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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红颜乱

第 10 节 红颜乱

冷宫里的那位哑巴娘娘死后,陛下疯了。

他日日夜夜抱着她的骨头,又哭又笑。

“阿姝,求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只可惜,她永远都听不见了。

1

我是宫里的教习姑姑,毫不夸张地说,我见过的女人比陛下还多,但我唯独对她记忆深刻。

她叫柯颜姝,是西域最小的公主。

她很美,这种美和我们中原人不一样,她的美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媚,莞尔微笑时,像极了勾人心魂的妖精。

两年前,西域战败求和,柯颜姝被送到中原和亲。

那时她还不是哑巴。

我听过她的声音,婉转娇柔,一开口便叫人骨头都酥掉了。

柯颜姝来中原那天,宫中设宴款待,她穿着西域服装,手腕上的珊瑚镯衬得肌肤如雪,露出来的锁骨和一小截腰身白得跟羊奶似的。

众人的眼神似有若无都往她身上瞟,不是红了耳朵就是红了脸。

要知道我们中原人捂得可严实了,乍一见这种衣服,又好奇又羞愤。

我站在陛下身边伺候,清楚地看见陛下的右耳染上了淡淡一层红晕。

柯颜姝的美,任何一个男人都忽视不了。

酒过三巡,起了变故。

柯颜姝被狠狠羞辱了一番。

三王爷讽她穿得像青楼里的妓子。

杨将军评她是战败国送来的俘虏。

江世子贬低她,玩笑似的说要纳她为妾。

她不恼也不应,静静地看着我们的陛下,声音温柔坚定:“我是来和亲的,只属于皇帝。”

她似乎不太会讲中原话,语速很慢。

陛下听懂了,却没什么反应,但我可以看见,陛下执着酒杯的手,拇指指腹缓缓地摩挲着杯壁。

在陛下身边伺候十余年,这个动作的含义我无比清楚,陛下此刻的心情很愉悦。

初次见面,柯颜姝仅用一句话便勾起了陛下对她的兴趣。

当晚,柯颜姝被封为姝妃,入住华宁宫。

而我,被陛下派到她身边伺候,美其名曰教导她中原的规矩,实则暗中监视。

我是宫里的老人,又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人人都要尊称我一声“秋瑾姑姑”。

柯颜姝是个例外,她叫我“秋瑾姐姐”。

她说:“你长得这么年轻,是姐姐,不是姑姑。”

听了这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宫里,“姑姑”这个称呼,靠的是资历和能力,而不是年龄。

柯颜姝不懂,我也没有纠正她。

她是主子,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柯颜姝第一次侍寝的时候,实在是非常大胆。

她没有中原人的矜持,见到陛下就喊“夫君”。

她说:“按照你们中原的规矩,我嫁给了你,你就是我的夫君。”

这话没错,但“夫君”这个称呼,不适用于皇宫。

陛下淡声道:“不可这般唤朕,于礼不合。”

柯颜姝懵懵懂懂:“你讲话我怎么听不明白?我中原话不太好,『朕』是什么意思?『于礼不合』又是什么意思?”

陛下一时噎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女人面前吃瘪。

柯颜姝虽然长相妖艳,身材尤物,眼神和思想却单纯得宛如孩童——至少那个时候我是这么认为的,后来才发现,我太蠢了。

她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陛下,期待他给她一个答复。

或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太澄澈了,陛下心软了,解释道:“『朕』是『我』的意思,『于礼不合』是『不能这样做』的意思。”

柯颜姝这下听懂了,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但听懂是一回事,照不照做又是另一回事。

她依旧甜甜地喊:“夫君,我只知道你是皇帝,却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叫什么?”

我说过,柯颜姝的声音能媚到叫人骨头都酥掉,所以陛下跟受了蛊惑似的,没有再纠正她的称呼,反而轻笑了一声:“我叫萧珩。”

你瞧,陛下都不自称“朕”了。

柯颜姝果然是个妖精。

到了床笫之间,她比妖精还要妖精。

不然陛下怎会叫了七次水?

西域女子,果然不同凡响。

第二天,陛下赶在早朝之前准时醒来,那个时候柯颜姝还在睡。

按照规矩,若是晚上有嫔妃侍寝,第二天的朝服应由侍寝的嫔妃帮忙穿戴,但是柯颜姝没有醒,所以由我服侍陛下更衣。

一开始我是想叫醒柯颜姝的,被陛下制止了。

陛下说:“随她睡吧。”

但柯颜姝还是醒了。

她懒倦地打了个哈欠,睡眼蒙眬,支着脑袋撑在枕头上,嗓音娇哑:“夫君,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你起得好早。”

陛下轻声笑了

笑,走到床边啄了啄她的唇:“吵醒你了?”

柯颜姝摇了摇头:“烛火太刺眼,把我刺醒了。”

于是陛下吩咐我:“秋瑾姑姑,将烛火灭了,留一盏即可。”

我应道:“是。”

柯颜姝忽然坐起身,双手环住陛下的腰,委屈巴巴地说:“夫君,为什么不多陪我睡一会?”

陛下摸了摸她的头:“阿姝乖,等上完朝会,我就来陪你用早饭好不好?”

柯颜姝问:“朝会是什么?”

陛下说:“听一帮老头讲话。”

柯颜姝:“那岂不是很无聊?”

陛下点头:“是啊。”

柯颜姝说:“夫君,你真可怜。”

陛下笑了。

临走之前,陛下说:“阿姝,只有在你的华宁宫,才可以叫我夫君,知道吗?”

