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晚筝
第 40 节 晚筝
兵败那日,心上人为求和,给身为统帅的我下了软骨散。
他命人挑断我的脚筋,将我送给了敌国将领作礼物。
后来,我马踏都城,堂堂国君竟然跪在地上哀求我放过他。
1
我醒来时,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屋子里太黑,我看不清伤口的情况,但能确定的是,我真的残废了。
老旧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
光照进来时,我下意识抬手挡了眼睛。
从指缝漏进来的光里,我看到了一个颀长的身影。
那人一身锦衣华服,他步履沉稳,走到我身边时,躬身蹲下,语声和煦:“陆将军,我说过我们会再见面的。”
2
我叫陆晚筝,是大衍战无不胜的将军。
可在数日前的那一场战役里,我对上面前的这个人——北境的太子沈流云。
结果是惨败。
世人都说他用兵如神,是难得一见的领兵奇才。
我并不认同。
因为他能胜我,用的也是下三滥的手段。
我不知道他如何买通了我的副将,将我军绝密的布防图和粮草押运路线泄露了出去。
他凭此举一气夺下我三座城池。
我既等不来增援,又无粮草储备。
只能背水一战。
然而此时,国君却要我放弃守城,用三道急诏敕令我回京。
3
我带着一身怒气回到朝中,国君李青阳却并没有因为我丢了三座城而迁怒于我,反而大举设宴为我接风。
那日满朝文武退去,他才同我坦白。
他说:“阿筝,不打了,我们议和。”
“国库空虚,已经担不起军需了。”
我不知道他又是听信了谁的谗言,跟他大吵了一架:“北境虎视眈眈,怎能说议和就议和?”
李青阳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北境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他告诉我:“你。”
“北境只向大衍要了一个你。”
“只要把你交出去,他们就会归还大衍失去的三座城池,此外,附加十年的和平。”
荒唐!
北境如同一头野狼,如果大衍失去我的抵抗,那么它撕扯起这块肉来,将不费吹灰之力。
这明明是眼未瞎的人都能看清的局势。
李青阳竟真信了。
我一时不知是该骂他蠢,还是该骂他蠢。
我与他相处六年,我不信这情分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所以你打算拿我去换吗?”
4
李青阳握住我的手,深情地说:“阿筝,我别无选择。”
我对上他的眼睛,心中无限失落。
“我不愿意。”
我没有答应,因为我是大衍的最后一道屏障,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战场上,绝不该被当作议和礼来羞辱。
眼见劝说无果,李青阳的脸一寸寸地冷下来。
他好像不屑于再同我演这出戏了:
“阿筝,你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是皇命。”
我惊觉自己身上的力气正在慢慢流失,这才意识到他在接风宴的酒里下了药。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问我的想法!
李青阳抬起我的脸轻拍了拍,低笑:“阿筝,身为将军,为国尽忠是你该做的。”
我满脸不可置信,只觉得这一刻的他无比陌生。
“李青阳,你就这样对我吗?”
怒其不争的同时,我又质问他:“你有半分对得起女帝吗?”
昭煦女帝开疆拓土,风华无双,为何她的儿子会这样怯懦昏庸?
“放肆!”
他将我甩开。
浑身力气被抽离的那一刻,我愈发憎恶自己眼瞎,怎么会喜欢这样昏聩的帝王!!
“来人,给朕挑断她的脚筋!”
李青阳听见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发起抖来,他知道我武功高,便打算用这样的方式,让我老老实实地去给北境太子当笼中鸟。
我疼得几乎晕厥,却紧咬着牙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他掰着我的下巴警告:“陆晚筝,你最好能发挥剩余价值,别让朕失望。”
刹那间,我心中悔恨、不甘的怨火烧到极致。
我恨自己到如今才看清他天真表象下的真面目。
紧接着我嗤笑起来,空寂的大殿里,回荡着我近乎绝望的笑声。
原来天真的那个人,始终都是我。
我竟然将帝王玩弄人心的权术,当作是他真挚的喜欢。
从头到尾,我在他面前,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般可笑。
5
李青阳让人将我丢上马车,送去沈流云的营帐。
一路上,大衍的子民跪地赞颂我的大义。
我冷眼看向他们——
那些受我庇佑的人呐,没有一个肯为我说话。
他们脸上洋溢着喜悦,仿佛在庆幸终于可以过上十年安稳的生活。
哪怕他们曾在需要我时,奉我为战神,也丝毫不耽误眼下他们为了一纸随时能撕毁的合约,义无反顾地牺牲我来换取所谓的十年和平。
我忽然就觉得无措。
难道我这些年为大衍守土开疆,真是一场笑话吗?
