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昭昭,我悔不当初
第 39 节 昭昭,我悔不当初
我收留了进京鸣冤的县官女,助她洗清全族冤屈。
未承想,我青梅竹马的小将军竟要为她同我退婚。
那县官女言语大胆、颇通医术,小将军非她不娶,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
为避风头,家中送我外出游学。
可当我学成归来,春日宴上,却听闻深情万分的迟晏将军已多了三房妾室。
他瞒着妻妾向我递帖子:
“昭昭,我悔不当初。”
1
帖子上的字迹劲如青松。
三年前,我也收到过一封,是迟晏写给我的退婚书。
他为了县官女林娴,执意要退掉先帝指婚,在迟家的祠堂跪了一天一夜。迟夫人心疼,替他上门递了退婚书,委婉说道,是家中小儿眼不识明珠,请我父母见谅。
哪知迟晏却不肯让林娴受委屈,退婚书刚递出,便骑着高头大马去求娶林娴。
他说林娴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娶妻当娶林氏女,国公府嫡女也比之不得。
生生要我作抬林娴门面的筏子。
我爹娘气得发颤,将先帝赐的婚书和迟家的信物丢出门外,婚约就此作罢。
他们怕我郁结于胸,送我去江南外祖处游学散心,一走就是三年,逢年过节爹娘也去江南团聚,不愿我回京城这个伤心地。
江南鱼肥水美,我见识过好一番风流人物,早已将三年前的旧事放下。
恰逢今年科举,我和同门相携回京。
我看着手中的帖子,字迹还是同样的字迹,心境却只觉得陌生。替他递帖子的是户部侍郎的长女,嫁到了迟家做他嫂子,此刻正向我吹捧:
“迟晏这些年打了不少胜仗,皇上亲封了『安平』二字,在朝中颇受器重,你与他,若不是当年……唉,不提也罢。”
我笑了一声,将帖子塞回了迟家嫂子手里:“既是不提也罢,便不提了。”
曲水流觞,与我江南同行的几位好友正在旁处对诗,我没有不过去的道理。
我朝开明,崇尚饮酒赋诗的雅兴,不拘着女儿家,男女皆可参与。
见我过来,同门的几位郎君和姊姊同我招手,定要我也添一份酒具和笔墨,推辞不过,我坐在了下首。
坐下没多时,察觉有人坐在了我身后,我回身去看。
是迟晏。
迟晏将门出身,向来不喜欢舞文弄墨,是以我不承想他不仅仅是向我递了帖子,还会出现在春日宴上。
他比三年前要稳重一些,眉目凌厉,有着其他书生公子不曾沾染过的风霜。
我们之间私下有旧怨,但他为国尽忠,我向来敬佩英雄,不愿太过难堪,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位子朝远处挪了挪,望他能有几分眼色。
迟晏没有,不仅没有,他还要同我搭话。
“昭昭,你瘦了些。”
江南温暖,外祖家的厨子手艺也极好,上次年节,母亲还取笑我吃了三小碗酥肉,怕不是要变成小猪。
迟晏,不会搭讪也不是非要搭。
“谢将军关照。”我颔首,语气疏离。
迟晏便也不搭话了,只安静地坐在我身后,时不时喝杯酒。
酒觞到我面前停住打转,同门好友击掌笑道,姜氏昭昭,还不给大家露一手。我大方站起,对答如流,新赋的词温软里带着几分锐利,众人不住叫好。上首的郎君是六年前的探花,抚着小案击掌,称赞姜国公府教女有方。
一道炙热的目光从身后打在我背上,我未曾理会。
多年不见的手帕交赶来见我,几个从前玩得好的,嗔怪道我多年不回京,要她们好想。打头的那个是伴我长大的武侯次女陈晚晚,我们一贯有书信往来,当年迟晏退婚,陈晚晚是骂他二人最凶的,听闻后来迟晏成婚,陈家都没有去赴宴,丝毫不给迟将军面子。
晚晚带着一壶青梅酒,被一群小姐妹簇拥着,笑称必得敬她们三杯,方能放过我。
我还没接过,酒杯先被身后的一只手接下。
“昭昭酒量浅,你们莫灌她。”迟晏语气自然,宛若我们不曾闹得那样难看。留几位贵女不知是什么情况,面面相觑,也不敢来问我。
“莫灌她,难不成你替她喝吗?”晚晚呛他。
“可。”迟晏抬手便要饮下。他是武人,行事大开大合,外人听闻最多说迟将军性情豪爽。但我是未嫁的闺中女子,断没有让旁人的夫君替我喝酒的道理。
一别经年,迟晏还是一贯的我行我素。
我拦住了迟晏,从他手中接回酒杯,刻意点他:
“将军慎酒,恐家中夫人会忧心。”
迟晏沉默下来,别过头。
我不再管他,自同其他小姐妹去叙旧。晚晚看我不似伤心的样子,试探地问:
“你可还记挂他?”
