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王谢堂前
第 41 节 王谢堂前
名冠京华的谢家幼女及笄那天,雪下得很大,他说要退亲。
满堂哗然,王氏嫡长子竟要娶寒门女子为妻。
少年倔强地跪在王家族长面前:“此生非卿卿不娶,若族亲不许,自请离族。”
不才,我就是那位谢家幼女。
1
自先祖时期,王谢联姻便是共识。
而今传到我们这,刚好五代。
父亲责怪的眼神看过来,我只得秉承着礼节,挺着那所谓的谢家风骨。
平静面对眼前昔日的情郎:“若君请离,请交还定亲信物。谢家女,愿和王氏嫡长子再结姻亲。”
少年毫不犹豫地起身将玉佩塞到我手中。
走过我身边时,又低下头顿了顿声:“谢烟,对不住了。”
是曾经的山盟海誓作了土对不住?还是闹得这般大对不住了?
你抛弃宗族,无牵无挂。
可我有嫡亲阿姐,终生难离谢家,只能担这般命运。
阿姐虚长我几岁,几年前被送入了宫中。
如今皇帝后位空虚,我嫡姐被封为贵妃,看似风头无两。
我与王钦自幼青梅竹马,他也许我以白首之约。
时人多称颂王孙公子恋寒门的气节,没想到我竟阴错阳差成了其中一角。
2
我出嫁那天,窗外依旧飘着雪。
也许是怕再生波折,我爹和王家族长让我与如今的王家少主短短一个月内便成了亲。
丫鬟举着唇纸让我再多上一遍,我看着镜子里的女子,不见丝毫喜气。
喧天的锣鼓,喧嚷的人群,我如同牵线的精致木偶。
拜堂,礼成。
满身酒气的新任王家少主走到面前时,我才回了神。
故作遮掩的红盖头被掀了下去,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艳。
他从旁边的喜桌上拿起酒杯,洒脱一笑:“烟儿可愿与我共饮一杯,敬缘分辗转,人生无常。”
没有交杯,仅简单一碰,这交杯酒,喝得倒是新鲜。
这王家二子,早年只觉得其荒唐,今日一见,倒真有几分王谢风流。
一口尽,尤觉不够,早点嫡姐在时,我尚年幼,常常贪杯往返。
嫡姐走后,后母管家,就不敢喝了。
他看出了我的喜欢,眼睛有些发亮:“烟儿可还要饮些?”
我摇摇头:“妾不胜酒力,黄汤伤身,君亦少饮。”
那双明亮的眸子黯淡了下来,我知他想自己和新婚的妻子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但面对那张似是旧人的脸,我不断告诫自己,王谢联姻,举案齐眉便是最好。
姿态端庄地起身,熟练同每一个士族的大家闺秀一样恪守规矩。
“夜已深,妾伺候夫君就寝吧。”
对面容貌依旧俊逸的男子望着我在烛光下的容颜叹了口气,揽着我向床榻走去。
3
次日清晨,新妇需先给公婆敬茶。
王佩体弱,有服药行散的习惯。待我梳洗完,他正从外面回来。
看我坐在镜前梳妆,拿起螺子黛便为我画眉。
“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卿卿真是好颜色。”
敬茶时,王家家长和夫人我早已熟悉。
王家是钟鸣鼎食之家,家风清正,长子于我的及笄礼上大闹,已是失了体面。
为了补偿,族中长辈对我百般抚慰,连见面礼都重了几分。
见过公婆后,便是入宫拜见贵妃娘娘和皇上。
姐姐许久不见我,看到我新妇的打扮就红了眼。只是碍于当着皇帝的面,仅拍了拍我的手。
一切尽在不言中,宫里宫外,休戚与共。
再回到府上,流水的赏赐自宫中接踵而至。
字画古器,名茶玉石都是当今名士品茗烹茶的佳品。
王佩颇有兴致地陪我一同清点宫里的赏赐。
还夸我阿姐:“品茗雅性,卓尔不凡。”
我心里清楚世家积攒可能比皇帝的私库还丰富,怎么看得上这点东西,不过是王佩给我脸面。
待清点完了,王佩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只见有婆子领着两个穿着朴素的清秀佳人来我面前见礼。
我一看便心下了然,是王佩的通房丫鬟。
二人极为守规矩地跪在我面前,恭恭敬敬。
本想照着母亲教的话训斥一番,但看到王佩不自然的神色,两个丫鬟又年岁不大,也熄了这心思。
赏了几件东西就让她们退下了。
王佩看到我的处理,惊讶之余握紧我的手:“烟儿不必如此委屈,若是看通房不顺眼,打发了便是。”
当今圣上重文,几大世家又是权臣当道。
几句情诗艳曲,配上红袖添香,才子佳人的故事,最是风雅。
我那父亲续娶的主母年轻貌美,也拦不住他去找后院那十几个红颜。
何况王佩这样名声在外的年轻公子,尤其是王佩喜欢服药,行散时放浪形骸的模样自是不能被正妻看到的,有几个“伺候”的丫鬟,也是正常。
我对着王佩福了礼:“夫君以礼待我,我自要投桃报李的。”
王佩摇摇头,温柔地揉了揉我的手:“什么桃李的,你我夫妻本是一体。旁的女子怎能和你比。”
我笑了笑,不再多言。
门阀士族都自诩金尊玉贵,不把寒门女子放在眼里,像王钦那样不顾前程为了寒门女子退婚的更是稀有。
王佩显然没有哥哥这般惊世骇俗,早在出嫁前就听说过他的风流韵事,纳妾通房应不止两个,可见成婚前打发了不少。
好在我与他并无什么感情,只要嫡子是我所出,不伤了王谢联姻的脸面,私下的荒唐,倒也无妨。
王佩见我如此贤惠,也没见多欢喜,平日偶有出府不归找红颜知己,但大半时间还是歇在我房内。
4
临近年关,我已有了五个月的身孕。
一场变故打破了世家寒门已久的平静。
世家宗妇大多老成持重,我第一次看到我那一直堪称典范的婆母,妆容不整,失魂落魄地跑进来:“钦儿不好了,烟儿,救他啊!”
