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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夺兰

第 2 节 夺兰

被老皇帝召去侍寝一夜,我腿抖得站不住,太监却说皇上昨晚没来过。

大皇子笑着把玩手上的发带说:“看来姑姑当不成妃嫔。”

我惊了。

这是昨夜绑住我双手的那条!

1

侍寝口谕传到凤栖宫后,我跪在皇后面前磕头求救。

皇后将我搀起来,眼含愧疚地说道:“兰时,去侍寝吧。本宫一定会替你向皇上讨个位份,不再当奴婢。”

我惊讶地回答:“娘娘,家中替我在宫外说了门亲事,等年满出宫就能成亲。这些您都应允知晓的呀。”

“你是忠仆,陪本宫最久。”

皇后置若罔闻地拍着我的手背,语重心长地给我洗脑:“只有你当上妃嫔,本宫才放心。”

我如坠冰窟。

也瞬间明白皇后为何今日会送我一套那么璀璨夺目的衣裙当生辰礼,还偏偏在撺掇我试衣裳的档口,久不驾幸凤栖宫的老皇帝会突然到访。

原来都是她的计划。

如今朝廷有钱氏揽权,内宫有钱贵妃霸宠。

钱氏一门如日中天。

反而皇后母族衰微,又不得宠,便想到这个法子。

“兰时,帮帮本宫吧。”

皇后苦口婆心的诉求着,企图让我松口答应。

我没答应,但也没法抗旨。

于是在数九寒天里,我穿着单薄的衣裳用冷水浇头、吃寒食把自己冻生病,想以此让内务司生怕我把病气过给皇帝,而阻挠这次侍寝。

但皇后是铁了心要把我送入虎口,即便我浑身发冷哆嗦不止,还是被她派人送到了寝殿。

殿里铜炉吐香,烛光氤氲。

透过轻纱帷幔,有一个人影悄然步近,他灭了满殿烛火,钻上软榻。

柔软衣袖拂过鼻尖,我闻到的不是老皇帝惯用的龙涎香,不由惊呼:“你是谁!”

“嘘。”

来人捂住我的嘴,解下我的发带轻而易举绑住我的手腕。我的挣扎换来他的凑耳低语:“你乖,就不会疼。”

这期间我十分煎熬,直到周身乏力不知不觉陷入晕眩。次日清晨,我醒来发现身上衣衫尽在,没有半分凌乱。

要不是浑身酸疼,站也站不稳,差点以为昨夜只是一场梦。

“兰时。”

掌事嬷嬷走进内殿,神色轻蔑地对我说:“能有幸躺在龙床上一夜已经是你莫大殊荣,还不穿戴好衣

裳滚下来!”

我问她:“皇上呢?”

我想确认一下昨晚的事。

没想到嬷嬷将我上下打量一通,冷言冷语地嘲弄我没有乌鸡变凤凰的命,还说:“皇上昨夜和百官在议政殿议事,一夜未归。”

我傻了。

那昨夜在寝殿里的人是谁!

2

我回到凤栖宫时,本该在袁州巡视的大皇子竟也在。

他着一袭玄衣锦服,金丝蟒纹刺绣彰显威压气韵。漆眸瞥见我进屋时盛满笑意,温善寒暄:“兰时姑姑。”

“大皇子金安。”

我屈膝施礼,扯到痛处不由扯了下嘴角。

大皇子见状笑意更深了。

也不知道什么好事这么高兴,就连皇后也心情极佳,眼角眉梢里都是喜色。

“娘娘,奴婢回来了。”

我硬着头皮,煞风景地上前请安:“皇上昨夜没回寝宫。”

闻言,大皇子浅笑:“看来姑姑当不成妃嫔了。”

分明在笑,话里却带着一丝不满。

我抬眸望去,发现大皇子靠坐在椅子里,边笑边摩挲着一根缠在腕上的发带。

我原地僵化。

这条发带是我的,也是昨夜束缚我手腕的罪魁祸首。上头嵌着几颗圆润珍珠,那颗颗分明的印痕还压在我的皮肤上久未消退。

“两月未见,姑姑怎么瞧我的眼神都陌生了?”

大皇子歪头笑问。

我深吸口气,把衣袖往下扯盖住痕迹,心中反复念叨不会是他。

没有皇帝诏令,袁州又距皇城数百公里,若无急事,大皇子绝无可能连夜赶回。

“罢了。”

皇后倒是没生气,反而释怀般叹息:“各人有各人的命,既错过良机便不好强求。好在我儿替母后带回来一个好消息,钱氏如今只怕自顾不暇。”

我这才知晓,大皇子此次巡视袁州河道,发生一起廊桥坍塌事故,造成数十位百姓溺亡。

而这座桥廊建造不过三月,监工督造的正是钱尚书次子,如今涉嫌贪墨。

出了这事,与钱氏对立的官员连夜上奏,老皇帝昨夜便是在百官议政此事。

所以……

大皇子昨夜便回来了!

