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8 节 祸国

第 48 节 祸国

十五年前,我出生之际,国师突然到访。

他算出林家必出祸国妖女。

当时出生的除了我,还有一个姨娘的孩子。

我爹为了保住自己来之不易的兵部尚书之位,选择信了。

1

刚从娘胎出来,我便被丢到乡下的庄子里。

娘亲忙着和其他妾室争宠,不顾我的死活。

因那姨娘受宠,她的女儿倒相安无事。

偌大一个庄子,只有一个陈嬷嬷照顾我。

庄子偏僻,我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一岁之前,我要喝的奶水都是陈嬷嬷用自己少得可怜的月钱同其他农妇换的。

长到九岁,我都不知爹娘为何物。

直到那日,一辆装饰豪华的马车停在庄子门前。

我刚杀了一只青蛙准备烤着吃,听到一声尖叫。

“亦安!我的亦安!”

穿戴华丽的美妇人哭得梨花带雨。

但是看见我手里的血迹和青蛙内脏之后,便止步不前了。

她颤抖着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娘亲带你回家。”

就这样,我被带回了林府。

住在偏僻的荒院里,不能四处走动。

每天只有陈嬷嬷会来看我。

我怀着憧憬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去见爹娘,她沉默不语。

几天之后,我被带到了祠堂。

那里摆着做法事的东西。

老道士看到我,双眼发亮。

他说:“好久没见过煞气如此重的女娃,小少爷这回有救了。”

我在一旁稀里糊涂地听着。

听了半天才知道,我还有个弟弟。

我被送去那个庄子两年后,为了保住自己主母的位置,我娘拼命生下了林家的嫡子。

只是她当初执意生下我而亏了身子,导致我这个弟弟先天体弱。

前些日子还咯血了。

他们急得没办法,找来道士。

道士说是被妖祟缠身,需要找一个煞气重的人替他受祛邪之苦。

与我同一天出生的那个可怜孩子才受了一次祛邪便熬不住死了。

那位姨娘接受不了打击,当天夜里就上了吊。

因为这样,我才被接回林家。

2

他们把我绑了起来。

爹爹坐在一旁面无表情。

娘亲白着一张脸,怀里抱着我那昏迷的弟弟。

陈嬷嬷跪在地上,不断对娘亲求情:“夫人,她还是个孩子啊,你的孩子啊!”

可娘亲只看了我一眼,便别开脸,让老道士开始做法。

一开始,老道士只是拿着符纸在我的身上比画。

后来,他拿起藤鞭,一下又一下地抽到我的身上。

我疼得直哭。

鞭子染了血,老道士也不停手,嘴里还念念有词:“妖魔鬼怪快离开,妖魔鬼怪快离开!”

我喊着“娘亲”,喊着“爹爹”,喊着“陈嬷嬷”。

然而都是徒劳。

陈嬷嬷的额头磕出了血都没人理会她。

“一个天生的祸害,能替我的麒儿受罪是她的福气。”

爹爹嫌陈嬷嬷吵,让人将她打了一顿后拖了出去。

这下,其他那些目露不忍的下人都低下了头。

我快晕死过去,却被老道士揪住头发。

眼前白光一闪而过。

我的眼睛顿时像着了火一样,火辣辣地疼。

有什么从流了出来,划过嘴角。

又腥又咸。

是我的血泪。

我张了张嘴,却是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挨到最后,我彻底晕了过去。

3

醒来之后,眼前漆黑一片。

我瞎了。

老道士撒的是他特制的祛邪药粉。

他说妖祟最爱藏在人的眼睛里。

所以,为了弟弟,我必须牺牲双眼。

陈嬷嬷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是嬷嬷不好,让你遭了这样的难。”

我摇头,反过来安慰她。

哪里是她不够好,明明是林家的人足够坏。

什么爹娘疼爱我都是假的。

从国师预言那一刻起,我就是他们眼里的祸害。

现在也只是一个可以替弟弟治病的工具。

身上的鞭伤反复化脓,林家的人只请了一般的大夫替我医治。

有时觉得疼,我只敢在半夜躲在角落里偷偷哭。

每当这个时候,陈嬷嬷会温柔地抱着我,唤我“囡囡”。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要被拉去替弟弟接受祛邪仪式。

忍受着那痛入骨髓的鞭打折磨。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麒身体见好,我渐渐变得麻木。

有一年的冬天很冷。

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我摸索着来到院墙边。

外面的动静很热闹,我忍不住靠在墙上的小洞听动静。

是几个孩子在嬉笑。

我听到有人在叫“林麒”。

接着,我额头一痛,有什么东西从洞口外被丢了进来。

“林麒你看,这里真的有怪物!”

