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节 钟情蛊
第 50 节 钟情蛊
我娘好心替迷路的皇后浣衣。
却被污蔑成偷了她和皇上的定情宝珠的贼。
皇上大怒,命人将我娘挑去手筋脚筋,在雪地里活活冻死。
后来,宝珠重现于世。
原是皇后与皇上拌嘴,公主献此计让其重归于好。
三年后,我女扮男装高中状元,成了公主府的驸马。
1
“景珩,本宫最后问你一次。
“你到底愿不愿意娶婉儿!”
坤宁宫中,我已经跪了足足三个时辰。
双腿麻木,失去知觉。
却依旧固执道:“臣不愿。”
半月前,新科进士的庆贺宴上,我救下落水的常乐公主。
公主双颊绯红,问我愿不愿意做她的驸马。
我拒绝了。
回宫后公主便哭闹着要去寻死。
皇上同皇后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平日里千娇万宠地疼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按理说后宫嫔妃不该与外臣有瓜葛。
可……这大张旗鼓的架势,肯定也有圣上的手笔。
砰——
一盏热气腾腾的茶砸上我的额头。
茶水飞溅,官袍霎时湿透。
沈皇后柳眉倒竖,指着我便骂道:
“哪里来的腌臜东西?入了公主的眼非但不感天谢地。
“反而端着身价拿乔?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声音骤然冷冽:“莫非,你看不上本宫的常乐?”
我叩首。
“不敢。
“公主是明珠之身,微臣父母早亡,贱如草芥,自知配不上公主,不愿耽误公主才出此下策。”
皇后冷笑。
“状元郎何必妄自菲薄,如今你官拜六品,圣眷正浓,又得公主芳心,想做什么不成?
“我看你就是不愿!”
她眼神微眯:“景修撰可要想好了,是要做风光无限的驸马还是本朝第一个死无全尸的状元郎——”
“母后,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的话被急急打断。
常乐公主红着眼扑进殿门,挡在我面前。
皇后一怔:“婉儿,你现在还要护着他!”
“母后,儿臣是……心悦景郎不假。”
常乐公主跺了跺脚。
“儿臣会靠自己的真本事嫁与他,这般威逼利诱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儿臣嚣张跋扈?”
我垂下头,死死掐住掌心。
嚣张跋扈。
听见害我家破人亡的常乐公主说出这四个字。
实在是有种荒谬的滑稽。
2
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孑然一身的。
几年前,我也有爹爹娘亲,也是被捧在手掌心娇养的女儿。
我娘是个浣衣女,我爹是个穷书生。
一家三口日子虽然清贫,却也其乐融融。
直到某日,我娘遇到了与皇上赌气出宫后迷路的皇后。
皇后那时形容狼狈,举手投足间却是掩不住的贵气。
她央求我娘帮她浣衣。
她马上就要回宫,不想让天子看到她这副落魄模样。
我娘以为她是富贵人家落难的小姐,瞧着可怜,便答应了。
没想到几日后,我娘被召入宫。
说她好心帮助的,是当朝皇后。
那时我还喜气洋洋,以为是泼天的富贵来了。
谁知再见娘亲,却是在那高高的皇宫门口。
我娘衣不蔽体,被挑去手筋脚筋,扔在雪地里。
寒冬腊月,我穿着夹袄尚且冷到发抖,何况是未着寸缕的我娘。
我爹当场就疯了,不顾侍卫的阻拦扑上去。
被侍卫一剑封喉,血溅三尺。
而我浑身颤抖,早已吓傻了。
被邻居孙大娘死死捂着,才没有哭喊出来。
围观百姓正哗然这铁血的手段,声讨的声音此起彼伏。
又听那侍卫不紧不慢开口,说我娘手脚不干净,昧了皇后娘娘与圣上的定情宝珠。
还不知悔改,拒不认罪,惹得皇上震怒。
这才命人将我娘丢在宫门口,让这大雪洗清我娘的污秽。
百姓们恍然大悟,纷纷骂我娘咎由自取,我爹识人不清。
就连护着我的孙大娘,看我的表情都变得嫌恶。
我站在人群里,百口莫辩。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娘才不会偷东西。
我爹也没有识人不清。
后来,我娘被活生生冻死,我爹也在她身边流尽鲜血死去。
没有人敢替他们收尸。
他们甚至被当成雪人的骨架,成为宫门口的一道风景。
任由冰雪消融,春回大地,我爹娘的血肉融化,留下森森白骨,这才被侍卫囫囵丢走,死不瞑目。
我试过无数次想要为爹娘洗清冤屈。
可只换来那些高官的一句。
“圣上金口玉言定下的事,岂会有错?”