我的脸彻底白了,皇后见状温柔道:“你脸色不好,回去休息吧。”

我浑浑噩噩站起身告退,脑子一片空白地回下人院烧水沐浴

。

衣衫褪下时,我惊骇发现身上遍布淤青。

我又惊又怕不停搓洗自己,试图把这些痕迹擦除赶紧。

许是热水能缓解紧张情绪,又或者昨夜实在疲倦,我后来靠着浴桶睡着。睡梦中隐约有酥麻的感觉从鼻尖顺着唇畔滑到脖颈。

我皱眉睁眼,冷不丁对上一双漆黑凤眸。

“嘘。”

预判到我会大喊,大皇子蓦地捂住我的嘴,唇颊带笑着说:“姑姑,水凉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泡在水里,顿时惊得咬上他的手。大皇子吃痛松手,睨了眼出血的手指,当着我的面舔舐入口。

再抬眸时,委屈道:“姑姑好凶,亏我得知那死老头妄图玷污你时,连夜赶回皇城。”

我抱臂缩在浴桶边缘,抖声问:“昨晚是不是你?”

“嗯。”

他眸光一转,竟有些脸红。

但只是片刻羞涩,便又眉开眼笑地说:“我会娶姑姑的,让你当我的正妃。”

我气到不行,捏拳冷答:“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

虽然这个承诺对于一个宫女来说确实诱惑。

但我也清楚不可能。

我只是个出生微贱的婢女,侥幸得到伺候中宫皇后的机会。大皇子虽非皇后亲生,但寄养在其名下,正在参与夺嫡争位。

宫廷波兰诡谲,行足踏错半步便要性命。

我不敢奢求高位,只想远离权力漩涡,本分当差到了年纪出宫嫁人,安稳度过余生。

“不想嫁给我?”

大皇子像个突然被告知噩耗的孩童般无措,无措过后便是阴冷探究。

他一把掐住我的脸,皱眉胁迫:“姑姑嫁给谁,我就杀了谁。”

3

我被大皇子的话吓到。

尤其是他眼锋阴鸷,全无半点往日里的温善随和,更无当年的哀伤和胆怯。

当年他像只毛发湿漉、被人伤得体无完肤的小流浪猫。

可怜的,让我只一眼便决定多管闲事。

“扒他裤子!”

那年我去内务司领月例,撞见两个太监在欺负一个瘦小的少年。

一个踩着少年单薄的背脊。

一个大笑着扒他的裤子。

少年也不反抗,面色痛苦地被摁在雪地里,艰难地伸手去够几步外距离的脏污馒头。

“想吃?”

太监察觉他的举

动,故意踢开馒头,对着他岔开而立:“想吃就从老子胯下钻过去。”

少年居然照做了。

表情木讷,受辱行为流畅,仿佛这样的对待他早已习惯。

可太监高兴之余,不肯把那个馒头施舍给他,反而变本加厉地踢踹他。

口中啐骂:“真是比畜生还下贱!”

宫里老嬷一直教导我们,要想安然无虞地活下去,就不要乱管闲事。

可瞧见少年被揍得嘴角出血,我还是没忍住冲过去撞开行凶的太监。太监被撞得趔趄,见我也是个宫女,且身后没跟着主子,便扬手要教训我。

我怒喝:“我是凤栖宫随侍,你敢动手!”

虽然中宫那位不及钱贵妃霸权得宠,但毕竟是皇后,还是能唬住这些宫人的。

太监们敢怒不敢言,悻悻而去。

没了太监的阻挠,少年像只离弦的小箭冲扑过去抓起沾染泥尘的馒头。

“不能吃!”

他刚往嘴里狼吞虎咽地塞一口,我一把夺过扔到枯井里。

少年脸上这才露出愤怒的表情,二话不说扑上来咬住我的手。又狠又用力,仿佛使尽全身的力气在报复我,将我的手咬得鲜血淋漓。

“别生气,我给你吃的。”

我忍痛摸摸他乱糟糟的头发,哽咽道。

少年怔了下,口中明显松开了。

我从挎篮里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和一盘桂花糕,“这才是能吃的东西。”

少年迫不及待地抓起东西往嘴里塞,生怕慢一步就会被收回食物。

直到果腹了,他从破烂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给我包扎。

嗓音怯懦:“……对不起。”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人可欺辱的少年居然是大皇子闻池。

他

没人会忤逆钱贵妃的意思善待他,更多的是助纣为虐的欺辱他。

我给他上药的时候,发现闻池身上全是淤青发紫的伤痕,没有一处皮肤幸免。

他头发打结,甚至长出了虱子。

见我眼泪汪汪,闻池惊惶地给我擦眼泪,黑眸澄亮地安慰我:“兰时,我一点也不疼,你别哭。你一哭,我好难过。”

我笑着颔首:“不哭,以后饿了就来凤栖宫找我。”

“嗯!”