我无奈摇头:“早已忘却了,今日不见,都不记得模样。”
陈晚晚松了口气:“那就好,迟晏……”她顿了一下:“从前我怕你放不下,不曾同你写他的事,迟晏和林娴,过得并不如意。迟晏……都有三房妾室了。”
2
我愣了一下。
迟晏和林娴,背弃了先帝赐下的婚约,毫不顾忌国公府的脸面,在贵族世家里是个笑话。
但在民间,敢于反抗强权、争取爱情的少年将军,是多少少女的春闺梦中人。
他们的爱情一度在民间话本里传为佳话,好叫许多怀春的少女心动。
林娴刚来京城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饿倒在进京的路边,被踏春归来的我捡回了家。
母亲见她可怜,收留了她几日,又见她一个小女子不容易,特意改装易容成了乞儿模样,猜测这女子恐怕有故事。
母亲本不愿多事,只想她暂住几天,缓过来,便送她离开,再不相干。
但我当初年少,一腔热情,身边姐妹众多,最见不得弱女子受苦。
便拍着胸脯和她说,我是国公府的嫡女,有何委屈,皆可同我说。
林娴说她只是个孤女,一路流浪至今,别无他求。
远赴京城的孤女并不难查,不多几天,舅舅便查出了林娴的底细。她是西北郡一个县官的女儿,那县官因军饷案被牵连,全家男丁和十五以上的女眷都被下了牢。
林娴一路跋涉,是要给父亲鸣冤。
我很钦佩她,小小一个女子敢于跨三郡来京城,何况林娴的脾性颇有西北女子的爽朗,虽声称孤女,但不卑不亢,和家中兄弟讲话,也不见露怯。
我料想她不愿同我透露家事,是毕竟心有防备,远道而来的女子,思虑多些是自然的。
但此女子孝义,我真心拿她作好友。
我央父亲相救,至少能请圣上明察,重审重判西北军饷一案。
圣上是明君,体恤治下,只待父亲找到时机进言,此案自会水落石出。
我让林娴安心住下,素日带她去同我的好友同游,待案子有进展,再同她相告。
等到那日父亲下朝,说他已向圣上禀明此事,圣上也已同意重审,我欣喜不已,欲去向林娴报喜,才看到父亲的欲言又止。
父亲说,圣上派了我的未婚夫婿迟宴主审此案,带林氏女林娴赴西北亲审,务必查清查实。
迟家治下西北军,派迟宴去审本无大碍,可陛下是如何得知林娴的?
是迟宴。
父亲上报西北郡有一县官,恐有冤情后,迟宴主动出了头。他说林县官的女儿有忠有义,远赴千里替父鸣冤,是一奇女子。
他还说林氏女精通医术,为他和他的部下疗好了伤,对西北军有功,要向皇上讨个女医官当当。
可是,林娴懂医,连我都不知,迟宴是如何知晓的?
林娴有了女医官的出身,又被皇上点名称赞过孝道,纵使他们退婚一事做得无理,凭借迟宴的喜爱,和曾经圣上的美誉,林娴也应当过得不错。
缘何三年不到,迟宴竟有了三房妾室?
3
春日宴过后,不多几日便是殿试了。
同我一起自江南归来的同窗,有几位都是祖父的门生,才学极好,祖父刚正,但也托我叮嘱父母,在京中衣食住行上多加照拂。
圣上下旨在每年的殿选同时,加开女子恩科,虽尚未普惠至下属郡县,只在京中有名望的人家择才女入选,但对于女子做官一事,到底是一大幸事。
我同陈晚晚都报名了今年的女子恩科,她央着我给她补习。
多事繁杂,我忙起来,迟晏的事一时被抛却脑后。
再遇到迟晏和林娴,是在林娴的医馆。
连着学了多天,晚晚和一众小姐妹哀声哉道,喊着头痛,要出去放放风,小女郎们挽手去南街的铺子买胭脂。
大约是我太久不曾回京,大家都忘了,林娴的医馆就在胭脂铺不远处。待到晚晚反应过来,我们已行至医馆门口,恰好从门外瞧到他二人,好似正在争吵。
有八卦的女郎去探问,不多时回来讲,是迟晏带了几位京外驻军来找林娴看诊。林娴瞧着几位病人都是普通军士,便分给了手下去看,哪知迟晏竟发了脾气。
林娴的眼中蓄着泪,倔强又清冷:“迟晏,怎的什么人都要我亲自瞧,我便不瞧又怎样?”