柯颜姝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陛下夸道:“阿姝真乖。”

跟哄小孩似的。

2

我有时候想,大概从柯颜姝成为姝妃的那一刻起,后宫里长久以来维持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陛下歇在华宁宫叫了七次水这事传出去后,最先坐不住的是聂贵妃。

在柯颜姝之前,后宫里的女人每晚侍寝时,向来只叫一次水,以至于所有人都觉得陛下冷静自持、克己守礼,宠幸妃子也不过是为了绵延子嗣。

即使有人心生不满,但大家都是这样的待遇,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柯颜姝的到来,让后宫里的女人成了笑话。

聂贵妃算是平时比较得宠的,所以小性子上来,她想也不想,直接守在了陛下下朝的路上。

到底是陪伴自己多年的女人,聂贵妃撒撒娇,陛下就这么被她连拖带拽地拉去了翊坤宫。

况且,不看僧面看佛面,聂贵妃的父亲,是当朝丞相,手下门生无数。

从那以后,有了聂贵妃开头,但凡母家有点势力的,都开始耍点小手段争取陛下的宠爱。

所以我说,柯颜姝打破了后宫里长久以来维持的平衡。

那天早上,柯颜姝没有等到陛下陪她用早饭。

宫人陆陆续续上了珍馐,柯颜姝静静地坐在圆桌前,盯着莲子粥发呆。

我为她布菜:“娘娘,请用膳吧。”

柯颜姝看着我,没有怨愤,没有不甘,单纯感到疑惑:“秋瑾姐姐,夫君不是说陪我一起用

早饭吗?他怎么还没来?”

饶是我见过太多美人,被柯颜姝的眼睛注视着,我头一次生出不忍之感,所以我没有说实话:“娘娘,陛下或许突然有事,一时走不开。”

早在半炷香前,德顺公公特地赶来华宁宫告知我:“秋瑾姑姑,陛下如今正在翊坤宫,派我过来说一声,让姝妃娘娘自行用膳,不用等他了。”

那天的早饭,是柯颜姝一个人用的。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吃得也不多,半碗莲子粥加一个水晶蒸饺便足够了。

她跟我说:“秋瑾姐姐,我胃口小,下次不用煮这么多,要不你也吃点?”

我连忙摆手:“娘娘,于礼不合。”

柯颜姝已经知道了于礼不合的意思,没有强求,只说:“在西域,我也有一个伺候我的婢女姐姐,她叫月儿,我们关系很好,平时都一起吃饭,不像你们中原,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我微笑道:“娘娘,入乡随俗。”

如果那个时候我再机灵点,就该想到,以柯颜姝的性子,她应该问我“入乡随俗”是什么意思,但是她没有,她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低下了头。

作为新入宫的妃子,按照祖训,柯颜姝要去凤仪宫向皇后请安,巧合的是,这天恰逢初一,后宫所有嫔妃都要向皇后请安。

前往凤仪宫的路上,我将陛下的女人都介绍了一遍,从位分高低到家世背景,柯颜姝虽然心思单纯,但很聪明,我只说了一遍她就记住了。

不得不承认,漂亮的脸蛋和纯澈的眼神实在非常蛊惑人心,柯颜姝无意间表明出来的种种迹象,都没有让我察觉到她并不单纯。

相反,她多智近妖。

来到凤仪宫,除了聂贵妃,其余嫔妃都到齐了。

柯颜姝恭敬地向皇后请安,行礼的动作挑不出任何差错。

皇后是中宫之主,端庄贤淑,温婉大方,客套了两句便让柯颜姝坐下了。

几乎所有的女人都对柯颜姝感到好奇。

众人的眼神恨不得透过柯颜姝的衣服,看看里面到底是何番景象,居然让陛下叫了七次水。

柯颜姝不发一言,任由她们打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聂贵妃的声音:“各位妹妹怎么都到了,本宫来迟了,皇后可别见怪。”

紧接着,陛下和聂贵妃一前一后踏了进来。

众人起身行礼。

陛下在主位落座,聂贵妃坐在柯颜姝上首,时不时

余光瞥去一眼,而后不屑地轻嗤一声。

此刻的柯颜姝像个木头美人,没有任何表态。

寒暄几句后,陛下摆驾回宫,在路过柯颜姝时,忽然停下脚步,说了一句:“姝妃穿红色很好看。”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掀起了狂风巨浪。

陛下走后,聂贵妃懒得再维持体面,冲柯颜姝翻了个白眼,开口讽道:“所谓的西域公主,也不过是一只狐媚子罢了。”

说实话,我真怕柯颜姝“顶嘴”,毕竟聂贵妃不好惹,但她没有,她依旧是那个懵懂的眼神:“狐媚子是什么意思?”

聂贵妃:“……”

姜嫔颇为“好心”解释:“就是狐狸精的意思。”

柯颜姝灿烂笑道:“狐狸精那么美,臣妾多谢贵妃娘娘夸赞。”

聂贵妃脸抽了抽,正要说点什么,皇后打圆场:“好了,本宫乏了,请安就到这吧。”

于是众人行礼告退。

那一晚,陛下歇在了皇后宫中。

每月初一十五,帝后应同榻而眠。

我将这条祖训告诉柯颜姝时,她淡淡一笑:“你们中原规矩真多。”

我没说话。

她收了笑容:“所以夫君今晚不会过来,对吗?”

我点了点头。

后来才知道,我错了。

子时刚过,陛下带着满身夜色,踏进了华宁宫。

更深露重,他独自一人前来,德顺公公不在身侧。

我心下震惊,正要行礼,陛下抬手制止:“秋瑾姑姑不必声张,就当作没看见朕。”

说完,陛下进了内殿。

然后,我听见了柯颜姝激动的声音:“夫君!”

原来她一直没睡。

不知为何,我下意识为她感到开心。

那晚,柯颜姝等到了她的夫君。

但陛下只待了一个时辰,他还要赶回凤仪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我以为陛下只是心血来潮,就算是初一,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也要抽空看一眼柯颜姝,我想陛下也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我和陛下都不相信,他会爱上柯颜姝。

3

有些东西,过犹不及,比如陛下的宠爱。

自从柯颜姝进宫后,陛下再也没有宠幸过别的女人,即使为了前朝不得不歇在别的妃子那,也是盖着被子纯聊天。

我每隔一个月就要向陛下汇报柯

颜姝的一切,首次汇报时,陛下问我:“秋瑾姑姑,朕是不是太过于宠爱她了?”

不等我回答,陛下自顾自说道:“朕也不知道怎么了,只要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她,可爱的、娇嗔的、羞涩的,无一不是她的模样。

“因为她,朕甚至对别的女人提不起兴趣,后宫里所有女人加起来都比不上她的一根手指。

“秋瑾姑姑,你说阿姝会不会是妖精变的,不然朕怎么跟失了心智一样。”

说到这儿,像是觉得荒谬,陛下摇头失笑。

我也笑了,我说:“陛下,姝妃娘娘怎会是妖精变的呢,您多虑了。”

本就是一句玩笑话,揭过了便不再提。

陛下再次问道:“秋瑾姑姑,你在阿姝身边待了一个月,可有什么异常?”

