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节 红妆
第 43 节 红妆
大婚前夕,我的未婚夫死在战场上。
敌人带走了他的头颅。
接回灵柩时,里面只躺着一具伤痕累累的躯干。
从那日起,我余生只做两件事:
带回他的头颅。
让通敌之人偿命。
1
“听说了吗?乔怀那厮的未婚妻把自己烧死在将军府了!”
“啧啧,听说还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呢,就这么死了——”
营帐中议论的声音此起彼伏。
坐在上首裘皮毯上的男人灌口酒,笑起来。
“倒是个烈女子,可惜了……”
南荣奉阴恻恻道,“若是能活着,等本将军杀进昌都以后,还能尝尝滋味儿——”
他话音未落,底下军士便哄笑起来。
“将军亲手斩下乔怀首级,若是将他的女人也收入帐中,姓乔的怕是在地底下都不得安宁哈哈哈。”
我捧着盛满牛羊肉的盘子,一一分至军士手中。
这是文丘军的庆功宴。
十天前,他们大胜东池军,上将南荣奉将天策将军乔怀斩于马下。
南荣奉带走了乔怀的首级,只留了一具无头躯干在尸山堆叠的战场上。
这是对东池的羞辱,正如此刻萦绕在耳边的粗鄙流言。
“喂!”
有兵士喊我,“去跟伙夫长说,羊腿别烤得那么老!”
“是。”
我哑声应了,往帐外退去。
南荣奉也起身,拎着酒壶出了帐子。
帐外几尺竖着一杆长枪,高高的枪尖上,挑着一个头颅。
寒冬腊月,北地极寒。
那头颅在寒风中,脸面未曾腐烂,除了满脸血污,面容一如生前。
那是……
我的阿怀。
2
我蹲在伙房帐外洗碗,从这个角度望去,正好能看到南荣奉的军帐。
酒酣脑热,他在那杆长枪前伫立。
他盯着那头颅良久,忽而哈哈大笑起来。
“乔怀啊乔怀,你就在这好好看着,本将军如何踏破你们昌都城门!”
我把双手摁进了水里。
极寒之地的冬夜,水里还有冰碴。
透骨冰凉,双手传来刺痛,痛极后,就变麻木。
一如此刻的心。
一同进军营的阿梧过来帮我整理洗好的碗具,四下无人时,低声。
“姑娘,要画完整的布防图,至少得五日。”
“最多五日,必须画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撕裂喑哑,不似人声。
“周将军已在路上,在他们扎营之前,布防图必须送到。”
“是。”他犹豫,“等画好图,姑娘还是走吧。”
他语气沉痛,“敌众我寡,要想抢回将军……太冒险了。”
我微微抬头,往那边望去。
那张脸闭着眼,看上去就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我既亲自来,一定会带他回去。”
3
乔怀的头颅挂在那里,每日都会有无数军士经过。
有人往他那边吐口水,有人冲他指指点点。
但渐渐地,他们就不再看他了。
好像他就应该一直在那里,做他们上将军的一个军功章。
我总在角落里远远看他。
从前与他一起行军时,他沉吟思索战略对策,我就在一旁肆无忌惮地看着他。
那时候他被我瞅久了,耳根都泛上一点红,抬手将我脑袋转到另一边。
“别看了,再看我没法专心。”
笑笑的,又无奈。
不像现在,我劈柴时看他,洗碗时看他。
可他再没有笑过。
4
乔怀战败的消息传回昌都时,我正在试绣娘新送来的嫁衣。
离我们的大婚之日不足半月。
出征前他与我一同看过嫁衣的纹样,说绣线繁杂,颇费功夫,叫我好好盯着进度,莫赶不上婚期。
我嗔骂,“就知道做甩手掌柜。”
他搂过我,“为夫也是分身乏术,辛苦夫人了。”
“还没嫁呢,”我扬眉,“叫夫人叫早了。”
他朗笑,“你不知道吗?我十三岁时就认定你是我夫人了。”
十三岁的乔怀,是武英侯的独子。
我是武英侯收养的义女。
