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木偶的祈愿
第 12 节 木偶的祈愿
我被制造出来,就是为了作为另一个人的替身。
我模仿她的一切,习惯、笑容、爱好……
我告诉自己,她死了,江殊榕爱她就是爱我。
可是,她回来了。
他们将我一颗真心踩在脚底践踏,要将我丢在库房尘封。
木偶的命不是命,木偶的心不是心吗?
我会让你们后悔的。
1
相传民间有种巫术。
砍下千年的树干,做成木偶的形态,再分别在上中下位置滴上三滴血。
如果你的祈祷足够虔诚。
木偶便会拥有生命。
代替你那个回不来的心爱之人。
2
在我寿辰当日。
江殊榕带着我和二姨太一起去看了皮影戏。
回到府上后。
二姨太拿着手绢看着我窃笑。
“你倒是同那个大夫人一模一样,像是她的皮影。”
我知道。
我只是江殊榕制造出来的木偶替身。
用来纪念他那个在大火中丧生的青梅竹马——楠栀。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
二姨太不会懂的。
那个女人已经永远都回不来了。
江殊榕爱她,就是爱我。
二姨太轻笑一声。
“爱你会刁难你,谩骂你?你真觉得那是爱吗?”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手心的肉里。
她在嫉妒我能得到江殊榕的爱。
我拼命地告诉自己。
骗人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
3
江殊榕狠狠把茶杯向我砸来。
我站在那,不敢躲开,血顺着额头流进我的嘴里。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我同你说了多少遍了,她擅长书法。”
“可你明明练了三年了,为什么写出来的字还是歪歪扭扭。”
我捏着衣角不说话。
心情却一点点低沉了下去。
从我被造出来的那刻起,从言行举止到兴趣爱好,都被教导成与楠栀一模一样。
我没有名字,我的名字,也是楠栀。
只要我表现出与她有一点的不同,江殊榕就会对我大发脾气。
我现在该有什么反应呢?
若是楠栀,她会有什么反应呢
?
恐怕,江殊榕并不会对她大声说话。
他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军阀,一生中的全部温柔,都被榨取给了楠栀。
而对我,他鲜少有好态度。
江殊榕每骂一句,我的难过和酸楚就多一分。
那些伤人的话语并不是听多了就麻木了。
它们一直记在我的脑海里。
木偶没有心。
可我现在分明感受到了心痛。
为什么我生来不是楠栀?
我好羡慕她。
我也想拥有,江殊榕的全部温柔。
4
我苦涩地抚摸着自己的肌肤。
我明明有和人一样的身体,可以和人一样生活。
甚至,除了知情人,大家都看不出我是木偶。
他们只当我是和大夫人长得一样的人。
只是这皮囊下的不是骨头,而是木头。
当初。
江殊榕因为死讯郁郁寡欢了几个月。
后来,他选择相信了流传的巫术。
找了全城最出名的木匠,听说那人的先祖曾是鲁班的弟子。
又寻到了少有珍贵的千年木材。
甘愿做那名木匠的学徒,一点一点亲手把我雕刻出来。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总望着我流泪。
和我述说他对亡妻的思念。
眼泪滴在了我的身上,炙热滚烫。
如他所愿。
我变得和人完全相同,可以移动说话,甚至可以吃饭睡觉。
江殊榕没有丝毫的惊慌畏惧。
他只是紧紧抱着我。
一遍一遍喊着楠栀。
再后来,江殊榕开始一步步教导我该如何更加像她。
起初,江殊榕很温柔。
他很喜欢搂着我,把脸埋进我的发间。
“你身上的香气,同她一模一样。”
可之后,在我一次次表现出和她不一样的地方时。
江殊榕先是错愕,然后表情慢慢变得失望,最后怒不可遏地失控大喊。
我不害怕江殊榕骂我,即使那些话语伤害到了我。
可我害怕他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的制造者,怎么能对我失望呢。
我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手。
“你别生气了,我会努力更像她的。”
江殊榕甩开我的手,划开火柴。
他深吸一口烟。
“滚吧,我想一个人待会。”
顷刻间,泪水聚集在眼眶里。
可我还是点了点头,默默退了下去。
踏出门槛的那瞬间,眼泪就砸了下来。
江殊榕你知道吗,其实我也会难过的。
5
在庭院里,我遇见了柳府二少爷柳宴。
他是来见二姨太的。
柳府和江府是世交。
因此柳宴的姐姐也嫁给江殊榕做了家族联姻。
柳宴是极力反对的,他提倡自由婚姻。
他认为新时代不该有联姻这种事情的存在。
何况他姐姐原本是有心上人的。
可他们的抵抗没有用。
后来,柳宴去外头留了洋。
他说他要拯救更多人的思想。
前些日子柳宴刚回国,他总喜欢同我说:“要有自己的思想。”
可他不知道,我只是江殊榕的木偶而已。
我能有什么自己的思想?