我摇摇头:“没有。”

我觉得陛下谨慎过头了,柯颜姝一个弱女子,在宫中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压根掀不起任何风浪。

但我不敢说,毕竟我是妇人之仁。

时间告诉我,我确实是妇人之仁。

漂亮又聪明的女人哪怕只有自己,也能掀起风浪,关键在于风浪的大小。

而柯颜姝掀起的风浪,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只是那个时候,一切都晚了。

4

天气炎热,陛下带柯颜姝去行宫避暑。

远离了宫里的纷扰,他们二人就像神仙眷侣。

白天,陛下教柯颜姝写中原文字,他握着她的手,在无数张宣纸上一笔一画描绘出彼此的名字。

柯颜姝根本看不懂,指着“萧珩”两个字问道:“这是什么字?”

陛下说:“我的名字。”

她笑了,指着“柯颜姝”三个字说:“那这是我的名字了?”

陛下刮刮她的鼻子,宠溺道:“阿姝真聪明。”

于是一整个上午,柯颜姝都在临摹“萧珩”这两个字,她神情专注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珍宝。

但中原文字实在难写,加之笔画又多,到最后,柯颜姝写出来的“萧珩”二字,跟鬼画符没什么区别。

陛下却睁眼说瞎话:“阿姝写得真好。”

晚上,陛下带柯颜姝去泡温泉。

这行宫里的温泉,专属于陛下,柯颜姝是第一个享用的女人。

我原本以为她会开心雀跃,没想到除了惊恐还是惊恐。

柯颜姝颤着声音说:“这池子怎么冒着白烟?

底下有人在烧火吗?我最怕烫了。”

这话逗得陛下哈哈大笑,他在温泉里朝她张开双臂,声音愉悦:“别怕,不烫的,很舒服。”

很久以后当我回想起陛下此刻的模样——他在雾气腾腾的温泉里朝柯颜姝张开双臂,嘴角噙着温柔的笑,眼睛里似乎全是情意——我认为在这里,陛下已经爱上柯颜姝了。

只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陛下看着柯颜姝,鼓励道:“阿姝,别怕,我在。”

柯颜姝深吸一口气,像个奔赴沙场的战士,视死如归地跳进了温泉里。

陛下稳稳揽住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半是纵容半是宠溺:“阿姝真勇敢。”

隔着朦胧雾气,我看不见柯颜姝的表情,所以我不知道,那是柯颜姝第一次在陛下面前露出真情实意的笑。

我摆放好皂荚和干净的帕子,还有又大又圆的葡萄,然后躬身告退。

过了两个时辰,陛下抱着柯颜姝出来。

我飞快地瞥了一眼,发现柯颜姝在陛下怀里睡着了,她脸颊红润,嘴唇微肿,雪白的脖颈上布满了痕迹。

陛下吩咐我:“秋瑾姑姑,温泉记得清理一下。”

我点头应道:“是。”

在行宫里一待就是两个月,回宫那日,是个艳阳天。

马车走到半路时,一群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黑衣人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拔剑。

德顺公公尖声喊道:“有刺客!护驾——”

很明显那群黑衣人是冲着柯颜姝去的,但他们太蠢了,也不看看柯颜姝身边的人是谁就敢行刺。

一批皇家暗卫从天而降,不费吹灰之力将这群刺客全部解决,只留下了一个活口严刑拷打。

陛下将柯颜姝护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面无表情见证着这场杀戮。

马车外,血流成河。

马车内,一句轻哄:“阿姝,别怕,有我在。”

5

我说过,对于陛下的宠爱,过犹不及。

柯颜姝实在是太太太得宠了,在后宫里风光无两,所以难免遭人妒忌。

聂贵妃正是那只因妒生恨的出头鸟,她性子娇纵,头脑简单,居然派刺客刺杀柯颜姝。

据说黑衣人屈打成招的时候,陛下就在暗处听着。事后,那名黑衣人被处死,陛下冷着一张脸去了翊坤宫。

但到底没把聂贵妃怎么样,毕竟她父亲是当朝丞相,尚有用武之地,陛下不能

把脸面撕得太难看,便降了聂贵妃的位分,从贵妃到妃,外加禁足三个月。

看起来不轻不重的惩罚,实则直接宣判了聂贵妃的死刑,她和陛下之间的那点情分,烟消云散了。

我把这事告诉柯颜姝时,她没什么表情,仿佛根本不在意。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笔下的纸墨上。

从行宫回来,她几乎每天都要练字。

她跟我说:“秋瑾姐姐,我一定会把夫君的名字写得漂漂亮亮的。”

我微笑道:“娘娘这么聪明,肯定可以的。”

柯颜姝第一次怀孕的时候是在中秋前夕。

得知这个消息时,陛下很开心,赏了很多珍宝给柯颜姝,并抬了她的位分。

进宫不过短短半年,柯颜姝便成了这后宫里唯一的一位贵妃。

当太医诊出是喜脉的那一刻,我由衷为柯颜姝感到高兴。要知道,在这后宫里,就算一个女人再得宠,没有子嗣,宠爱终究不长久。

陛下子嗣单薄,只有两个皇子和一个公主。

柯颜姝的孩子,不出意外的话,想必是最得陛下喜爱的。

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所以没有太在意柯颜姝的表情,她虽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她的神色也很复杂,我有点看不懂。

后来某个夜晚,那时柯颜姝已经死了快一个月了,电光石火间,我突然懂了她那复杂的神色是什么意思。

她要用她的第一个孩子,掀起第一个风浪。

6

中秋节那天晚上,朝中要臣携正妻入宫赴宴。

帝后坐在上首,享受众人行礼跪拜。

柯颜姝正要行礼时,陛下抬手制止,温声道:“爱妃有孕在身,不必多礼。”

皇后嘴角挂着端庄贤淑的笑:“是啊,姝贵妃快坐下吧,注意身子。”

后来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昔日暗讽柯颜姝是战败国送来的俘虏的杨将军,说自己酒力不胜,提前离了席。

杨将军脚步虚浮,踉跄不稳,仿佛真的喝醉了。

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柯颜姝,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看她,但我就是看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眸中有怨愤憎恨之色闪过。

我从来没见过她流露出这种情绪,下意识心里一惊,等我再看过去,她已经是一副娇柔浅笑的模样。我松了口气,或许刚刚真的是我看错了。

过了一会,柯颜姝对我说:“秋瑾姐姐,我有点头晕,想出去吹吹风。

”

我向陛下禀明情况,陛下应允了,嘱咐我仔细照顾好柯颜姝。

我扶着她走到了门口,接着又走到了御花园。

虽是晚上,御花园却亮如白昼,灯火通明,晚风吹过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

似乎还夹杂着几分酒气。

可我记得,柯颜姝没有饮酒。

“秋瑾姐姐。”柯颜姝突然喊了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的拱桥,“站在桥上的那人是谁?”