我们的父亲曾是结拜兄弟,直到我们全家死在饥荒瘟疫中,只剩我一个。
武英侯功成名就后,辗转把我接进侯府。
那年我十岁。
那之后十年,我与乔怀一起读书写字、练兵学武。
义父病故后,乔怀承袭爵位,又撑起东池军脊梁,打出自己的名号,受封天策将军。
我总是随军一起出征的,唯一一次没去,是要留在侯府待嫁。
唯一的一次,我脱下嫁衣去城前迎他的灵柩。
棺椁打开,却只看到伤痕累累的身躯。
5
我守在灵堂七日七夜。
等不到他归家的亡魂。
南荣奉趁胜推进,已在离昌都最近的金阳城外扎营。
金阳是昌都门户,一旦失守,昌都将无险可拒。
战事局面扭转得太快,朝中风声已起。
说齐怀是叛国通敌未成,才被敌军反杀在阵前。
当夜,我在阿怀灵前饮下最后一杯酒,和他商量。
“侯府已成众矢之的,不能再留啦。”
“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给自己找到好去处。”
“我先去南荣奉军营找你,阿怀,你等我。”
后半夜,大火从灵堂烧起。
火光招摇,映红长夜。
一切成灰。
等乔桑歌随乔怀而去的消息传遍昌都城时,我已身在金阳城郊。
南荣奉的军队在扩充伙头兵,我带阿梧易容潜进。
6
“周将军到了。”
阿梧削着土豆,低声,“布防图已送去,今夜便可突袭。”
我在旁劈柴。
一斧头下去,木柴应声碎裂。
旁边已堆起了小小的一摞。
我微微有些喘,“亥时是他们夜间最后一轮换班,交班时间久,防卫会有空处。”
阿梧接下我手中斧头,担忧,“假死药伤身,姑娘的身体……”
“没事。”
我甩甩手腕,“今夜闹起来,你先去粮草库放一把火,再盯紧他们的斥候,有风吹草动及时向周将军传信。”
“姑娘身边不能无人。”
“阿梧,”我唤他,“你既是阿怀留给我的死士,就该听我的命令。”
他沉默低头。
阿怀出征前,把最得力的一队死士留在府中。
本意是为保护我,如今乔氏成灰,这批死士,反倒成了我手里最后一把尖刀。
7
北地的夜黑得很快。
南荣奉这些时日胜意正浓,每晚都要在帐内饮酒笙歌。
在他看来,东池最能打的乔怀已死,再无人能阻拦他的文丘铁骑。
我随其他伙头兵一起进帐收拾酒局残羹。
帐内烧着炭盆,几个心腹副将围坐在下边。
南荣奉独坐在上,长刀靠在矮几边,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他正握着酒壶,低眼看军报。
“东池朝廷派了周远明来阻援?”
他哼笑,“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家伙,也敢来送死。”
有副将打个酒嗝,道,“乔怀死后,东池国还能握枪上战场的,只剩这些老家伙了。将军神威,不管来多少,都是来给您祭刀的。”
南荣奉大笑,手中酒杯一扬。
我正好矮身在他桌前,他这一扬手,直接怼到我肩膀上。
我踉跄几步,带倒了桌边长刀。
“将军恕罪!”
我仓惶跪倒,双手捧起那刀,送到他面前。
正此时,外面传来一声迎敌军号。
“有敌袭!”
南荣奉一脚把我踹到桌下,“滚开!”
一把抢过我捧在手上的刀,大踏步掀帐杀出。
8
帐外杂乱脚步声、喊杀声、金戈铁马交错声。
帐内只剩我一人。
烽火已燃,火光透过帐幔,来来回回无数人影。
我咽下喉间一口血,从地上爬起。
掀帘走出营帐。
一片厮杀混乱。
那杆长枪就立在我几步之外。
我上前去,刚抬手,身侧传来一声低叱,“你干什么!”
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兵,见我要动那枪,几步过来阻拦,“乱动什么!”
我回头,喏喏道,“刚刚、刚刚将军吩咐,要属下把这人头挪到帐子里去。”
我缩回手,“这枪太沉了我搬不动,又太……太高了,兄弟你搭把手?”