闻池重重点头,扑上来搂住我的脖子,呼吸平缓而安逸地哽咽:“兰时,我最喜欢你。”

我年长他五岁,自觉是个大姐姐,便回抱着他轻轻拍抚着背脊。

我常给他带吃食和衣物。

教他应该反击,因为他是皇子,是皇帝的儿子,这些宫人没有资格欺辱主子。

他听进去了。

那些宫女太监果真不再欺负他,相反还有些怕他。最先欺辱他的两个太监,更无缘无故在宫里人间蒸发。

再后来,闻池直接在三皇子跨骑他的时候,把三皇子颠摔进了莲池。

4

钱贵妃因爱子落水一事震怒,命人将闻池摁在冰冷的水里泄愤。

我到的时候,闻池瘦小的身子已经挣扎不动,眼见就要窒息。

我跪在钱贵妃的面前求情,她美目一挑,皱眉问:“你是什么人?”

“奴婢在凤栖宫当差。”

我恭顺的回话,惹来钱贵妃的轻嗤:“原来是皇后宫里的人。”

话落命人把闻池从水里捞出来,昂着下巴对我说:“本宫也不是不能饶恕他,就看你诚不诚心了。”

说话间她的婢女心领神会地拿上来一只丝绸软垫,专用来跪拜的。不同的是,这个垫心里插满了针。

光看着就让人毛骨悚然。

我不是圣人在这一刻想过打退堂鼓,可闻池通红湿漉的眼睛看着我,让我想起自己过世多年的小弟。

见我迟迟未动,钱贵妃冷道:“凤栖宫的人也不过如此。”

“老妖婆,不许伤兰时!”

闻池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奋力挣扎着怒骂。

钱贵妃厌倦般的翻动眼皮,继而轻抬皓腕,几个太监便要把闻池重新摁进水里。

我顾不上其他,心一横往下跪去。

针尖插入皮肉,透骨酸疼,我的额头立刻冒出冷汗,疼得险些掉眼泪。

钱贵妃怔了片刻,掩唇笑赞:“是条听话的好狗。”

“我要杀了你!”

闻池咬牙怒吼,换来的是被摁在碎石地面上。钱贵妃踩住他的脸,慵声讥讽:“光会吼

可杀不了人,废物一样的东西就只配亲眼看着在意的东西,被人轻易践踏。你是这样,你死去的母亲也是如此,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下贱废物。”

钱贵妃美目圆瞪,边说着边辗转鞋尖,将闻池的脸踩得殷红出血。

我刚要起身,两个太监上来压我的肩膀,将我用力往下摁。

我疼得发抖,钱贵妃全然没有要善罢甘休的意思。

万幸皇后来了。

钱贵妃虽然没把她放在眼里,但碍于礼制尊卑到底还是放了人。

回去后,皇后命人给我揩药,又瞧了眼满身狼狈的闻池道:“替大皇子也上些药。”

大皇子木然不动,目光全程落在我的身上,我朝他笑笑示意自己没事。

他才松开紧紧捏着的拳头。

皇后无奈又气恼得拍震椅把,“这钱氏罚的是你,打得是本宫的脸,真是无法无天!不过,也怪本宫母族势微,又没能诞下子嗣。”

说到这里,皇后不免有些哀伤。

皇后身体抱恙无法孕育子嗣,这让钱贵妃愈发有恃无恐,明里暗里说她不是凤凰,只是一只不会下蛋的老母鸡。

我心中一激灵,见缝插针地对皇后说:“娘娘何不将其他皇子收入膝下养育。”

譬如,大皇子。

皇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大皇子,不由笑道:“本宫也想过,可也要他同意呀。”

原来,满宫里只有大皇子没有母妃,皇后打过他的主意。

可大皇子对人充满敌意,屡次阴郁抗拒,久而久之大家也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本以为是个能让闻池今后在宫里安全度日的办法,没想到落空了。正无奈叹息,忽听大皇子扬声道:“儿臣愿意留在凤栖宫。”

闻池表情认真地对皇后说:“儿臣定会替母亲夺回本该属于您的东西,保护好儿臣想要保护的人!”

“姑姑不乖。”

一声轻腻嗓音将我从过往记忆里拉回现实,闻池捏着我的下巴不满道:“和我在一起怎能分心乱想其他的事。”

“请大皇子自重,出去!”

我挥掉他的手,要去抓浴桶外的换洗衣物,不料被他一把箍住脑袋,强硬摄住唇。

我受惊推不开,直接咬破他的唇,血腥味的弥漫不仅没让他停手,反而令他愈发猖狂。

我甚至觉得,他要跨入浴桶里了。

正无措之际,屋门被人推开,有人笑着说:“兰时姑姑,我替你又烧了壶水。”

下一秒,小宫女见到这副模样,吓得水壶砸地。

她面色煞白地盯着我们,结巴道:“大、大皇子……兰时姑姑……”

“云露,这是误会!”

我瞬间头皮发麻,有种偷情被逮个正着的感觉。云露哆嗦着转身就跑,却被闻池先一步挡住屋门。

“你想出去告状诋毁姑姑?”

闻池面容阴冷的质问完,蓦地掐住云露的脖子。

云露甚至连求饶的机会也没有,便被扭断脖子。我震惊地盯着这一幕,住手两个字都没来得及喊出来。

闻池踢开死透的云露,又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向我走来,俨然像个讨夸的孩童般说道:“姑姑安心,我替你除了心头大患。”

5

云露虽死,但我和闻池的事在不久后还是被皇后瞧出端倪。

她很平静地问我:“兰时,我给你一个恩典,你想不想出宫?”

