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青玉案
第 38 节 青玉案
我父兄皆为史官,因得罪权臣被迫惨死。
我只能扮作男子继承官位,日日夜夜跟在李尧身边。
辅助他收兵权,清算逆臣,坐稳帝位。
论功行赏之时,他要娶我为皇后。
我却不愿抗旨:“请陛下为臣家人平反冤情,准臣辞官归乡。”
1
大夏建平十四年,京都大雪茫茫。
我父亲斩首时喷溅的血液落在地上,又很快被掩住。
不到三日,兄长同样死无全尸。
肖家子孙只剩下我一人。
一切皆因皇帝年幼,外戚权臣当道。
我父兄都是史官,不愿屈服权贵。如实记录宰相杨元禄多次带剑履上殿,并借酒直呼天子名讳,问他可知尧舜典故,妄图取而代之。
因此父兄落得惨死下场,并被冠上渎职欺君的污名。
出殡时,扬起的白幡隐在风雪中,坠下的冥纸才让我分清天地。
行至菜市口,身后灵车上的三口漆棺猛地偏移,似乎在叙说冤屈。
为平冤昭雪和保住我的性命,我母亲毅然撞柱,希望因此有人弹劾杨元禄。
但所做都是徒劳,她的死被包装成烈女追随丈夫儿子离去的美谈。
街道两旁父亲同僚设的茶桌祭棚延绵数里,百姓高呼肖氏忠义。
“贤侄,现下天寒地冻,不必跪谢,别伤了膝盖。”我刚跪下就被扶起。
祭棚打的名号是感怀我母亲贞烈,但谁都知道那肖氏还含着我父亲兄长。
杨元禄自然也不会例外,恨不得也找个由头将我杀害。
却因我母亲的死,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杨元禄再杀我,就坐实他有谋逆弑君之心。
刚到城门,一匹快马就突然冲出拦着去路。
宣旨的朝奉官神色不忍,还是拿出圣旨宣读。
全京都都知道,这是杨元禄连夜进宫向太后求来的。
我在雪地中足足跪了半个时辰才听完,里面全是对我母亲的嘉奖。
只在结尾处让我继承史官之位,进宫记录皇帝起居言行与政务得失。
我明白杨元禄此举意思,一是稳住朝中众臣,免得真有人借机弹劾。
二是我年龄小,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跪在雪中的半个时辰,便是他给我的小小警告。
三是皇帝起居言行本是由宫中女史负责,现下让我进宫,名为恩典,实为折辱监视,再关闭史馆,以为这样可以掩盖自己的所作所为。
接旨后我把家人下葬,变卖府邸与家产换成便携银钱。
除奴仆遣散费外,当日送殡的丫鬟与短工另加六两汤药钱。
世道艰难,我这不事生产之人,尚且风寒入体,腿脚疼痛难耐。
他们怕是更加艰难,可我自身难保,能尽的也是绵薄之力。
宫门外,我回头望了一眼广阔天地便毅然踏进皇城。
我深知朝堂危险,宫中难熬,行差踏错半步就会丧命。
但就算不为平反,杨元禄没有让太后下旨,我也会如父亲兄长般豁出性命。
清君侧,诛奸邪。
2
大雪依旧下着,皇帝寝室里里外外用炭火暖着。
我穿着单薄棉衣竟都觉得手脚发热。
来往宫人井然有序,只有少数好奇朝我望来,又很快移开眼睛。
殿中除碳味热气外还有股似有似无的果香。
我循着味道看去,发现偏殿堆着许多黄灿灿的橘子不由皱眉。
提笔就要写皇家奢侈无度,火炉融积雪,积橘只为闻香。
字还未落到纸面上,就听见道声音:“你是谁?在这里干吗?”
宫人纷纷跪下,我也有样学样不敢抬头:“回陛下,臣是新上任的史官肖宁。”
史官是个世代相传的高危工作,到我父亲时,肖家被杀得只剩下一脉,人丁稀薄。
偏偏在生下我后,母亲就再也没有怀孕,家中妾室也相继病故。
又因本朝太后垂帘听政五年,摄政十四年间,设女官,编书歌颂妇女楷模。
大夏女子所受束缚有所减少,我母亲日日念叨有教无类,有教无类。
让我爹这种老儒生也懂得了变通,可惜只变通了一半。
所以我从小就被当男孩养着,对外也是称肖家二公子。
反正横竖一死,头掉了碗口大的疤。
“起来吧。”李尧语气漫不经心,“你倒是长得秀气,今年多少岁了?”