那士兵横眉盯我半晌,最终骂道,“伙房营真是什么废物都往军里招。”
他啐一口,一手将那长枪拔起,一手去拎头颅。
一边往军帐里走一边骂,“还不赶紧过来好好看着!你那怂样,总不会还能被这脑袋吓……”
声音戛然而止。
帐帘在身后落下。
我抽出捅进他心口的匕首。
他不可置信般想要回头,我缓缓抬手,将他向前一推。
“谢了。”
9
我坐在帐中,从怀中掏出手帕,用酒液浸湿,一点一点地擦净阿怀脸上的脏污。
这些日子北地下了好几场雪。
他脸上全是雪落后的碎冰,与污渍血迹混在一起。
头发乱蓬蓬的,束发的冠也碎了一半。
我擦着擦着便笑,“你现在看起来像个野人。”
他闭着眼睛,不回我。
“阿怀。”
无人应。
我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我来带你回家。”
10
东方第一缕晨曦照亮天地时,军营换了旗帜。
我抱着乔怀的头颅,远远看着一身铁甲的老将大步流星向这边走来。
南荣奉错得离谱。
乔怀的确是东池国数十年来不世出的军事天才。
可东池能打的武将绝不仅仅只有他。
老将,从未卸甲。
只是新星锋芒毕露,他们愿意隐藏起光辉罢了。
赢了一个乔怀,又怎样。
骄兵必败。
中军帐内,摘了头盔的老将须发花白,坐在上首警惕看我。
“是你让人送了布防图给老夫?你是谁?”
又指了指我手中方盒,“你抱着的,可是我朝天策将军首级?”
我抬手撕下了罩在脸上十几日的易容面具。
“周伯,”我抬头,“是我。”
周远明霍然站起,盔甲一角带翻了桌案。
“桑歌?”
他几步冲下来,一把握住我手臂。
“……你还活着?”
11
周老将军曾是老武英侯的同袍。
我和乔怀少年时,便时常跟着他上校场练兵,真算起来,他也是我们半个师父。
“到底怎么回事?侯府那场大火我看见了,你被抬出来时我也在场……”
他坐在我对面,连连叹道,“你这丫头疯了吗?假死?”
“是,我提前服了假死药,再吩咐死士等火势起时,把我抬出去。”
“所有人都会以为我在火场中被烧死,消息传到敌营,南荣奉会更得意。”
我平静回答,“东池需要一场胜仗来振奋士气,我知道圣上会派您来,一早便做好了准备。”
“可惜你苦心孤诣,老夫虽打退了敌军,却还是让南荣奉那厮逃了!”
我冲他一笑,“不急的,周伯,我在他刀上下了毒。”
周老将军眉目一震。
“只要他一日不弃刀,那毒就会一寸寸侵入他心肺。就算今日侥幸从您这捡了条命,他也活不久了。”
“太危险了!”他低叱,“孤身入敌营,万一有个什么好歹,你……”
“你”了半晌,后半句却没说下去。
戎马半生的老将,竟在此刻红了眼眶。
“阿怀已经没了,你如今又……”
他抬眼看我,咬牙,“嗓子怎么回事?”
要入敌营,面貌可以易容,身形可以伪装,但女子的声音伪装不了。
我平静道,“入营前,吞了炭火。”
“咔嚓”一声,他捏碎手中茶盏。
“何至如此……”
他恨声,“何至如此啊?”
12
乔桑歌必须死。
不仅仅只是为了在潜进敌军营地时不引起怀疑,更是为了以后。
我的阿怀,他文韬武略、惊才绝艳,是昌都最耀眼的少年将军。
面对南荣奉这样的对手,他不可能无故落败。
他的灵柩才入昌都,朝中有关他通敌的言论就甚嚣尘上。
我知道,通敌的另有其人。
可是只要我活着一日,那些眼睛就会盯着我一日。
要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以为,乔家真的败了。
乔怀死了,乔桑歌自焚而亡。
那些人的威胁没有了。
从今以后,我只是一个毁了嗓子,身体孱弱的无名小卒。
一个无名小卒刺出的刀,最难防。
13
我带着阿怀回到乔氏宗祠。
义父当年从山野走出,建功立业。
侯府偌大,他却把宗祠修回了山野。
他还在这里等着他的儿子。
当日火烧灵堂,棺椁里的躯干,是我找来的死囚尸体。
时隔数月,如今阿怀完完整整地躺在我面前。
宗祠寂静,我靠坐在他的棺椁边,想起从前。
我们一起逛街,我拉他进赌坊看热闹,被义父知道,他给我顶锅,在书房外跪了一夜。
初定婚约时,一向沉稳的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当着义父的面抱着我不放,被义父一脚踹出院子。
我问他婚后还能不能随他出征。
他说,“为何不可?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没有你,哪来的以后?