“她好可怕,躲在这个洞后面看我们!”

小女孩用脆生生的嗓音说着天真的话语,丝毫没注意到我无神的双目。

我听到我的弟弟林麒骄傲地向他的小伙伴炫耀:

“我就说我没骗你,这院子里的怪物可吓人啦,经常发出惨叫。”

我抿唇。

于林麒而言,我替他受的罪只是他炫耀的资本。

他们继续朝洞口扔石子。

我站在原地,听着几个孩子嘲笑玩闹的话语,却怎么也迈不开脚。

这里,是我能够接触外面世界的唯一通道。

我渴望与人交谈,想和寻常孩子一样玩闹嬉戏。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觉得我无趣,渐渐走远。

周遭又恢复了安静。

正准备回屋里,有什么在洞口敲了两下。

一个少年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你不是怪物吧?”

我身子一颤,他继续道:“没被撒了药粉的话,你的眼睛应该很漂亮。

“我叫李济,他们都不喜欢和我玩,以后我就来找你说话。”

我打消了要回屋的念头,就这么站着,听他讲话。

少年喋喋不休地同我诉说着,说在南朝生活一点都没意思,想回北国。

偶尔我会说一两句。

我心里很高兴,有人愿意同我说话,即便我不是很懂他的话的意思。

直至手脚都快冻僵了,男孩才离开。

临走前,他往洞里递了个东西,说是给我的见面礼。

是一块兽皮毯子,摸起来软乎乎的。

那晚,我盖着这块毯子,睡得格外香甜。

4

或许是老道士的施法真的有用,林麒的身体渐渐好起来。

这日祛邪完,老道士说以后都不用施法了,只需每日服用他特制的药便好。

我爹却说要把我送给老道士。

我顿时紧张起来。

我不止一次听老道士提起过,他说我的筋骨是绝佳的炼法器的材料。

老道士拒绝了。

他笑声诡异:“留她在,能帮林家挡下下一个劫难。”

我爹对老道士的话深信不疑,也没再想办法将我弄走。

我依旧住在我破落的小院子里。

可能是上天眷顾,也可能是陈嬷嬷坚持这么多年给我偷偷煎药。

我的眼睛开始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

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李济分享这件事。

由于身份特殊,我们只能约定好每月见面两次。

这天,我在围墙这里等他等到天黑,也不见他的踪影。

又隔了几天,他才翻墙进来。

把我吓了一跳。

没来得及和他说我的眼睛的事,他给我塞了一个盒子。

“这里是我们李家的信物,日后去了北国,你拿着这个来找我。”

我感觉到他声音里的严肃和紧张。

我知道,他要走了。

认识他的这两年里,我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李济是北国送来的质子,是北国赫赫有名的镇国将军李洪的独子。

当年北国不慎战败,皇室为了让哪个皇子当质子吵得不可开交。

只有十岁的李济站出来,说愿意以皇室宗亲的身份前往南朝。

尚是孩童便有这般胆色,北国皇帝高兴得大手一挥,给他封了侯。

如今被困南朝近八年的雄鹰要归巢了。

“安安,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去找我。”

我点头:“好。”

额头上落下一点温热,身形已初显男人模样的少年将我搂入怀中。

我贪恋地靠在他身上。

此一去,便是不知归期。

5

第二日陈嬷嬷就同我说,北国质子逃跑了。

南朝皇帝大发雷霆,当即下令要与北国开战。

北国这些年韬光养晦,丝毫不惧。

边境的战火就这么燃烧起来。

李济走之后,日子更加乏味。

林麒生辰那日,娘亲身边的婢女破天荒地来通知我,说叫我赴宴。

陈嬷嬷听了很高兴,忙进忙出地帮我张罗着,想把我打扮得好看点。

她说:“小姐终于要熬出头了。”