“臣今年十二岁。”
我这才看清他头发披散着,睡眼惺忪的模样,活脱脱是个纨绔。
他拿过我手中的笔本翻了几张空白页,轻笑道:“爱卿,这上面空无一字,难不成你还要现学现写?”
“臣三岁就已识千文,虽不及陛下半分聪慧,但写字还是会的。”
我的回答让李尧大笑出声,背手绕我走两圈说道:“有趣,还挺牙尖嘴利,你爹老头一个,迂腐古板的样子实在让人生厌,你倒是让朕很欢喜。”
我态度不卑不亢,拱手行礼道:“谢陛下厚爱。”
李尧把笔本丢还给我,坐回椅上,指了指我袖子上的墨痕:“朕瞧见你似乎要动笔书写,是想写什么?回答得让我高兴,就不算你御前失仪。”
刚才慌乱间,我把行囊笔塞进袖子里,没承想它竟然漏墨,让我如此狼狈。
不过我还是如实回答,并加上一条李尧衣着不整,失礼失仪。
他听完面无表情喝口茶水:“你好大的胆子啊,就不怕朕砍你脑袋,诛你九族吗?”
“臣家中只余一人,诛臣就是诛九族,但陛下恐怕会遗臭万载,后世每每提起暴君暴政,定有陛下在册。”
“哦?是吗?那如果朕要治你个失职之罪呢?”
“臣刚上任,何曾失职。”
“肖家世代史官,你却变卖家产府邸,朕且问你,那些古籍史册又去哪里了?”
“臣父亲早就所有书册移入文渊阁中,臣卖的只有几口薄田桑树罢了。”
我跟李尧同时松口气,眼神竟莫名对上,都有些庆幸的意味。
明白双方都是纸老虎,看起来凶猛实则互相试探。
他怕我是杨元禄的细作,所以依旧装出纨绔模样,看我是否刚正不阿。
我惧他真的是个绣花枕头,但听他问出我变卖家产一事,就知道他不甘于只做个傀儡皇帝。
真是贪图享乐的深宫庸才,又怎会知我在宫外的事情?
李尧让宫人将头发束起,阴郁表情散去,连笑容看起来也真诚不少。
像寻常少年般拿个橘子又丢给我一个:“赏你的,可甜了。”
橘子皮被烘得发烫,剥开后冒着热气,李尧显然心情不错:“你跟你父亲还有兄长真像。
“只不过,只不过你比他们活泼些。”
“啊?”我露出吃惊神色,不敢相信这句话。
李尧皱眉想了想:“他们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就像,就像……”
“就像棵老树!”我接道。
“对。”李尧眉飞色舞一阵,又很快萎靡下来,“是朕无能,护不住三位忠臣。”
我不可置信望向他,随即心照不宣感激点头。
他从书案后的架子上翻找半天,终于拿出个紫檀笔匣。
在李尧期待的目光我打开笔匣,墨香扑面而来。
盒子正中躺着支小巧行囊笔,边上精致镶着墨盒。
一看就是上等货色,绝不会漏墨,就连我父亲估计都没用过。
他对我的反应很满意,得意说道:“肖宁,你是我第一个朋友,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臣……臣惶恐。”李尧比我大两岁,宫中少有同龄玩伴,我确实算他第一个朋友。
“别臣来臣去了,我藏那几坛子好酒就等着你来喝的。”
“好。”
3
转眼两年过去,又是开春。
融化的雪水顺着屋檐滴下,过年残留的爆竹味总是若隐若现。
修缮门窗与漆画的宫人小心翼翼不发出任何声音。
我裹着大袄窝在火盆旁看李尧画画。
作为“废物”皇帝,有个痴迷的爱好才会让权臣有安全感。
更何况杨元禄亲姐是当今太后,李尧嫡母。
她杀伐果断,扶持李尧登位,自己在后摄政多年,很是厉害。
“肖宁,你在想什么?”李尧见我望向他,放下笔问道。