脚上的痛越来越麻木,可胸膛里的跳动,却如同被人死死攥住,一寸一寸地往里挤压,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体温在慢慢流失,我好像真的要死了。
6
沈流云将我从柴房里捞了出去。
他传来军医,替我处理了伤口。
虽然他救下了我的命,但我做不到对他感激涕零。
“现在能告诉我,你是怎么买通副将的了吗?”
沈流云在榻上坐下,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带着怜悯:
“陆将军当真以为,区区一个副将能将这些情报泄露得天衣无缝吗?”
我呼吸一窒,他笑着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锐利的目光径直洞穿了我的心:
“还是说,你已经猜到,却仍不肯承认这种可能?”
他的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我的心理防线,“晚筝,从没有功高盖主的人能全身而退。”
我瞳孔皱缩,倘若这场战争本就是李青阳一手策划的,他这么做无异于拿整个大衍下注!
太可怕了!
“你有证据吗?”
虽然我已经被李青阳当作弃子,但我仍不愿意相信一国之君会愚蠢到这种地步,就为了除掉我主动同敌国结盟?
沈流云弯弯唇:“你人都在这了,还要什么证据?”
“他如此留恋那个位置,怎么可能会……”
“正因为留恋那个宝座,才会急不可耐地把你推出来。”
沈流云眸中染笑,“陆晚筝,留在大衍,你未必不会是第二个昭煦女帝。”
“你威望太高,若贸然卸了你的军权,定会引臣下猜忌。只有借本宫之手,才能顺理成章地除掉你。”
他的话恍若晴天霹雳,我费力地支撑起身子,饶是已经清楚李青阳的为人,却仍不死心地红着眼向他讨要:“证据。”
我是在跟自己较劲,我不愿意承认,曾经喜欢过的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沈流云让人送来了一封信。
“自己看吧。”
信纸被我颤抖的手捏得皱巴巴,那上面一字一句,诛的尽是我的心。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李青阳向沈流云提出的结盟——用一个我来换大衍与北境休战十年。
我不敢质疑这信的真假,因为落在上方的帝印,是我亲手雕刻的。
帝印底部材质特殊,中间有一处极小的地方,是罕见的边南丝玉,那里无论如何都沾不上印泥。
沈流云离开了。
而我攥着那张纸,号啕大哭。
7
三日后,沈流云出现在我的住处,还让人送来了愈伤膏。
他看见我的状态,不由得说道:“你倒是比本宫想象中的,要坚强一些。”
我没反驳什么。
确实,依据传言——
我被最亲近的人转手卖了,还从一个大权在握的常胜将军,落魄成武功尽失的废人,如此落差,我是应当承受不住要自尽的。
但我怎么甘心呢?
没有人知道我走到那个位置有多不容易,只有我自己清楚,那是踩着尸山血海才爬上来的!
所以凭什么是我去死?
该死的人是李青阳,是他这个自私自利、视人命如草芥的无道昏君!
沈流云的话再度落下来:“本宫惜才,会给你找最好的大夫。若是你能在回到北境之前站起来,届时本宫会给你想要的,助你讨回公道。”
“如若不能,”他眼神一凛,“本宫身边也不会养闲人。”
8
沈流云在我身边留了人伺候,又特地将脚程放慢,到驿馆便停下休整。
如此一来,回到北境最快也要三个月。
他给了我足够的时间。
可饶是我的脚筋被接上,没有内力辅助,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也不过是天方夜谭。
李青阳在酒里不只掺了软骨散,还夹杂了好几种毒药,是为了化去我的内力。
若是这毒不解,我根本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大夫向沈流云汇报了这件事,他握着书简,抬眼:“那就去找,本宫还出不起药材的钱吗?”