这些日子,我的视力又恢复了不少。

隐约能看到陈嬷嬷脸上掩盖不住的笑容。

好消息来得毫无预兆,我觉得不安,不想去。

陈嬷嬷却说:“人的前程都是挣出来的,小姐今日不去,往后想要有机会就难了。”

一番好言劝说,我只好不再反驳。

陈嬷嬷扶着我,将我带到宾客聚集处。

却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少女拦住了去路。

轻灵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熟悉的讥笑。

“林麒说让我看后院的怪物,他还真的叫来了。”

是当年向我扔石子的女孩。

陈嬷嬷也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拉着我跪下,把我的头往地上扣,让我磕头。

“是婆子我的错,冲撞了平阳郡主。”

林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身边。

他踹了陈嬷嬷一脚:“阿福那个没用的,连你这个老太婆都支不开。”

我不知所措,茫然地接受着这场闹剧。

直至周围的人影聚集得越来越多。

不知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了一句:“这怪物长得倒是不错。”

看似赞美的话更激起了平阳郡主要为难我的心思。

只听她趾高气扬地说:“不过是个瞎了眼的怪物,看着就让人恶心。五皇子的口味真是独特,若是你真喜欢,我让林麒将她送给你。”

她的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我的胸口一痛,人就整个飞了出去。

我当即剧烈咳嗽,吐了一口血。

模糊不清的视野里,我见到了父亲的影子。

是他把我踹飞了。

“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走出院子?!竟敢惹得郡主不快!”

“是夫人传话让她过来的,请老爷看在夫人的面上饶过她吧。”

陈嬷嬷跪在父亲脚边苦苦哀求。

然而一旁站着的娘亲却否认了。

“我从未派人去过院子。”

一句话,把我和陈嬷嬷最后的希望打得稀碎。

她明知是林麒的恶作剧,却选择了包庇。

“是林某管教不严,让郡主和五皇子见笑了。”

我爹低声下气地向两人赔罪。

平阳郡主发出一声嗤笑:“既是冲撞了我,便不能轻饶。”

闹剧的最后,是我和陈嬷嬷受了一顿毒打。

6

意识恢复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院子的床上。

在旁边守着的,是看院门的阿春。

我问她陈嬷嬷去哪里了。

阿春支支吾吾,最后哭着说:“嬷嬷她死了。

“老爷和少爷把她打死了。”

陈嬷嬷平日待阿春不错,她哭得这样伤心,那就是真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

想说些什么,张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个字。

半瞎的眼也哭不出一滴眼泪。

阿春见状,骂我没良心。

“陈嬷嬷替你挨了少爷的三十鞭,临死了还在求夫人对你好点,你倒是冷血。”

说完她也不管我,跑了出去。

我发了很久的呆,久到自己把手上的伤口撕裂了也没有察觉。

陈嬷嬷死后,我的日子确实好过了不少。

送来的不再是馊饭和发霉发臭的菜。

阿春成了照顾我的婢女。

她虽然因为陈嬷嬷的事经常对我骂骂咧咧,但也没真正苛待过我。

其间,娘亲来看过我一次。

是陈嬷嬷头七的时候。

我在院子的角落烧纸钱。

烟熏得我的眼睛生疼。

娘亲摘掉和蔼可亲的面具,语气冷漠:“我答应她会找个理由把你送出去,在这之前,别妄想擅自踏出院子一步,下次不会有人替你死了。”

我没抬头,默默地烧着东西。

她丢了个什么东西在我的脚边:“这是她藏在后花园树底下的,临死前她让我挖出来给你。”