再后来,那宝珠重现于世。
原来是皇后与皇上吵架,皇后因为被冷落而生闷气。
他们的独女常乐公主给皇后出了个主意。
让娘亲假装弄丢定情信物,大肆寻找时,皇上就能想起与皇后的年少情谊,重修旧好。
这消息传到民间,百姓们纷纷夸赞公主聪慧孝顺,帝后鹣鲽情深,甚至引为一段佳话。
所有人都忘了,或者说没人在意。
那日彻骨寒风下,我爹娘交颈而亡、死不瞑目的惨状。
我爹娘何其无辜!
我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3
因着常乐公主的一通胡闹。
我全须全尾地出了凤梧宫。
只是没走几步,便被她拦在路上。
她咬着唇,目光灼灼。
“景郎——我替母后向你道歉。”
我避过身子:“皇后爱女心切,微臣十分理解。”
常乐急了,眼眶通红地瞪着我。
“景郎,你究竟怎样才可以看见我的一片真心……我是真的,心悦你。”
“微臣惶恐。”
“难道非要我将一颗真心剖出来你才愿相信吗?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我停住脚步,伸手掐住她的下巴。
常乐粉面含春,云娇雨怯,哪怕是女子见了她都会怦然心动。
可惜,那美人皮下是蛇蝎心肠!
我轻笑出声,缓缓开口。
“公主愿意为我做任何事?
“那杀人呢?
“朝堂纷扰,公主可愿做我的一把刀?”
常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杀……杀人?景郎万万不可开这种玩笑。”
我盯着她清澈见底的瞳孔,觉得可笑。
当年她立在宫墙之上,身着狐裘披风,捧着热乎乎的汤婆子。
眉目含笑,拍手叫着“再脱一件!把他们全身都给我扒光”,冷眼看着我爹娘死去时,可没有半分慌乱!
我敛去眸中恨意,微微颔首:“既如此,那还请公主不要再纠缠。”
说着,我转身快速离去。
可没走几步,一具温香软玉的身体撞上我的脊背。
常乐柔若无骨的手环住我的腰,踮起脚尖,将下巴抵在我的肩上。
她媚眼如丝,吐气如兰。
“景郎,别走,我……我愿意!
“不就是杀几个不长眼的狗奴才吗?我可以!”
我没有回头,只是反问她:“公主真的愿意为了臣这样做吗?”
她吻上我的颈侧,轻轻喘息着:“当然。”
我笑着推开她:
“那臣便放心了。
“方才只是在试探公主。臣并不需要公主替臣杀人。
“公主天人之姿,臣也非铁石心肠,只是……
“公主对臣的真心,又有几分呢?若是腻了便要抽身离开……臣怕公主只是一时兴起,想看看公主的真心。
“臣想要的,是另一件东西。”
常乐眯了眯眼,志在必得地望着我。
“你想要什么?本宫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将手指抵在她的唇边,笑道:
“只是一点小东西,臣怎么舍得让公主殿下为难呢?
“臣要的是——皇后娘娘的那颗宝珠。”
4
常乐骤然松开我的手,狐疑地打量我:“你要那颗破珠子做什么?”
我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不做什么,难道这珠子本来就不该是公主的嫁妆吗?
“借着这个机会物归原主不好吗?臣只是想看清公主的真心,顺便帮公主一把罢了。”
常乐若有所思,目光沉沉半晌。
不多时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情深义重、非我不嫁的模样。
她笑吟吟在我脸颊上落下一个香吻。
“好,本宫答应你。
“希望景郎君也不要食言。”
几日后,正是九月十五,天子在行宫中宴请百官,共庆中秋佳节。
路上,官员们兴致勃勃地聊着近日的趣事。
聊着聊着,话题就偏到常乐公主向皇后索要宝珠的宫中秘辛上。
因为这事,常乐公主被皇后禁足,好几日都没在我眼前晃悠。
官员们瞥了我一眼,默契地离我三丈远,并放低了声音。
那目光,就像在看什么蓝颜祸水的狐狸精。
显然,他们也都知道,常乐做这些都是为了我。
“不过……说来也奇怪,皇后娘娘不是很宠公主吗?怎么连颗珠子都不舍得给?爹娘的定情信物传给女儿也不过分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人对这些东西都是有占有欲的。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而且这珠子,宝贝稀罕得紧,几百年才出这么一个,可不舍不得吗!”