我看过去,眯了眯眼,说:“是杨将军。”

柯颜姝问:“他怎么会在这?”

我回她:“想必是过来醒酒的吧。”

说完这句话,杨将军发现了我们的存在,他目光幽深地盯着柯颜姝。

宫妃和外男理应避嫌,于是我侧身挡住了杨将军的视线,对柯颜姝说:“娘娘,我们回去吧。”

就在这时,杨将军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话:“我们是不是见过?”

他这话是对柯颜姝说的。

我刚要开口,柯颜姝微微笑了笑,先我一步道:“我们确实见过,本宫来中原那天,你说本宫是战败国送来的俘虏。”

柯颜姝边说边走向了杨将军。

我紧紧跟在她身后,只保持了一步的距离。

“不。”杨将军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见——”

“啊!”一声尖叫打断了杨将军没说完的话。

几乎是眨个眼的工夫,柯颜姝已经摔下了桥,咚的一声落进了湖里,我根本来不及抓住她。

我惊得心脏都要跳出来,连忙喊道:“快来人!贵妃娘娘掉进湖里了!”

巡逻的侍卫循声赶来,接二连三跳进了湖里。

我怒视杨将军:“娘娘与将军无冤无仇,将军为何要推她?”

杨将军否认:“我没有!是她自己摔下去的!”

我根本不信:“奴婢有眼睛,这话还是请将军跟陛下说去吧。”

7

柯颜姝小产了。

她还在昏迷状态,苍白着脸躺在床上,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陛下静静地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神色淡淡,仿佛回到了柯颜姝没进宫时的样子。

“秋瑾姑姑,朕要听你如实道来。”

我垂下眼,一

五一十叙述了当时的场景。

陛下听后,没什么情绪地说:“确定是杨将军把阿姝推进湖里的?”

我想了想,迟疑道:“那时奴婢太着急了,加之杨将军离娘娘很近,所以奴婢下意识以为是杨将军不小心将娘娘推进了湖里。”

陛下不知信没信,没有应声。

好半晌,陛下才开口:“关心则乱,秋瑾姑姑也是好意,这段时日好生照顾阿姝。”

说完,陛下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种直觉,陛下和柯颜姝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们之间的嫌隙,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秋瑾姐姐,谢谢你。”

柯颜姝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在喂她喝药。

我看着她的眼睛,叹了声气:“娘娘,您这步棋走错了。”

距离柯颜姝小产,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陛下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任何表示。

我问她:“娘娘,您后悔这么做吗?”

毕竟是自己肚子里的骨肉,说没了就没了。

柯颜姝坚定地说:“不后悔。”

我不理解她为何不想要这个孩子,更不理解为何要嫁祸给杨将军,但我还是站在了她这边,对陛下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

大抵是相处久了,不忍心她孤苦无依。在中原,她一个亲人都没有,除了陛下,也就跟我熟点。

柯颜姝真的很大胆,她不仅在赌陛下的真心,也在赌我的真心。

她笃定我一定会帮她,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摔进湖里。

柯颜姝问我:“杨将军怎么样了?”

我说:“陛下收了他的兵权,废了他一只手,随即贬去了漠北蛮荒之地,无诏不得入京。”

谋害皇嗣是大罪,更何况,陛下有他的考量。

柯颜姝笑着说:“中原人真狠,不仅将军狠,皇帝也狠,难怪西域吃了败仗。”

我没吭声。

后来我觉得,柯颜姝更狠,尤其是对她自己。

8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陛下和柯颜姝吵了一架。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自从柯颜姝小产后,她在华宁宫闭门不出,足足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内,陛下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眼前。

但我曾无意间发现,趁柯颜姝熟睡时,陛下偷偷看望过她。他蹲在她床边,紧紧地盯着她的脸,眼中弥漫着复杂幽深的情

绪。

其实,陛下很在乎柯颜姝吧。

但他们还是吵架了。

陛下极力忍耐怒火:“你就这么不想要我们的孩子?”

柯颜姝不咸不淡道:“这个结果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我给了你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让那位对你产生威胁的杨将军被驱逐出京。”

陛下沉默了。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错了,柯颜姝赌的从来不是陛下的真心,而是他的帝王业。就算我不站在她这边,不帮她讲话,陛下照样会处理杨将军。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皇帝多疑。柯颜姝真的很聪明。

陛下沉沉地看着她,肯定地说:“你恨杨将军。”

柯颜姝笑了,先是嘲讽的笑,再是癫狂的笑。

“你不恨吗?”她平静地反问。

陛下背在身后的手抖了抖。

柯颜姝说:“他践踏我的国,凌辱我的家,我凭什么不恨?我为什么不恨?”

陛下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

恨我吗?

这句话没有完整说出来,因为没必要,答案毋庸置疑。

到底是自欺欺人太久了,忽视了柯颜姝的身份。

她可是西域最小的公主,受尽万般宠爱,若没有那场战役,她的国不会破,她的父兄不会死,她依旧是那个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的珍宝,而不是一个俘虏。

杨将军说得没错,她的确是战败国送给陛下的俘虏,没有自尊,没有骨气,像条狗一样在仇人身下苟且偷生。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陛下特别卑微地问了一句:“你对我有过真情实感吗?”

柯颜姝没说话。

陛下背在身后的手越来越抖。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柯颜姝,然后失望地走了。

我想,柯颜姝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因为她哭了。

陛下走后,她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唯独她脸上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滑落。

她和陛下之间,有国仇,有家恨,却不能有情爱。

她是西域的公主,她不能对不起她的子民。

但西域已经被陛下收入麾下,成了中原的封地,一切早已板上钉钉,即便柯颜姝想要报复,也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一个弱女子,哪来的本事?