“陛下今年就十六,快娶妻了。”我缓慢说道,他同样表情凝重。
一旦李尧大婚,太后明面上就得按祖例放权,退出朝堂。
为巩固权力,她重用杨氏,打压李氏宗亲,又因近年病痛缠身,让外戚把持朝政。
若想不继续做傀儡,坐稳位子,我们只有两件事情要做。
一是李尧继续纵情声色,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二是孝与等,等太后殡天,便能借助宗室力量铲除杨家。
李尧听我说完,眼中满是欣赏:“对,大夏以忠孝治国,我一向将太后视作生母。
“就算太后现在受蛊惑想罢黜我,律法与正统都在我这头,朝臣必定阻止。
“等她殡天,李氏宗亲又对杨家恨之入骨,肯定会打击报复。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这些都是你从前朝史书学会的。
“看来我也得多看多学了。”
我父亲还常说李尧对人对事观察入微,明察秋毫。
有次除夕团拜会,群臣都在宫中赴宴欣赏歌舞。
我母亲病重在床,父亲却不能缺席,也不能露出担忧神色。
好在李尧觉察他的不安,破例让他回家照顾妻儿。
我点点头,告诉他书中有为君的德行道礼,是该多看多学。
从窗户灌进的冷风让我往大袄里缩了缩,外边漆画彩绘已经描好颜色金粉,格外漂亮瑰丽。
让我忍不住多瞧了几眼,李尧见我有兴趣,又不想听我絮叨。
便逐一为我讲述用意与典故。
在瞧见门框上一对男女,赤裸身体正在交合的避火图时。
我垂下眼睛,脸热得发烫,不敢再看。
“传说火神是女子,看见春画便会害羞离开。”李尧见我脸红,故意拖长尾音,“就跟肖爱卿现在似的,脸红得像擦了胭脂。”
“有辱斯文。”我吐出这句话。
李尧更加开心,尽情嘲笑我的迂腐古板:“唉,肖夫子如此文弱正经,可怎么跟朕一同骑马射箭啊?”
“君子六艺,射、御也在其中……陛下!”我突然反应过来,惊喜望向李尧。
李尧轻佻眉毛:“四月春暖后,我就要去春猎,这不仅是狩猎,还是场显示皇家权威与国力的阅兵。”
“那时便可伺机与禁军联系,拿回京都兵权。”我回道。
李尧点头:“还可从各家子弟的接触,看出哪些是忠于皇家,哪些是杨家党羽。”
我跟李尧向来默契,此刻也是相视一笑,互相钦佩对方。
他拍拍我的肩膀,叹气说道:“可惜可惜啊。”
我疑惑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你是肖夫子,而不是肖姑娘。”李尧一看就没憋什么好话。
我假意板着脸问道:“陛下此话怎讲?”
他背着手苦恼道:“因为我啊,只会画美人图,不会画睡猫儿。”
“李尧,你……”
“怎么不叫我陛下了?不怕朕治你大不敬之罪啊。”他完全把我当兄弟,没有丝毫忌讳。
一拳捶在我的背后,又拍拍我的肩膀笑个不停。
李尧总觉得我小小年纪,偏装得古板稳重,所以总爱捉弄我。
再看画卷上,我裹着毛袄子睡眼惺忪,恨不得倒头就睡。
融雪时天气寒冷,夜间睡觉总觉得有风钻进被子里。
让我膝盖酸胀难忍,睡不着觉,所以才会白天瞌睡。
没想到竟被李尧瞧见,还画在纸上。
更没想到晚上回寝宫时,我的床上已经铺上厚厚的狐皮。
被中发烫的汤婆子,一看就是李尧的安排。
我靠在柔软皮毛上拿出笔本,记下李尧今天所做的言行安排。
加上句:“尊贤使能,信忠耐谏,所以为安也。”