“难道你们忘了,嘉隆十年那个贪下宝珠的妇人吗?当时不仅是皇后,就连皇上都大发雷霆呢!”
“说得也是……”
我听着好笑。
是了,大家还不知道这珠子的真实来历和用处。
它能成为帝后的定情信物不单单是因为它稀有难得。
而是因为……这是皇后娘娘当年为了帮助皇帝上位而屠杀一族的见证。
5
谢姓天子这一脉,当年是靠着忠臣沈家秘术起家的。
相传沈家有一门代代相传的绝技——炼蛊。
其中最为出神入化也最有效的一类蛊术名为钟情蛊。
那宝珠,便是钟情蛊的容器。
被下了钟情蛊的同性,会无条件地服从下蛊人的所有命令。
而异性,则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下蛊人,为其上刀山下火海。
当年,谢太祖就是在沈家的帮助下。
靠着这个蛊,忍辱负重,赢得前朝太后的欢心。
最后让天下改朝换代。
到了谢敛,也就是当朝天子这代。
兄弟众多,朝堂暗潮汹涌,夺嫡之争越演越烈。
还是太子的谢敛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有意将钟情蛊收为己有。
于是借着想和沈家嫡女订婚之事向沈家暗示。
没想到沈家嫡女早已心有所属。
不仅拒绝了这个要求,还将太子敲打了一番。
说他心机深重、愧为储君。
从此,谢敛便记恨起了沈家。
而皇后,本名沈菱华,是沈家养女。
因为不满沈家人对嫡女和她的态度天差地别而怨恨在心。
事实上,沈家并没有在吃喝住行上亏待她分毫。
她指的天差地别只不过是敏感心理作祟。
就这样,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夏日午后。
谢敛和沈菱华,在沈家嫡女的生辰宴上相遇了。
两个同样愤恨沈家的人几乎是一拍即合,要让沈家死无葬身之地。
沈菱华为谢敛污蔑沈家私通外敌,而谢敛承诺了她皇后之位。
最后沈家覆灭,借此重整朝中势力的谢敛顺利登基。
沈菱华也借此落得个大义灭亲、忠君不二的好名声。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沈家赶在大难临头、满门抄斩前,为了不让蛊术落入歹人手中,特意将所有和制蛊有关的书籍,和现有的蛊毒付之一炬。
那颗所谓的定情宝珠,就是沈菱华拼死留下来的唯一遗漏。
沈菱华和谢敛都认为这是世间仅存的钟情蛊,因此异常宝贝。
所以当年得知宝珠丢失时,谢敛才会那样震怒,对我娘实施酷刑。
可他们都不知道。
沈家还有一个自小养在江南,体弱多病的小女儿沈灵。
她,也会炼蛊。
而我,在江南女扮男装,顶替横死的秀才景珩科考时。
恰巧救过她的命。
现在,我们要来一起寻仇了。
6
皓月当空,宫宴上歌舞升平。
我一眼就在皇后身侧看见了许久未见的沈灵。
不对。
现在应当叫她大宫女盼夏姑姑了。
我和她遥遥对上目光,而后不着痕迹相视一笑。
看来,我们两边的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
沈灵虽也会制蛊,但因从小体弱,疏于练习,蛊术并不精通,制作出来的钟情蛊时灵时不灵。
好的时候能哄得谢常乐为我痴狂,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一人。
不好的时候,对谢常乐而言,我就是个感兴趣时逗乐解闷的小玩意。
且这蛊,每隔半月就要重复下蛊一次,否则就会直接失效。
所以,要想顺利报仇,我们得拿回那颗真正的定情宝珠。
而今天,正好是蛊效最好的一天。
开席后,常乐公主一直朝我这边张望。
目光强烈到我周遭几个同僚都默默挺直了腰杆。
我却视若无睹,只做个有眼睛的瞎子。
钓鱼嘛,拼的就是耐心,双方拉锯间,高下立见。
我随意找了个借口离席。
半刻钟后,谢常乐果然找上我。
“景郎~”
她期期艾艾地望着我。
我敷衍地笑笑,冷漠又疏离:“公主有什么吩咐吗?”
谢常乐有些失落,贝齿轻咬嘴唇,嗔怪地瞪了我一眼。
不过,她很快就自己说服了自己。
“我就喜欢景郎这般欲拒还迎的俊俏模样。”
说着,她眼巴巴从衣袖里掏出枚流光溢彩的宝珠。
笑得讨好:“景郎你瞧,你要的东西我给你拿来了。”
我有些讶然:“皇后娘娘答应了?”