大夫忙摆手:“不不不,殿下您误会了。”
“药材好找,难的是药汁入体,还得找一个内力深厚的人帮忙化开,方能彻底解毒。”
沈流云皱皱眉:“这点不用你操心,只管去煎药。”
“遵命,殿下。”
9
沈流云日日都来帮我化药。
他说的不用操心确是实话,因为他本人便是个高手。
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内力涌进身体里,我顿觉神清气爽。
我不可控地想,若是早点跟他对上,我未必会有战神之名。
“谢谢。”
沈流云收手轻笑:“现在不恨本宫了?”
那日哭过后,我冷静下来。
我知道沈流云没做错,若我是他,也会选择将陆晚筝收到自己麾下。
能收服自然最好,不能就杀了。
总比留她在大衍,与自己抗衡来得好。
正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他的目的,所以我也不会感动到对他忠心耿耿。
但这一句谢谢,他是值得的。
若是他不应下这盟约,我还不知道要被李青阳欺瞒到几时。
10
恢复的过程太过痛苦。
我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内力不是转瞬就能回来的。
我每日被人搀扶着行走,稍稍使力,脚上便传来钻心的痛。
这样的痛,如履刀尖。
额头上很快沁出细密的薄汗,我示意搀扶我的侍女松开手,意料之中,我当即失重摔在了地上。
侍女吓得忙要来搀我,却被一道声音喝住:“别扶她!”
“陆晚筝,站起身,走到本宫的面前来。”
因为坠地时太过狼狈,我只好用手撑着,这时掌心已经被沙石磨破,渗出了血迹。
我顾不上疼痛,任凭沙砾嵌进手心,仍一次次地尝试,想要撑手站起来。
到后来,连侍女都把头偏开了,不忍心再看。
终于,我艰难地站直了身体,地上的沙土,留着两道长长的血色痕迹。
然而仅仅是站起来,就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还未来得及迈出去一只脚,我就朝着前方栽倒下去。
可这回与我贴上的,不再是冰冷坚硬的沙石,沈流云接住了我:
“很好,本宫认识的陆晚筝,不是废物。”
11
时间过去两月有余,沈流云日日都会抽出一个时辰,亲自盯着我下马车复健。
我比想象中恢复得快一些。
到北境城外时,我已差不多能像寻常人一般走路了。
沈流云对此十分满意,可意外横生,我们遭遇了截杀。
我内力只恢复了不到一成,事发突然,我尽力躲避铺天盖地的箭雨,但仍有疏漏。
千钧一发之际,沈流云抬手便攥住了射到我眼前的箭,反手一掷射穿了刺客的胸膛。
“你又救我一次。”
我正惊骇于他的真正实力,就被抓住了手腕要带走。
“留活口。”
他只吩咐了这一句。
铁骑齐齐应声,很快将所有刺客抓获,可惜只留下两个活口。
“殿下,这两个还没来得及服毒。”
“你们是老三的人吧。”
沈流云垂眼,问得和煦,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那两个刺客忽然怒目圆睁,铁骑发现异常时,已经晚了。
“殿下,他们指甲盖里也藏了毒,刚才直接刺破了肌肤。”
“死侍吗?”
沈流云并不惊讶,他笑起来,“看来三皇子很想要本宫的命啊。”
回到马车上时,沈流云跟我聊起了回宫后的打算。
“晚筝,本宫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
“去到三皇子身边,查清他豢养死侍的地方。”
我蹙起眉:“殿下怎么确定他会找上我?”
“你背景清晰,跟本宫又是死敌,只要在回宫前演出戏,他必然会找上你。”
“当然,”沈流云补充,“这件事有一定的危险,本宫不会强迫你去做。”
他见我当真在思考,便再度开口道:“既有危险,便有同等的利益。待本宫顺利登基后,会许你兵马,做你想做之事。”
我哪还有拒绝的理由?
更何况,我不喜欠人情,他的救命之恩,我无论如何都是要还的。
12
沈流云同我做了出戏,他刚回到朝中便将我下狱,为了配合他,我还在身上弄了数道伤意图以假乱真。
果然如他所料,三皇子,也就是瑾王沈清羽直接劫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帝王病重卧榻,两位最有威望的皇子已经到了势同水火的地步。
瑾王劝我:“他是太子又如何?父皇膝下能继承大统的人,非他即我。”
“只要他死了,太子之名他便只能带进陵墓里。”
“瑾王为何选我?”
沈清羽弯唇:“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他试图煽动我:“你堂堂大将军,被皇兄这样算计,你不恨吗?”
