而黑衣人中,一男子走了出来,看见他的瞬间,顾军师面若死灰。
“我顾家出了你这等杂碎,真是家门不幸!”
顾氏一族,世代忠臣。
当朝持政的,是太后卫氏一族。
卫氏谋害先皇,在宫里这些年将先皇的子嗣屠杀殆尽,还将皇后诞下的孩子与卫氏一族的婴儿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好在皇后早有察觉,派顾家的人接应,暗地把太子送出宫,临走前,狠下心,将自己的凤钗烧红,在孩子的后肩烙下一块凤翎状的印迹。
这太子,就是如今的陆时渡,而送他出宫的顾氏族人,就是那晚被杀掉的男人顾长飞。
为了不让卫太后的人找到他,他将孩子托付给看似老实忠厚的人家,还给了一笔不菲的报酬作为答谢,只是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
顾氏一族都知道太子的秘密,而顾军师,顾守仁,在看到陆时渡受伤后露出的烙痕,立刻传书回宫。
陆时渡的重伤,将军的死,都是他们的计划,而这次的夜逃,也正是为了彻底除掉陆时渡。
顾守仁见事情败露,癫狂大笑起来:“为了这个狗屁秘密,我们顾家隐姓埋名,我满腹才学,也只能在这当个狗屁军师哈哈哈哈,你们都是蠢蛋,蠢货!”
顾守义看着自己弟弟变成这样,有气愤也有自责:“把二爷带走。”
谁也没想到,顾守仁藏了袖箭。
“小心!”
我下意识挡在了陆时渡面前。
“江铃!”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反而是被人温暖地怀抱住。
“小……小姐?”
14
我回到了苏家。
苏老爷和苏夫人,还有出嫁的大小姐也回来了。
苏夫人掉着小珍珠:“云知,我是娘啊,你还记得吗?”
他们说我叫苏云知,两岁时非要吵着跟着苏云意去游湖,孩子小,胆子也大,我们故意甩开陪同的丫鬟跑去玩,结果失足落水。
那时候苏云意小,也不会水,吓傻了,反应过来后去叫人,湖面却早已没了我的身影。
苏云淼牵着我的手,想起那段日子,拿手帕沾了沾眼角:“你二姐很自责,那么个开朗机灵的小孩,那会儿整天闷着不说话,央求着母亲找人教她游水。”
后来她的游水还真派上了用场,她在花灯街救下了落水的小孩,但她自己也大病一场。
醒来后,她好像忘记了之前的事,聪明得像个小大人。
再后来。
苏夫人拿出那块玉佩:“云意将玉佩再一次拿到我眼前,我就知道,我的知知回来了,她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
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顶:“我的知知,难怪我见你第一眼,就特别喜欢你。”
我是老伯救下来的,他姓江,索性就给我取名叫江铃。
我们一路走南闯北,再到最后的落脚地,吃不起饭时,我总会打这玉佩的主意,要是把这个卖掉,应该能换一只烧鸡。
老伯将草帽盖在我头上,警告我:“别想,想都别想。”
他说救下我时,我就戴着这玉佩,还笑着说:“你这小女娃,说不定啊,这东西是你回家的钥匙嘞。”
这下,还真被这个小老头说准了。
我成了苏府的三小姐,苏云知。
15
和往常一样,我在药房里煎药,一个小小的烤土豆从窗外扔了进来。
我丢下小扇子,激动得跑出去,是他终于回来了。
我拉着他陪我一起煎药。
他乖顺地用小扇子扇火,而我在旁边托腮,滔滔不绝地将这段时间遇到好玩的事讲给他听。
他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地笑笑。
“咳咳,够了啊你俩,我的药都要烧干了!”
二姐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到门口,实在受不了了,这才打断我俩。
二姐为我挡了那一箭,箭伤事小,那上面的毒性却很强。
我每日煎药,慢慢调理,也得再有一年才能好个完全。
她每天被药苦得龇牙咧嘴,笑着骂我:“唉,我果真是欠了你的。”
我撒着娇:“阿姐是最好的阿姐,你不欠我,还一直保护我,这么好的阿姐,居然是我的,我可是最幸福的人了。”
阿姐让苏家变得更好,也是她当初书信给陆时渡,让他小心身边人,还暗地里帮忙调查陆时渡的身世,这才让陆时渡在卫太后一行人下手前有所应对。
陆时渡回来了,我问他:“不走了?”