迟晏的面上含着隐隐的失望:“他们不是什么人,是我的部下,从前你也向来都热心医治,如今是怎的了?”
林娴闭了闭眼睛:“从前,你同我什么从前?如今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随随便便给人行医的野路子郎中!”
林娴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迟晏,男女有别,我不能不顾及。”
她好像渴望地看着迟晏,从前她这般看着迟晏的时候,小将军心都要化了,恨不得把月亮都摘下来给她。
可如今,迟晏只是疲惫地摆摆手,道,你不愿看便算了。
迟晏转身打算出门,恰与瞧八卦没来得及脱身的我,视线撞在一处。
他这么一错身,身后的林娴也瞧见了我,神色蓦然变了,声调高了些许:
“昭昭!你,你何时回京了?”
我朝她笑了一下:“好久不见,我刚回来不久。”
林娴的脸色看着不太好看,她向前走了两步,去拉迟晏的袖子。
“这样,回来怎不说一声,我和阿晏也好去给你接风。”
陈晚晚快人快语,阴阳怪气起来:
“不必说,自有人早寻着信儿来过了呢。”
林娴拉着迟晏袖子的手骤然收紧,面上苍白:“阿晏已经见过昭昭了吗,何时的事情?”
我有些不耐,不愿在这大庭广众下陪他们唱这出戏。
“宴席上偶然遇到罢了,我们尚有旁的事,不打扰将军和夫人。”
我欲离开,思忖一瞬,又朝林娴道:
“我游学时曾看过一本古书,记录的一种急症同那几位兵士的病状颇像。我不懂医,只是提醒一句,莫要误诊错过了救治的时机。”
“昭昭,男女大防,他几人虽面上也发病,但主发在背上,我……”
林娴还想解释些什么,被迟晏挥手打断,他向我拱手:
“多谢昭昭,那本古书可还在,可否借我一观,我自会寻郎中来看。”
我点点头,吩咐身后小厮,速速去府中取书,送至迟将军府上。
不欲看林娴越发苍白的面色,我们告辞离开。
城南的胭脂铺确是极好,晚晚挑花了眼,拉着我东瞧西瞧。
我漫不经心地看,游学在外多年,我习惯了简装出行,甚少装扮,但女子爱美,看看这些胭脂盒子也很是赏心悦目。
男女大防。
未承想有一日这个词会从林娴口中说出。
毕竟,同我说男子女子并无不同,人命贵重的,也曾是她。
4
三年前,我们同行去郊外踏雪,都是世家郎君和贵女,身着狐裘斗篷。
天色暗得极快,雪又晃人眼,我们不慎迷了路,借宿在一个村落。
那时迟晏和林娴已经从西北重审完军饷案回京,他们显得熟络了许多,但我也没在意,毕竟我同迟晏是自幼的情谊,缔结婚约也已近十年。
国公府的嫡小姐会嫁给迟小将军,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情。
迟晏照拂我的朋友,也是应当。
深夜,借宿的主人家有个半大儿子,身子不好,突然烧了起来。
天寒地冻,村中没有可用的郎中,借宿人家的母亲急得直掉眼泪。
我心下不忍,将狐裘递给了他们,盼望那半大小子身上暖和一些,可缓解些病情。
忽然听到有人惊呼,却见林娴已经去脱那小子的衣服。
她说要给那小子行针,同行的女郎年岁小的,不曾见过这场景,匆匆转过脸去,那小子虽未成年,也已有十三四。
迟晏踌躇,道,林娴毕竟是女郎,不如让他来。
林娴朗声:“人命贵重,如何还分男女,你又不会行医,若想相助,且去将柴火生得旺些。”
迟晏年少时,脾气很大,像一头倔驴,除了我,连他父母都轻易使唤不得。
可是那日,他一声不吭,就跑去生火,甚至忘记了我脱了狐裘,还在冷着。
后来我想,迟晏究竟是何时开始变心的,大约就是那个时候。他蹲在地上生火,向来什么都要干净的郎君一点也不在意火灰扑了满脸,朝林娴看去的眼睛里亮着光。
也可能更早,在我们宴饮,林娴却突然哭了起来,她哭得极美,说西北军天寒,每至冬季,村落的民户都吃不到荤腥。
我们这些京中的贵女,如何知道这些事,一个个都愣住。
只有迟晏,他去过西北的军中,他懂。
其实,若只有这些,我原也不气他们的。迟晏是西北的将军,林娴是西北的女郎,他们若彼此惺惺相惜,也说得过去。
可我慢慢发现,林娴和迟晏并非兴趣相投,而是林娴有意为之。
林娴啊,她虽是西北县官出身,在繁华的京城什么都算不上,可县官,到底是一县之主,那些边塞穷苦的日子,她也不曾经历过。
如何又能感同身受呢?