我将婆母扶了起来,心疼她急忙跑来,又受了惊吓。
原来是王钦要娶的那寒门女子,又闹了乱子,竟和皇子不清不楚地勾搭起来。
若说王钦尚未离族,自然是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王家的下任族长。
别说皇子,连皇上都要给三分薄面,可惜王钦如今夹在寒门与士族之间,断了前程。
扶着婆母坐下,听她抽噎不已地叙述完事情经过,我只得默叹一句,糊涂啊。
这寒门女子也有些身份,是如今圣上抬举的尚书之女。
前几日,在上元节的皇家宴会上,唱了一首曲子,艳惊四座。
当时我也在场,只是刚有孕,不甚在意。
现在回忆起来,唱得不过尔尔,只不过在词上取了巧,说什么:“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词确是好词,今番邦蛮夷四起,狼烟不断,而寒门士族对立严重,外无可用大将,内无治国名臣。
倒是在座的文人名士们无不被此词说到了心里。
我朝最重气节,真到了家破人亡的那一刻,殉国倒是全了风骨二字,青史留名。
只是在我看来,未免有些小家子气了。
我谢氏男儿在战场苦苦支撑,换来这歌舞升平的上元盛会。
如今胜败尚未可知,这些人却连怎么殉节都想好了。
也就这些自诩风流雅士的文人喜欢这等曲子,皇室宗亲和世家望族听了亡国的含义自然不喜。
现在皇帝最宠爱的是李氏贵妃所生的三皇子和一位出身寒门已逝的德妃所生的四皇子。
三皇子平日里嚣张跋扈,乖张暴戾,听了这丧气的曲子,当场大怒。
要把王钦的心上人抓起来带走,谁知四皇子偏偏出来唱反调,百般阻拦。
三皇子本来只想略作惩戒,如今丢了面子,更是气恼。
佳人泪眼婆娑地跟着四皇子走了,全然没理跪在地上为她求情的王钦。
寒门虽然势弱,却极为推崇这位四皇子。失了脸面的三皇子没办法迁怒弟弟,只把王钦抓走了出气。
我与三皇子自幼交好,但如今已嫁人做妇。
且不说我与王钦的那点旧事,更何况如今他已经脱离宗族,而我作为王家宗妇,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怎么能擅自做主。
刚要开口回绝婆母,风尘仆仆的王佩就走了进来,拜了一礼,来到身边拉住我的手,说:“母亲,大哥已自请离族。我们若此时到三皇子府上求情,是寒了士族的心,也寒了皇上的心啊。”
婆母出嫁前是范阳士族精心培养的嫡长女,朝廷之上的你来我往自是清楚。
四皇子出身寒门,可以不守规矩,我们作为簪缨世家,要时刻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如果世家和寒门一样不顾身份,那还争什么寒贵之别。
此番对峙王钦虽失了脸面,但也不会伤及性命。
故而对于此事的处理上,谢家和王家都采取了沉默的态度。
但民间的舆论声却越来越大,甚至从寒贵之别上升到了皇位之声。
终于,在一个月后,姐姐于宫里召见我,我也见到了王钦的卿卿。
5
“臣妇拜见贵妃,贵妃万安。”
姐姐连忙起身扶我起来:“你这孩子,何必跟我这么客气。”
说着带我到内间坐下,桌子上摆着我最爱的蝴蝶酥和桂花酒。
看到我规矩的模样,姐姐笑了笑:“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我知道姐姐素来谨慎,也不多客气,直接问道:“王钦在哪儿?”
“哦?上来就问他,还是对他旧情难忘?”
这话问得刁钻,我知姐姐是怕我一时情起,又糊涂起来。
为了让她安心,我将桌子上的蝴蝶酥扔到地上:“这曾经在地上滚过的蝴蝶酥,虽是捡起来看着没有什么区别,但终究心里是不一样了。”
姐姐点点头,冲着屏风后拍了拍手:“王钦你可听清楚了?”