能离开皇宫、逃离闻池,是最好不过的恩典了。

我跪地磕头,千恩万谢。

出宫那日,老皇帝恰好带着闻池去狩猎,我得以顺利离宫。

历时六日舟车劳顿回到苏北,家中父亲得知我能提早放出宫,高兴得直捋胡须。

回家的第一夜,是我这些年来睡得最安心踏实的。

我不必强迫自己浅眠,一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惊醒。也不必事事严谨规矩,生怕出错挨打受罚。

甚至,短短几日我还长了些肉。

父亲见我心情大好,便趁热打铁地说:“你既然回来了,便去见见那位先生吧。”

我握筷子得手稍顿,点了点头。

那位先生叫杜宣,是一家酒楼的账房先生。有些学识,家境朴实。

也是家中替我早些年说的成亲对象,恰好今日是花灯节,便与他约在南市逛光会。

“你比画上更好看。”

杜宣穿着一件浅灰色长衫,乌发长脸,笑起来左颊有个浅浅梨涡。

他局促又紧张地找着话题,内敛又害羞地偷瞄着我。

我笑笑:“杜先生也是一表人才。”

听到夸赞,他笑着挠了下脖子,耳尖通红。

这样容易害羞的人,我不忍心欺瞒他。我早非完璧,绝无可能嫁给杜宣。但他眸光璀璨,认真而坚定地告诉我:“古往今来多少女子受其桎梏,女子命运和价值绝不该以贞洁二字衡量。”

他滔滔不绝,言辞凿凿。

满街鼎沸热闹不绝于耳,可这一刻我只听见他的说话声。

见我在笑,杜宣不由道歉:“抱歉,我有些话多了。”

“没有,我喜欢听你讲这些。”

杜宣怔了下,笑意深烈。我们两人走到桥底下时,他紧张地掏出一根玉簪递给我,“兰时姑娘,这算是见面礼,虽然比不上宫里那些珍贵,但我……我挑选了很久,希望你喜欢。”

“不如,你替我簪上吧。”

我迈步靠近,将脑袋探前。

男子替女子簪发钗意味着定情,他高兴地替我戴上,笑眯眯地说:“好、好看。”

我正想道谢,桥上冷不丁泼下一大桶水,将杜宣浇个透心凉。

我骇然抬头,便见一个青年男子对着我们哈腰致歉。

可我却丝毫不觉得他是无心的,因他身侧抱臂站着闻池。

闻池长身玉立在桥上,背后是灯火阑珊,只是他脸上全无灯会的热闹喜气,相反漆黑的凤眸冷冷盯着我。

我支走杜宣,与闻池约在冷清的巷子里把话说明白。

闻池气恼得质问:“姑姑怎么不知会一声便走,我回宫发现你不在,差点急疯!得知你回了苏北,我马不停蹄来寻你,生怕你是受了什么委屈。”

话落,他兀自嗤笑了声:“却没想到,姑姑在会野男人。”

“他不是野蛮人,是家中早年替我寻的夫婿。”

我恭顺辩驳,与他距离拉开两步。

闻池咬牙道:“你是我的女人,他敢要!”

“大皇子慎言!兰时从来不是你的女人,虽然失贞于你,但并不是我一厢情愿。从始至终,兰时只当您是主子,绝无半天非分之想。”

听到这话,闻池额角青筋突显,眼锋阴锐得让我有种下一刻机会杀了我的错觉。

我无端又想起惨死的云露。

我怕他。

“姑姑。”

我深吸口气,似在极力压制怒火,眼眶发红地问:“你从来没喜欢过我?”

“大皇子言重了,您一直是我的主子。”

我屈膝,向他行了一礼。

他冷道:“那我杀了他。”

“别逼我恨你!”

我咬唇瞪他,深知他若真想便一定会这样做。

我缓和下情绪,避免激怒他而改口:“深宫尔虞我诈不适合我,我只想简单安稳度过一生,而大皇子你会寻到真正属于你的那颗心。”

闻池没说话,瞥过头去似乎要哭。

我深拜一礼,转身离开,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听到闻池大喊:“姑姑!终有一日我会成为这天下最至高无上的人,生杀大权大权在握,替你扫平荆棘,让你再无后顾之忧得同我在一起!”

6

那日后,闻池并没有迫害杜宣。

数月间宫里再没有人来打扰我的生活,闻池也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

反而钱氏一族,内外忧患受到多番打压。

我和杜宣也成亲了。

起初他待我很好,事事体贴入微,我因对圆房一事有阴影,他便不会强求,只说:“等兰儿准备好也不迟。”

可是后来,他不知与谁结交染上一身臭毛病,还沾上这世间最碰不得的祸患之物——银珠粉。

导致家无宁日、日日争吵。

他的钱银用光,便趁我不在家收刮掉我的银票和陪嫁首饰。

甚至,足有两月不知去向。

我只好起早贪黑做点心,清早拿到集市卖。

出摊的第九天,大街小巷传遍消息,说大皇子受老皇帝器重,被赐府封裕王。

我捏紧怀里的小玉,心里替他高兴时,邻村的李大婶焦急地跑来告诉我:“兰时,你爹不行了!”