我是如何发现的呢?
大约是林娴温温柔柔地为迟晏的部下看诊,在迟家军中立义诊摊,声道她是女医官,要平天下恶疾。却在京中贫苦百姓叩门时,命婢子前去打发,佯装自己不在府中。
大约是我在寺中为迟晏求了平安符,精心缝进了荷包,荷包上绣了我们定情的海棠花,想要递给迟晏时,发现他已经挂了一个女工拙劣的荷包,绣着一个小小的林字。
大约是迟晏打仗归来,我还矜持着未上前探问,她就一把扑进了迟晏怀里,然后脸红不好意思地退开,说自己太牵挂了,她们西北女子爽朗,请我不要介怀。
那些日子我闷闷不乐,心中郁闷,却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从前迟晏最紧着我,我皱一皱眉头,他都会半夜爬上我的房梁,装小猫来哄我。
家中人其实知道,但都默认他是我未来的夫婿,只会取笑我,不会阻拦。
二哥察觉到我不对,来问我,我还觉得不好意思,二哥听了半阙,就拎着长枪杀进了迟家大门。
迟晏和林娴暗中的暧昧,被猝不及防地掀开。
无他,二哥闯得太快,正撞见了他二人抱在一起卿卿我我。
之后,便是天翻地覆般,迟晏铁了心要退婚,丝毫不顾及我和姜国公府的颜面。
他们扯着“好兄弟”的遮羞布,在我眼皮子底下私相授受,还反过来说我们这些贵女过于无趣,脑子里都是男女有别、世家门第这样的东西。
可如今,林娴竟也说起了男女大防,竟也不愿同曾经和她一样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打交道。多讽刺啊。
5
金銮殿选,祖父的门生周青云被钦点了状元郎。
周生巧了,也是个县官之子,无论是我姜家,还是我外祖汤家,都从来不是眼高于顶的世家。
我不曾因自身贵重,瞧不起林娴,便不会因林娴之故,迁怒于周生。
殿选前日,周生同我饮酒,他大约是探听到了我曾经的事,试探着问,我心里可还有迟将军。
我笑称,有如何,没有又如何。
少年郎眉目如画,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情谊。
他道,有他便等,没有他也等。
我问他等什么。
他说,他知我志不在后院,愿等我青云直上,抱负实现。
我逗他,说我是姜家的嫡女,便是配帝王也配得,他一个小小县丞子,如何敢想。
“不敢想,却无法不想。”
我说我的确,志不在一家一院,若这一等要许多年呢。
他说他也等。
我便笑,说曾经也有人,等了我数十年,也不碍着他变心。
周青云恼了,他说姜昭,我不是迟将军。
无妨,迟晏也好,周青云也好,喜欢,我便接住,不喜欢,我也无妨。
往事如烟,纵使我同迟晏再年少情深,也是过去的事了。
不过,总有人不这么想。
迟晏总给我递帖子,今日邀约宴席,明日邀约春游猎场。
他好似忘了自己早已有正妻,还有三个妾室,胡闹得不成样子。
我让门口的小厮若再见到是迟将军的帖子,直接退回便是,我姜昭,不接迟晏的帖子。
连番打扰,碍着我温习课业。
我姜府还没说什么,林娴,先找上门来了。
6
林娴变了很多,三年前的她消瘦、倔强,像一株白杨。
可现下,她穿着京中时兴的衣裙,戴着繁复的珠钗,身旁的丫鬟婆子,都比曾经的她穿得华丽。
她端着贵妇的架子,可厚厚的粉遮不住脸上的疲惫,她同我寒暄。
聊着聊着,便小声啜泣起来。
“昭昭,我对不住你,可我当年实是无法……”
我打断她:“你若是来同我讲这个的,那就请便吧。”
林娴愣了一下,收起了眼泪。
“果然,还是同你讲话舒服些,不必假惺惺地,这京中世家女子之间的走动,让我心烦。”