封棺时我最后摸摸他的脸。
山野空寂,下起了雨。
14
一个月后,我在昌都开了间糖水铺子。
我的手艺很好。
从前义母还在世时,每每和义父吵架,义父都会来央我做盘点心去帮他哄人。
此招百试不爽,只是每次都被阿怀笑,嘲他自己得罪了媳妇儿,还要靠我哄。
“阿桑为帮你做点心费了多少心力,总不能一点回报都没有吧?下次还想空手套白狼,阿桑别给他做!”
义父把他胖揍一顿,“老子看你才像白眼狼!”
转头却寻了最好的剑送我。
我记得可清楚呢。
义母最爱红梅酥和桂花露。
义父不喜甜,却也爱我做的龙井茶酥。
至于阿怀,他啥都吃。
其实不用回报我什么,我愿意为你们做一辈子糕点。
铺子开起来,很快就入了达官贵人的眼。
兵部于尚书的夫人尤其钟爱。
一开始是隔三差五派人来买,后来熟了,便让我送去府上。
这日府上开宴,我去送提前订好的糕点。
15
去宴厅的路上有一个小花园。
穿过小花园又会经过后院藏书阁。
我拎着两大食盒的糕点,走过花园石子小径,不小心踩滑一颗碎石。
“哎哟!”
惊呼一声,仰面滑倒在地,食盒差点脱手。
引路的小厮急忙回头来扶我。
“不行不行,扭到脚了,慢点慢点,起不来!”
我示意小厮先去查看食盒。
掀盖一看,糕点果然碎了不少。
小厮一拍大腿,“这可怎么办,夫人还等着呢!”
我捂着脚腕,“小哥你别管我了,先去跟夫人通报一下!我缓缓劲儿,随后就来!”
“夫人肯定会亲自来查看的!你就在这等着!”
半刻后,小花园尽头,远远传来于夫人一声惊呼。
我拍拍裤脚的灰,站起身来。
16
藏书阁前已围了不少人。
于夫人且惊且怒,而她对面,站着自家夫君和当朝晋王妃。
俩人都衣衫不整。
她指着面前俩人,语调颤抖,“你……你们……”
又指着晋王妃的鼻子骂,“堂堂王妃,竟然勾引有妇之夫,枉我还把你当贵宾……你这个贱人!”
“啪!”
竟然是于尚书毫不犹豫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你闭嘴!”
场面一片混乱。
我隐在人群后,看完了这场戏。
兵部尚书与晋王妃勾搭成奸,被原配当场抓获。
消息在一日内传遍昌都。
半个月后,晋王妃突发急病,不治身亡。
再过七日,于尚书呈上晋王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证据,于殿前参奏。
这一波浑水荡漾起来,卷走了晋王刚刚拿到手的天策军兵权。
那是他用一场败仗,赔进去数万将士和乔怀的命,才换到手的兵权。
17
“晋王妃的确是被晋王毒死的。”
阿梧站在身侧汇报,“据说于尚书准备偷偷把王妃接出来送走,不知怎么却被于夫人知道了,将消息透露给晋王,这才逼得他恼羞成怒,下了死手。”
“姑娘神算,才做得出这个局,让他们狗咬狗。”
晋王妃和于尚书年少情深,后因家族牵扯不得不嫁给晋王,却与于尚书旧情难断。
于尚书这些年在朝堂上与晋王交好,私下却与王妃暗通款曲,竟一直没被发现。
我放下手中长勺,“原本是想离间晋王和姓于的,却无意害晋王妃一条命。”
到底是算错了。
夜风拂进,锅里熬煮的糖浆没人搅拌,渐渐有些发硬。
人的心,也会像这样逐渐变硬吗?
我在初春的料峭夜风中剧烈咳嗽起来。
阿梧似乎想要伸手来扶,终究没敢。
“夜深了,姑娘该服药休息了。”
18
这夜我梦到阿怀。
他坐在轩窗下,伏案画画。
我走近去看,见他手边已经摆了一幅画好的,是我在军营时束发披甲时的样子。
而他笔下正在画的,是我在侯府里着飘摇衣裙,如寻常女子一样,凭栏赏花。
我问他,“怎么今日兴致这么好?”