杨柳镂心月,桃花扇影风。
一年未见,昨日的翩翩少年,双眸染了风霜,雕刻了棱角。
若非那仍然挺直的脊梁,竟有些不认识了。
只见王钦竟直跪在地下,朝我和姐姐拜上:“当日是我糊涂,还请贵妃救我。”
又顿了顿,哽咽道,“也看在这么多年情分上,救救王家。”
姐姐看看我,给了我一个眼神,我无奈地点点头。
“你既然已经脱离了王家,兴衰荣辱都成了过往云烟,何苦在意呢。”
待了这半晌,王钦一直没敢看我。此时见我说话,才抬头。
若非当年绝情如此,当众给了我难堪。
这眼神也是深情款款,譬如青梅的少年郎。
“烟儿,当年种种皆是我错。
“如今苦果自负,失了爱人,被宗族所弃。
“所幸上天垂怜,在三皇子处受了罪。做了一场大梦,不然还不知自己怎会那么糊涂。”
姐姐剥了一颗葵花瓜子放到我嘴里,说道:“一场大梦,就不糊涂了?”
王钦对着姐姐又磕了一头:“我知贵妃不信我,只求给我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在所不辞。”
其实我是不信有人会因为一场莫须有的梦,而改过自新的。
不过看他言之凿凿,倒也不像假的。
姐姐却好像早有了计较,带我和王钦一同回到了屏风后等着。
过一会儿,一个穿着柳绿色宫裙,面色莹白的娇小姑娘走了进来。
6
看到了作为六宫之主的姐姐也不紧张,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
姐姐冷哼一声:“四皇子舍得放姑娘来见我,本宫实在荣幸。”
女孩儿不卑不亢地回了话,话里话外说姐姐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心里有了计较,可见就是王钦和四皇子心尖上的那位柳姑娘了。
只见姐姐也不听她的恭维,只摆弄着指甲不说话。
倒是女孩儿忍不住了,对姐姐说:“臣女想请贵妃赐婚,愿贵妃成全。”
“哦?本宫倒是不明白了,这婚赐给王家的,还是四皇子啊?”
这话说得属实叫人难堪,可女孩儿丝毫不显局促。
反而拿出刻有四皇子印记的信物。
“娘娘大恩,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郎,自然是四皇子的。
“这是四皇子的玉牌,皇子说若娘娘应了,这就是娘娘的。
“娘娘准了,以后我和四皇子愿奉娘娘为母。”
听到这儿,与我同在屏风后的王钦有些激动起来。
甚至拉起我的手,强行在我手心里写出不可二字。
我虽有些疑惑,却也觉得认四皇子为子有些不妥。
何况王钦虽然在感情的事上糊涂了些,但他毕竟自幼是被当作王家下任族长培养的。
又年纪轻轻有了功名,在许多事的见识上更胜一筹。
且不说四皇子刚打了士族的脸,就这年龄差不多的庶母皇子,总归认了是别扭。
可姐姐的神色已颇有些意动。
姐姐虽身居高位,但苦于无子,皇帝年迈,士族出身的三皇子也有亲娘活着,若登基了,她也只是庶母。
四皇子却不一样,生母早逝,却在皇上心中留了念想,颇受皇宠。
这太后和太妃的分量可相差甚远。
谢家之所以能如此鼎盛,和家里曾经出的几位皇后太后密不可分。
眼看姐姐就要接下玉佩,我只得从屏风后走出去。
故作娇俏之态道:“姐姐且慢,此事莜娘不同意。”
姐姐知道我向来规矩。
如今见我从屏风后走出,又露出这般不讲理的模样,提到自己小名,便有了计较。
撤回了要伸出去的手,向女子挥挥:“你且先推下,本宫乏了,此事改日再议吧。”
柳姑娘还想说些什么,但已有宫女请她退下了。
她虽心有不甘,却还懂得宫中的规矩。
只是路过我身边时听她嘟囔了两句:“都说谢氏的男子芝兰玉树,女的竟如此倾城。”
这话说得着实不合时宜,不过姐姐已经走了过来,我也不愿再深究。
倒是王钦听到了她的话走过来,仍不敢抬头看我。
却也小声地嘟囔了句:“那是自然,烟儿的容貌京华都是独一份的。”
我看他这般小性也颇为意外,不过如今他这反复无常的性子,实在与从前判若两人,让我不由得有些狐疑。
王钦看我神色异常,离宫时知我起了疑。
叹了叹气,对我说:“烟儿,若你愿意,且让我和你讲一个梦吧。”
7
这是王钦的梦。
在梦中,他被抓后,为了刚才的柳姑娘据理力争,迟迟不肯跟三皇子低头,竟硬生生被打成了残废。
好歹他留了一条性命,被放出去后,他想回王家治伤,却被拒之门外。
满心愤恨的他恨极了三皇子,也恨极了作为他倚仗的世家。
通过刚才的女子主动找上了四皇子,四皇子对他极为礼遇,王钦感恩戴德并为他出谋划策,帮四皇子登上了大位。