看来他还不知道这事的始作俑者是李青阳,并非他口中的皇兄。
想来日后他知道真相,应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我当然不会一口答应下来,太过爽快反而引人猜忌。
“我对这种兄弟相残的戏码不感兴趣。”
我正要走,就被一柄刀拦住了去路。我顺着持刀人的手往上看去,见那只手臂枯瘦,筋络遍布,脑中随即蹦出两个字——死侍。
瑾王的笑声适时响起,他让死侍收刀,假模假样地训斥:“怎么能这样对待贵客呢?”
他冲我弯起眼睛,笑盈盈地说:“陆将军,你不用急着答复,本王会给你两天时间。”
“这两日,你便在这雅苑好生歇息吧。”
他离开后,我推窗观察了一圈院子。
院中空旷,只有月下树影斑驳,风一吹,落下几片叶子。
看似安宁,其实处处都是杀机。
我猜,若我敢踏出这院子一步,十息之内,我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我重新关上窗,躺回榻上。
这瑾王笼络人心的手段,跟沈流云相比,还差得远呐。
难怪他只能终日摆弄活死人。
13
两日后,我佯作权衡,答应加入瑾王麾下。
他并未让我领兵,也不让我接触军中人,反而要我去收回钱庄的生意。
我很清楚,这只是试探。
所幸我从前跟随昭煦女帝,学过管账,做起这些来,得心应手。
沈流云进宫守在他父皇身边,外头的事他暂时顾不上。
于是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带着瑾王的人,顺利收下了沈流云名下六十四家钱庄、三百多家商铺。
这几乎是太子殿下在北境半数的家产了。
当然,我知道某人一直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我也不会做得这么顺心。
我将账目跟房契一并呈给瑾王的时候,他似乎对我极为满意。
“即日起,这些商铺每家配备十名死侍。”他抛给我一支短笛,“陆晚筝,他们皆由你驱使。”
我接过短笛,遍体生寒。
三百多家商铺,那便是三千多名死侍。
这些不怕疼不怕死的活死人,瑾王竟然抬手就给了我三千多个。
怪不得沈流云要我来查他们的藏身之所,要是有这样一支数万人的军队,踏平皇宫岂不是指日可待?
14
这些天的平静,让我能悉心养伤。
我的内力已经恢复了八成,能轻易甩掉跟踪我的死侍,恰巧瑾王也陆续撤去了盯着我的人。
于是我将消息传回去给沈流云,他只回了我四个字:【万事小心。】
我烧去那张纸条,换上夜行衣,潜进了瑾王的府邸。
宫中那位时日无多,兵变恐怕也就在这几天了。
偌大一个王府,除了看守,竟然没几个人。
当我破开机关,看到空荡荡的地下室时,一股不安感极速从心底升起。
铁链扔在石床上,血迹尚存。
漆黑的药池里,散发着毒物腐朽的气息。
我在一间小室的案几上,发现了信纸,上面写着字:【十七夜,举兵。】
十七夜,不就是今晚吗?
15
我策马赶到皇宫前,已经将沈流云给的信物交给了他的属下。
我的心重重提起。
希望沈流云没事。
他不能死,没有他,我杀不了李青阳!
我凭借瑾王给的令牌,一路上畅通无阻。
撞到路上巡逻的兵士,我看到他们麻木的瞳仁,当即顿悟——
全都是死侍!
原来他们早就被瑾王偷天换日,全都调到了宫里。
我到昭阳殿时,外面重兵把守,连只蚊蝇都飞不进去。
此时,丧钟长鸣——
陛下宾天了!
我握着瑾王的令牌顺利入殿,却并没有看到剑拔弩张的场面。
他们二人各立一方,沈流云面色冷沉:“老三,弑君夺位可是大逆不道啊。”
瑾王冷哼:“父皇总说我样样不如你,我倒想知道,今日你这太子,还能不能坐上这位置!”