我记得陈嬷嬷说过,她是看着娘亲长大的。

后来又跟着娘亲来到林府。

几十年的情谊,也仅仅换来她一点的怜悯。

待人走了,我才摸索着把东西拿起来。

沉甸甸的。

打开一摸,是银子。

还有几枚簪子和一个玉镯。

原来陈嬷嬷说要给我攒嫁妆的话没有骗我。

再过一个月,我便要及笄。

她知道我一直盘算着要去北国。

她什么都替我打算好了。

7

阿春知道我快要走了,便也不再挖苦我。

她开始和我讲她在其他人那里听来的事。

她说北国出了一位少年将军,在战场上无往不胜。

南朝节节败退,皇帝勃然大怒,甚至把希望寄托在鬼神身上。

父亲顺势把老道士引荐给皇帝。

南朝皇帝本就仗着先祖打下来的根基,在位期间浑浑噩噩。

如今更是沉迷长生之术。

老道士炼得一手好丹药,很快就成了皇帝跟前的红人。

从前那个呼风唤雨的国师在老道士面前也要逊色几分。

再过几日会有一场皇帝主持的大型祭祀活动。

父亲一个一品兵部尚书,为了朝中打仗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

娘亲以林麒身体已无事为由,让父亲暂时将我送回乡下庄子。

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我每日在院子里数着日子,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座吃人的府邸。

那日,残阳如血。

我坐在石凳上等阿春把饭拿回来。

院子的门突然被撞开。

模模糊糊中,一道人影倒在我的脚边。

是阿春。

她抓住我衣摆,声音虚弱:“快走,我听到他们说要把你拿去当祭品。”

我想扶她起来,碰到的地方却是一片黏腻。

阿春身上都是血。

“他们发现了我,我逃出来的。”

我冷静下来,把阿春扶进屋里躺下,给她处理伤口。

她挣扎着把我往外推,呢喃着:“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摇头,告诉她我不打算走。

“找个机会,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倒夜香的老汉,他会帮你出去的。”

这是陈嬷嬷给我留的后路。

现在我要把它留给阿春。

阿春当即气得晕了过去。

我叹气。

陈嬷嬷说过,前程是要自己挣来的。

这次的献祭,对我来说可能是个好时机。

左右不过是烂命一条。

赌对了便能好好活下去,赌错了下去陪着陈嬷嬷也不错。

没多久,林麒就带着一群家丁来势汹汹。

进入我视线的那一刻,我模糊地看到他身上缠绕着黑气。

视力渐渐恢复后,我偶尔能够看到一些异于常人的东西。

不过才十三岁的少年,脸上便已满是桀骜不驯,浑身充斥着戾气。

这些年,仗着爹娘的宠爱,林麒横行无忌。

对待不称心的下人动辄打骂,更甚者是一杀了之。

他们都忘了老道士的叮嘱,祛邪之后切忌杀孽。

看到我安静地站在院子里等他。

林麒愣了一下,他稚嫩的脸上露出嘲讽:“亏得那贱婢冒死通风报信,你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这是吓得腿软,跑不动了?”

说完,他将我一把推倒在地。

居高临下,踩住我的半个手掌,带着恨意。

“你个扫把星,如果娘亲没有生下你,我也不至于先天不足,从小被平阳嫌弃。

“你真该死,我要亲手把你送上祭台。”

8

把我当作祭品的主意,是林麒同我爹提的。

因为打了败仗的事,皇帝把气都撒在我爹这个兵部尚书身上。

他还扬言,再战败一次就把林家全家抄斩。

恰逢老道士提出献祭的说法,林麒为了讨好平阳郡主,便点醒我爹我的存在。

关于我身上的“祸国”预言,一直都是他们心里的疙瘩。

加之老道士说过留着我可以给林家挡下劫难。

若能牺牲我保住他的乌纱帽,他乐得这样做。

我的手脚被绑着,关在一个铁笼子里。

送我去祭坛的马车在府外候着。

来接我的不是老道士,而是那个一言断送我一生的国师莫言。

他满头华发,面容却如同青年般,年轻俊秀。

看到笼子里的我,他露出一抹淡笑。

“十五年了,果然是天命难违。”

行至半路,队伍突然改了道。

我被带到一处林子里。

押送的人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捏紧藏在袖子下的短刃。

只见莫言缓步朝我走来。

他打开笼子,把我放了出来。

“凡事皆有因果,当年是我的预言害你至此,现在我便还你自由。”

这个节骨眼上私放皇帝钦点的祭品,莫言说得云淡风轻。

我顶着“逃犯”的罪名前往北国又谈何容易。

我没动,直视着他,却从他的表情里窥探不到任何信息。

“那若是我不走呢?”