但四皇子当初的“取天下而平分之”不仅没有兑现,反而听从了女子说的什么:“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让人把他放逐到偏远之处,活生生因饥饿而死。
他死后看到心心念念的女子丝毫没有为了自己的死去而悲伤,反而开开心心地准备着封后大典,嘴里还说什么:“那王钦死了真可惜,是这群古人中难得承诺只娶我一人的。”
看了看后冠又说,“不过还是当皇后好,比当社畜舒服多了。”
四皇子继位后,听了穿越女什么人人平等的观念,竟然打起了剥削士族的主意。
却因为操之过急,手段拙劣而引发了巨大的争端。
四皇子却深信这女子是天授神女,丝毫不在意这么做带来的后果。
士族盘根错节,根本不是女子献策就能轻易打压的,甚至惹怒了一些成名已久的世家族长。
士族不愿再提供皇家军饷,导致边境告急,蛮夷很快打进了关内。
乱世之下,许多世家自立为王,号称正统。
最后竟生灵涂炭,皇室衰微,诸侯四起。
至此王钦才知道什么满腹经纶,惊才绝艳,都是这女子抄袭她口中古人的文章。
什么见识广博,只是妇人之见。
苍天不仁,庸人祸国。
王钦死后,竟然回到了跪地为女子求情,触怒三皇子的时候。
这次他不再盲目自大,态度谦卑,三皇子多少念及士族的脸面,看他这般伏低做小,也不愿做得太绝,训斥几句就放他离开了。
他之所以冒着男女大防来找我姐姐,也是在他那梦里,今日四皇子求了我姐姐为母,四皇子在自己的信物中放了让人不能怀孕的猛药。
姐姐迟迟没有自己的孩子,四皇子又对她百般奉承,自然视四皇子为依靠,全力助他夺得大位。
我父亲娶的继母和三皇子的母妃是亲姐妹,与我们姐妹也是面和心不和的。
自然扶持四皇子,也是我们姐妹的一条出路。
听了王钦的话,我极为震惊。却并不是震惊四皇子登基,而是对那些盘根错乱的世家大族,竟都有着如斯野心。
这般荒唐的事,不知怎么,我竟然有些信了。
深深地凝视着王钦的眼睛,我问了我最在乎的问题。
“那谢家和我姐姐,最后怎么样了?”
王钦叹了口气:“烟儿你从不问自己。
“谢家作为三皇子的拥护者,是最先被责难的,你也知道如今谢家的情况。
“其他世家,也是看到谢家的惨状,边关将士又得不到供给,边境大乱,才反的。”
剩下的王钦不说,我也明白了。
能让世家占着大义造反,只怕谢家的下场令人唏嘘。
这些年朝政动荡,国库空虚,打仗的大多数是世家私兵。
朝廷不发粮饷,还处处掣肘世家。
真当这些年的太平,让老狐狸们都磨平了棱角不成?
“那我姐姐呢?”
“贵妃在谢家被抄家时,自缢了。”
姐姐最是在意自己,若是真心在乎谢家兴亡,不会支持四皇子。
只怕是我出了什么意外。
“烟儿你会得一子,但新皇听了那个女人的话要斩草除根。
“本来新皇爱你美色,你有机会脱险的。
“却在新皇宠幸你时,刺杀失败,被乱箭射杀了。”
我震惊地睁大双眼,四皇子虽然出身寒门,却向来以清高自诩。
说他有心皇位尚且情有可原,可贪恋美色。
若说美色,这天下间比刚才那女子娇艳美丽者不胜其数。
四皇子又怎会对她一见钟情,我疑惑得厉害,却也知道此事蹊跷。
若王钦此梦为真,四皇子真有这般心思,只怕是一场浩劫。
8
强忍着压下心中的不安,回到了王府。
室内熏香浮动,有一丝糜烂之气暗间流淌。
孕期后越发娇气了起来,闻到这股香气,便不自觉地扶着墙干呕起来。
惊动了室内正翻云覆雨的两人,一道人影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
只见王佩的嘴角上还留有红唇的印记。
“烟儿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紧张的神情不似作假。
飘摇的纱帐内,依稀可见有半跪着的女子的轮廓。
心下微叹,也只能咽下一口气,毕竟是王家的少主。
“只是突然有些干呕,无大碍,夫主不必惊慌。”
王佩似顿了顿,便不再言语。
倒是我看他身后的女子着实可怜,便随口说了句。
“我在孕中不便服侍夫君,便让这丫鬟升个通房。”
抬眼看了看屋子,又道,“以后方便随时服侍夫主。”
说完便转身离开,这屋子里的味道,再多待一秒,我都怕又不顾姿态地吐出来。
转身间,看到身后的王佩仅抬了抬手,又骤然无力地落了下去。
还没出院门,婆母身边的丫鬟就请我去她那里小坐。
其实婆母向来待我亲厚,一女许两兄弟这等笑谈,本不合规矩。
但王钦对我不起,婆母公公又从小待我如亲女。
便不忍我名声受损,默认了我和王佩的婚事。