他示意死侍动手,活死人听令向沈流云袭来的时候,刀剑相震,发出鸣响。
我拦在沈流云面前,再次挥剑将那死侍斩飞出去。
沈流云此时还笑得出来:“本宫以为你会选择明哲保身。”
“想多了,我不是李青阳,我有恩必报。”
瑾王看见我的行为,连呼了几声好:
“沈流云,你好本事啊,竟然能在本王身边安插奸细。”
沈流云不屑看他:“你蠢而已。”
16
殿内死侍拦不住我,瑾王便吹响了短笛。
今日宫内注定血流成河,这已是不可改的定局,只希望沈流云的援兵能来得快一些。
沈清羽大笑起来,他自以为胜券在握。
昭阳殿中尸横遍野,我跟沈流云背靠而立。
剑尖朝下,嘀嗒嘀嗒地淌着血水。
“皇兄,束手就擒吧,我还能赐你个全尸。”
殿外忽而喊杀声震天,沈流云冲他一笑:“很可惜,你高兴得太早了。”
瑾王面色大变,他慌了神。
我挥剑利落地撕开了死侍的包围圈,锋刃抵上他的脖子:“别动,让他们停手。”
剑锋太利,他的脖子上破皮见血。
“陆晚筝,他许你的好处,本王也能给你,凭什么你只为他卖命?”
“很抱歉,”我说着,将刀锋又往里压了压,“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让我憎恶的影子。”
死侍,就是将活生生的人泡进毒池,忍受常人不能受的痛苦,以此来强化身躯。
再将他们剔除痛觉,剥除思想,彻底将一个大活人变成杀戮工具。
为了一己私利,建立如此庞大的一支活死人军队,少说也残害了数万人。
为君者,如此残暴,拿什么守住国家的根基?
17
天边泛起鱼肚白,这场杀戮才到了尾声。
一万多名死侍,一个不留。
瑾王此刻,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会被如何处置,我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昨夜我便是不来,沈流云也有把握全身而退。
他早就布置好了一切。
这人身在宫中,却仍掌控着对手的一举一动,何其恐怖。
我很庆幸,没有与他为敌。
待我交还商铺之时,他却轻飘飘地说了句:“送你了,真心换真心,不是吗?”
好一个真心换真心。
沈流云这边忙着登基的事宜,南方跟着传来消息——
大衍单方面率先撕毁盟约,不日将陈兵北境。
我当李青阳是哪来的熊心豹子胆,原来在我当卧底的那些时日里,大衍境内出现了一位新的少年将军。
他是大衍帝后的亲弟弟。
据说在那三个月里,他出兵横扫了来犯的部落,以少胜多,一战成名。
年少轻狂,这很好。
但若无度,便要丢了性命。
北境即便刚经历过储君之争,也不是大衍能够坐收渔利的。
沈流云点了我:“晚筝,朕许你三十万精锐,踏平大衍皇城。”
我接下圣旨,心跳如擂鼓。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啊。
李青阳,我这就亲自来送你下地狱。
18
小将军不好对付,为了将他生擒,我将他引离战场,还费了不少工夫。
他被我五花大绑扔在地上,满脸不服:“陆将军,你也是大衍子民,为何要帮着外敌?”
“大衍子民?”
我笑笑,“你不妨回去问问你的好姐夫,他做了什么。”
他迷茫了一瞬,继而目光决绝:
“你要踏进皇城,先杀了我!”
我摇摇头:“不,我不会杀你。”
他似乎被我威严的神情镇住,“因为你们都是我向李青阳复仇的见证者。”
大衍在昭煦女帝殁后,蛀虫滋生,内里早就腐败不堪。
如今这繁华的表象,他们怕是也守不住了。
沈流云曾告诉我,从前跟随我的部下,都被李青阳打发去了边境。如今他身边一个可用之才都没有,小将军也已被俘,我都能想出来他焦头烂额的样子。
他可千万要养好身子,否则到时留给我一具病躯折腾,那多没劲啊!
19
我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铁蹄踏足皇城之时,仅用了两个月。
兵临城下,李青阳肯定已经慌了神。
可此时,我却不急了。
我让将士们绕城安营扎寨,吃好喝好。
没错,我就是在羞辱他。
皇城被我军围困,不进不出。
用不了多久,民怨就足以将李青阳淹死。
但这还远远不够,他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我要放大千万倍还在他身上。
李青阳遣出数个使者,皆连我的面都见不到。
在封锁皇城一月有余后,城内百姓已然人心惶惶。
在兵士上街镇压民乱之后,长期遭受压迫的贫苦民众终于不堪忍受,暴乱一触即发。
我未动一兵一卒,城中百姓就替我开了城门。
这一路打下来,我军队中的将士不减反增,只因我收下一座城池,便明令禁止下属戕害百姓,并开仓赈济穷苦人。
因此我虽已成北境将领,却仍受民众爱戴。
不过这些,我已不在乎了。
皇城的酒囊饭袋们,不堪一击。
我身上披着的铠甲寒光凛冽,手上执着的红缨枪尖血滴不断。
长长的石阶被鲜血染就,守护皇家的最后一批羽林卫节节败退。
我独自面对数十名护卫,长枪横扫,凌空挑起一人,声音落下:“投降不杀!”