“可这是你千方百计求来的,不是吗?”我反问。
林娴默了一瞬。
“你是姜府小姐,我永远也比不上,如今你恐怕也瞧不上迟晏。既然如此,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见他了,算我求你。”
我被逗笑了。
女医官,我也可以替她求来,她可以同我一起科考,只要她愿意。
她父亲的冤屈,我姜家也替她求了。
我能相助她的地方有那么多,未承想,她最终求的,是我离她的夫婿远些。
她说她不如我,但我和我的家人,确实曾经很喜欢她的,从不曾轻视她。
是她自己放弃了姜家这条路,从一开始就不曾告知我她进京申冤的事。她盯上的,从来不是我,而是我未婚的夫婿。
西北军的小将军,年少英姿,没有谁比他更合适了。既可以替她洗刷全家的冤屈,还能给她至高无上的贵族地位。
既然挑好了路,就没有回头求我的道理。
“送客吧,林娴,如果可以,你二人我是一个都不想见了。”
很难。
林娴的所求很难。
我姜氏女既然要参加女子恩科,势必要在朝中占一个位置,迟晏尚在朝中,就不可能不见。
女子殿试那天,我穿了轻装,站在金銮殿上,胸怀千秋。
姜氏和汤氏两族的百年积淀,加上游学多年的实践所得,让我无惧无畏。
圣上亲点了几个问题,同殿的女子都答得极好。
轮到我答时,太傅老先生听着听着,站了起来,朝圣上叹道,姜家果然虎父无犬女啊。
司考的中正、副中正纷纷颔首。
圣上龙颜大悦,钦点我做这一年的女状元郎,问我想要做哪一科的女官。
当朝的女官,大多还是在京中做些辅职,多是医官、文史官、礼仪官等。
治官做学问,都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我向圣上求外放,到民间寻真章,欲作一番实业。
当然,女子不易,我到底是选了家里有些根基的郡。
我只是想做实事,并不想玩假装平民那一套。
圣上准了,笑称姜家女是个有主意的,要不要双喜临门,为我择个夫婿。
我看了一眼周生,他看起来极力掩饰,但依旧紧张极了。
我一拜到底,道:
“成家立业,姜昭愿先立业,后成家。”
迟宴也在殿内,他如今仍是炙手可热的将军,看向我的眼神,透着灼灼的光。
但又与我何干呢。
听闻前日他的正妻林娴和得脸的妾室起了争执,那妾室抓花了林娴的脸,林娴一气之下砸了砚台,恰好砸在迟宴额角。
林娴被婆母罚跪祠堂,迟宴行走在外,也很是狼狈。
至此,迟宴虽在圣上面前得宠,但迟家的名声却在京中很是不好。内宅不宁,京中排得上的贵女不愿嫁与迟家子弟,有些家教的世家郎君也不愿同迟家定亲。迟宴的弟弟妹妹竟日同他哭诉,他不堪其扰。
7
姜家有女,金榜题名,父亲母亲和大哥二哥都逢人便夸,满脸写着喜气。
外祖都从江南捎了信来,他老人家桃李满天下,赞我有汤氏女的风范。
我骑马行街那日,街上的郎君和女郎,纷纷扔来鲜花给我,陈晚晚举着硕大的向日葵,被我二哥喝住。我嗔怪道,晚晚怕不是要砸死女状元郎。
迟宴也来庆我,他捧着一篮海棠,身形高大,旁边的郎君都越不过他去。
他将海棠递到我手旁,我笑着接过,然后装作不小心没拿稳,一篮海棠扑簌地散了满地,风一吹,马蹄踏过,迟宴愣在了原地。
而我的车马,已行远了。
京中的世家,家中有女儿的,趁着我还没外派,纷纷下帖子宴请我,想要我去做个榜样,好叫他们族中也能出几位女官人,光耀门楣。
某日去赴宴时,听到几家贵妇在闲谈,那迟家嫂子也在,正与人抱怨:
“宴哥儿当日,若是娶了姜家女子,那是何等荣耀。”