到了婆母处,沉香的味道令我原本烦躁的内心静了少许。
见我来了,婆母拉起我的手,神色温柔地看着隆起的肚子。
“算来再过两个月,这小家伙也要出生了。
“只希望他能别像我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能光耀门楣。”
婆母与公公可称得上琴瑟和鸣,与我那好女色的父亲截然不同。
令我意外的是,婆母丝毫未提与王佩有关的事。
话里话外,倒是对这未出世的孩子关怀备至。
临走时,婆母塞了一个锦盒在我手中,说是给孩子的。
既是随手一送,又何故做得这般神秘。
待婆母出了屋子,打开锦盒,只见一块通体冰透的玉佩放在里面。
在阳光下,隐隐可见若隐若现的金边。
我却没了仔细看的兴致,心反倒沉了下去。
9
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与王佩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
婆母倒是来了许多次,却也默契地与我丝毫不提玉佩。
只带来消息说我谢家男儿在边关艰难地打赢了几场胜仗。
但皇帝老儿忌惮世家功高,竟不犒赏将士。
封了几个无关痛痒的虚名,便想糊弄过去。
如今已经近了三月,边境苦寒不曾放暖,往年都是世家自己补贴的军饷。
可怜我的兄长们此时都守在边关,节衣缩食,苦苦支撑。
一时间,也不知是谁家天下。
初春时节,我正在寺庙外为那些驻守边关的儿郎祈愿时,一阵热流打湿了我的裹衣。
在贴身丫鬟的尖叫声和一阵阵的疼痛中,我意识到孩子要降生了。
痛苦如同浪潮席卷而来,此起彼伏,令人没有喘息的空隙。
只能不停地张口呼气,吸气。
在视线逐渐模糊,意识将要消散之际。
有一双瘦弱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肩膀,它的主人却一言未发。
没过一会儿,在一阵嘈杂声中,产室的门被不停地拍打。
门外有行军的声音穿室而过。
厚底靴与门框相撞的声音使我越加烦躁,肚子越来越痛。
力气却渐行渐远,一直扶着我手的主人终于出了声。
“坚持下来,烟儿。”说完顿了顿,仿佛用了很大的决心。
又继续说道,“我知道此时不应该和你说这些,但刚才产婆说你生产的时间太长,已然失了不少力气。”
我辨认出了声音的主人正是王钦,“外面乱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打进来,烟儿,为了你的孩子,为了自己,还有贵妃,你要坚持下来。”
听到姐姐的名字,我突然慌了,拼命地睁开双眼,手紧紧握住他的胳膊。
王钦与我青梅竹马,一下就明白了我想知道什么。
他也知道我脾气,若他说不出来我想知道的,只怕我什么也顾不得了。
只见他愧疚地将头扭向一侧,说道:“贵妃娘娘薨了。”
一瞬间,我只觉得通体皆凉。
母亲去世后,父亲宠爱继室,与我们形同陌路。
如今姐姐没了,在这世上,竟一个爱我的血脉至亲都没了。
王钦看我的手垂了下去,知我断了求生的意志。
不顾男女大防,连忙握住了我的手:“烟儿,稚子无辜,更何况唯有活着,才能报仇啊!
“天生不仁,万物刍狗。别认命啊烟儿!”
对,我得活着。母亲郁郁而终,姐姐惨死宫闱。
这一桩桩,一件件,我要一一讨回来。
仇恨重燃了我的意志,全身的力气仿佛又回到了身体里。
随着一阵哇哇的婴啼,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再不知事了。
等我再睁开眼睛时,已然坐在了前往边关的马车上。
马车内被塞得严严实实,虽然暖和,却失了贵气。
一看,便是仓皇逃出来的,平日里的环珠翠华都舍了去。
丫鬟见我醒了,连忙通禀。
王钦抱着孩子赶来,见我虚弱地靠在一侧,精神却是大好了,也不由得眼眶一红。
我看到他怀中刚出生,还未长开的婴儿,悲伤涌上心头。
王钦见状急忙把孩子放到我的怀里,轻声说:“你别急,等我细说。来先抱抱孩子吧。”
手足无措地接过新生儿,软软糯糯,血脉的联系让他抚平了我的悸动。
心神定了下来,思路也逐渐清晰。
我看了一眼王钦,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王钦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水,开始缓缓道出这些时日之事。
听完他的讲述后,我不由心生一股苍凉之感,人真能胜天吗?