我只要江殊榕更爱我。
“怎么眼睛红红的?”
柳宴疑惑地问道。
“刚刚被训了,少帅说我还是不够像大夫人。”
听到这话的柳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我。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递给我一盒玫瑰酥饼。
我认得。
城南的那家,每天只供应 10 盒。
上次两家的宴会上我吃了很多。
所以柳宴误以为我很喜欢吃玫瑰酥饼。
实际上我偏爱咸口的零嘴,玫瑰酥是大夫人最爱吃的。
我默默盯着玫瑰酥,半晌,我抬起头朝柳宴笑了笑:“谢谢你。”
6
夜晚,我拎着煲好的玉板汤来到江殊榕的房间。
站在门口,踌躇了很久。
我还是敲响了房门。
“进来吧。”
江殊榕的声音哑哑的。他伏在桌子前,眼眶微红。
我紧张地提着玉板汤走过去。
我猜他刚刚又在想楠栀了。
真是个深情的男人啊,以后的某一天,你会不会对我也这样深情呢。
我心酸地笑了起来。
如果会就好了。
只是,我是不会舍得离开江殊榕的。
“我把玉板汤放桌上了,记得喝……”
说完这句话,我低着头准备离开。
江殊榕叫住了我,语气难得地轻柔:
“过来,我教你写书法。”
我胆怯地站在那里,害怕他再像白天那样发脾气。
江殊榕像是猜到了我在想什么。
“放心,我不骂你。白天,是我太凶了,以后……我会温和些。”
我愣了一下。
心里是难得的雀跃和惊喜。
他很久不曾对我如此温柔过了,他在和我许诺以后。
我握住毛笔,江殊榕就站在我身后握住我的手。
江殊榕的手心,很温暖。
我羞红了红,紧张得像是第一次与他有肢体接触。
他一笔一画细心带我书写着。
“楠栀”。
江殊榕把下巴抵在我的肩上,轻声问我,喜欢这个名字吗?
我点点头。
“很喜欢。”
可心里不免又有几分低落。
我也希望,它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名字。
江殊榕蘸了蘸墨水,就那样握着我的手。
我转过身。
江殊榕的吻轻轻地落在我的眉间,那么珍视,那么温柔。
这大概是我生来最幸福的时刻,我想和他说,我爱你,比那个楠栀更爱你。
就在这时,传来周姨慌张的声音。
她径直推门跑进来。
“江司令,大夫人回来了。”
我脑子一片空白,跌坐在椅子上脸如死灰。
江殊榕跑得太过匆忙,墨水溅了我满身。
就那样猝不及防地。
我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刚刚的纸上。
“楠栀”晕开了。
我的爱情、信念都是建立在她不会回来的基础上。
可是她回来了,我又算什么?
我咬着牙愤恨道:
“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回来?”
他那样的神情,三年来我从未见过,那样发自肺腑的快乐。
为什么,光听到讯息,江殊榕就可以那样快乐。
凭什么,江殊榕也可以那样温柔又热烈地爱一个人。
7
见到楠栀时,她正缩在江殊榕怀里抽泣。
她说她从火海里拼死逃出来。
可偏偏被人拐到
了一个偏远的村落里。
她躲躲藏藏辗转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回到了江府。
楠栀露出了手臂上被火烧伤的疤痕。
江殊榕搂着她,眼里满是心疼。
那种深情的目光,从未对我有过。
他望向我的那些时候,眼里大多时候是落寞。
还有浓浓的哀愁。
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绝望过。
我看着楠栀,这张脸,真的和我一模一样。
不对。
应该说,是我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她的脸上有一大块触目惊心的可怕伤疤。
江殊榕允诺会带她去最好的医生那救治。
我站在书桌前盯着他们。
有些尴尬,我的衣服上还狼狈地挂着刚刚的墨汁。
楠栀在看到我的瞬间停止了抽泣。
她颤颤巍巍地指着我,望向江殊榕的眼里满是委屈。
“她只是你的替代品。”
江殊榕慌忙解释。
我垂下头。
替代品。
替代品。
替代品。
顿时,愤怒和嫉妒充斥了我的全身。
江殊榕你怎么能……怎么能对着别的女人说我是替代品?
那个女人,怎么没死在火海里?
8
我收拾好包裹,等着江殊榕将我逐出江府。
不过走之前,我可能会屠了整个江府。
这些天,我听人说江殊榕每天都和楠栀待在一起。
他甚至戒了烟。
因为楠栀怕火,他便扔掉了火柴。
我咬着嘴唇。
可是我也怕火啊,木头怕火,他却从来没有在意过。
他对楠栀好,是情理之中的。
本就是青梅竹马,又失而复得……
我安慰自己。
可是我真的好不甘心。
我们的这三年,难得就不值一提吗?