她撇了撇嘴:“才没有!母后小气得要死!这是我偷出来的。”
钟情蛊的药效竟如此之大。
在我和沈灵原本的计划里,本来是要在今夜撺掇谢常乐去沈皇后那边闹腾一番,她再借机取出毒蛊的。
没想到现在谢常乐倒先一步偷了出来。
我看着含羞带怯的谢常乐,感叹这蛊当真是威力无穷。
难怪,谢敛会一直惦记!
正想着,谢常乐凑到我面前。
细声道:“景郎想要的,我已经拿来了。”
她拽住我的衣领,面色染上一丝红晕。
“本宫想要的,景郎可愿给?”
我压下心头的憎恶,弯了眼角,在她脸颊边落下一吻。
“自然是愿意的。
“只是……”
我装作为难道:“你将这宝珠偷了来,皇后娘娘那边该如何是好?”
谢常乐不在意地摆摆手。
“你别担心,我买通了母后身边的大宫女,换了个九成九的假珠子上去。
“母后不会发现的。”
我笑了声。
原来这里面还有沈灵的功劳。
敷衍地答应了和谢常乐的婚事后,我寻了个理由离开。
不能多待。
谢常乐那模样,再留下去我怕是清白不保。
7
为了安全,我和沈灵平日里都是暗中联络。
今日是个例外。
我们,要将那真正的钟情蛊炼出来了。
趁着众人都沉醉在中秋宫宴的热闹喧嚣中。
我守在屋前,等着她将那宝珠内的钟情蛊取出。
沈皇后当年虽然被沈家收养,但沈家却并没有将如何制蛊、取蛊的学问传授与她。
因此这些年,她和谢敛白白守着一个只能看不能用的大宝贝,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
吱呀——
门开了。
沈灵额头上冒着细汗,嘴角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笑意。
“成功了!这便是那闻名天下的钟情蛊!”
她递来两个小瓷瓶,里面是细密的黄色粉末。
我松了口气,和她相视一笑。
“看来,我们的计划又可以继续往下推进了。”
“嗯,宫中人多嘴杂,你我都要万分小心。”
“保重。”
“珍重。”
沈灵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带着一个瓷瓶转身离去。
她的目标是——谢敛。
半月后,宫中传来消息。
曾经许诺和沈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皇上,新封了个贵妃,赐封号为“惠”。
正是化名为盼夏的沈灵。
上朝前,一路都能听到大臣们八卦的声音。
“那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然能让皇帝直接将她从宫女晋为贵妃?还赐了封号!”
“帝王心,海底针啊!圣上明明还杖毙过几个要他广纳后宫的言官,说不愿意让皇后受委屈,转眼自己却纳上了!”
“可不是吗?我听说啊,那人还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呢!”
“嘶——”
众人齐齐吸了口冷气。
年过六旬的两朝肱骨,户部侍郎齐大人幽幽望了眼后宫的方向。
“只怕这以后都要不太平喽。”
8
嘉隆十三年的冬日,天气格外刺骨寒凉。
宫里近来不少乐事,沈皇后与惠贵妃争宠越闹越凶。
从饮食起居到皇帝今夜宿在谁人宫里,两人处处都要攀个高低。
而从前万般偏爱加身的沈皇后竟争不过她的大宫女,事事都落在惠贵妃下头。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皇后已然要式微了。
恰好此时,谢常乐在圣上面前苦求的赐婚旨意,也在沈灵的暗中帮助下顺利下达。
那些朝堂上那些唯皇后马首是瞻的党派,因为怕皇后失势,纷纷上书替我美言。
在他们眼中,即使先前闹得诸多不快,但我无论如何也是公主的驸马,理应站在皇后这边。
因此,我这六品翰林院修撰的官职还没坐稳几月,便又在众人的拾掇下,火速升为四品御史中丞。
成了谢姓天子五代以来,第一个手握实权的公主驸马。
谢常乐对这一切并不在意。
在她看来,母亲荣宠半生,父皇腻了寻些新乐子也无可厚非。
何况,她母亲贵为一国之母,又岂是一个低贱的宫女能扳倒的。
我故作担忧地和她说起这些事时。
她一脸无所谓,反而闹着要我给她作诗。
“母后会处理好一切的。”
天真又恶毒的小公主哪里知道,她的母后已不是那个当年那个可以呼风唤雨的沈皇后了。
日复一日的争宠早就惹得谢敛厌烦,隐隐透露出废后的征兆。
我娶谢常乐的那日,下了场好大的雪。
送走宾客后,一切尘埃落定。
谢常乐靠在我怀中,笑着说这是个“共白头”的好兆头。
我却出神地望着那纷飞鹅毛,想起我爹娘死去的第二天。
那时,也下了场大雪。
我被孙大娘赶了出来,躲在街角,看着我爹娘衣不蔽体、浑身赤裸地躺在雪地之上。
大雪将他们的身躯冻得青紫,又活活掩埋。
谢常乐站在宫墙上堆着小雪人,堆了半天觉得不够逼真。
便随口命守卫用我爹娘的尸身做骨,堆了两个惟妙惟肖的雪人出来。
她弯了嘴角,拍手咯咯笑道:“好啊!这雪人可真逼真!”