闻言,莫言并不惊讶,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我上马车。

“看来你选的是另一条路。”

9

都说莫言是北国历年来最年轻的国师,万事皆可预测。

现在看来,他怕不是早就卜算出了我接下来的命运。

马车里,我愣神之际,莫言看出我的疑惑。

“预言也并非一定为真,命运也不一定不可逆。”

“那国师可知自己命运如何?”

“不知。”

他摇头,却忽然冲我一笑:“但你应该知道。”

我沉默,我确实知道。

确切来说,是我看到了。

他的身上缠绕着淡淡的白光和金光。

并没有象征着死亡和霉运的黑气。

他不会死,会带着他的荣誉顺遂一生。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如何?我助你摆脱命格控制,你帮我除掉我师兄。”

莫言将他的计划娓娓道来。

我一口答应下来。

早在当年老道士还在林府的时候,我就听他无意间提起过,他与当今国师师出同门。

只是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受全国百姓爱戴。

另一个默默无闻,幸得我爹赏识才开始崭露头角。

如今老道士深得皇帝信任,大有把莫言从国师的位置上拉下来之势。

只是他们拜师时发过血誓,不能直接残害同门。

所以莫言需要一个被老道士害过的人当他的帮手。

正是想到这一层,我才放手一搏。

却没承想莫言比我想象的还要坐不住,自己先找上了我。

按照计划,我佯装无事,回到笼子里跟着莫言前往祭坛。

冰冷的大理石砌成的祭坛上,雕刻着血红色的古老符文。

祭祀仪式在明日。

皇帝在祭坛附近的露台上载歌载舞。

莫言使手段向皇帝引荐了我。

昏庸的帝王见到笼子里的我,浑浊的双眼来了神采。

一旁的老道士则是一脸得意地看着莫言。

就在方才,他因献上新炼制的回春丹,被皇帝封为了新国师。

我安静地跪着。

只听皇帝说道:“是个瞎眼美人,有意思。

“莫言说,你能看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你且说说,你看到了朕的身上有什么?”

我先是波澜不惊地行了一个叩首礼,接着说道:“臣女看到陛下身上龙气正盛,此次定能打败北国。”

事实上,我在说谎。

他身上缠绕的是浓厚的死气。

“一张嘴倒是能说,朕倒要看看你有没有其他本事。”

说罢,他一挥手,命人将他最爱的几头凶兽抬了出来。

“爱卿你说,她能在朕的宝贝嘴下撑多久?”

老道士立马附和:“估计就几息时间,只是陛下,明日的祭祀……”

皇帝摆手打断:“反正都是要死的,今日先死,明日再将她的尸首挂在祭坛上烧了又何妨。”

一国之君,昏庸至此。

10

见皇帝执意如此,老道士也不好阻拦什么。

毕竟,向鬼神祈求打赢胜仗这种事,本来就是无稽之谈。

都是为了安抚人心罢了。

我淡定地反问皇帝一句:“若是臣女能在兽口中活命,陛下当如何?”

皇帝闻言一愣,饶有兴致地从身旁美人的怀中起身。

“那便说明你命不该绝,朕可免你明日一死。”

“陛下,不可!”

老道士急了。

他能力不比莫言。

所谓“借鬼神之力”,是他想用我满身的煞气对北国下咒。

仪式完成后,还需每日至少献上十名活人的鲜血才能让咒术生效。

为了一时的名利,用这样阴毒的手段。

这也是为何莫言要我助他清理门户。

皇帝置若罔闻,不耐烦道:“爱卿这国师是不想当了?”