今夜,我终于能睡得安稳。
肖家忠魂总算没有错付。
4
围场上我骑着匹小马,慢悠悠跟在李尧身后。
我父亲以及兄长都不善骑术,我自然也不精通。
又因围场风大,我腿疾复发,只能勉强稳住身形。
号角吹得震天响,禁卫持旗驻守在外围。
已经有人猎得几只白兔,将它们献给观礼的慧昭长公主与其他贵族小姐。
她生得好看,穿上骑装英姿飒爽,边上所坐姑娘们巧笑倩兮,各有各的娇俏,活脱脱就是幅美人春游图。
经过她们时,忽然一方丝巾包着核桃砸到我的头上。
回头看去,那群女子或倚栏浅笑,或躲于扇后好奇张望,微风拂起纱帐,点点宝石映在红粉肌肤上,真是人比春花更艳。
不知谁说了句:“小太史,过来这边,姐姐们给你茶点果子吃。”
我低头不敢再看,公主拿着弓箭翻身上马就到了我跟李尧跟前。
“皇弟,你身边的小太史生得真俊俏,就是年岁小了些。”公主用鞭子指向我,“骑着矮马不闷吗?还不如本公主载着你跑两圈痛快。”
因为行事张扬,常被儒生上奏训诫,所以她见我文弱,便有心戏弄。
“皇姐,这是肖宁太史。”李尧出面替我解围,“今天初次骑马,所以小心了些。”
公主冷哼声离开,却又猛地回身,在我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肖太史,本公主来教你如何骑马,如何做个合格的君子。”
马受到惊吓,我摇摇晃晃朝着外围奔去。
耳边除风声马啸,便是混在一起的惊叫。
我紧握住缰绳,尽量稳住自己,可还是险些跌下马去。
从余光瞥见公主与李尧一左一右跟在后方,想要拦截马匹。
就在这时,一小将军骑着高马奔出,喝道:“别慌,稳住身子,单拉住左边的缰绳,让马转圈。”
我按照他的说法行事,马的速度果然缓下来,他再趁机把我拉下。
“肖太史,我……我只是想你的马跑得快些。”公主骄横却不失天真,下马诚恳向我道歉,“你等着,我去打只小鹿给你赔罪。”
“臣已无大碍,不必劳公主费心。”我惊魂未定。
“要的,要的,烤鹿肉很好吃的,你这般瘦弱,应该多吃些肉的。”
我随意应承几句,心思全在那白袍将军身上。
他长得高大威猛,说话也是铿锵有力,让公主都软了性子,安静听他行礼报家门。
“末将禁军北二卫陈舒武,训马不力,还请皇上恕罪。
“无罪,无罪,你这么勇敢厉害,怎么会有罪呢?”公主说道。
也许是公主的眼神太过直白热诚,让他有些不自在。
于是皱眉后退几步,又看向我,顺着我又看向李尧。
表情格外疑惑不自在,以处理疯马为由迅速离开。
不过任谁被三个人这样如狼似虎,如饥似渴盯着也会头皮发麻。
这是个难得的人才,有胆识有野心。
禁军大多驻守外围,少量会在围场中巡逻。
却只有他敢第一时间快马拦在前方,顺势说出姓名官职。
某种意义来说,这就是投名状,表明禁军还未被渗透,可为李尧所用。
公主笑意盈盈,翻身上马潇洒说道:“等着吧,我一定能猎来小鹿,让皇弟跟你大饱口福。”
说罢她追着陈舒武而去,至于是猎鹿还是其他就不得而知。
李尧看着她远去身影,眼中满是羡慕。
说到底他也才十六岁,短暂人生中全是步步为营,从未有一天能喘息。
受惊的马已经被带走,李尧让我跟他同骑一匹回营。
微风拂过,云团团挤在天边,营中升起的白烟带着果木与酒肉香气,若有若无的兽鸣夹杂着畅快的谈笑声。
他越骑越慢,突然问我:“肖宁,要是可以选择,你想做什么呢?”