于是我跟她说:“娘娘,活在当下,不要再干傻事了。”

在这乱世中,好好活着才是最奢侈的,

一个亡国的公主,根本没资格谈“复仇”二字,牢牢把握住陛下的宠爱才是明智之举。

柯颜姝摇了摇头:“秋瑾姐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看着她:“好。”

柯颜姝缓缓开口:“中原的铁骑踏入西域王宫那天,我由于贪玩,带着我的婢女月儿溜出了宫,由此躲过一劫。说起来真是讽刺,在我和月儿玩得无比开心的时候,你们中原的铁骑正在血洗西域王宫,那一天,我的快乐是建立在亲人惨死的痛苦上。

“等玩累了,我和月儿踩着夕阳回了王宫。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场景,血流成河,横尸遍野,每走一步就是一具尸体。

“当我走到父王的寝宫时,我看见父王和兄长的头颅被插在了剑刃上,死不瞑目。一转身,我看见了死相凄惨、衣不蔽体的母后,还有我的阿姐……她们死前,承受了非人的虐待。巨大的悲痛之下,我发不出音,嘶哑干嚎的哭声像个哑巴。

“后来,中原的士兵去而复返,为首的是你们中原的杨将军。我的婢女月儿害怕他们伤害我,把我藏了起来,她主动出去吸引火力。月儿用蹩脚的中原话大骂他们畜生,骂到第三句时,月儿被一把长枪刺死了。我躲在木箱里,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月儿死去。”

说到这儿,柯颜姝冲我笑了一下:“秋瑾姐姐,你知道那日中秋夜宴,杨将军为何说见过我吗?”

我看着她,她说:“因为我躲在木箱里的时候,透过缝隙对上了他如狼般的眼睛,他当时发现我了,但没有揭穿我。”

柯颜姝语气嘲讽:“他可真是个好人。”

我忽然不知说些什么,毕竟我也是中原人。站在我的立场,我是受益那方。况且,乱世浮沉,江山易改,哪有什么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

于是我还是那句话:“娘娘,活在当下。”

柯颜姝没有应声。

从那以后,柯颜姝失宠了。

陛下再也没有踏足过华宁宫,他不缺女人,更不缺美人。温香软玉在怀,谁还记得旧人。

但我依然在柯颜姝身边伺候,并且每月按时向陛下汇报她的一切。

第十次汇报时,陛下正在小酌,身旁有美人作陪。

那是新入宫的乔贵人,才十六岁,眼睛长得有点像柯颜姝,但容貌远远不及柯颜姝。

陛下问我:“她怎么样?”

我如实回答:“除了一直吃得不多,最近睡眠也不太好,晚上总是做噩梦。”

陛下

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请太医瞧过了吗?”

我说:“请了,太医开了安神的药,但似乎没什么用,严重的时候她会哭着从梦中醒来。”

过了好久,陛下朝我挥了挥手。

我行礼告退。

晚上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柯颜姝站在窗前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快要入冬了,我给她围上披风。

余光看向窗外,发现陛下静静地站在雨中,德顺公公在一旁撑着伞。

隔着一小段距离,陛下的脸看不太清楚,只依稀瞧见一个英俊的轮廓。

我望向柯颜姝,她的眼神好像在看陛下,又好像没在看。

我很纠结,我希望柯颜姝能跟陛下和好,因为在这后宫里,只有陛下的宠爱才能保她安稳度过余生,但我又不希望她痛苦。

她和陛下之间,好像无论怎么做,都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良久后,柯颜姝轻轻地叹了声气,她跟我说:“秋瑾姐姐,让德顺公公进来躲会雨吧。”

我笑了起来,打趣道:“娘娘如今也学会了拐弯抹角这一套。”

柯颜姝回我四个字:“入乡随俗。”

将陛下请进来后。

他说:“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她说:“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异口同声。

我和德顺公公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守得云开见月明”这七个字。主子气压低,奴才也不好过啊。

于是柯颜姝和陛下就这样自然而然和好了。

就寝时,柯颜姝对陛下说:“我会试着去爱你。”

不知道陛下有没有感动,反正我感动了。毕竟说出这句话,对柯颜姝来说,要鼓起很大的勇气。

我飞快地瞥了一眼陛下的表情,或许是因为烛火太刺眼,陛下眼中闪着盈盈水光。

“阿姝,我答应你一件事,你可以等想好了再告诉我。”

柯颜姝温柔地笑了,声音很轻:“你们中原有句话,叫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那就答应我和我一起慢慢变老吧。”

后来每次想起这个场景,我都会觉得感慨,柯颜姝是我见过最会伪装的女人。

那晚,柯颜姝没有做噩梦。

我中途进去关窗的时候,看了一眼床上,陛下没有睡着,柯颜姝睡着了,他把她抱在怀里,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而她,将脑袋埋在他胸前,紧紧地环住他的

腰,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9

初雪那天,刚好是陛下的生辰。

寿宴上,柯颜姝为陛下跳了一支舞。

她穿着西域服装,曼妙的舞姿在红纱的衬托下更显动人,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连我都看呆了。

陛下嘴边噙着笑,温柔地注视柯颜姝。

一曲舞毕,陛下招手,将柯颜姝唤到他身边。

她在他身侧坐下,笑得美若天仙。

陛下毫不避讳对柯颜姝的宠爱,他紧紧揽住她的腰,她顺势靠在他肩上。

我看了一眼皇后,她依旧是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唇边挂着大方得体的笑容。即使她的母家被陛下清理得差不多了,也从未流露出任何不满。

这个皇后,当得很称职。

宴会结束,陛下牵着柯颜姝的手回了华宁宫。

我和德顺公公走在后面,身后浩浩汤汤跟了一大批侍卫。

到了华宁宫后,陛下吩咐我们退下,不需要伺候。

于是我和德顺公公守在门外,并遣退了其他所有人。

繁星挂空,情到浓时。

却突生意外。

听到陛下痛苦的闷哼声时,我和德顺公公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推开了门,随即踏进内殿。

有风吹进来,隔着层层床幔,我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但我和德顺公公没有再上前,遥遥问了一句:“陛下可有事?”