晴天霹雳落顶。

我慌忙丢下手里的活赶回家,阿爹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面色煞白、眼眶深凹。

整个人瘦成皮包骨。

“大夫,快看看我阿爹。”

我连忙去让大夫诊治,大夫把完脉又试探他颈项,随后有些遗憾地摇摇头:“去了。”

“我爹身子骨一向硬朗,经常与我书信往来也没提及过身子不适,怎么会……”

“兰儿,婶子也不是怪你。你若当真没空回家,也不该让你家那位没良心的夫君来看望。每次来一次,你老爹就被抢去好多钱,挨一顿打,末了只能蹲在屋门前垂头丧气。怕影响你们感情,他一直不说……”

李大婶喃喃道:“要不是我家煮了东西带些来,你爹早饿死了。”

我骇然瞪眼,心里瞬间又刮骨痛意上涌。

我受杜宣殴打,有伤在身不敢回家,担心阿爹会担心。没想到阿爹受苦,也是同等心思。

我本打算,等和杜宣办完合离就回家的。

“阿爹,对不起。”

我伏在父亲榻沿崩溃大哭。

父亲下葬办丧仪需要一笔钱,

我仅剩的钱财已被掏空,无奈之下只好典当了闻池离别前赠给我的小玉。

当铺伙计看着小玉,又仔细端详了我好几眼,转而丢给我一锭银子。

我靠着这锭银子,送父亲体面离开。

三日未曾合眼,疲倦不堪回到家中,发现杜宣回来了。他将屋子里翻得一团乱,气急败坏地举起茶壶掼落在地上。

碎瓷弹在我的鞋面上。

他抬头,怔了下问:“怎么穿丧服,真晦气。”

“我爹死了。”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冷冷开口:“你害死得。”

“少胡扯,那老不死的早该完蛋,赖在我身上做什么?”

杜宣翻个白眼狡辩完,笑嘻嘻地凑上来问:“你还有钱办丧仪,拿些出来,我最近手头紧张。”

见我无动于衷,他索性上来搜身,我挣扎之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家里的钱,全被你糟践光了!”

我气得双手发抖,“合离吧,我一刻也不想再见到你,你令我感到恶心!”

不知是挨了耳光,还是这番话戳到他的痛处,他像一只被踩尾巴的野狗,跳起来怒喝:“你个不干不净的赔钱货也配合离?!”

他手指戳在我的笔尖上破口大骂:“等老子玩腻,在把你休弃卖给花楼,能给老子赚些钱,也算你还有点价值。”

无法想象,这番言论和当初在灯会街上那个言辞诚恳的男子,是一个人。

原来,贞洁在他心里从来都是重要的。

他扑上来将我摁在地上,发疯一般扯我的衣襟和裙带。我反抗得厉害了,被他接连打了好几个耳光,顿时觉得耳内嗡嗡作响、视线模糊。

我想起阿爹、想起李大婶那番话。

立时拔下簪子狠狠扎入他的脖颈里,温热鲜红喷溅在眼皮上,有片刻睁不开眼睛。

杜宣捂住脖子,惊恐地瞪眼看我。

他踉跄倒退,想跑又摔跌在地上,颤巍巍往屋外爬去。我上前踩住他的手,拔下发簪又反复扎入脖颈里,直到他抽搐几下,终于僵直不动。

“兰时。”

我看着满是鲜血的手,哽咽低泣:“你也活不成了。”

7

我被押到府衙。

杜家的人不依不饶要我偿命,并塞了钱让狱卒在牢里给我用酷刑。

我被强灌辣椒水,挨了几十鞭子。

肚子上还烙上贱妇两个字。

折

腾到奄奄一息的时候,府衙终于判下我明日正午斩首。

晚间,我听到牢里传来嘈杂声,接着牢门被人用力踹开。

来人身上的苏合香,令我陡然一颤。

“姑姑……”

熟悉的嗓音,有些沙哑。

我睁开肿痛的眼睛,瞧见闻池一袭玄衣锦袍,金冠束发,威凛而矜贵。

想到自己如今的狼狈相,我窘迫地将自己缩成一团退到发霉的墙角。

闻池走近蹲下身,眸底泛红地问我:“只要姑姑开口,本王带你离开这里。”

我咬唇落泪。

“事到如今,宁死也不肯跟我?”

闻池咬牙得问,我看到他捏拳得手背上青筋鼓胀,“你说宫外安宁,说杜宣是你要嫁的人,现在你还敢这么笃定吗!”