他笔下行云流水,笑言,“明日启程出征,这次不与你同去,我拿着这两幅画,想你时就拿出来看看。”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话,我心中却没来由地一阵恐慌。
梦里我固执牵着他的手,“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他摇头,“连圣上都特意关照你在家休息待嫁,我可不敢拉你去战场劳累。”
“我想跟你一起去。”我却执拗,“从前都是我们一起的,你去跟圣上请旨,好不好?”
他摸摸我的鬓角,失笑,“怎么突然犯了倔?”
“你呀,就在家享享清福,乖乖等我。”
他俯身,在我耳边温柔低语,“等我回来娶你。”
……我一直在等你。
等你回来娶我。
可你为什么,一去不回?
我又看见他,银甲长枪,一骑当先。
大军开拔时,他回头,远远朝我挥挥手。
我向他追过去。
“别走……”
“带我一起去!”
“阿怀!”
惊醒时心口剧痛,勉强撑起身,便呕出一口血。
而房门外,阿梧敲门的声音分外急切。
“姑娘!您快出来看看!”
19
于夫人疯了。
“今晨开门时,她就倒在店门前。”
阿梧解释,“属下查过,晋王妃的尸首被丢弃在乱葬岗,于尚书逼她去给晋王妃叩头,然后就把她扔在乱葬岗了。她独自在城郊游荡多日才回来,神志已经不清楚,估计今日是饿急了,还记得我们这里是糕点铺子,才摸过来的。”
“黑的……紫的……”
她蜷缩在柴房墙角,蓬头垢面,低语喃喃,“脸……脸是黑的、紫的……好臭……”
面容黑紫,身躯发臭。
她的确见过晋王妃毒发后的尸身。
忽而一把薅住自己头发,“不是我害的!不是我!我不要给她赔命!放过我……”
“放过我……我是你妻子……”
我唤,“阿梧,取聚元丹来。”
“姑娘不可!”阿梧急道,“只剩一颗,您得留着……”
我打断他的话,“给她服下,等她清醒后,吃饱饭梳洗好,带来见我。”
20
聚元丹是世所罕见的至宝灵药,莫说只是一时失智,就算一只脚踏进了阎罗殿,也能把人拉回来。
我曾用过一次。
再见到我,于夫人眼神已清明。
她朝我一礼,“多谢掌柜相救。”
我只问她,“你恨不恨他?”
她容颜苍白,眼里却燃着炽烈的火。
“他拽着我的头发,押着我给那个女人磕头。”
“他说是我通风报信才害死她,要我给她偿命,让我在乱葬岗自生自灭。”
“在他心里,从未把我当成妻子,一刻都没有。”
她一字一句,“我要他死。”
21
她与于尚书多年夫妻,朝夕相处,熟知他的一切日常习惯。
我让阿梧按照她的描述,潜进了于府书房。
阿梧给我带回来几封书信。
“于夫人说得没错,都藏在柜子最深处的暗格里,看样子很久没动过。”
我将几封信一一拆开读了。
落款都是晋王。
他写:
“天策军立,圣上受乔氏蛊惑,兵权旁落,本王身为皇族,应夺之,立皇威。”
“武英侯以私盐案断我羽翼,又于战场藐视本王监军之责,概因势大。”
“武英侯已知我等结党合谋,此子肖如其父,于我等伟业是莫大威胁,当除。”
“南荣奉已得此战军情,兵部军械充旧、粮草虚填、援军暂缓,务必让乔氏竖子有去无回。”
房中寂静,我读完信,望着眼前烛灯,枯坐至天明。
烛火燃尽了,烛泪滴在我心里,烫出一个个空洞。
内奸通敌,军情泄露,兵器军粮都是坏的,死守酣战之际,孤立无援。
阿怀,最后那一刻,你痛吗?
人言夫妻同心,这一刻我所感受到深入骨髓的痛,是你那时的感觉吗?