陆时渡满眼笑意:“不走了。”
他花了一年多,和顾家一起清剿卫太后的党羽,和邻国签订条约,互通有无。
双方之所以开战,主要原因还是卫太后仗着自己是大国,压榨周边小国,在宫里享受着荣华富贵,丝毫不解人间疾苦。
贫苦百姓怨声载道,只求一口饱饭,邻国也借此,悄悄侵入。
如今事情都处理完了,而国家就应该交给真正为民着想的君主。
而陆时渡回来了,心甘情愿当了我的私人侍卫。
次年,十里红妆,二姐出嫁了。
她成了当朝皇后,顾姐夫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传为佳话。
离开前她警告陆时渡:“别以为你叫我阿姐我就对你宽容,要是你让我妹妹受委屈,我一样收拾你。”
说罢又掐我脸蛋:“你啊,你……”
你了半天,最后憋了一句:“我希望你快乐。”
16
“听说这庙特别灵验,走吧走吧!”
“不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很难受。”
我紧张地给陆时渡把脉:“怎么了?没问题啊?”
他一脸委屈,指了指周围的人:“你看他们都是牵着手一起去,而我……”
这次我主动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走吧,我的委屈小相公。
“希望陆时渡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那个,您真的很灵验吗?那我就许个希望明年有一个和云知一样可爱的小粉团子,啊啊啊啊,算了算了,听他们说生孩子痛死了……那我再想想,许愿没有时间限制吧,啊啊啊,完了,我娘子都许完了啊啊啊。”
我许完愿后,见陆时渡还闭着眼睛,像是陷入纠结,好看的眉轻轻皱起。
我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悄悄覆上陆时渡的眼角。
“想好了,前面的愿望都不作数,我希望娘子一生顺遂,无病无灾,和我白头偕老,永远不死!
“啊啊啊啊,她亲我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啊啊啊。”
“我的愿望你记住了啊,孩子的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番外(苏云意视角)
我叫苏云意,救了一个和妹妹一般大的小孩子后,我的身体被占领了。
我能看到她用我的身体去做事,也能读到她的记忆。
我原以为她应该和我一般大,没想到她居然是活第二次的人。
那个男人叫陆时渡。
第一世的他好坏,但好像也不算太坏。
他在流寇手里救下了江铃。
江铃从那以后就跟在他身边,做了他的小军医,看着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我好像能懂为什么江铃会喜欢他了。
但他的好好像只对江铃。
他的身世也很惨,从小到大都被欺负,就连当上将军,也是用满身的伤痕换来的。
那个军师也不是好人,在陆时渡背后出馊主意,想把陆时渡变成一个杀人恶魔。
陆时渡杀的人越多,朝廷对他的奖赏就越多。
江铃劝他,他听了,他说想辞官,到时候和江铃一起游山玩水。
但要走必须完成最后一个任务。
那天, 他们来到密林,顾军师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他要杀掉陆时渡。
为了保护江铃,陆时渡为她挡刀,还有那支毒箭。
虽然身受重伤, 但他拼死带着江铃逃了出去。
江铃很伤心, 哭得我都心碎了。
我看着她小小的身体, 背着陆时渡跪在神庙里,几乎绝望地哀求着。
而神似乎也被她感动了, 给了她重来的机会, 只是我不懂, 为什么是我。
我就在这身体里看着他们相爱, 结果陆时渡又去从军了。
我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情感,但我也对他有了担心。
再到后来,同样的事又发生了, 只是江铃多了一段记忆,这一次,保护了陆时渡。
后来我醒了, 我很庆幸, 是我。
因为这样, 陆时渡就是我的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知道我不是江铃,每次用深情的眼神看着我, 却又根本不是我。
明明是同一张脸,凭什么江铃可以,我不可以。
那段时间,我陷入了疯魔,我恨他们, 我恨所有人。
后来太后召我进宫, 让我给陆时渡下毒, 我同意了。
她拿苏家的人命威胁我, 我没办法。
可是没想到,我还没动手, 陆时渡死了。
我想着,就这样吧,但没想到上面的人没打算把苏家留下。
而这时一群自称是奉陆时渡命令的人, 连夜将我们转移,让我们活了下来。
后来我想通了, 为什么要执着于这些, 陆时渡本来就不属于我,而现在,我们的命也是他救的,他不欠我的。
而江铃,如果不是她, 也许我早就死在那片水里了吧。
房门被人扣响, 是卫太后的人,从我答应和她合作,知道秘密开始, 我逃不了的。
再一睁眼,我又回到了花灯节那日。
我想这一次,我也可以保护他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