他们齐齐放下武器,被我身后迅速冲上来的士兵摁倒。
殿门被羽箭射得早已破败不堪,我抬脚轻易将之踹倒。
将士们有序闯入,立即将剩余的侍卫都控制住。
我瞥见龙椅后一抹瑟瑟发抖的身影,不由得嗤笑:
“陛下,别来无恙啊。”
他被人捉着后衣领拖出来扔到我面前,立马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晚筝,朕知道错了,这事也不能全怪朕。”
“是她!都是她!”
李青阳指着高台后位上端坐的女子,“是因为要许她后位,朕捱不住施压,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那女子此刻却顾不上仪态端庄,满眼都是惊疑和难以置信。
我早见识过这人的无耻,这时也同情起后位上的女子来。
想来她就是小将军的姐姐吧,明眸皓齿的,嫁给李青阳,真是暴殄天物。
再听这无耻之徒多说一句,都要脏了我的耳朵。
我示意兵士将他拉开,接着以雷霆之势抽出佩剑,一剑斩断了他的臂膀。
哀号声响彻大殿,我低声吩咐:“来人,堵上他的嘴。”
“这一剑,是为大衍。身为君,你却因一己之私,拿江山作筹码,置天下百姓于不顾。”
接着,我挥剑斩了他另一条手臂。
“这一剑,是为昭煦女帝。”
“她一生为大衍殚精竭虑,对你疏于管教,致使你不孝、不仁、不义。”
看着他神情痛苦,我没有半分心软,一剑挑了他的脚筋。
“这一剑,是为我自己。”
“我身为大衍将军,为国建立赫赫战功,你却如此辱我、负我。”
“我不杀你,”最后我将他写给沈流云的盟约书丢下,“我要你遭受万民唾骂。”
20
听说我前往北境的真相已经传开。
我留下守军,准备启程回北境,那日同我被狼狈地丢进马车离开时的情形何其相似,无数百姓跪在我的面前请罪。
我请他们平身。
我不恨了,也恨不动了。
我跟李青阳的恩怨既然已经了结,大衍也已不复存在。
至于后续沈流云会派谁来接手大衍,都与我无关。
我回到北境时,是沈流云亲自来接的我。
“殿下公务繁忙,还来为我接风?”
我称他殿下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他也不介意。
“自然是要来的。”
他问我要什么赏赐,说是什么都能许我,我便只要了自由。
沈流云很是惊讶:
“朕还想留你在皇宫,做一做帝后的。”
我没有说不乐意,只是问他:“殿下,您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他沉思了一下,没给我答案,其实便是给了。
“您如今是九五之尊,身边留下的,应当是与您并肩的人。”
“而我,并不在此列。”
沈流云没有为难我:“如你所愿。”
“等江山稳固,朕会还你自由。”
21
留在北境的第一年,我东征平定了荒氏部族的叛乱,捷报传来时,龙颜大悦。
沈流云封我做了征东将军。
同年冬,西泠国受东域荒氏余孽挑唆,假借进献之名行刺沈流云。
我领命出征,不到一月,大获全胜,顺利将其并入北境版图。
至此,北境统一已初见端倪。
此时我官拜二品卫将军。
次年三月,我再次领兵出征,收复仍处于战乱中的失地。
历经三载,北境彻底立足于这片土地,无数曾饱受战乱的流民,在这里安家。
北境一统,改年号为兴和。
我班师回朝,拒绝了沈流云要给我加官进爵的封赏。
无人之时,我与他同坐桃花台下,煮了一壶酒,将兵符推了回去。
三年不见,沈流云仍旧风姿卓越。
他笑着看我,把玩着手中的虎符:“晚筝怎么当真对兵权没有半分留恋?你如此,让我怎么留住你?”
“陛下说笑了。”
“想何时走?”