迟家嫂子的妹妹,本想攀附我二哥的亲事,但我母亲听闻那女子的姐姐是迟家妇,都未要我二哥相看,便一口回绝了。
京中世家盘杂,缔结姻亲的选择很多,家中家风不好的,往往更难结亲,毕竟都是清流世家,谁都不愿做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纵使不是姜家小姐,也该是堂堂正正、明媒正娶的女子。”有世家妇附和道。
“姜妹妹如今,更是贵不可言了。”
我饮酒推辞,笑说都是往事,不经意间向后望去,看到了林娴躲在屏风后一半阴郁的脸。
迟宴尚未同我退婚,就爆出与林娴的情事,到底是不光彩。
想必这些年,明里暗里,林娴没少受这种编排。
尤其是迟家嫂子,自家妹妹的亲事受了耽搁,不少得在家中给林娴使绊子。
迟宴虽然曾爱重林娴,可他武官出身,心思并不细腻,且常年在外,并不知晓家中内宅的琐事。
加之林娴当初,就是靠一副极有生命力的倔强气质吸引了迟宴,迟将军只觉得自己的妻子毫不娇气,和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不同,林娴被排挤时,更是有苦说不出。
这些,都是陈晚晚当作笑话讲给我听的。
京城的郎君女郎,多是我当年的好友,原也是林娴的好友,她与迟宴的事被撞破后,纷纷与她断了交。
听闻前些时日,她跪祠堂出来,还不曾恢复,迟宴的母亲便要做主休了她,言道此女善妒、无所出、重伤夫婿,迟府断然不能留。
我既不心疼她,也不欲落井下石,大路两边,我同她早已陌路,只管走自己的路便好。
如若林娴不使后来的阴招,我决计不会对她出手。
8
四月春猎,圣上带着皇家子弟、亲眷和近臣至猎宫。
年轻的郎君和女郎们,也相携着一并前去。
若是能在春猎上拔得头筹,就能够在圣上面前大为得脸。
我们这些文臣小辈们,便写诗作文,赞颂春日猎场,祈愿今朝五谷丰登、风调雨顺。
林娴本不是大家出身,在诗词文学上略有欠缺,素日里并不喜这些活动。
三年前,我们好友曲水流觞时,她也多坐在我身边,不肯下场。
今日不知怎的,她竟也要了纸笔。
众郎君和女郎的诗句被内侍一一收好,捧到了圣上面前。
读到周生的词时,圣上击掌大赞,称周生有我祖父当年的气度,诗行大气磅礴,似有千沟万壑。
读到晚晚的词,圣上调侃,陈家小女貌美如花,怎的字如狗爬。
大家哄地大笑,晚晚脸红,却也不恼。
二哥朗声解围,道,人各有所长,陈家晚晚琴弹得极好,比得上天籁之音。
我似是懂了什么,揶揄地拍了拍晚晚的手,看她羞红了脸。
倏忽,上首静了下来,圣上不言。
几许,圣上手中的笔重重地拍在了桌案上。
龙颜大怒,庭下稀稀落落均慌忙跪下,不知发生何事。
“迟家妇,林氏何在?”
林娴款款起身,复又拜下,我心中一跳。
无人敢看圣颜,只听得上首遥遥传来,辨不清喜怒的声音:
“这两句诗,是谁教你的?”
林娴簌簌发抖,并不直言。
少顷,她道,
“臣妇才学不好,恐作诗被人奚落。姜姐姐曾给我一本古书,这诗……是那古书上的。”
满堂皆惊,晚晚慌张地拉住了我的衣袖。
二哥急得便要出言,被我拦住。
圣上神色莫测。
京中都知道,我与林娴,曾经极为要好,那本古书,是上次在她的医馆门前,我差小厮拿给她的,抵赖不得。
堂下众人虽不知那两句诗究竟是何缘由,但见圣上如此,恐是逆诗,均两股战战。
迟宴重重叩头,朗声:“圣上明鉴,那古书上记载了一味药方,是姜昭为了救我部下的军士,方在借予我的。当日在南街医馆前,多位郎君和女郎均可作证,姜氏女绝无不臣之心!”