我在这样的痛中走出房门,将所有信件交给于夫人。
当日,她以朝廷命妇之身,带着这些信件,敲响了昌都宫门外悬设的登闻鼓。
22
我坐在铺子堂前,听着鼓声一阵强似一阵。
当初选铺子时,我在好几家铺子里选中这家,只因为它就在离宫门最近的长街上。
我坐在这里,就能看到宫门处的场景。
我知道,总有一天,那登闻鼓会为乔家而鸣。
鼓声阵阵,恍惚中,又像是战场上跳动的军鼓。
我眼前浮现起千军万马飞驰而过的景象。
那一战中牺牲的将士们在那里。
乔怀在那里。
我本应该也在那里。
23
证据确凿,无从辩驳。
圣上震怒,下令彻查此案,一应有关者绝不姑息。
于尚书下狱。
但晋王逃了。
24
我把手下除阿梧外的所有死士都派了出去。
“生要见人,死要……”
我顿了半晌,“不,一定要把他活着带回来。”
这夜我喝完药,在梦魇中沉浮,鼻间忽然嗅到浓烈的焦糊味。
“姑娘!”
阿梧冲进来,用湿透的大氅一把裹住我,“走水了!快走!”
大火猛烈,整个铺子都烧没了。
如同那日我浇油放火烧的灵堂。
阿梧跪在我面前请罪。
“底下人昨夜传信说有了晋王踪迹,属下这才趁夜出城去搜。”
“是属下疏忽,居然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属下万死!”
“不怪你。”
我摇头,“他能查到我这里,倒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姑娘。”
阿梧道,“敌暗我明,昌都不能待了。”
我点点头。
25
离开昌都前,我回了一次乔氏祠堂。
这次我邀了周伯一起。
老人家望着眼前灵位上熟悉的几个名字,咬着牙别过头去。
我给他递了三炷香。
“您来看他们,他们会高兴的。”
周伯接过香祭拜完,忽而转头问我。
“铺子重建需不需要我派人帮忙?”
我摇头,“多谢周伯,铺子不开了。”
他一愣,下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你要走?”
我“嗯”一声,“罪魁祸首还在外奔逃,我总要去送他一程。”
“太危险了!”
他皱眉,“朝廷已经发了通缉令,四海都在抓他,早晚会把他捉拿归案,你又何必亲身犯险?”
我反问,“倘若他逃去文丘呢?”
他沉默。
“周伯,现在南荣奉就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事关两国,朝廷行事多有不便。”
“但我可以,不管用什么办法,我想要亲手了结他。”
老将沉默良久,最终叹息,“所以你今日带我来这里,是要告别。”
“桑歌,你不会再回来了,是不是?”
“是。”
我笑道,“所以带您来认个路,以后祠堂这边的事,我就恬不知耻拜托周伯您来操持了。”
他牢牢盯着我,看了良久。
最后拍拍我肩头。
“去吧。”
“老侯爷一家最是疼你,一定也不想你为他们囿困于此、蹉跎一生。”
“此事了结以后,天地广阔,你且自去逍遥,莫要再回来了!得空时,记得给老头子我写写信!”
26
哪怕已经开春,北地的天气依然寒凉。
我越来越怕冷了。
越近北境,大氅系得越紧,暖炉越不能离手。
阿梧时时看着我,夜间炭火也不能熄。
从前可不是这样。
若阿怀知道,指不定要笑我越过越娇气。
笑就笑吧。
离我在南荣奉刀上下毒已经过去大半年。
虽未传出死讯,但想必他过得并不怎么好。
我也没猜错,晋王的确投靠了他。
说是投靠,只怕不过是仗着从前皇室持有的一些秘方,帮他苟延残喘,续命而已。
他如今是丧家之犬,还需要南荣奉活着,才能受他庇护。
可惜,有我在,他们俩谁也庇护不了谁。
27
上将军南荣奉缠绵病榻多日,忽而身体大好。
为了感谢千里送灵药的朋友,特意在府中摆宴庆祝。
宴会前夜,我撕下了戴在脸上快一年的人皮面具。
镜子里那张脸,比以往白了很多,看起来都有些陌生了。
阿梧在门外禀报。
“姑娘,舞姬队伍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我对着镜子仔细上妆,遮盖住脸上的苍白气,又细细描摹了时下文丘最流行的妆容。
出门时,连阿梧一向八方不动的脸上都露出一丝惊色。
我挑眉,“什么表情?”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目光,低头道,“只是想起以前侯爷说的话。”
“哦?”我来了兴致,“阿怀说过什么?”