好半晌,才听见陛下的回复:“无事,退下。”

我站着不动,德顺公公走上前,鼓起勇气拉开了床幔。

然后我看见陛下敞开的胸膛上插了一支血淋淋的发簪,这支发簪我见过,也为柯颜姝戴过。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柯颜姝,她居然行刺陛下!

真是胆大妄为。

但不得不承认,我佩服她的果敢。

陛下吃的每一口食物,喝的每一口水,都有银针试毒,并且每日都会请平安脉。要想刺杀陛下,在床笫之间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在男欢女爱这件事上,谁又能做到完全分心?刺杀成功不是没有可能,但柯颜姝失败了。

德顺公公跪下磕头:“请陛下恕罪,奴才不是故意为命不从,实在是太担心陛下的安危啊!您可是一国君主,中原的子民需要您,陛下可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我也跪下来:“请陛下保重龙体!”

良

久,陛下终于吩咐:“传太医。”

我看了一眼柯颜姝,她缩在床角,洁白的中衣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渍。她眼神平淡无波,仿佛一个生命走到尽头的老妪,我在她的眼睛里看不见一丝一毫的求生欲望。

太医过来包扎完伤口后,柯颜姝依旧缩在床上。

陛下没有处罚她,甚至都没有说一句重话。

他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别怕,我没事,死不了。”

听见这话,柯颜姝似乎一瞬间活过来了,她颤抖着伸出手,像是要做点什么,但最后她收回了手,什么也没做。

只是无声流泪,哭湿了陛下的衣襟。

陛下轻拍她的背,像哄小孩:“阿姝,别哭。”

我在心里叹了声气,陛下这是栽了啊。

10

临近年关时,柯颜姝再次怀孕了。

有了前车之鉴,陛下这次格外上心,他轻轻抚摸她的腹部,几乎恳求道:“留下这个孩子,好吗?”

和陛下的小心翼翼相比,柯颜姝要淡然很多,她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会保护好这个孩子的。”

这句话很奇怪,什么叫“我会保护好这个孩子”,难道这个孩子会受到伤害吗?但当时我没有想太多,潜意识以为柯颜姝愿意留下这个孩子。

一晃到了第二年的春天,柯颜姝肚子里的孩子有五个月了,但看起来不到三个月,她的肚子太小了,加之孕期胃口不佳,吃什么吐什么,导致人越来越瘦,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陛下为了让柯颜姝多吃点,寻遍世间神厨,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补品,有时候她还能吃点,有时候吃多少吐多少。

陛下无法,只能板着一张脸斥责起了柯颜姝肚子里的孩子:“你要乖乖的,别折腾你娘亲,不然等你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听见这话,柯颜姝笑了,她笑得很温柔。

或许某些时刻,柯颜姝也曾幻想过她和陛下的未来,儿孙满堂,恩爱两不疑。

那段时日,柯颜姝和陛下之间的状态,仿佛回到了在行宫的时候。

我想,如果这种状态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只可惜天不遂人愿,现实会告诉你什么叫痴人说梦。

当柯颜姝肚子里的孩子七个月时,她中毒了。

她吃了一块御膳房送来的糕点,没多久毒素发作,瞬间吐了一大口血。

我害怕极了,哭着喊人去请太医。

她越来越痛苦,

吐出来的血也越来越多,我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颤抖:“娘娘……再坚持一下,太医马上就来了。”

她艰难地冲我笑了笑,声音断断续续的:“秋瑾……姐姐,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这个孩子的。”

事实证明,这一次,她确实保护好了孩子。

但是她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这毒来势汹汹,太医院的人想尽了一切法子,也只能把毒素逼到喉咙的位置,这是最好的结果,用一副嗓子换取母子平安。

柯颜姝昏迷了十天,陛下守了她十天,甚至连早朝都不去上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毕竟从陛下登基以来,没缺过任何一次早朝。我记忆中那个兢兢业业、励精图治的中原皇帝,因为一个女人,不计后果罢了十天的朝政。

大臣们不知上了多少奏折,甚至暗地里给柯颜姝冠上了“祸国妖妃”的称号。

陛下充耳不闻,满脑子只有他的阿姝。

当真是红颜祸水啊。

这个时候可以毫不犹豫地说,陛下已经深深爱上柯颜姝了。

所以现在有多爱,后面就会有多恨。

柯颜姝醒过来的时候,陛下竟然落了泪。

她苍白地笑了笑,想开口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音。

那一刻,她脸上的神色很复杂,有震惊,有惶恐,有不敢置信,到最后,只有释然。

对于自己成了哑巴这件事,柯颜姝很快就接受了,她甚至给我一种错觉,不能说话于她而言是一件幸事。

这意味着,她再也不用日日夜夜对着仇人,一次又一次违背自己的良心,讲那些她根本不愿意讲的话。

但是她太会伪装了,骗过了所有人,以至于我和陛下都以为她很难过,所谓的释然也不过是无力挽回的强撑罢了。

陛下心疼又坚定地说:“阿姝,世间神医那么多,我一定会治好你的嗓子。”

柯颜姝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抓住陛下的手放在自己鼓起的肚子上,温柔地笑了。

她的意思是,只要孩子安康就足够了。

天知道那一刻陛下有多么自责,无比懊悔没有保护好她,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陛下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阿姝,我会为你讨个公道的。”

经过调查,那块有毒的糕点出自曾经的聂贵妃,如今的聂妃之手,理由很简单,她爱陛下,恨柯颜姝,并天真地以为,如果没有柯颜姝,陛下根本不会冷落她

。

这次陛下不会再顾及聂丞相的颜面,直接把聂妃打进了冷宫,死生不复相见。

被押入冷宫那天,聂妃声音嘶哑地喊道:“柯颜姝!我在冷宫等你!”