好不容易赢过莫言,老道士当然不甘心。

他不得不住了嘴。

我被放进了兽笼。

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头狮子慢慢靠近我,却没有如他们意料之中地张开血盆大口。

而是用脑袋拱了拱我。

其余两头老虎亦是,乖巧得像被驯服的小猫。

皇帝惊讶得连手里的酒杯都掉到了地上。

老道士更是又惊又气。

莫言精通驯兽之术。

他事先在我的身上撒了特制的药粉,使得凶兽暂时对我服帖。

我平安地从兽笼中走出。

皇帝高兴得拍手叫好。

“果然是个奇女子!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还请陛下兑现承诺,免小女一死。”

我不卑不亢。

皇帝更高兴了,他推开身边的美人,走下来挑起我的下巴。

“如此有趣的美人,朕当然舍不得你死。”

“陛下三思啊,此女为祸国命格,明日必须让她献祭!”

老道士见此形势,也顾不得什么了。

皇帝眸色一凝,老道士继续道:“此女乃十五年前师弟算出的祸国妖女。”

话一出,皇帝看向了莫言。

莫言却不紧不慢,道:“确是此女,但预言之事,臣修行尚浅,不能确保。天命女与祸国女在气运盘上也不过是一线之差。上天赐予此女视奇物的能力,是在暗示绝处逢生也说不定。

“因此,臣才斗胆向陛下引荐。”

眼看我就要翻盘,老道士当然不乐意自己的计划泡汤。

他直言我是在装神弄鬼。

皇帝沉吟片刻,缓缓道:

“既是祸国女,那便拿去献祭了。”

触及国本之事,皇帝倒一点都不含糊。

老道士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但我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紧张起来。

“那若是臣女能让南朝打个胜仗,这『祸国』的身份是否就不攻自破?”

“黄毛丫头,也敢在我们面前夸下海口。”

老道士一声冷哼。

我瞧着他身上的灰色气息,翻滚缠绕,反驳道:“不出一刻,你会有血光之灾。”

11

老道士自然不信。

皇帝被我身上的祸国预言扰没了兴致,准备命人将我关回笼子。

然而就在我走进笼子的前一瞬,老道士发出一声惨叫。

不知道哪里射出来一支箭,正中他的胳膊。

他捂着手臂,躺在地上嗷嗷直叫:“有刺客,有刺客!”

吓得皇帝连滚带爬地躲在禁卫军身后。

只见莫言气定神闲地揪着一名锦衣少年,将人领到皇帝面前。

是林麒生辰那日有过一面之缘的五皇子。

他手里拿着一张弓弩。

身边还跟着哭哭啼啼的平阳郡主。

原是两人无视规矩,在这露台附近玩射箭。

皇帝将两人狠狠地训斥了一番。

但这也证实了我对老道士的预言。

不知道皇帝盘算起了什么,只见他对我招手:“过来。

“说说你怎么能让南朝赢这场仗。”

“臣女可以杀了北国的将军。”

皇帝显然不信。

一旁的平阳郡主却在煽风点火:“舅舅,既是祸国命,便让她去祸害北国,我不要和北国和亲。若刺杀失败,也不过是死她一人。”

南朝连连战败,已经开始考虑割地和亲的事宜。

皇帝膝下没有适龄的公主,宗亲里面,平阳郡主是最合适的人选。

几番衡量,皇帝答应让我以和亲使女的身份前往北国议和。

12

一个月后,我顺利到达敌军的营帐。

在肃穆的气氛里,我见到传说中的少年将军。

李济比一年前要高上不少。

夜里,一道黑影潜入我的帐子。

短刃还没离开刀鞘,我的嘴便被捂住了。

“安安别怕,是我。”

李济松开我,转而将我拥入怀里。

“你让阿春带来的信,我收到了。

“就按你说的去做。”

一国将帅,这么轻易地答应我一个敌国女子的合作请求。

纵使曾与他有两年相知情谊,我也做不到对他十分的信任。

“这么信我?”