“之前有一次,姑娘在院中舞剑,侯爷躲在一边偷看来着。”
“那次属下也正好跟着侯爷办事,有幸和侯爷一同……偷看了下。”
我笑出声儿,“然后呢?”
“然后侯爷不让我看了。”
他挠挠头,“侯爷说——”
——“我家阿桑美过世间万千女子,但我小气,不想给其他任何人看。”
28
那阿怀,我今夜得美给南荣奉看一看,你别生我气。
算了,你肯定生气,我到时候哄哄你吧。
29
我虽然习惯跟着大老爷们一起舞刀弄剑,但也是会跳舞的。
刚进侯府那会义父义母致力于把我培养成大家闺秀,请过最好的老师来教我琴棋书画舞。
惭愧,琴棋书画没学得多好。
唯独舞蹈,可能跟学武有异曲同工之妙,倒叫我真琢磨出一点趣味儿来。
于是也上道了。
于是当一众舞姬在宴会上献舞,而南荣奉独独将我一把拉进怀中时,我一点都不惊讶。
他的手揽上我的腰,俯身在我颈边深深嗅了一口。
伸手就要来扯我的面纱。
我抬起一根手指,柔柔挡住他的指尖。
做出娇羞状,埋进他怀里。
台下客席上,晋王还在调笑,“恭喜将军,今夜又要春宵一刻了。”
南荣奉大笑,将我一把打横抱起,不顾宴会尚未结束,就往后院中去。
30
他把我扔到榻上。
倾身便要压上来。
我轻轻巧巧翻了个身,抬起脚,脚尖抵住他肩膀,不让他再近前。
他调笑着握住我的脚踝,手指摩挲着,“美人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指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
他眉头一簇,似在自言自语,“是个哑巴?”
拉着我的脚踝往身前一拉,低手掠去我的面纱。
看清了我的面容后,眉目复又舒展开,摸着我的脸颊,低笑。
“没事,不会说话也有不会说话的情致,你说呢?”
我抬起头,冲他柔媚一笑。
他像被点燃了什么,眼里冒出亮光,俯身便吻上我的脖子。
“我刚刚就想说……”
他在我耳边厮磨,喃喃,“你好香啊。”
当然香了,因为是特意为你调制的。
当他抬头想要来亲我的脸时,全身忽然一阵剧烈颤抖。
下一刻,他像一个木偶被人牵住了四肢,僵硬地倒在我身上。
31
我抬手把他推开。
他倒在床榻上,想要开口,却发现连一声呻吟都发不出来。
我学着刚刚的动作,重新指了指喉咙。
“现在是你不会说话了。”
他的眼神凝定了。
我清楚地在他眼睛里看出了不可置信、惊疑、愤恨……
和恐慌。
“你认得我的声音,对吧?”
在文丘军营里,我就是用这样一副嘶哑难听的嗓音,在他面前来去。
我学着那时的语气,“将军恕罪。”
“我今夜,是来要你命的。”
32
他浑身都在抽搐颤抖,额角青筋暴起,似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动一动,却宣告失败。
我起身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他,摇头。
“莫挣扎了,我身上的香,是一味药引。”
“这药引,会加速你体内毒发。”
“哦,你是不是想问什么毒?”
“我最近观察了你很久,没见你随身带的那把刀,想来你大概也猜到了,那毒是下在刀上的,所以弃之不用了,是不是?”
“可惜,将军知道得太晚了。”
“将军是不是还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要杀你?”
“别急,我一定让你死个明白。”
我直起身来,抚掌击节,“阿梧。”
房门洞开,阿梧拎着一人的衣领,将他扔进房中。
那人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滚落在地。
痛呼间见到我,目眦欲裂。
“乔桑歌?乔桑歌!”
“晋王殿下,”我笑着冲他招手,“别来无恙否?”
33
“姑娘,外面都已经解决了。”
阿梧紧跟着进门来,低声回禀。
我点头,转回目光去看榻上僵硬如木偶的南荣奉。
“将军听到他喊我什么了吧?”
“我叫乔桑歌,是天策将军乔怀的副将,也是他的妻子。”
他双眼赤红,动弹不得,嘴角却溢出一丝鲜血。
我朝阿梧一抬手。
他将蜷缩在地的晋王拎起来,面对我和南荣奉。
我抽出袖剑。
“晋王殿下,你当初知道乔怀死在战场上时,是什么心情?”