“我没有任何选择,若有的话……我也想做出一番事业,青史留名。”肖家世代史官,每朝每代都有记录记载,由当代史官整理前代所记起居注,政务以及各地官府记录等编撰成史书。
我父亲兄长离世,史馆关闭,此事只能由我去做。
“要是可以选择,陛下想做什么呢?”我问李尧。
“若有选择,我想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到那时我与所爱之人看尽千山,游尽万水,快意余生。”像发泄心中不甘似的,他让马掉头,在草原上肆意跑着。
无论多少人惶恐跟在身后,他都甩得远远的,仿佛这样便可逃离,直到禁卫军的旗帜出现才缓缓停下。
这一瞬的快意,不过是残忍的错觉,对他,对我,都是如此。
我以为也能意气风发,潇潇洒洒,他觉得天地广阔,自由自在。
“李尧,该回营了。”我提醒他不要忘记君王身份。
他眼神落寞:“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理智,所以旁人总觉得你冷心冷肺。”
我笑道:“你也什么都好,重情重义,以致优柔寡断。”
“那我们岂不是天生一对……的君臣?”李尧难得见我如此坦荡,望向我认真说道:“功成之时,我身侧必定有你。”
“功成之时,我必定伴你左右。”
5
春猎期间,杨氏子孙嚣张跋扈,常用鞭子弓箭驱赶他人,抢夺猎物。
李尧让陈舒武将不愿屈服杨家且善骑射的男子收为麾下。
并将自己所得猎物献给宫中养病的太后,用好处收买宦官,替他打探传递消息。
再以玩乐名义每月都在围场练兵,缓步在朝堂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他每天必派人问候母亲安康,让所有人看见他的仁义孝顺。
实则是为逐步接触太后一脉的势力,为以后接手做准备。
我则早就与父亲同僚商讨收集杨家罪证,以便日后弹劾清算。
这日宫中来人,说太后病重,命李尧回宫商议婚事立后。
我知道这是太后命不久矣,想要还权。
对我们来说,这是天大的好消息,也是天大的坏消息。
政权更替靠的从不是一纸诏书几句承诺,或是否地位尊贵;
而是赤裸裸的杀戮、清洗、威慑。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有权才是皇帝,
同时在朝堂上打压宗亲,重用杨家,才能够大权在手。
我目光冷冽,杀气乍现:“杨氏不想反,我们就逼他反,再杀个一干二净。
“你还可以官位闲置,人才凋零,重开科举,让寒门也可入仕,从而分化门阀党派。
“逐渐削去世家权威,驱狼吞虎,让他们互相斗争,你手握兵权,从中平衡,方为最优。”
李尧跟我同样想法,并说贵族以京都为首,京都贵族又以杨家为首。
且杨家看似富贵滔天,却因是依仗太后,根基浅薄无过多牵连。
又因嚣张跋扈,得罪儒生清流,树政敌无数。
因此可以起敲山震虎的作用,不会逼反其他世家,反而可以雷霆手段威慑。
我看向账外:“除你之外,公主是太后亲女,同样也在杨元禄拉拢中。”
李尧看向我手指的方向,上面是杨家求娶公主,并列出适龄杨家女子的密函。
“杨家子弟都是些酒囊饭袋,还想娶我的姐姐?”他对太后是惧怕,对公主却是敬重爱护。
我无奈摇头道:“公主性子高傲,就算太后让她嫁,她也会闹得天翻地覆。”
李尧突然凑近盯着我的眼睛,满是审视,衣上熏香让我屏住呼吸。
我虽与他日日相伴,但这两年都大了不少,很少挨得这样近。
“陛下,为何如此看臣?”我大惊,恐心中意思被他发觉,后退几步。
“所以就算我猎场练兵,皇姐来访你也从未拒绝,反而与她亲近亲密,是因你看出她对陈舒武有意。”
“太后疼爱皇姐,婚姻之事全凭她自己做主,为她不站错杨家,以后荣华不减,不受牵连。因此太后半自愿半被强迫还政,就是在为她表明立场。”
我跪倒在地:“求陛下恕罪,臣逾越了。”
他将我扶起,眼中是我永远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初见时的互相试探,又像是无数夜里的烛下密谈。
昨夜刚下过场雨,风刮起轻微青草泥土气息:“你父亲曾说冷血是帝王的必修课。
“可我学不会,也不愿去学,你能明白吗?”
风吹日晒下,他的面容褪去稚嫩,少年意气却还在心中。
目光炯炯,他扬起的手刚未触碰到我的脸颊就落下。
若是先帝跟太后,我擅作主张,极有可能被猜忌下狱或是诛杀。
可他是李尧,是我父亲看着长大,与我相伴多年,至情至性的李尧。
我心中忽地荡起某种怪异感觉,像是融雪陷在狐皮中的暖意,又像惊马后的忐忑。
怅然若失,再看向他时的想要性命依托,却惶恐会绝望,会失去。
这是超脱君臣与好友之外的情谊。
到底是什么呢?