李济轻笑:“别人不行,是你的话,就信。”

几日后,我佯装和谈失败,踏上回南朝的路。

随之而来的,是北国战神李济暴毙的消息。

北国的人反应过来时,我已经逃回南朝的边境。

皇帝放心不下,特意派了老道士来接应我。

看到我毫发无伤,老道士的眼神莫名。

我知道,他对我动了杀心。

不费一兵一卒就替南朝立了大功,抢了他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机会。

他当然心有不甘。

经过我的身边时,他低声说了一句:“当年就应该把你扒皮抽筋做成法器。”

我笑着回他:“是你贪得无厌,想留着我当祭品,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当天夜里,回京的队伍就遭到了劫杀。

我带着一支小队杀出重围。

最后顺利将李济的首级向皇帝双手奉上。

北国军队失了主心骨,方寸大乱,南朝乘胜追击,果然大获全胜。

13

南朝首次大捷,皇帝龙颜大悦。

我被封为南朝的天女。

载誉而归,我回到林府。

在莫言的推动下,我爹早在一月前因办事不力被罢免了官职。

昔日风光的林家,门可罗雀。

他们如今更是匍匐在我的脚下,瑟瑟发抖。

以我如今的地位,捏死他们如同捏死蚂蚁,轻而易举。

我让人把我那个高高在上的爹架起来。

他面色惊恐,向我求饶:“我错了,当初是爹爹我误信他人,给爹一个机会好不好?”

不好。

如果求饶就能抵消一切,那我精心策划的这场复仇还有什么用?

我把鞭子递给林麒。

“想活命,那日怎么打的陈嬷嬷,今日就怎么打他。”

林麒垂着的头猛然抬起,双眼发红,眼神里透着一股恨意和倔强。

他咬牙切齿:“你一个卑贱的怪物,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笑了。

“就凭我现在就能让你死。”

说罢,我一挥手,明晃晃的砍刀就架在他的脖子上。

另一边,鞭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啪啪响起。

我爹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要!”

娘亲死死抓住我的裙摆,哭得狼狈。

“那是你亲爹,这是你弟弟啊!”

“亲爹?弟弟?那这些年你们折磨我的时候,有哪一次想过我是你们的女儿?”

娘亲和原本还在哀号的爹双双沉默了。

林麒却突然暴起。

砍刀在他的脖子上豁出一个大口子。

似是没痛觉般,他冲我扑过来。

只是还没碰到我,就被我带来的人制服了。

他被按着跪趴在地,他不管不顾地大骂:“什么狗屁皇帝,让一个怪物当天女!你们都该死,都去死!”

我把脚踩在林麒的头上,平静地看着另外两人。

林麒身上的戾气越来越重,那点仅剩的金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年所谓的“祛邪”,不过是老道士用林麒后半生的气运换他前半生无病无灾。

老道士给他配的特制药和回春丹并无两样。

都是在透支生命。

这么多年,药的毒已经蔓延至大脑。

林麒疯了。

他开始四肢抽搐,在地上滚来滚去,活像一只没有灵智的畜生。

14

皇帝把林家的处置权交给了我。

受了一场鞭刑,我爹早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他躺在床上,死死地盯着我。

我撤掉照顾他的下人,留他自生自灭。

娘亲被关在我曾经住的院子里。

我进门时,她正在看着手里老旧的布老虎出神。

那是陈嬷嬷给她绣的。

我也有一个。

给我的时候,陈嬷嬷还笑着说:“你娘当年可爱我给她绣的布老虎了。”

那种慈爱的眼神,不像是普通仆人对主子该有的。

也是那时起,我才隐约察觉到陈嬷嬷的身份。

她才是娘亲的生母,是我不能相认的外祖母。

一个连妾室都当不了的洗脚婢,为了留在自己孩子的身边,宁愿当一个人人可欺的下等奴仆。

最后却被自己的女婿和外孙活活打死。

“你知道陈嬷嬷最常同我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什么?”

娘亲抬起头,脸色灰白。

“她说,你做的一切只是因为怕吃苦,要我别恨你。”

听到这,娘亲瘫倒在地,低声呜咽起来。

“我不会杀你,后半辈子,你就在这院子里过吧。”

15

林家彻底败落,皇帝没有丝毫可惜。

整日服用丹药,他早就不知今夕何夕,以为自己果真能如老道士所说那般长生不老。

直到他发现丹药吃完了,而老道士不见了踪影。

“朕要回春丹!回春丹!”