我忍不住握紧拳头。
谢常乐、沈菱华、谢敛,你们都该死!
我一定会让你们,血债血偿!
“夫君~你在想什么呢~”
一声黏腻至极的嗓音唤回我的思绪。
我抬头望去。
谢常乐不知何时褪去那身嫁衣,此刻全身上下只披着条红色轻纱,曼妙身姿若隐若现。
她光着脚,笑着倒在我怀中。
一双芊芊玉手抵在我胸口,手指不停绕着我的胸膛画圈。
她吐出一口香气,媚眼如丝道:“夫君~春宵苦短~可别让人家久等啊~~”
“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是啊。
往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让你们生不如死。
我笑着摸上谢常乐的后颈,然后一记手刀劈晕了她。
金尊玉贵的小公主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
我冷漠盯着她昏睡过去的模样。
没忍住踢了她两脚,恨不得现在就将她千刀万剐。
可是不行。
还不到时候。
再等等,再等几日。
等我接管了沈菱华在朝中所有的势力。
我要谢常乐像我一样亲眼看着爹娘死去。
我要谢敛和沈菱华为做过的错事付出代价。
我要这以百姓为刍狗的谢姓王朝覆灭!
9
我用沈灵特制的幻情香为常乐公主编织了一场梦。
梦里我与她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醒来时,谢常乐揉着腰满面羞红,连下地都艰难,看向我的目光中充满埋怨。
我含笑搂着她,轻声哄着,又为她洗手做了碗热气腾腾的肉羹。
当然,那羹里,也加了致幻的东西。
谢常乐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就这样,谢常乐被我养得日夜颠倒,沉溺于虚假的温柔乡之中。
一连三月,踏出公主府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身边忠心耿耿的大丫鬟不是没有劝过。
可我只是难过地红了红眼眶。
她便心疼地拉住我的手:“夫君这般爱怜我,怎么可能害我!”
说着,她凌厉地看向那个大丫鬟。
“你挑拨离间本宫与驸马之间的感情,是何居心?
“莫不是你个贱蹄子想要勾引驸马不成?”
然后便让下人将这从小跟她到大的丫鬟拖下去杖毙了。
我冷眼看着,并未出手相救。
我记得,当年正是她撺掇谢常乐将我爹娘堆成雪人的。
后来,谢常乐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
看着府里一水花容月貌的大小丫鬟只觉得心烦,看谁都像会不知天高地厚勾搭我的狐狸精。
又因为听说前朝有不少驸马爷好男风养男宠的野史,连带着对那些模样俊俏的小厮都没个好脸色。
某天,她看到我一脸温柔地搀扶起一个不慎跌倒的小厮后,终于发狂。
不过不是对我,她怎么舍得对我做什么呢?
而是将公主府内跟了她十多年的所有下人全部遣散,换上了衰老的老妪和相貌丑陋的壮汉。
谢常乐掐着嗓子:“夫君,我做这些你不会生气吧?”
“婉儿只是太爱你了~”
我笑得真心实意:“当然不会。”
怎么会生气呢?
整个公主府都换上了自己人,我高兴都来不及。
自此,谢常乐彻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沉浸在幻情香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自然也不知道——
她那无所不能的母后,因为害得惠贵妃小产,被皇帝禁足了。
朝中已是翻了天。
皇后一派的大臣这些天给公主府递的拜帖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全都被我以公主身体抱恙为由给挡下了。
晚膳时,我看似不经意地随口一提:“母后那边的几个大臣好像有些事情要来商议。婉儿你要不要见见?”
几个月下来,谢常乐被我养得愈发惫懒,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闻言不耐道:
“那帮老东西能有什么要事。
“无非就是贪了朝廷哪的银子,又或者是强抢了哪家民女,要本宫来帮他们擦屁股罢了。
“不见。”
我笑:“可是我看那些大臣着急得很,说不定真有什么要紧事呢?”