我不明白……
我应该去明白吗?
6
建平七年秋,杨元禄亲子因奸污民女,当街纵马被斩首。
杨家有两人因贪污受贿被革职查办。
更是百姓冒死上奏,杨家旁支在五年前强卖土地,打死良民五人,放火焚烧村寨。
李尧震怒,让杨相自省降官三级,又以教养不当遣回秀女。
他心中不忿,想要太后出面,被拒之宫门外。
“你跟你母亲很像。”太后形似枯槁,浑浊眼珠带着难以言明的威严。
入宫时我曾见过她一面,那时她虽病重,可还有生气,现在几乎成了一具骷髅。
太后似乎要将肺咳出,一旁宫人要喂她喝药,却被推开。
她被搀扶微微坐起,倚靠在床头:“她是我最出色的学生。
“可惜哀家只教她要做什么,却没教她能做什么。”
太后为有人可用,曾在宫中办女子学堂,由她亲自教导。
但大多入学者都将其当作提高婚嫁的资本,就连我母亲都不例外。
“母亲在世时,常说起太后德行无双,待人宽厚。”我恭敬说道。
太后失笑:“哀家以为你跟尧儿一样,当哀家是洪水猛兽呢,咳咳咳。”
“臣能苟活至今,全仰仗太后,臣惧怕太后,也敬佩敬仰着太后。”我跪在地上,重重磕头。
我原以为是杨相为限制我的行动,让我进宫。
细细想来原是太后怕我无人庇佑,在外被谋害。
她又是一阵咳嗽,吐出几口鲜血来,足足休息半刻才气若游丝说道:“所有人都在等着哀家死……你知道哀家为何独独传召你吗?”
李尧跟长公主都在外殿,只有我被允许候在床边。
我摇摇头,太后点明我的女子身份,事无巨细说出我为李尧所做安排。
斩杀杨元禄亲子,断绝联姻希望,又在朝堂打压,让他彻底陷入疯狂。
再等太后殡天后秘不发丧,杨元禄心中疑问,肯定大作文章逼进宫中。
李尧手握禁军,暗中包围皇城与杨家府邸,又从周围四省调兵戒严京都。
届时以从龙之功相许,任凭杨元禄再大本事也无法逃脱。
我便既复了家人惨死之仇,李尧也能稳住皇位。
“臣,臣……”我心惊胆战听完,不知如何辩解,只有臣服在她威严下。
甚至有种奇异错觉,无论我想什么,都会被她看穿看透。
太后问我会如何记录她的生平,却又在我开口前止住。
说道:“罢了,得失自有后人评判。”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
李尧跟公主进来跪在床前大哭,听太后交代后事遗言。
恍惚中,只听见公主悲痛大哭,只看见李尧跪拜在地。
太后西去了,皇城要变天了。
7
宫中如往常静谧,危险与不安在各处流转。
公主守在太后尸身旁,日夜悲哭不止。
李尧照常上朝,杨党所奏内容都是逼问太后是否安好。
第四日,杨元禄终于按捺不住,私救出被太后囚禁的怀王。
第五日,他带五百人,身披甲胄,以皇子担忧母亲安康为名,攻进皇城。
“杨元禄,你深夜骑马带兵入宫是何意?”李尧望着他冷声道。
“怀王听闻太后已逝,却不见发丧,因此心中担忧,想要探望母亲安康。”杨元禄身旁马车上坐着一瘦弱男子,他话中无半分恭敬,傲慢说道,“而臣是为诛奸佞,杀逆臣而来。”
他手下拉弓射箭,对准我跟李尧,又挟持几名宫人。
“昏君,你听信小人谗言,斩我亲子,辱我女儿,将怀王囚禁多年,今天我就要替天行道!”