原来自从姐姐听了我和王钦的话,拒绝了四皇子后。
这一世,没有世家支持,愈加被边缘化的四皇子,竟直接走了一步险棋。
选择与边境蛮夷勾结,引兵入关,夺得了大位。
甚至为了表示诚意,杀父杀兄杀母,我生产那日,正是宫变之时。
如今四皇子已登了基,改了年号,谢家京城一支皆被屠戮殆尽。
虽过程不同,结果却与当初王钦所说别无二致。
王钦又看了我一眼,似有所动,又垂下眼眸,颇为羞愧地说:“王氏一族选择了暂时投诚,所以逃出来的,只有你我两个。”
又把头扭到一侧,艰难地说,“临走时,佩儿让你自行给孩子取名。”
短短两句话,就让我明白了此时王家的态度,或者说王佩的态度。
守拙藏锋,静待其变。
之前我还觉得王佩未被当成嫡长子培养,做事失了几分气魄。
而今看来,是我着相了。
这般能沉住气,又做了个人情给我和王钦,双龙竞秀,坐收渔利。
我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孩子,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那便叫谢半子吧,愿他无畏而生,胜天半子。”
王钦从我手中接过孩子,拍了拍:“好名字,胜天半子。
“你刚生产完,再歇歇,一个月后咱们就到边境了。”
10
然而到边境的路上,却也并不顺利。
新皇不知为何,极为重视我这谢家余孽,下旨全国通缉。
只是这旨意有些奇怪,只要活捉,伤者立斩。
我那一张张惟妙惟肖的画卷被传到各州各县。
每一道关卡都对女子严加盘查,尤其是带着新生婴儿的美貌女子。
王钦找到我,有些醋意地说道:“两世了,这新皇都对你执迷不悟。”
我白了他一眼,本想讽他两句。
但一想到这一路上舟车劳顿,都是他在照顾,也就没了气。
接了他的话道:“只怕又是什么神女的话,让这位陛下动了心。”
一提到这位他心心念的白月光,他便住了嘴。
转而吐槽道:“这昭告天下的做法,多半是觉得咱们跑不了。”
王钦嘴上虽对这位新皇的手段颇为不屑,但一路上却颇为小心。
到了盘查的路口,他来到我面前,看了看我怀中的孩子。
刚要开口,就被我抢了先:“把他先送出去吧,跟我们一起太过显眼了。”
王钦见我如此果决,面上显示出了一丝钦佩的神色。
“从前只觉得你冷静沉着,有贵女之气。如今这一路上不仅吃苦受累一声不吭,更能临危立断。若你是男儿,只怕我等都要让你三分啊。”
他这不说还好,一说我便又想起许多陈年旧事,更不想再理睬他了。
王钦一见我神色恹恹,也不再多言,去办事了。
虽然感情上糊涂了些,但王钦不愧是曾经名满天下的谋士。
在如此紧迫的时间内,硬生生为我们捏造了关内外商旅夫妻的身份。
这一路上我二人假扮夫妻,同吃同住,感情缓和了不少。
他也从无逾越之处,我二人似是回到了幼时青梅竹马的时光。
自出生起,我就在深宅大院中学习贵女礼仪和诸多才艺。
此番一出京城,又得了他细心照顾,更觉天地广阔,心中郁结也解开了不少。
桂花糕,青梅酒,少年倚斜桥,佳人红袖招。
说是逃亡,但对我来说却像是一场奔赴的旅行,打开了我对士族和寒门成见的壁垒。
原来市井中也有博闻强识者驻足,原来棚户茅屋中亦有隐士。
甚至如我这般梳着妇人发髻的夫人,都有少年儿郎不惧他人目光,送我香囊,探我心意。
小儿女们两情相悦便可互换信物,私订终身。
学子在民间书院中无论地位出身,皆可就读。
如此看来,这士族的钟鸣鼎食,反倒是桎梏的枷锁。
越靠近边境,条件也更加艰苦,但民风越加开放。
拿出信物给接引的人看后,来人见到我们是谢家的嫡系,惊讶地抬头看了看我。
仔细辨认了我的面容后,眼神中更是迸发出极大的喜悦。
“烟小姐回来了,烟小姐回来了!来,大娘带你到军营里去看你的舅舅和哥哥们。
“对了,不用担心,小公子在两天前就已经到凉州了。”
说完,亲热地挽着我的手,又说道,“可算把你盼到了。
“这得让他们好好看看,烟小姐长大了,可真像翟将军啊。”
一路走来,处处皆是热情而友好的目光。
自从被退婚后,纵然另嫁,在京城贵女中也不免被谈论失了体面。
这般质朴而单纯的注视,很久没见到了。
11
因怕节外生枝,所以我们来得极早,故到军营时刚是上午,兄长们还在操练将士。
朝阳打在这些年轻俊杰的脸上,显得生动而热烈。
其实能被送到凉州来的,多半是各世家旁枝末节的子弟。
那些真正的士族公子,是万万不会亲临险地的。
可正是这些人,在冰冷的边关,护一城,护一国。
而那些温柔乡里空度日的血统高贵的王孙公子,却引狼入室,使得民不聊生。
前日里王钦获得情报,称蛮夷入境,无异于引狼入室。
新皇压不住其势头,反被架空,如今京城内民不聊生。
蛮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世家做起了缩头乌龟,无人说话。
我与这些兄长也多是点头之交,倒也无人发现我的到来。
直到一句声如洪钟的“烟儿”被叫了出来,众人才看向我。
来的人身高八尺,眉眼俊秀却蓄着长须,光着的身子满是健硕的肌肉。
这正是我的嫡亲舅舅,如今镇守在凉州城的大将军,翟尚武。
当年祖父一家因战功赫赫,显耀一时。
恰逢皇帝又想制约世家盘根错节的姻亲关系。
不顾父亲早已和李氏女相看过,不日便会定亲。
一道圣旨,便将我母亲许配给了还是谢家少主的父亲。
纵然母亲才高八斗,魅姿绝逸,是塞北著名的女将军。
连当代大儒都夸其:“十二年间金鼓地,此花照见女郎身。”
但对于世族出身的父亲来说,依旧是极大的污点,是谢家对皇权的妥协。
因忌惮祖父军功,又担心谢家和祖父联盟,嫁人后母亲再也未回到过凉州。
直到我六岁时,母亲在世家的朱门玉户中溘然长逝。
此时父亲早已掌权,在她尸骨未寒之际,如愿迎娶了李家的女儿。
继母虽不曾苛待我们,但也未细心教导我们,吃穿用度上甚至不如一般庶出。
我与姐姐相依为命,直到姐姐入宫后,我的待遇才好了起来。
姐姐请了大儒教我琴棋书画,让我得以在京城贵女中名声大噪。
众人提起谢家阿烟,都要赞一句:“姝丽无双,娴静温婉。”
可无人知晓,六岁前,在母亲的呵护下,我也曾骑马射箭,幻想在大漠中纵酒高歌。
如今虎归深山,龙入大海,终是等到了这一天。
只是曾经爱我的母亲和姐姐,永远留在了京城的深宅大院中。
整理了心情,只见舅舅关切地快步向我走来。
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说道:“好孩子,好孩子!不论如何,回来就好啊!”