“婉儿还是去见见吧,不然我每日上早朝都上不安。”
谢常乐柳眉倒竖,娇喝道:“他们敢!”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烦闷地撇撇嘴。
突然看向我:“夫君~你去帮婉儿应付一下呗?”
我故作为难,低下头,小声道:“这不好吧……”
“怎么说我也只是个驸马,放在民间就是个赘婿……怎么能插手皇族那边的事情呢……”
谢常乐拉住我的手,不赞同道:“夫君怎么可以如此想,你我夫妻本是一体,不分你我。你完全可以代表我和母后的意思。”
“我自然知道婉儿的心意,可……空口无凭,那些大臣又怎么会相信我。”
“这好办!喏,你拿着这个玉佩,见玉如见人,他们定不敢难为你!”
我掩去嘴角笑意:“这……”
谢常乐直接将玉佩塞进我怀里:“这什么这!现在这玉佩就是你的了!”
说完,又美滋滋地陷入幻境中,不知今夕何了。
我冷眼看着她飘飘欲仙的模样,只觉得畅快无比。
好戏,要开始了!
10
皇后党派的大臣早已乱了方寸。
此刻见我愿意出面,身上又带着有如公主皇后亲临的玉佩,不疑有他。
纷纷将近日来惹下的烂摊子倒豆子般和盘托出。
谢常乐确实对他们有较为清晰的认识。
张大人上月强抢民妇,没想到那女子性情刚烈,宁死不屈,最后一尸两命。
民妇的丈夫一纸诉状告去了一直看不惯皇后行事作风的御史那,已经是瞒不住了。
刘侍郎纵容亲属在老家侵占民宅良田,据为己有,还谎报账目,拒绝向朝廷缴税款。
还有……我轻笑出声。
安远侯挖掘、贩卖私盐,还将军中淘汰不用的兵器卖给北方外族。
沈菱华不愧是十六岁就踩着一族人尸骨上位的沈皇后。
当真是野心勃勃。
只可惜。
她和谢常乐的梦,该醒了。
当天晚上,我将这些烂摊子和相关证据整理成册后,带着它们入了宫。
谢敛震怒,将案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
他来回踱步,念念有词。
“沈菱华,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背着朕,私通外敌!
“原来、你一直打的都是朕江山的主意!哈,好大的野心!
“朕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我跪在大殿之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好半天,谢敛才平复怒气,目光凌厉地看向我。
“驸马可知,这么做,常乐会经历什么?”
我一拜到底,将额头抵在地上。
“臣,知晓。”
龙椅之上,谢敛冷笑一声,属于帝王的压迫感陡然弥漫。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那驸马大义灭亲,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美名?地位?抑或是权力?”
我额间沁出细细汗水,跪伏得更低。
颤声道:
“臣不敢。
“臣从小读的就是圣贤书,以君为天。一开始得知母后有异心时,臣惊惧万分,求证时恨不得小心再小心。
“可……母后她糊涂哇!
“臣虽为母后女婿,却更是皇上的臣子。
“微臣知道大义灭亲的后果,但微臣只求圣上留婉儿一命。婉儿她冰雪聪明,对陛下更是一片孺慕之心,她没有参与到安远侯一事中来!
“还请陛下网开一面,微臣愿以自己的命换婉儿的命!”
砰、砰、砰!
我抖若筛糠,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我甚至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
我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了!
那钟情蛊只对下蛊之人起效,我必须凭借自己赢得谢敛的信任。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双腿都已经跪到麻木。
谢敛终于大发慈悲般开口。
轻嗤道:“你倒是个忠心又痴情的,不枉婉儿当初向朕哭了三天三夜。”
这是,成了!
我松了口气,面上却诚惶诚恐:“这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行了,起来吧。
“常乐的命,朕保下了,但——从此以后,她不得踏出公主府半步!”