那时我认为是无稽之谈,哪承想一语成谶。

11

孩子八个月时,陛下和柯颜姝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陛下对柯颜姝的好,是真情实意的,是无比纯粹的。

但柯颜姝呢?她对陛下的感情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我看不透她。

随着孩子的月份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不,准确来说,我从来都没有看透过她。

从她来中原那天起,我所看到的她,陛下所看到的她,都是她伪装出来的。

她的心是什么样的,没有人知道,陛下也不知道。

但有时候太过清醒不是一件好事,人活在这世上,总要糊涂一点,不然太难受了。

所以自从那次吵架后,陛下再也没有问过柯颜姝“你对我有过真情实感吗”,只要她愿意待在他身边,愿意给他生孩子,那就足够了。

临近生产,陛下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柯颜姝身上,甚至奏折都搬来了华宁宫。

他很重视这个孩子,并亲手打造了一台幼儿学步木马车,从挑选木材,到绘画图纸,再到实物的每一个细节的打磨,都没有假手他人,一点一滴倾注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陛下如此重视的模样,我有点想哭,这种想哭的欲望是不安的,是忐忑的。我的直觉告诉我,陛下很可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我每日寸步不离守在柯颜姝身边,旁敲侧击说一些陛下很爱她、很爱这个孩子的话。

陛下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希望柯颜姝不要辜负他,哪怕是逢场作戏。

但柯颜姝只是笑笑,然后温柔又眷恋地看向自己的肚子。她现在说不了话,于是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告诉我:“我会保护好这个孩子的。”

又是这句话。

从一开始我就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她生产那日,痛了五个时辰,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端出来,最后生下了一个浑身黑紫的死胎,我才知道,所谓的“我会保护好这个孩子”,是不让别人伤害。

她的孩子,必须葬送在她的手上。

她要让陛下最期待的孩子,死在他最爱的女人手上。

柯颜姝来中原那天,手腕上戴了个珊瑚镯子,里面藏了一

颗毒药。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这颗毒药吃下去的,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总之,那颗毒药的毒素,大部分被体内的孩子给吸收掉,只有一小部分残留在母体上。

陛下不顾产房里的血污,将那个刚落地就没了呼吸的孩子抱在怀里,他很淡地笑了一下,眼里的痛苦和绝望是那么地浓烈,浓烈到我都不敢看他一眼。

柯颜姝躺在床上,眼睛半睁,鬓角的头发因为汗湿黏在脸侧,唇色白得像纸,若不是她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我甚至以为她死了。

陛下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这是我们的女儿,嘴巴像你,鼻子像我,眼睛……没睁开,不知道像谁。若是她长大了,肯定和她的娘亲一样美,世间男儿定会为她倾倒。”

柯颜姝静静地听着,睫毛颤了颤,似乎有泪水顺着眼尾滑落。

陛下用脸轻轻碰了碰那个孩子的脸,然后走到床边,紧紧地盯着柯颜姝。慢慢地,他眼睛红了,不知是在难过孩子的离去,还是在难过柯颜姝对他的感情,他说:“阿姝,你真狠。”

在他最爱她的时候,在他以为她逐渐接纳他的时候,在他对他们的孩子感到无比期待的时候,她给了他重重一击,令他溃不成军。

她的报复,直接捅人心窝子。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上计,柯颜姝做到了。

她让陛下爱上她,再亲手摧毁掉这份爱。

亲人惨死,西域战败,柯颜姝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这种方式“讨伐”陛下。

他伤心,她就开心。

哪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也绝不后悔。

柯颜姝是一个狠心又执着的人。

安葬完那个死去的孩子后,陛下派人把我叫到勤政殿。

他失态了。

陛下跌坐在地上,脚边东倒西歪全是酒瓶子。

他问我:“秋瑾姑姑,阿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哽咽,像是哭了。

我不敢看他,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但他是帝王,我是奴才,就算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身份的差距令我不得不低头。

良久后,我回他:“她是个可怜人。”

陛下忽然笑了。

他说:“你知道吗?即使阿姝杀了朕的孩子,即使她从来没爱过朕,只要她服服软,哄哄朕,朕就原谅她。但是她没有,她甚至都不愿意看朕一眼。

“朕也是有底线的,绝不会一而再

再而三为了一个女人将帝王的尊严踩在脚下。”

陛下狠狠灌了一口酒。

“她不想要的东西,这世上有的是女人想要。”

12

柯颜姝被打入了冷宫,陛下是真的恨她,没等她坐完月子,直接把人丢进了冷宫,任其自生自灭。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虚弱得快要死掉了,她体内还残存着余毒,再加上五个时辰的生产伤了根本,几乎是出气多进气少。

我叹了声气:“您这是何苦呢。”

她艰难地扯起唇角,冲我笑了笑。她似乎想跟我说点什么,但她如今是个哑巴,便对我做了个手势——她想要纸笔。

我告诉她我没有带纸笔,让她等一会,我去拿。

她却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了。

我心中不忍,劝她:“陛下心里有你,去服个软吧。”

她只是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后来我转身离去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一直在注视东南方向,那个方向有很多的宫殿,陛下的勤政殿也在其中。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那时我并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柯颜姝。

也不知道,在我走后,皇后独自见了她一面。

没有人知道皇后跟柯颜姝说了什么,只知道后来柯颜姝死后,皇后和陛下吵了一架,那时宫中人云亦云,都说皇后将陛下骂得狗血淋头。

可事实究竟如何,谁知道呢。

从冷宫回去后,陛下把我叫去了他的勤政殿。

他问我:“她还是不肯向朕服软吗?”

我如实回答:“是的。”

陛下顿了顿,没什么情绪地说:“既如此,那便让她继续在冷宫待着。”

我想,我和陛下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柯颜姝,我们都以为她会服软,只是时间问题,毕竟在这乱世中,谁不想好好活着?

但事实是,柯颜姝死了。

她选了个最惨烈的死法,用一场大火把自己给活活烧死了。

还记得那年行宫温泉,她说她最怕烫了,最终却葬身火海。

真狠啊。

柯颜姝死后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副骨架。

陛下跟疯了似的,日日夜夜抱着柯颜姝的骨架又哭又笑。笑的时候,陛下会说很多很多的话,全是曾经美好的回忆,哭的时候,陛下只有一句话:“阿姝,求你不要丢下我

好不好……”

只可惜,她永远都听不见了。

后来,边境战乱,陛下为了他的宏图霸业,一直在开拓疆土。他收复了很多国家,唯独对西域的待遇最好。

再后来,宫中选秀,陛下封了很多女人,却独宠宁贵人,因为她的神韵和柯颜姝几乎如出一辙。

再再后来,宫里的女人越来越多了,得宠的都有一个共同点:长得像柯颜姝。但皇后依旧是那个皇后,端庄贤淑,像个假人一样了无生趣。

我曾好奇,那日在冷宫,柯颜姝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如果我当时带了纸笔,是不是就知道了?