自古造反都需找个名号,但杨元禄这个未免太过可笑。
“杨相,这里可没有什么怀王。”我出言讽刺,看向四周,禁军隐在暗处,将这里包围,只等李尧下令擒贼。
“肖宁,就凭你也想玩弄权术?真是贻笑大方。”他招招手那几名宫人就被刺死。
“昏君,先帝给你取了个好名字,两年前的话我再问你一遍,可知尧舜之典故——”
杨元禄瞪大眼睛,看向胸口所插箭矢,发出三声“好好好”,坠下马去。
李尧发令,禁军立马将杨元禄所带人马制服。
空中有烟花闪过,是陈舒武攻入杨家府邸的信号。
杨元禄躺在地上,还未断气,眼睁睁看着“怀王”蹒跚朝李尧走去跪拜。
我走近蹲下身子,轻声道:“我早就说了,这里没什么怀王。”
“杨相,杀人跟造反都是不需要多说废话的。”我合上他的眼睛,将箭拔出,血液霎时喷溅而出。
我白衣全被浸湿染红,灯烛晃动着人影,复仇后的快感与迷惘同时冲击着我。
我好像看见父亲要温习我的功课,听见母亲说今年桂花香甜,拿来酿酒最好。
兄长拉着我的手急切嚷道:“肖宁,你愣着干吗呢?卖货郎又来了,再不去果子就被抢光了。”
我想跟着他,跟着他走到父母身边,可他的头呢?
他的头怎么不见了?父亲也没有头,母亲有,可她的脸好白,比雪还白。
哦,他们已经死去多时了,泪水从我眼中溢出,我终于也能悲伤痛哭。
心中灼烧的刺痛,让我感觉自己如烛火般飘摇。
天旋地转间,一人替我擦拭脸上血迹,让我依靠他的怀中。
柔声说道:“别慌,我在这里。”
8
京都又是一片白茫茫,恰似两年前那场大雪。
为表孝义,将由李尧与长公主亲扶太后灵柩出城。
她的遗言除恳求李尧善待公主外,便只有一句话。
那就是梦见先帝思念怀王,所以赐毒酒,让他殉葬。
彻底让李尧的地位再不受动摇,也因此保住杨家不被灭九族。
怀王被囚地牢十六年,相貌大变,腿脚残废不便行走,这不是什么秘密。
但根本没人见过他现在的模样,毒杀一事全都太后亲信完成,没有走漏半分风声。
所以当杨元禄看见地牢中人时没有半分怀疑,也没有看出那人眼中的无边恨意。
他原本是猎户,家中有两亩稻田,闲时就在码头搬货。
家中老母亲养鸡喂鸭,妻子织布教养幼儿。
两年前的大雪天,进山困难,年关又将近。
他想为妻儿老母做套暖和新衣,听说肖家在请抬棺的短工。
就高高兴兴去了,雪地跪拜的半个时辰让他腿脚冻坏,暗伤复发。
打猎的手艺无法再做,为治病卖田卖屋,连老母亲的棺材都卖尽了。
一年前,我偶然知道他的情况,心中愧疚惊讶,将存下俸禄交给他赎回东西。
他妻子贤惠,目光长远,只拿回赎寿材的钱。
其余全部还回,只要个活命营生。
李尧便让他集结百姓,上奏杨家旁支强卖土地,打死良民。
又在怀王被赐死后,装成其模样潜伏在杨元禄身旁。
让此次事变少几分血腥,多几分人情。
不过杨家仍有余党在负隅顽抗,试图从外地调兵。
京都作乱者由陈舒武捉拿,便与京都外驻军前后夹击攻打。
不出三月,杨氏再无反抗之心,灭两族,流放塞外。
群臣为脱干系,表立场,纷纷弹劾,并呈交起罪证。
李尧恩威并施,除杨家外只处置少数参与造反者。
可就算这样,京都那股浓烈的血腥气盘旋空中,久久未散。
我将一切记录笔本,无半分遗漏,错乱。
只待家人平反后,便要回归本位。
李尧却在这时送上一套女子宫装。
霞帔罗裙,华贵非常。
意思已经很明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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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喜欢那……套衣裙吗?”李尧欢喜的神色转瞬即逝。
“不,我很喜欢,我从未见过那样好看的衣裙与头冠。
“我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既开心又惊喜。
“可要换上时,我却发现它太沉太重了,要穿上它,就得放下过往。”
“所以我就求长公主给我套普通钗裙,李尧,你看,它更适合我不是吗?”我背过身去,不看他的表情。
能成为他的妻子,我会开心雀跃,可那就意味我要放弃肖家世世代代的责任信念。
“我已经坐稳皇位,没有人可以再左右我,只要你愿意,你就是皇后,就是国母。
“你的姓你的名,在史书上永远与我并列,我会昭告天地祖宗万民,你是我的妻子,你生下的孩子就是江山的继承人,我所有一切都是你的。
“我们要生同衾,死同穴,共享百官朝贺与后人祭祀香火。”
李尧很少这样斩钉截铁说话,往常他总是优柔寡断,我总是一往无前。
现在我犹豫不决,他坚定不移。
今天全调转过来,他强迫我看向他:“你不是我的附庸,你是我的同盟。
“我会下令重开史馆,将有学识、刚正不阿的才子过继到你兄长名下,让肖家有香火传承,有人可用。你若是实在不放心,大可从旁指导。
“就像你常说的,这样方为最优,你总是为我筹谋,为何不让为你筹谋一次?