见迟宴为我开脱,从余光里,我瞥到了林娴怨毒的眼睛。
圣上问我可是如此,我沉声应是,并将那方子背了出来。
周生和几位今年的殿试新贵,纷纷应是,道可为我作证。
晚晚在我身侧松了一口气。
圣上是我朝第二位君主,先帝是开国之君,曾是前朝末帝的丞相。先帝开国以来,曾在各地多次镇压反叛,民间的前朝余党曾放出逆诗、逆文,声讨先帝得位不正。
此事在我朝极为忌讳,圣上虽开明,却也万万容不得有人指点先帝爷的江山。
圣上的声音稍宽和了一些,着迟宴去差人,快马加鞭将那古书取来,迟宴应是。
倏忽传来林娴细细的声音:
“姜姐姐……似是不曾学医,缘何会有医术,又要交与夫君呢?夫君是将军,怕也不懂这药方……”
她说得极慢,看似慌张,语无伦次,却在“交与夫君”上咬字极重。
迟宴也听出不对,怒喝:“林氏,休要胡言乱语!”
林娴越发慌张,竟落下泪来:“我知夫君心中不曾放下姜小姐,娴娘人微言轻,不敢有所怨怼。”
林娴,莫不是疯了?
她在提醒圣上,我曾与迟宴有情,我姜家,曾差点儿与迟家结亲。
她不仅想攀咬我藏逆诗,甚至想指证我姜家,试图以逆诗交与迟将军,这是要诬我勾连武将谋逆!
为了毁掉我,她竟阴毒至此,连夫家都不顾了。
她尚未与迟宴和离,名义上还是迟家妇,如此不管不顾,众人皆惊。
圣上不言,只余留他盘着左手珠串的声音——
堂前冰冷到了极点。
9
气氛诡谲。
炙手可热的将军,和新晋的文臣新贵,加之我背后的姜氏和汤氏。
如此庞大的联盟,绝非圣上想要预见的。
姜国公府延绵百年,是先帝攻入京城时,第一家开城门迎接的世家,也正因此,无论是在前朝还是本朝,姜府都极为贵重。
此事不堪多思虑——姜府,毕竟也曾是前朝的世家榜首。
若是姜氏真有不臣之心,如今的状元郎、青年新贵,大半是姜氏和汤氏的门生,若再加上武官里的迟宴和他背后的西北军,无怪乎圣上猜疑。
周生等人刚刚的襄助,立时竟变成了姜氏拉帮结派的催命符。
人心惶惶。
可圣上,毕竟不会轻易动姜家。
“姜昭,你可有话说。”
我深深拜首。
林娴,你用古书诬我,算准了周生和迟宴都会替我说话,可谓用心险毒。
但你,可曾真的看完那本古书?
岁月悠长,林娴的初心,怕是连她自己,都早已忘了。
我沉声道:
“圣上,姜昭不敢欺瞒。
“臣确非医者,因而那本古书,并非臣所有,而是三年前,由林氏带进京的。”
林娴惊怒交加,竟不顾仪态反身怒视我:
“姜昭,你颠倒黑白!”
圣上摆手:“姜昭,你继续说。”
我拜谢:
“三年前,臣与家母收留远赴京城的林氏女林娴,曾与她相交甚密,林娴的行装大多在臣家中。
“后……林氏与迟将军情深,臣与迟将军退婚,林娴匆匆搬入将军府,些许书稿与衣装未来得及取走。其中,便有这本古书。”
圣上目光锐利:“姜昭,你可读过此书?”
我摇头:“未曾。”
林娴慌了,她确实有一批衣服书籍,留在姜国公府。三年前她攀上了高枝,闹得难看,再未回来取过。林娴急声道:
“姜昭你如何敢欺瞒圣上,你方才,还默出了那药方!”