世间事总是充满着遗憾。

比如我,永远都不知道柯颜姝没说出来的话。

比如陛下,永远都不知道柯颜姝临死之前,一直在注视着东南方向,那一刻,她的眼神是温柔的,是眷恋的。

我在这宫里待了一年又一年,见过花开,看过花落,也听过很多人叫我一声“秋瑾姑姑”。

但再也没有一个人叫我“秋瑾姐姐”了。

(正文完)

皇后番外

我叫杨蓁,出身武将世家。

我的父亲是赫赫有名的威武大将军,手握将近三分之二的兵权,在父亲的庇佑下,我和兄长安稳快乐地长大。

我性子洒脱,无拘无束。父亲说,我这样的人不适合入宫,偏偏我入了,还当了皇后。

这一切归咎于萧珩。

在我十六岁那年,我遇见了还是四王爷的萧珩,我对他一见倾心。

他亦心悦于我,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对我的爱掺杂着算计。

因为他不是太子,却想当皇帝,所以他需要一个母家势力强大的王妃,而我,就是那个王妃。

我助他登基,为他谋权篡位。

他如愿称帝,我成了他的皇后。

他是爱我的,但他的爱不够纯粹。

他爱我背后的势力,爱他的江山百姓,这些我都理解,我都接受,但我接受不了后宫里越来越多的女人。

年少时的爱,是照妖镜,每隔一段时间照照,便会发现自己越来越面目可憎。

前朝和后宫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我不是不懂,可这世上哪个妻子不想得到丈夫独一无二的爱?但我是皇后,我必须大度,必须端庄,不能吃醋,不能使小性子。时间久了,我变了,我不再洒脱,不再无拘无束,我的一言一行就像尺子精准测量出来的。

我也不再盼望做萧珩的妻子,而是尽职尽责做好他的皇后。

我要为我的母家着想。

但萧珩依旧没放过杨家。我父亲功高盖主,那就先收一半的兵权,再派去打仗,战场上刀剑无眼,再厉害的将军也有失算的时候,所以我父亲死了。

我的兄长继承了父亲的衣钵,他手握剩下的三分之一兵权,一路打到了西域。

说起来,我也是柯颜姝的仇人。

我的兄长杨将军,踏破了她的国,还侮辱她是战败国送来的俘虏。

在得知我兄长推她落湖,致使她小产时,我压根不信。

但萧珩信了。

其实他也不信,只是选择了相信。

倒不是多爱柯颜姝,而是可以找个光明正大的理由,顺理成章收复我兄长手上的全部兵权。

萧珩不愧是帝王,够狠。他一步一步架空杨家的权力,一步一步收回杨家的兵权,并用药伤了我的身子,导致我终身不能有孕。

我兄长被废了一只手,这对一个将军来说,是致命的伤害,但对一个帝王来说,不过是弃了一个属下,中原最不缺的就是将军。

我兄长被贬后,萧珩终于不再忌惮杨家了。我和他之间的情意,彻底烟消云散。

我以为像萧珩这样的人,是不会纯粹地爱一个人的。

但是柯颜姝打破了我的认知,因为萧珩爱她。

我觉得可笑,他怎么敢爱她的啊,他们之间横亘着国仇家恨,她不杀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心无旁骛跟他花前月下。

在柯颜姝这件事上,萧珩又贱又蠢。

但我喜闻乐见,我巴不得他作茧自缚。

我原本还想见证萧珩和柯颜姝相爱相杀、彼此折磨一辈子,毕竟在这深宫里,看萧珩吃瘪是我唯一的乐趣。只可惜好景不长,柯颜姝被打入了冷宫。

说实话,我挺佩服柯颜姝的,她足够隐忍,该狠的时候也绝不手软,为了报复萧珩,她居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那段时日萧珩是真的伤心,也是真的被柯颜姝狠狠伤了感情,但是我很开心,我甚至想为柯颜姝鼓掌。

萧珩,原来你也会难受吗?我还以为你冷血无情呢。

如果没有这些事,我想,我和柯颜姝应该会成为朋友。

所以在她被打入冷宫后,我去见了她一面。

这位“朋友”,当真是惨不忍睹。

冷宫萧瑟,连一床完好的被子都没有,柯

颜姝衣不蔽体,面容惨白,头发污浊,身上散发着一股恶臭。萧珩下了令,谁也不准关照她,否则凌迟处死。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狠心。

见到我的时候,柯颜姝没有什么好脸色。

她知道我是杨将军的亲妹妹,谁会对仇人有好脸色呢。

但我不在意,我跟她说:“柯颜姝,其实你挺聪明的,可我不赞成这个做法。你应该借萧珩的手除掉这个孩子,那样的话,他会更伤心。”

她沉默地听着。

我笑了一声:“但你爱萧珩,所以你没有这么做。”

她忽然瞪大眼睛,剧烈地张开嘴发出声音,但她是个哑巴,想说的话根本说不出来,只能“啊啊啊”反驳我。

那一刻,我知道我猜对了。

柯颜姝不耻自己爱上萧珩这个仇人的行为,所以反应才会这般激烈。

我安慰她:“你放心,我不会告诉萧珩的,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你爱他。”

说完,我转身走了。

没过几天,柯颜姝葬身火海。

她的求生欲望本就不强烈,所以我并不惊讶。

倒是萧珩抱着她的尸骨同榻而眠时,我吃了一惊,转而又觉得猫哭耗子假慈悲。

人活着的时候不好好对她,让她在冷宫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人死了又做出这副深情模样,想给谁看?柯颜姝吗?但她死了,看不见了。

后来宫中传出谣言,说我和萧珩吵了一架,并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有吵架,只是萧珩恼羞成怒摔碎了一个砚台,我也没有骂他,只是风轻云淡地说了一句:“萧珩,你最爱的只有龙椅。”

帝王座,冰冷刺骨,再热烈的人,坐的时间久了,也会变得凉薄。

自古君王皆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

如果能重来一回,我再也不要喜欢萧珩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