“乔桑歌……”他浑身都在抖,“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你知道的,乔怀被他——”
我俯身,剑锋抵上南荣奉的脖颈,“割了头颅。”
“那上将军还我一颗头,应该合理吧?”
“殿下好好看着,当初乔怀就是这么死的。”
剑锋割入血脉,鲜血四溅。
被迫直面的晋王发出了凄厉的惨呼。
34
阿梧松手时,他已如一坨烂泥一样瘫软在地。
我将手中刚刚割下的头颅扔到他面前。
他叫都叫不出来了,瘫在地上,恐惧到极点,只能干呕。
我在他面前蹲下,想将手上的血迹在他衣襟上擦净。
“啧,”轻叹一声,“血太多了,擦不干净呢。”
他像看恶魔一样看着我。
“乔……”
语不成句,“乔姑娘……求求您……求求……饶了……”
我轻叹一声。
“我从昌都追到这里,你觉得,我会饶了你吗?”
他剧烈喘息,像被人堵住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其实当初你不应该逃的,至少落在朝廷手里,不管是自尽还是问斩,都能得一个痛快。”
“不像现在……”
我凑到他耳边,“想痛快地死,都不可能了呢。”
35
我离开时,整间屋子都飘着浓郁的血腥气。
跨出门时我踉跄了一步。
阿梧想要扶我,见到我满身满手的鲜血,都滞了一下。
我视若无睹,越过他,往外面走去。
又是一个天亮。
自阿怀去后,我已见过太多这样的天亮。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
或许是因为我的心、我的血,都已经冷了吧。
我在这初升的阳光中恍惚。
阿怀,见到这样的我,你会害怕吗?
这黎明的光,晃得我有些晕了。
“姑娘!”
阿梧在身后惊呼, 我眼前已黑了。
36
再醒来时,阿梧守在榻边,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我撑坐起来, 把那药碗推开。
“不喝了, 除了苦, 没一点用。”
“姑娘……好歹喝一点……”
“阿梧,”我唤他,“你是乔家最好的死士, 上过战场,见惯生死, 不会这么自欺欺人吧?”
这世间, 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万无一失的假死药。
那药喝下去, 锁功闭息, 经脉呼吸确实会暂时形同死人。
但醒来之后,经脉脏腑受到的毒害, 也是实打实的。
所谓假死, 不过是将死期延后罢了。
乔家秘传的两颗聚元丹,我服过一颗。
所以才能勉力支撑到如今。
算算时日,也差不多了。
阿梧捧着药碗在榻前跪下。
一向镇定的人, 此刻沉默着, 却红了眼眶。
我低眼看他,忽然想起一个想问很久的问题。
“阿梧啊。”
我问他, “明明知道我是侯爷的妻子, 怎么从来不叫我夫人呢?”
他低着头。
“是侯爷的意思。”
“侯爷说过,就算是要嫁,但姑娘一日不过门,就一日只做乔桑歌,而非什么人的夫人。”
“侯爷还说, 若他以后真的出了什么不测,姑娘还是姑娘,不必因为要嫁他,而受他所累。”
我听着听着便笑, 笑着又咳嗽起来。
咳着咳着,又咳出了泪。
“这个傻子。”
我早就是乔家的人了呀。
“去, ”我指指房间角落柜子, “帮我把最里面的一个包裹拿出来。”
37
离开昌都时,行装一切从简。
我却带上了那身嫁衣。
阿怀还未见过我穿它的样子。
我得穿着它, 去见我的夫君,我的义父义母,我的爹娘呀。
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也是好好长大,长到如今能够嫁人的年纪了!
我穿着火红嫁衣,坐在高高山头上, 远望昌都的方向。
北境的天总算缓和点儿了。
我从日出坐到了日落。
黄昏时, 残阳霞光映在山间,映在我身上。
怪好看的,像是新娘出嫁时的红妆。
“阿桑。”
恍惚间听到乔怀的声音。
“你怎么坐在这儿?”
我抬头去看, 看他在霞光中渐渐走近的身影。
“吉时都快到啦,快跟我回家!”
他伸手来拉我。
我也伸出手去。
阿怀,你终于来娶我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