我也红了眼眶,王钦一直在我身边紧紧地跟着。
见我如此,连忙说道:“翟将军,烟儿刚生产完,咱们不如进帐再详谈吧。”
舅舅这才正眼看了他,眯眼仔细看了看,脸色大变,想必认出了他是王钦。
我本欲出言替他解释几句,舅舅却拉着我,甩手便走了。
王钦朝我挥手示意不必担心,我便随着舅舅进了帐内。
帐内点着煤油灯,只有一床一榻,虽看着朴素至极,却也让我终日紧绷的心,安了下来。
这一路上的舟车劳顿,满腹委屈,在舅舅面前,总算有了宣泄口。
12
出帐时天已经黑了,纵然此时凉州的天气算不得暖和,但因为胸中的沉疴郁结解了,竟也觉得心旷神怡。
抬眼望去,不远处仍有个挺拔俊秀的身影等在帐外,见我出来,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
“看来翟将军是给你吃了一颗定心丸呀。”满天繁星下,少年的笑容夺目得刺眼。
“还得多谢你给的兵符,不然哪里能借来那么多兵。”
听我说完,王钦的表情有些错愕:“你怎知是我要给的。”
看他这副样子,我嗤笑了声:“你又没死,王佩能决定虎符的归属?
“他当个纵情生死的文人墨客还行,真把家族交到他手里,除非你们家那群老古董集体疯了。
“不过靠他出来维持个体面罢了。
“此番,多谢你了。”
王钦摸了摸头,颇有几分不好意思。
我正色看着他,说道:“不论如何,我承了你的意。若能事成,定不亏待王家。
“倘若事败,也绝不拖累你等。”
见我说出这样的话,王钦将我搂在怀中。
“烟儿,我深知负你,不敢求你回心转意。但今后,你在我在,若你事败,我也绝不苟活。”
少年身上檀香的气息很重,而誓言更重。
往事跃然心头,若干年前,王府的梧桐树下,一对相拥的少年少女:“烟儿,人人说你是天生凤凰。
“那我就给你当梧桐树,定让你有枝可依。”
深吸了一口气,我挣脱开,朝着远处走去。
王钦也不恼,快步追上与我并肩。
月朗星稀,晓风拂过,一对璧影时而靠近,时而分离。
13
在凉州的日子过得极快,昼夜轮替也让人丝毫不觉厌烦。
这里人人感念翟家带来的和平,很快接受了京城来的少爷小姐。
圣旨多次下令让舅舅和谢家剩下的人押我和半子回京,来使都被打了回去。
一年来,因多次被拒,圣上恼羞成怒。
竟让蛮夷首领领兵,与塞外形成合围之势,剿灭凉州军。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和舅舅还有王钦正在帐内议事。
王钦听后,大笑不已:“灵帝此举,无异于自取灭亡啊。”
舅舅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这一年来,王钦内修政务,外练士兵,舅舅对他之前的成见,早就烟消云散。
欣慰地说:“前几日,京城的诸位世家也给我来了信。
“李家、卢家说不会参与我们的争斗,王家则运来了大批的粮饷和衣物。”
我点点头,说道:“灵帝让蛮子领兵,摆明了不信任各大世家,与其押宝在新王回心转意,不如选择我们,毕竟只要这次灵帝赢了,其他三大世家,结果不比谢家好上多少。”
这一年来,因着当年王钦交给我的虎符,我们暗中将当年王谢两家留下的士兵收为己用。
王钦上辈子如果不是恋爱脑,就凭他运筹帷幄,让四皇子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这等才华,就能名列史册,成为一代权臣。
如今操练士兵,笼络人心这些小事,他做得得心应手。
而我,这些年来虽然一直暗中翻阅母亲留下的兵书,也与舅舅演练过无数次。
但终归未上过战场,大战在即,不免有些紧张。
舅舅见我面中有怯色,不禁沉下了脸:“你母亲像你这般年纪,早就名扬塞北了。
“你是翟家的孩子,不可未战而怯。”
我重重地点点头,看向一侧的王钦。
只见他仍是那副满不在乎,又运筹帷幄的贵公子模样,心情也松了松。
14
开战那天,是我第一次见战场。
马革裹尸,热血将大地染成了紫色,无数曾经与我言谈欢笑的人,留在了这里。
我不会武功,仅仅是马上功夫好些。
一刹那的失神,一支箭矢破空而出。
远处的王钦声嘶力竭地大喊我的名字:“烟儿,快躲开!”