见我不发声,闻池愤然起身,“本王这一走,不会再来。”

我还是想活的。

在他迈步要走时,我出手拉住他的袍沿,抖声央求:“请王爷……救救我。”

闻池僵了片刻,二话不说蹲下身将袍子裹住我,继而把我从脏污的杂草上拦腰抱入怀里。

他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将我紧紧箍入怀里。我实在虚弱又疲倦,枕着他的胸膛听着嘭嘭的心跳声沉沉睡着。

再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裕王府。

太医过府给我治伤调理身子,我一身脏污也由闻池亲手擦拭干净。

他久久注视着我肚子上的字,心疼问:“姑姑当时一定很疼吧。”

我轻嗯了声。

“别担心。”

闻池捧着我的脸,笑容天真地说:“本王已经杀绝了杜家的人。”

我没来由一寒。

他骨子里并不如外表那般谦顺温善,反而睚眦必报。我至今还记得,当年他瞧上只狸奴,喜欢得紧,可狸奴偏爱往三皇子殿里跑。

他尝试牵绳,可狸奴还是偷摸离开。

久而久之,他也乏了不再管它,我起先以为他只是小孩子心性觉得无趣放弃了。

没想到,隔天小狸奴就飘在池面上,大家都以为闻池会伤心落泪。

他却冷眼看着池面说:“活该,我已经不喜欢它了。”

除了这一面阴暗,闻池日常待我很好。

我在府中半月身体虚,他变着法子给我送昂贵补品。我嫌长久窝在屋子里闷,去院子里的千鲤池喂鱼。恰逢他下朝回来,连忙解了大氅将我裹住。

“今日风大,不能穿这么单薄出来。”他言语埋怨,俊眉皱着。

我起身要行李,蹲久了膝盖酸疼得险些摔跤。

“姑姑不必对我做这些礼数。”

闻池连忙搀住我,一面说着一面蹲下身替我揉膝盖,样子温柔得令在场的婢女都在笑。

我脸上发烫要躲,被闻池揽腰圈住,他高挺的鼻尖碰在我的鼻尖上,哑声笑:“姑姑难道在害羞?”

“快、快放开。”

我后仰着避开,脸上更烫上三分,惹得闻池朗声大笑。

他说:“姑姑是否在府里待得闷,本王带你出去逛逛。”

闻池备了辆马车。

我现下吹不得风,便在车里隔着门帘探望街市上的喧哗热闹。

“卖糖葫芦咯!”

一声叫卖吸引我的注意力,我只多看了两眼,闻池便对马夫说:“停车。”

接着下车买了根回来。

他把糖葫芦递在我嘴前,也不肯给我,但要我就着他的手去吃。

我垂眸咬上一口,酸甜在唇齿间弥漫开。

他笑眯眯地问:“好吃吗?”

我鼓着腮帮子连连点头。

小时候家里穷,每次看到红艳艳的糖葫芦就很好吃,可爹娘说太贵了,买糖葫芦的钱可以买一点面粉。后面入了宫,更吃不上了。

“怎么不吃了?”

我嚼完一颗便不肯再吃第二颗,闻池有点疑惑。我笑着说:“好吃才不能多吃,要是喜欢上了,以后吃不到会很难过。”

闻池只是愣了下。

我原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第二天府里很是热闹。

我问婢女怎么回事,她笑着掩唇:“王爷在小厨房忙活呢。”

历来都是君子远庖厨,何况是皇室子弟。

我不由好奇地去厨房一看究竟,发现小厨房里来了三个面生的师傅。

厨房里烟雾缭绕的,三个师傅面色惊惧又为难得在教闻池做菜。

闻池系着围裙、皱眉握铲,对着铁锅里一通乱搅,仿佛在拿剑杀敌。

偏他还一脸的认真。

我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姑姑。”

听到笑声,闻池凶狠抬头望过来,见是我,立时满脸璀璨。

他端了盘东西递到我的眼前:“尝尝。”

白玉薄盘里摆着几颗红润通透的糖葫芦,我一怔,有些吃惊

。

闻池笑道:“等我学会了,姑姑永远都能吃到糖葫芦。”

我鼻尖一酸,心口有什么暖融融地化开。

夹起一颗放在嘴里,味道甜得有些发苦,可在这一刻我觉得它远比街上卖得好吃一万倍。

8

我在王府这段时日,很开心。

闻池不限制我的自由,能让我肆意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得知我爱做糕点,还特意开了间茶点铺。

我得空便去店里忙碌。

日子本来充实又安逸,但新品开业那日,闻池来捧场遭到行刺。

沾了毒的长剑,生生捅在他的腹部。

太医焦急道:“蛇堆山上的硫磺草能解这个毒。”

宫里派人去蛇堆上找,我心急如焚不想干待着,便一起上山。

我最怕蛇,但当时满脑子都是草药。

竟然出奇地战胜了恐惧,终于在被蛇咬了几口后,我在悬崖边采到了草药。

闻池安然吃下草药。

我因吸出蛇毒,嘴唇和脸肿成猪头。闻池醒来的时候愣了半晌,眨着眼睛问:“你怎么了?”