鬼使神差地,我往包裹里塞了那天的字画。
自从那天以后,我夜夜望着字画流泪。
只是我孤身一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到时候离开了江府该去哪呢?
出乎意料地。
江殊榕没有赶我走。
“下礼拜楠栀的洗尘宴,你也来参加吧。”
“真的吗?我也可
以去吗?你不赶我走吗?”
我惊喜地拉住江殊榕。
他把我的手甩开,冷哼一声。
“江府不缺你一口饭吃。”
“你要看看我这几天练的字吗?我觉得有进步。”
我兴冲冲想要向江殊榕展示这几天的练习成果。
自从楠栀回来后,我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江殊榕了。
他皱起眉头。
“你现在不用练书法了。”
我举着宣纸愣在原地。
甚至上扬的嘴角还未来得及有反应。
那一瞬间我好像跌入了冰窖,全身止不住地发冷。
对啊。
我怎么忘记了,江殊榕叫我练书法的初衷是什么。
我放下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种悲伤绝望交织的感觉又一点点爬满了我。
我现在对江殊榕来说,是不是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我走了,楠栀还在等我。”
“哎……”
我失落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一时间,恨意布满了我的经络。
为什么她要回来?
为什么他不肯回头看我一眼?
没有人告诉我,一只被遗弃的木偶该怎么做。
9
宴会那天,我打开衣柜。
全是素白的衣裳。
每条都是江殊榕送给我的。
可这些衣裳,恐怕都是按照楠栀的喜好定制的。
我把它们丢在地上愤恨地踩着。
我讨厌这些衣裳。
我找到了二姨太。
“可以借我一条裙子吗?”
二姨太看起来很是盛气凌人,但我知道她其实挺善良的。
好几次我都看见她拿着食物吩咐周姨分给那些吃不上饭的流浪汉。
她摆弄着柳宴带给她的指甲油问我:
“你觉得江殊榕爱过你吗?”
在楠栀回来的那晚,江殊榕环着我许诺未来对我温和些的时候。
有刹那,我是觉得,他爱我的,他会爱上我的。
我是他的心血,是他亲手制造出来的。
他怎么可以不爱我?
我转过身望着二姨太。
她轻笑了一下,托腮看着我。
“那你,很爱他吗?”
我捏紧手中的旗袍。
“我和他待在一起很欢喜,看不见他很失落。”
“我……很想对他好,即使他对我不好。”
是的,我可以接受江殊榕对我不好。
只要他能留在我身边。
即使是痛苦和幸福并存。
可我不能接受他离我越来越远。
二姨太看着我没接话。
半晌,她看着窗外。
“可惜,我们都没有抵抗命运的能力。”
10
远远站在那,我就看见了坐在一起的江殊榕和大夫人。
我的手一颤,顿时感觉心里堵得慌。
其实我对宴会并不感兴趣。
只是赴宴的话,可以多看几眼江殊榕。
毕竟现在能见见他,都是一种奢望了。
宴会上的宾客看看楠栀,又看看我,议论纷纷。
“真的太像了,只是大夫人那道伤疤……”
“但假的终究是假的,真的回来了,假的早晚得扔,不知道能不能被我捡到。”
我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江殊榕旁边。
看着他们在桌下紧握的手,我感觉眼睛酸酸的。
何曾几时,我们一同赴宴,江殊榕也是这样在桌下握着我的手。
江殊榕给冰冷的木偶灌输了情感,所以现在的我有了七情六欲。
可是他灌输的感情,不是给我。
能借着楠栀的身份爱着江殊榕,我已经知足了。
可是为什么连我这一点念想也要摧毁。
他们恩爱的这些日子。
我不曾欢喜过一刻。
那些恨意和哀伤快要把我逼疯了。
落座后,我发现坐我另一旁的人是柳宴。
他给我夹了一块玫瑰酥饼。
“我也最喜欢吃玫瑰酥饼啦。”
大夫人靠着江殊榕娇撒娇。
江殊榕抚了抚大夫人额前的碎发,伸手把整盘玫瑰酥饼端到了大夫人面前。
“这几年你受委屈了,来,想吃多少有多少。”
我低下头,有眼泪偷偷掉进了碗里。
柳宴站了起来。
“可是楠栀也爱吃。”
大夫人面色不悦:“我才是楠栀。”
我抬手扯了扯柳宴的衣袖。
我想和他说不要紧的,我现在最讨厌吃的就是玫瑰酥饼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
柳宴伸手把玫瑰酥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想吃叫厨房再单独做就是了。”
“堂堂军阀世家,玫瑰酥饼都拿不出来了吗?”