一个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又连人带马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如梦方醒,赶快下马查看,是一位远房的堂兄。
曾经满是笑容的脸上,布满鲜血。
我抱着他逐渐变冷的身躯,再一次感到战争的残酷。
他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朝我断断续续地说道:“雪恨,报家仇,驱鞑虏。”
那一刻,我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此时我面对的并不只有家仇,蛮夷入侵,生灵涂炭,寒门士族皆危如累卵。
大家不存,小家焉在?
王钦赶到我身边扶我起来,面对偌大的战场,我终于找到了为之一战的信仰。
高门贵女,边塞女将,皆是为国为家。
国之不存,谁管王家谢家,史书几何?
终于“报家仇,驱鞑虏,冲啊!”从我早已干哑的嗓子中喊出。
声嘶力竭,向死而生。
无数将士受到我的感染,一同高喊着,吼声在战场上回荡着。
当鼓声渐歇,旌旗熠立,战斗平息之时。
“报家仇,驱鞑虏”的呼声,仍似回荡着。
首战以如此振奋人心的形式告捷,蛮夷被打得溃不成军。
那句“报家仇,驱鞑虏”的口号更是被众人推崇。
15
短短数月,无数曾被压迫,受欺凌的百姓加入我们。
凉州军势如破竹,用最短时间,就攻破了京城的大门。
但我万万没想到,再见到王佩时是这样的场景。
在此之前,我曾无数次设想过将来如何再与他相处。
是感激他的相助之恩?还是恨他当初的果断之举?
但当看到那飘扬的纸钱,一具黝黑的棺材时,爱和恨都不重要了。
婆母憔悴地披着一身白衣站在我和王钦面前,将王佩的遗物,王家家主的掌印交给王钦。
又将一封信递给了我,上面写着:【吾妻谢烟亲启。】
杀进皇宫时,灵帝早已自裁在金銮殿上。
只有那自称穿越女的人,疯疯癫癫地在呢喃自语。
“我知道剧情的,我是来自未来的人,怎么会输,不,我一定要赢!”
看到王钦,眼神更是明亮了几分,摇着他的肩膀。
“钦哥,你是回来帮我的是不是,快,快杀了谢烟。”
王钦没有多言,拔出长剑,亲自送她上了路。
走出殿外,头也不回地继续处理接下来的事。
带着王佩留下的家主掌印,王钦很快将一盘散沙的士族重新聚拢。
经此磨难,曾经眼高于顶的世家们,对我心悦诚服。
而在战争中,我又提拔了许多寒门将领。
故当说出要半子登基为帝时,无一人阻拦。
自此。
江山万里,在我脚下。
山河壮丽,自由我始。
番外 1.王佩
哥哥拒婚时, 我内心是雀跃的。
当年那个梧桐树下的小姑娘,终于是我的了。
把她娶回家的前一段日子,我仍觉得一切都像是一场美梦。
她是那么温柔美丽, 虽然少了一些我记忆里活泼动人, 但我已经很满足了。
只可惜她似乎并不喜欢我行散, 尤其是行散时与其他女子一起。
可那时的我,自己也无法控制,怕伤了她, 那些女婢女仆自是无碍的。
她虽然每次露出不满,却也并不斥责我。
后来她怀孕了, 我本想戒掉这服散的习惯, 却发现如附骨之疽, 难了。
当看到她看见我行散时的丑态, 甚至扶墙作呕时,我从未那么坚定地下定决心, 戒掉。
只可惜, 后来四皇子反了,她和哥哥一起逃了出去。
我得守着王家。
后来灵帝登基,蛮夷称霸, 京城人人自危。
为了麻痹他们, 我只能更加变本加厉地服食,顺便还进献给了灵帝和蛮子一些。
长期服散, 让他们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也越来越荒淫。
而我的身体也每况愈下。
哥哥,烟儿,我无能,只能替你们做到这里了。
番外 2.王钦
我一直是喜欢烟儿的。
只是当穿越女出现时,我无法抑制自己的目光被她吸引。
她与小时的烟儿一样明媚开朗, 充满活力。
这对于长久压抑在名门身份后的士族子弟来说,是一种强烈的吸引。
她活得张扬肆意,敢爱敢恨,又才华横溢, 诗文隽永。
相处时,她又温柔小意, 体贴善良。
但在烟儿的及笄礼上, 我脱口而出退亲时,烟儿那冷静到毫无波澜的眼神。
深深刺痛了我, 我真的没想到,她要嫁给我的嫡亲弟弟,那一刻,我便后悔了。
感谢上天的一场大梦,让我在假象中苏醒,有了重来的机会。
上一世, 在看到烟儿浑身浴血, 不顾一切地冲向灵帝时,我才如梦方醒。
只可惜,这一世, 我的清醒是在和烟儿说了退婚后。
千帆竞过,一切从头。
希望漫长的陪伴与等待,能赎清当时我犯下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