他在寝殿里发狂,拔剑就杀了身边的美人。

不承想,那是来找他的平阳郡主。

地上的人衣着艳丽,死不瞑目。

小股鲜血蜿蜒流至我的脚边。

看到我,皇帝露出求救般的神情:“天女,国师他人呢?为何这段时日他不出现,连丹药也不送了?”

“陛下这个时候才想起你的新国师,会不会有点晚了?”

“你,什么意思?”

皇帝慌了。

他后知后觉地后退两步,捡起地上的剑指着我。

“你做了什么?来人!来人!”

没有人应答。

自我成了天女,皇帝把一半的权力下放到我的手上,宫里的人几乎被我彻底换过一遍。

不会有人来帮他的。

他一剑刺过来,却被我轻松躲过。

抬脚一踢,皇帝就倒在了地上。

终日靠丹药支撑的身体,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我将他拖到悬挂着李济首级的祭坛上。

指着那颗已经辨不出原样的头颅。

“你的国师,在上面挂着呢。”

老道士想伏击我的那晚就被我杀了。

我让人割下他的头,贴上人皮面具充当李济。

在丹药的作用下,皇帝又开始神志不清。

他身上的龙气所剩无几。

很快,他就会死掉。

随着远处传来鼓舞士气的号角, 李济带领北国的人攻进了皇城。

护送我回南朝的队伍, 正是李济带领他的精锐假扮的。

如今他们里应外合。

北国军队势如破竹, 禁卫军根本抵挡不了这样的攻势。

能够前来支援的军队寥寥无几。

这些年因为南朝皇帝滥杀无辜,无所建树,朝臣和百姓早已心生怨言。

失了民心的君主,便是被舍弃的棋子。

统领这片土地近两百年的政权就此败落。

皇帝发疯着到处乱跑, 最终跑进了兽笼, 被饿了三天的凶兽啃食殆尽。

16

莫言赶到时, 兽笼里只剩下几块带血的骨头。

他颓然地跪在地上, 质问我:“明明我改了你的命格, 为何你还是要祸害南朝?”

我笑他聪明一世, 却在这种事上栽了跟头。

“你不会以为,我只是个任你摆布的提线木偶吧?

“你们不是说我会祸国吗?那我就祸害一个给你们看看。”

莫言平淡的眸子里涌上惊恐。

“我从不信天命,我只信我自己。我不是善类, 我睚眦必报,我步步为营, 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毁掉你们所在意的东西。

“莫言,一个早已残破不堪的王朝,不值得你守着。”

江南水灾,北部大旱,民不聊生。

这些问题,李济上位后, 便以雷霆手段整治起来。

国库空虚,他便劝说北国皇帝支援。

不过半年, 南朝在李济的带领下渐渐恢复生机。

北国皇帝无意于南朝国土, 便让南朝作为北国的附属国, 由李济统治。

登基前一晚, 李济还反复问我,是不是真的要放弃这个当女王的机会。

我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从小困于林家, 得不到好的教育。

我深知自己并非治国之才。

而李济, 有谋略,有野心,担得起这个大任。

我则是接替莫言, 当了国师。

因着天女的身份,百姓对我甚是爱戴。

南朝亡了之后, 他一度意志消沉。

他恨我, 却又奈何我不得。

我将他锁在我府邸的后院,叫他也尝尝那种困顿、有心无力的滋味。

有一日, 李济来府里找我, 看到我在逗弄莫言,顿时醋坛打翻。

“我说安安最近怎么不来找我, 原来是被个老男人迷了眼。”

莫言甩袖离开。

我瞪了李济一眼。

方才差一点点,我就拜师成功了。

莫言那一身本领, 着实让人眼馋。

“安安这是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李济环抱着我。

“说好报完仇和我成亲的呢?骗子。”

我挣脱不开, 叹气道:“我要当国师,试问古今哪有国师出嫁的?”

上天既赋予我这双可以预知气运的眼,我便不愿将自己困于方寸之地。

见拗不过我,李济只好放弃。

“那我等你, 等到你不想当国师那日。”

我不置可否。

李济权当我是默认了,当即抱起我转圈圈。

“说好了,不许反悔。”

我无奈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