我看了林娴一眼:
“臣并未读过此书,那味药方,是林娴曾救助京郊村民时用过的,她曾说这古书上也有,臣方才想要物归原主。
“当年林娴救那村民时,也有不少郎君和女郎同行,皆可作证。”
林娴霎时脸色灰败,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
我知道,她大约是想起来了。
——三年前京郊夜里,她救的那个半大小子,发病就发在背上。那日她剥去了那小子的衣服,替他行针,完毕后,随手给那小子的娘亲默了一张方子。
我赞她医术高明,林娴一笑,说她是从古书上看的,书就在国公府。
林娴还想挣扎:“如何说那书是我的……”
我拱手:“圣上圣明,迟将军府上的人已取回了古书,就在堂外,一验便知。”
林娴曾经有一个习惯,在自己的书或者手稿的扉页,会写一个小小的娴字。
于是将古书物归原主时,我留了一个心眼儿,给那书套了一个纸皮,恰好将扉页套了进去。
她太急了。
都没有把纸皮掀开来看。
古书流传百年,文字晦涩难懂,兴许真有只言片语可以摘出,顷刻便能要了臣子的命。
可如今,这本古书,是林娴的了。
我愿信她曾真的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可在京城的纸醉金迷里,医术变成了她攀附迟宴的手段。
她只在乎有没有惊艳到迟宴,不在乎药方、病人了……
10
林娴被落了大狱,重罪。
本应被判秋后问斩,却被迟家父子保了下来。
迟宴同他父亲乞骸骨,双双退隐,恳请圣上留林娴一条性命。
她的余生,恐怕都要在监禁中度过。
林娴,有了迟宴的孩子。
并且是迟宴唯一的孩子。
前些时日,迟宴母亲为何执意要休掉林娴,又为何不了了之,在众人的传谈中拼凑了个七七八八。
迟宴和林娴新婚时,其实感情很好,毕竟是自己千求万求争来的姻缘。
可林娴已然在同我相处的阳奉阴违里尝到了好处,便把那一套搬到了迟将军府里。
今日挤兑迟宴的表妹,明日阴阳迟宴的嫂嫂,和迟宴的大哥称兄道弟,还奚落嫂嫂不够大度。
迟将军府上都是将门后代,如何容得她这般。
内宅里竟日争吵不休,迟宴和他大哥下值都不愿回去。
于是,迟宴不在府中时,嫂嫂和母亲做主,给迟宴抬了几房妾室。
迟宴本是和林娴站在一处的,不同意纳妾,但那嫂嫂是个精明的——
妾室里,有一个长得很像我。
未能得到的,总会在漫长的时光里加上很多想象的色彩,迟宴一时恍惚,留下了那个妾室。
有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林娴越是闹,迟宴就越是烦,曾经心中白月光一般的爽朗大方、快言快语,细碎到生活里,就变成了不肯忍让、不识大体。
直到林娴失手把那个像我的妾室推下了湖,而恰好,那个妾室有了身孕。
林娴曾经从西北长途跋涉而来,途中饥寒,伤了身子, 不易有孕。
全家都很珍视那个妾室的孩子,原本已经说好,待生下来, 就抱给林娴养, 记在她名下, 待以后林娴有嫡子了,再以嫡子为尊。
但林娴没忍住。
她害怕这个孩子会给迟宴不切实际的幻想,比如说, 如果他和姜昭在一起了,是否会有一个如此模样的孩子。
那是迟宴第一次动手打了林娴, 他气急了。
那之后, 林娴安分了许多, 和妾室也相处融洽, 日子就这样过,迟宴的胜仗一场一场地打, 家中也和睦些许。
但林娴, 已经成了一头养不熟的狼,我的回京,迟宴的异常, 一步步刺激到了她。
时隔几年她再一次拿起医书, 是给迟宴下了绝育药。
我并不觉得林娴的结局完全归咎于她的本性,迟宴的纵容、迟宴的偏爱, 还有那些未能做到的海誓山盟, 都是林娴一步步走向最终的帮凶。
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最终成了一介庶民,只能守着他戴罪的妻子过完一生。
倘若三年前宁可得罪姜国公府也要求娶林娴后,他能安安分分地陪着林娴,兴许也不会走到这个结局。
猜疑的种子到底种在了圣上的心里,迟宴父子急流勇退, 反倒是保住了性命。
姜家的大哥尚了公主,本朝驸马不得任实职。
二哥娶了陈晚晚,他们二人吵吵闹闹,复又亲亲密密, 一同去云游天下了。
而我,成了姜家嫡系唯一留在朝中的人, 肩负着家族使命, 要一路走下去。
11
最后一次见迟宴,是在我的饯行会上。
他以平民身份递了拜帖, 而我收了。
彼时他的眼神清亮,他向我长拜,有愧疚,也有遗憾,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有一日,家国有难, 我希望他还能披挂上阵, 做我朝的英雄。
除此之外,他咎由自取,我不怜悯。
迟宴拜别后, 周生在我背后悠悠地叹气。
“姜昭,你要何时才会归来?”
我转头大笑,朗声道:
“总有归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