我又哗啦跪了下去:“谢陛下隆恩。”
“至于皇后,朕自有处置,你不用管了。
“你这次立了大功,便升为御史大夫吧。”
“是。”
11
谢敛动作很快。
半月后,皇后被废,打入冷宫。
她的那些亲信也是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
贩卖兵器和私盐的安远侯最惨,被谢敛诛了九族。
这几日,整个京城人心惶惶,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笼罩在上空,午门的地板都被干涸的血液浸红。
我称病告假,府门一闭,对外面发生的一切不管不问。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冬日的阳光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我取出谢常乐的钟情蛊,又停了她的药。
谢常乐早已形容枯槁,一副瘾君子的模样,看上去哪有半点昔日唇红齿白的公主气度。
她昏昏沉沉地从幻境中苏醒,身体虚弱疲惫到连直起身都困难。
抬眼看到我端坐在椅子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开口便骂道:“你眼瞎了?还不来扶本宫一把。”
我坐到她身边,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并未说话。
谢常乐眉头一皱,抬起手就想给我一巴掌。
“狗东西,别以为娶了本宫就能为所欲为!你只是本宫养的一条狗!”
我轻轻松松抓住她的手,眼睛里孕育着风暴。
我问:“公主,你可知道我是谁?”
谢常乐愣了愣,下意识回答:“你是景珩,我的驸马。”
“错了。”
我轻轻摇头,自嘲般笑出声。
抬手掐住她的下巴,带着彻骨的恨意,一字一句道:
“我叫江韵宁。”
谢常乐眼中迷茫之色更甚:“这不是个女子的名字吗?听着还有些熟悉……”
能不熟悉吗?当年各种能为我爹娘洗刷冤屈的办法我全试了一遍,闹出的动静不小,只是都被谢常乐压了下去。
谢常乐被我掐着,莫名感觉有些危险,挣扎道:“放心,本宫不会计较这些小事的,如今你我已是夫妻,当然该同甘苦共患难。”
我笑得更讽刺了。
害我家破人亡的刽子手,不过短短三年,就将我们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没关系,我会让她用余生回忆起一切!
我收回手,淡淡道:“外面天气不错,公主可要出去走走?”
没记错的话,安远侯全族,便是今日行刑。
谢常乐虽娇蛮跋扈,可也不是傻子。
此刻发现不对,也只能顺着我的意思来。
“都听驸马的。”
我将她打扮成小厮模样,带着她坐上马车。
她一路都乖顺极了,像只没有攻击力的猫。
可我知道,她是伺机而动的毒蛇。
果然,当窗边出现官兵的身影时,谢常乐立马探头出去。
“顾大人,快救救我,驸马意图对我不轨!”
是谢敛身边的心腹武将,被派来督促行刑的。
那顾大人朝这边走来,谢常乐一喜,得意地瞪了我一眼。
“管你什么江韵宁还是景珩,你马上就要死了!”
然后眼睁睁看着顾大人越过她,在我身边恭敬行了礼。
他语气责备:“景大人,您怎么将……带了出来。”
我面露不忍:“婉儿知晓宫中发生的一切后,便疯疯癫癫的,脑子不好使了。”
“今日好不容易清醒,说想来送安远侯最后一程,我实在是拗不过……”
顾大人唏嘘地瞧了谢常乐一眼,感慨道:“公主得驸马不离不弃,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谢常乐瞪大眼睛:“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发癫,什么最后一程?”
顾大人皱起眉头:“行刑重地,驸马还是别让她大声喧哗的好。”
“这……好吧。”
我转过身,浅笑着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绳子和手帕,在谢常乐惊恐的眼神中,将她捆成了粽子。
顾大人满意地离开,去监督行刑了。
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谢常乐这才注意到刑场上跪得密密麻麻的一群人。
我撩开帘子,让她看得更仔细些。
“认得吗,这可是你的安远侯伯伯啊。
“只可惜,因为卖了不该卖的东西,被父皇株连九族了呢。”
话音刚落,谢常乐就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我笑着掰正她的身体,让她的视线对准刑场。
“你看,他们全都要死了呢。”
随着监斩官火签令一扔,刽子手们手起刀落。
霎时间,鲜血飞溅、血流成河。
谢常乐抖若筛糠,浑身一软,倒在地上就要晕过去。
我眼疾手快将她扶了起来,伸手按住她的人中。
“婉儿怎么这么容易就晕了?
“那接下来可怎么受得住?唉,真叫为夫心疼。”
12
回府后,我大发慈悲扯出了谢常乐口中的布条。
她一脸惊恐,失声尖叫:“恶鬼,你是哪里来的恶鬼!”
“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对我!”
我笑着擦手,“公主可还记得,三年前,给皇后娘娘出了个绝顶聪明的计策吗?”
谢常乐脸上表情空白一瞬,很快就想了起来。
“你……是说那颗定情宝珠?”
我笑着拍手,鼓励道:“公主记性不错。”
“那公主可还想起江韵宁这个名字?”
她脸色白了几分:
“你……你是江韵宁?!