我这才想起毁容的事,连忙背过身去。

他扳过我的肩,笑着说:“姑姑什么样子,我都是喜欢的。”

我一下子失控,抱住他哽咽:“那剑上有毒,你高烧一夜,我真害怕。”

我哭得越大声,他反而笑得越开心。

他说:“姑姑在意我呢。”

行刺的事传到宫里,老皇帝震怒下令彻查,最后查到了钱氏。

老皇帝气急,索性封闻池当太子。

彻底断了钱氏的小心思。

皇后高兴之余,替闻池选了名门贵胄家的千金。闻池公然反抗,两人针锋相对数日,皇后终于松口收我当干女儿。

我便和皇后母族产生了关联。

正月初六,东宫大喜太子娶亲,我着锦绣华服名正言顺入住东宫。

那夜,闻池高兴得大醉。

他抱着我一遍遍喊:“兰儿,我如愿了。”

婚后,我们感情和睦、如胶似漆。

三个月后,我去庵里上香期间感觉身子不适,请女医号脉得知有喜。

这一刻我欣喜若狂。

可老天大约觉得,我出生微贱有此殊荣、德不配位。在庵里住的期间,钱贵妃竟也来了。

许久未见,她早已没了从前明艳动人,满头珠翠也盖

不住她满面的憔悴苍白。

但她心气依然很高,对着我冷声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老天真是瞎了眼,曾经匍匐在我脚下的小子当了太子,低贱的宫女成了太子妃。”

我不想搭理她,上完香就走。

刚走到门口,钱贵妃突然说:“你就不好奇,一向端正的前夫怎地染上恶习,身体康健的老父亲怎么突然过世?”

“兰时,你嫁了头畜生啊。”

她说完咯咯乱笑。

从她口中我第一次知道,杜宣染上银珠全是闻池派去的人多番诱导。

更诱导他去坑害我的父亲,可惜父亲年迈但身子骨一向硬朗,他便派人直接在我父亲食物里下药。

下药的,正是李大婶。

我痛失父亲,杀死杜宣。

在府衙里种种酷刑,都受到他的准允,直到将我逼到走投无路、濒死的地步。

我捂住小腹,忍着疼意问钱贵妃:“我为什么要信你。”

“信不信,一查便知。”

钱贵妃挑眉大笑:“本宫不如意,你们也休想如意!”

9

我没有单方面听信钱贵妃的话,而是暗中派人去调查这件事。

其中牵连的人多数被闻池杀了。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算找到线索,那些线索呈现出来的真相和钱贵妃所言如出一辙。

这一刻,我感觉浑身刺疼,没有一处是幸免的。最终疼到晕倒。

太医来瞧过,自然将我有身孕的事告诉了闻池。

闻池一下朝就焦急回府,据说还在回廊滑了一跤,衣袍上果真染着泥。

“兰儿!”

闻池进屋笑着要来抱我,被我急退三步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有些疑惑:“怎么了?”

我问他:“杜宣沾毒、我父亲惨死,是不是你做的。”

笑容在他的唇角僵住,他皱眉:“谁告诉你的。”

不否认,却问是谁告诉我真相的。

我原本还有些心存侥幸,我将桩桩证据、页页控诉摔在他的脸上,含泪大喝:“太子殿下好手段,我何德何能让您瞧上,害死家人一生被误!”

“想要的东西,要靠自己去拿,难道不是姑姑教我的吗?”

闻池昂头冷答。

“但我没教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气急腹疼,深吸几口气才逐渐缓和下来,顺手操起案上的茶盏砸过去。

闻池也不躲,

被砸中额头。

鲜血顺着额角蜿蜒流到下巴,茶水濡湿衣襟,满屋子的婢女吓得慌忙跪地。

闻池像个感觉不到疼的人,擦去眼皮上的血,冷声道:“姑姑好生休息,本王明日再来看你。”

我不可能生下这个孩子。

下定决心后,我暗中托人买了滑胎药。药吞下肚子十分涩苦,一直苦到心窝里。

不消半盏茶的工夫,我腹疼难忍,鲜血在裙上绽开出艳丽的花。

我又成了一次凶手。

得知孩子没了,闻池像个疯子一般闯入屋里,死死掐着我的肩头怒喝:“为什么要杀他!”

“你杀我亲人,我也害你的孩子,这世上多的是冤冤相报。”

我虚弱苦笑,目光怨恨地盯着他。

闻池眼眶通红,蓦地掐住我的脖子,手劲用力到下一秒我就会窒息。

我难受得要命,透过他瞳仁里的倒影,看到自己脸色涨得通红发紫。

我不由发笑,合上眼睛等着死亡降临,就在快窒息时,脖子上的力道突然松开。

“对不起……姑姑……对不起。”

闻池错愕地盯着我,面上满是慌张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无措地看着我:“我太生气了,不是故意的……”

闻池的情绪在那天愈发阴晴不定。

他在手臂上划着密密麻麻的伤痕给我看,说自己在赎罪,要我原谅他。

我若是反抗,他会哭着说:“姑姑,你不要让我这么生气,我不忍心杀你。”

每每,都让我毛骨悚然。

我受不了这种地方,策划了逃跑,某次在闻池入宫赴宴时,我逃出了东宫。

我没有目的地,只是一味慌张地往北逃。

逃得鞋底开裂、脚底出血终于坚持不住,好在路过的农户救了我。

他给我准备吃食,给我倒了碗茶水。

我喝完,视线就不清楚了,脑袋一歪陷入昏迷。醒来的时候,入目的是闻池的脸。

“姑姑不听话。”