“你向来清醒,没想到原来你跟你父亲兄长一样迂腐古板,就是棵老树,冥顽不灵的老树。”
他眼圈发红,话中带着哽咽,就如同初见时,他没有将我母亲遗漏,誓要为他们平冤那般让我惊异。
“不行,绝对不可以。”我坚定说道,“历史记载是完全公正的,只有史官能够翻阅修改,我若成为你的妻子,就不能有对它有任何干涉。”
“肖宁,你当真如此狠心?”李尧问道。
“求陛下为臣家人平冤,准臣辞官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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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长公主问道,“他真的许你辞官归乡了吗?”
我点点头:“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了。”
公主装作可惜模样说道:“本以为你是个俊俏的公子,没想到是个红粉佳人,还成为我弟弟的皇后。”
说完顿了顿,又得意道:“若不是我聪明伶俐,看出你们有情,一个是小古板,一个是小委屈,都以为对方明白,却又什么都不说。”
“啊?”原来公主爽快给我钗裙,并不是让我去决绝道别, 而是用这个方法逼李尧表真意,逼我面对感情。
“本公主知恩图报,你帮我觅得如意郎君,我当然也要帮你守住良缘。”她指的是在围场时,我帮她与陈舒武相处的事情。
我面带愧色, 当初也是存了利用心思, 便正经向她赔罪。
谁知她立马从椅子上弹起, 嚷道:“烦死了,烦死了, 怎么你也跟那些儒生似的?”
嘴里还嘟囔着:“早知道就不砸那个核桃了, 好好一个人给砸坏脑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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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话一直记在我的心中。
她说只教我母亲要做什么, 却没教她能做什么。
直到与李尧大婚, 我成为皇后,才懂得这句话的无奈。
她办女子学堂,是想女子也可自立自强, 而不是任人鱼肉。
可要做到这点,几乎是困难重重。
贵族女子想学便学了,还能进宫学, 由太后亲自教导。
可真正被压迫的那些女人, 与其让她读书识字, 还不如给她两锭银子,一碗饱饭。
只有重视农业生产,家有余粮, 再开展往来贸易,让她们有工作,有安身立命的本钱。
再完善财产和婚姻法律,保护她们不会被族亲夺走财产,不再是丈夫的私有物。
李尧在珠洲设市舶司, 开放贸易港口让我大受启发。
我出资让猎户妻子开纺织作坊, 请肖家当年的丫鬟与那些短工妻女纺布刺绣。
她们大多因那次无妄之灾而生活艰难, 拿到薪资后除去必要开销, 还有余钱积攒。
吸引更多女子靠做工养活自己,也有底气与丈夫和离。
养桑种蚕还可让农民获得额外收入, 使大夏国库充盈,军队兵强马壮。
“皇后娘娘,都已经是三更天了, 再熬你可成人干了。”
李尧刚想剪灭烛火,就被我喝止:“我正从古籍中发现有一『桑基鱼塘』的法子, 等我再看几眼, 这可是明年嫘祖祭上的重要内容。”
“可是现在才五月啊。”李尧是望眼欲穿又欲哭无泪。
“那七月将近了,乞巧节……”话未说完,烛火就灭了。
我以为他生气,就走回内殿,借着月光瞧他背对着我。
无奈躺回床上, 他立马翻身将我紧紧抱住。
“今夜不许再劳累了, 不然我那几坛好酒,就不许你喝了。”
“好。”
“把袖子里的行囊笔拿出来,不许再写了。”
“好, 好。”
“明天多睡会儿,不用早起了。”
“好好好,行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