“我分明记得,那是个女子!
“可……你我夜夜笙歌,这怎么可能?!”
我笑弯了眼角:“非也,公主可还是处子之身。”
轻轻在她手腕上一抹,露出那点鲜艳的守宫砂。
谢常乐如遭雷劈:
“你骗我?!
“你怎么敢?!”
“公主连用活人堆雪人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女扮男装高中状元,成了驸马,又有何不可?”
谢常乐双眼充血,死死瞪着我:
“你这是欺君之罪!
“我要告诉父皇和母后,我要将你打入大牢,生吞活剥!
“来人!给本宫梳洗,我要进宫!”
谢常乐等了半天,没有一人回应她。
她这才想起那些忠心耿耿的下人早已被她赶了出去。
她涨红了脸,好半天才悻悻吐出一句:
“你想要什么?
“金银珠宝,还是权势地位?
“我可以让母后帮你!我私库里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我全都可以给你!”
我轻轻摇头:“公主糊涂了,沈菱华早已被父皇打入冷宫,是废后了。”
“况且,你我本是夫妻,公主的,不就是我的吗?”
谢常乐根本不信沈菱华会被废。
于是我便带她入宫,去看人不人鬼不鬼的沈菱华。
沈灵成了新的皇后,谢敛对她的钟情蛊愈发依赖,平时大小奏折都是她代为批阅。
因此我带着谢常乐入宫,一路畅通无阻。
瞧见冷宫里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的沈菱华后,谢常乐终于疯了。
“母后,母后!
“你怎么了!我是婉儿啊!
“你看看我!母后!”
然而沈菱华听到这尖厉的叫声,直接双手捂住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边磕还边叫:
“呜呜呜, 别打我!不是我!我没有害死沈家!
“我错了!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谢常乐泪流满面, 抱着沈菱华失声痛哭。
我冷眼旁观,心想,这才哪到哪。
往后余生的每一天,对你们来说, 都是炼狱。
今日连番打击之下, 谢常乐心神俱疲。
回府路上, 她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我拿着手帕轻柔地为她擦净唇边的污秽。
她恨恨地盯着我:
“江韵宁,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如今我和母后都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
“要杀要剐, 你给个痛快!”
我挑了挑眉:
“我要你们死做什么?
“你想要个痛快?凭什么?你将我爹娘活活冻死在雪地里时, 可没给他们痛快。
“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生不如死!”
13
嘉隆十四年春,天子大病一场。
太医救回来时, 全身痉挛,只有嘴巴尚能说话。
他召集群臣, 挣扎着废了沈皇后留下年仅四岁的太子。
立了外室尚在襁褓中的稚子为储君,由惠皇后垂帘听政。
而后便彻底瘫痪,成了废人。
再后来,新帝登基,惠皇后成了惠太后。
她广开言路,针砭时弊,出台了许多利于黎民百姓的政策。
她还兴办女学, 鼓励女子入朝为官。
于是我也得以恢复女儿身,从御史升成了丞相。
嘉隆十九年, 皇城之外, 万民请愿。
这些朴实的、勤劳的百姓, 虔诚叩首。
请求覆灭谢姓王朝, 尊沈灵为女帝。
他们当中也许有人连字都不认识,却明明白白知道是谁让他们过上了安居乐业的幸福生活。
他们跪了三天三夜, 终于得偿所愿。
14
改换国朝的那天, 我带着谢常乐去见了她的爹娘,最后一面。
沈菱华和谢敛,如今一个疯疯癫癫, 一个吃喝拉撒都需要人照顾。
他俩在位期间,搜刮民脂民膏、草菅人命, 罪行数不胜数。
有人提议将他们斩于午门, 以平民愤,也图个好兆头。
沈灵推脱不过, 只得同意。
于是谢常乐再一次拥有了出门的机会。
这次, 是像我当年那样,亲眼看着爹娘死去, 而无能为力。
五年囚禁,将她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
当晚便彻底疯癫, 脱光了衣服。
跑进我为她准备好的冰室中, 冻成了冰雕。
我当然不会这么轻易遂了她的愿。
而是让太医拼尽全力,将她救了回来。
如此循环往复,三月后的某天。
当她再一次跑进冰室后,骨头脆裂、浑身筋骨如冰块应声而断。
她解脱了。
而我说不出内心是什么感觉。
三年隐忍蛰伏, 五年步步筹谋。
我和沈灵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却又好像失去了一切。
夜色沉沉,明月高悬。
又是一年中秋。
爹、娘,你们看到今晚的月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