他温柔地替我擦拭眼角的泪水,笑着说:“不听话就要受罚。”

10

我被闻池强灌了药。

那个让杜宣失控变坏,让人无法保持理智的东西。它会消磨我的精气,但会足够听话。

至少发病的时候,我的理智会被摧残,会匍匐在他的身边哀求。

他心满意足地替我解决痛苦。

夜

夜,与我巫山云雨。

闻池是恶鬼。

老皇帝病重驾崩,他顺理成章登位,第一件事便是坑杀钱氏一族。

三皇子被他丢在狼坑里,足足受啃咬两日。

因为新仇旧恨,闻池对钱贵妃最残忍,将她削鼻去耳,做成人彘绑在官道上,让过往宫人以及文武百官观瞻。

有人当场呕吐。

我在后宫浑浑噩噩,身子一日不比一日。就连太后瞧见我时都一脸惊诧:“兰时,你怎么成这副模样?”

“娘娘,你杀了我吧。”

我跪在她的面前磕头,两手被绑没有平衡当即摔在一侧。

“皇上是疯了不成。”

太后搀住我,轻声安抚:“哀家会送你离开。”

太后也果真做到。

她安排好一切,趁闻池不在,将我送出宫去,还千万叮嘱我一定要克服毒发时候的艰辛。

我照做了。

可我低估了闻池的掌控,只手遮天的本事。

我就像只可笑又无助地跳梁小丑,没蹦跶几下就被逮回地狱深处。

“为什么要跑!”

闻池掐着我的下巴怒喝:“姑姑既然不肯待在我的身边,那不如就不要有思想了。”

他将我拎到太后住的慈安宫,指着披头散发跪在地上,双臂被绳索穿透悬挂在横梁上的太后,阴寒侧侧地告诉我:“这叫人偶。”

他扯动绳索,太后便僵硬地摆臂动弹,像个没有生命气息的木偶。

我抖声道:“你疯了,他是你的母后!”

“我的母亲只有元嫔一人!在她宫里生活不过是为了能得到庇护,也更靠近姑姑。”

闻池嗤笑出声,抚着我发抖的面容道:“姑姑也这么陪在朕的身边吧。”

我骇然倒退,已被人从后一把敲晕。制偶的师傅本是太医,迫于暴君淫威而不得不干这些骇然听闻的活,他夜不能寐,满心愧疚。

到我的时候,他说:“娘娘,我不害你。”

许是可怜我的遭遇,他给我一种药,服下片刻能浑身僵硬伪装成木偶。

寻常时候,我还是如常。

只要不在闻池面前露出破绽。

我答应了,学乖不再反抗乖乖当闻池的木偶人。他日日抱着我入睡,遇上不开心的事就找我倾诉,我不说话了他就会抱着我哭。

闻池荒诞的会抱着我上朝,我也因此目睹他有多么的暴政。

忠臣好官,被他当朝砍下脑袋。

他又忌惮七王爷在边关重权,将他哄回皇都,夺去兵权。

我暗中集结一批怨恨闻池的宫人和官员,靠拢七王爷,替他筹谋造反。

一直到了半年后,闻池在除夕夜宴被酒中下药。

他被两个舞姬嬉笑着搀回寝宫,在殿门关上的一瞬,两个舞姬解下披帛缠住闻池的脖子,将他压在龙床上试图勒死。

宫里,七皇子的人顶替闻池的部下,团团围困。

我当个人偶冷眼旁观着舞姬勒闻池,没想到闻池竟然醒了。

眼见闻池挣扎,就要把舞姬甩出去,我扑上去握住披帛狠狠勒住他的脖子。

原本在奋力挣扎的闻池震惊看着我,突然不再反抗。

“姑姑……我疼……”

闻池红着眼,哽声盯着我。

我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些惨死的人的样子,不由愈发勒紧他的脖子。

直到他面色涨红发紫,掉下眼泪。

闻池抬手想碰我的脸,指尖只差微末距离,终究没能如愿重摔在床上。

“你们快走。”

我喘着气,示意舞姬离开。

舞姬面面相觑,翻窗而逃,不消片刻七王爷率兵闯入寝殿。

太监哆嗦着跑上来探闻池的鼻息,继而吓得滚下床榻,尖声大叫:“皇、皇上驾崩!”

七王爷看着我,下令士兵将我押住,“皇后兰氏谋害皇上,押入地牢候审。”

11

七王爷带兵入宫,擒获弑君反贼大功一件,又因在边关素有功绩登上皇位。

登基那日,七王爷来地牢对我说:“谋害圣上,当处斩刑。不过朕可以秘而不宣,让你活着离开。”

我一拜叩首,摇头笑:“请皇上按律惩处。”

我很累了。

光是如今苟延残喘都仿佛在用尽全部的力气,人世间我有幸来过。

太苦了。

次日午时,我坐囚车去往刑场,满街百姓没有啐骂扔烂菜,而是口口声声皇后娘娘,高呼送行。

冬日暖阳照落,我周身温暖轻松。

仰头有飞鸟掠空而过,自由自在,我合眼听着时辰到的喊声。

脖颈一痛,世界彻底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