沈流云不再劝我。
“年初吧,陪陛下过个年。”
他笑,同我碰了杯:“好。”
22
沈流云最后还是给了我封赏。
我成了北境唯一的异姓王,赐了封地府宅,虽没有实权,但胜在悠闲。
将在北境城中的商铺转手后,我打算一路游历回到故乡,途中听说大衍如今的统帅正是小将军。
沈流云宽宥,当年放归他后,将大衍交由了曾经的帝后,也就是小将军的姐姐治理。
如今大衍境内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倒印证了沈流云的远见。
路过天桥时,我驻足听说书人讲了一个耳熟的故事。
说的是我的过往。
说我风光无限,满身荣誉,一路高升至逍遥王。
说我与北境帝君沈流云携手并肩,共创了一个盛世。
说前大衍国君死时曝尸荒野,还是帝后念在情分一场,替他立了碑。
我听罢摇摇头,微笑着将壶中酒尽数倾入河中。
过往种种,烟消云消。
此后我便是我,不是大衍的将军,也不是北境的逍遥王。
我是陆晚筝。
番外:
昭煦女帝年轻时,游历至我的故乡。
她看中我的天赋,将我带去了大衍。
她教我兵法、诗书……
怎么说我也该称她一声老师。
清明时,我去了一趟陵寝,以免惊动守陵人,便隔着很远朝那个方向跪下磕了头。
我知道她不会怪我,因为她去时曾给我留下话:“若帝王无德,可取而代之”。
那时我没有这么做,是因为我想尽力,替女帝守下属于她的江山。
如今前尘旧事已了, 我也回到塞外。
草原上的风都浪漫, 吹在脸上都是狂野自由的味道。
我驰骋在无际的原野上, 听着身后浑壮的声音叫我“森厄尔(意为妹妹)”。
我回身纵马扬蹄, 在夕阳之下冲他笑, 示意他别担心。
四季流转, 冬日来得很快。
草原人有冬猎的习惯, 那日我策马拉弓, 箭矢飞向一只驯鹿时, 被另一支飞来的箭折断。
我偏头, 正要看清是谁有这么好的本事。
对上那人视线时,刹那间万籁俱寂。
冰天雪地里, 那抹绝色正收起弓, 朝我这方弯唇笑起来。
“陛下?”
沈流云一夹马腹, 向我急奔而来。
他停下时, 我才仔细看过他如今的模样。
比之初见,分毫不见老, 倒是周身气宇, 愈加叫人着迷了。
“不请我去坐坐?”
他还是那样,说起什么话来都嘴角带笑的。
“草原的酒烈,陛下还是少喝些。”
“许久不见, 晚筝与我生分了。”
他支着手, 脸上因为烈酒,爬起了一抹红。
沈流云此次来,仅仅带了几个护卫, 他倒真是来看我的。
“那流云想在此留多久?”
他扯起唇角,直直地盯着我看,忽而向我举起杯, 一言不发地仰头又干了。
做什么这是?
那一杯酒下肚,他支手阖上了眼睛。
想来他也是累了。
国事繁忙,他能偷到这浮生半日闲,大抵是昼夜兼程赶来的。
沈流云在这留了三天, 我送他到了关口。
他淡淡地笑着问我:“晚筝,我一直未曾问过你, 过得好吗?”
“当然好。”
“自由,无拘无束。”
他点点头, 墨发在身后飞扬。
“皇宫果然不适合你。”
“我听闻陛下后宫至今仍无一人, 难不成是在等谁?”
沈流云披了件白色大氅,他几乎要与这铺天盖地的雪融为一体。
他走时, 声音还留在风里:
“朕早已遇上了可以相守一生之人,若有缘同她做一对寻常夫妻,愿白首不相离。”
春来秋往, 又是两个轮回。
帝都丧钟长鸣,据说是北境帝君因国事操劳, 积郁成疾, 于兴和六年驾崩。
帝君之位由沈流云亲自教导的胞弟继承。
与此同时, 我身边多了一位唤作流云的美人。
他日日在草原享乐,有事无事都要唤我这个夫人。
那时我还跟他说:“你若是腻了,我们便换个地方生活。”
他如绸缎一般的乌发铺散开, 搂着我问:“去哪?”
“随你。”
长歌纵马向自由,天地偌大,何处不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