周围的那些人小声讨论起来。
大抵在说大夫人原是书香门第,这些日子回来怎么变得如此小家子气。
大夫人听到这些话,脸红一阵黑一阵的。
江殊榕铁青着脸盯着我,仿佛在指责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而起。
我让江殊榕不高兴了……
如果不是宾客太多,他又该破口大骂了。
可是分明,我也很委屈啊。
我匆匆放下碗,小小声说道:
“你们吃吧,我吃饱了。”
11
晚上望见江殊榕踏入我房门时,我惊得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我连忙欣喜地站起来迎接江殊榕。
“你来看我啦?”
果然,江殊榕对我还是有感情的。
他想我了。
江殊榕的表情阴沉,他把桌上的东西全部都扫了下去。
地面上顿时一片狼藉。
我绞着手,害怕地看着江殊榕。
“你在宴会上甩什么脸色?”
我愣住了。
我哪有甩脸色啊。
“楠栀说了,你提前走就是对她有意见,就是在摆架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没忍住难过得掉下了眼泪。
江殊榕看见我的眼泪怔了怔。
我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
其实我原本不想哭的,可是太委屈了。
我已经忍受了江殊榕随便把气撒我身上。
也忍受了江殊榕把我打造成同楠栀一模一样。
甚至忍受了楠栀回来后他再没来找我。
明明我全都忍受了,可他现在还在为了别人责怪我。
偏偏这个人还是……
我哭得停不下来,江殊榕就静静看着我,丝毫没有给我擦眼泪的意思。
隔了很久,他皱着眉开口:
“你能不能懂事一点,楠栀这几年是真的受苦了。”
那我呢。
这几年我的怨怼和思念呢。
“别哭了,我先走了。”
“记得和楠栀道歉。”
我想问问江殊榕,他有没有一刻爱过我,有没有一刻对我心怀愧疚?
可是不等我问出口,他就已经离开了。
我边流泪边把以前写过的书法纸统统撕掉。
我彻底恨上了江殊榕。
可悲哀的是,我一面恨他,一面却不能停止继续爱他。
我咬着牙笑起来。
道歉?
凭什么我要道歉?
撕完了我就静静看着满地狼藉发呆。
然后。
我往地上丢了一把点着的火柴。
再有一次,我会让你后悔的,江殊榕。
12
很多个日子没见过江殊榕了。
我每天都会去江府大门旁的小道上散散步。
偶尔能远远望见要出门的江殊榕,可楠栀在他旁边。
我不敢上前打招呼,躲在树丛后死死盯着他们。
是不是,楠栀消失了。
我们的生活就会回到过去那样。
13
听府上的人说,楠栀怀了身孕。
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惘然地看向二姨太。
“如果我之前怀了江殊榕的孩子,他是不是就会更爱我一些?”
可惜,我是木偶,永远也无法孕育生命。
柳宴听到这话皱起了眉。
他来府上给我和二姨太带了洋装。
说是带洋装,可我分明看见二姨太偷偷给柳宴塞了封信。
嘴里还念了些“新思想”之类的词语。
我看着那条洋裙。
鹅黄色的纱裙,上面绣满了珍珠。
二姨太穿上后拉着我的手,向我展示她新烫的卷发。
那卷发很符合二姨太的气质,俏生生的,很好看。
“你也穿上试一试。”
我低下头。
江殊榕曾和我说过,他讨厌这些外来的事物。
所以我对这些,一向是不敢尝试的。
柳宴和我说,他迟早会改变那些人迂腐老派的传统思想。
“一个男人,一生应当只娶一人为妻。”
“女人也应该去上学,她们不该一生中只与相夫教子挂钩。”
我看着柳宴。
他谈起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
我无法想象。
因为江殊榕当初教我的那些,和柳宴说
的,完全相反。
14
我原以为,很长时间江殊榕都不会再来找我了。
可是那天周姨过来告诉我。
江殊榕要我做了玉板汤送过去,他想喝了。
他想喝了,我可以理解为,他想我了吗?
我抑制住心里的欢喜慌忙点头。
玉板汤是我之前跟外面酒楼学的。
它的制作过程极其麻烦,且有一味食材和毒蘑菇长得极为相似,家里阿姨不敢做。
也许因为原生是树木,所以我认得两者的区别。
我在厨房捣鼓了半天。
终于赶在天黑前给江殊榕送了去。
“我特意炖了一大锅,好久没给你煲了。”
他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尝了尝。
“还是以前的味道。”
我满足地看着江殊榕喝汤的样子。
他很爱喝玉板汤的。
以前每次让他不开心了,我就会煲一盅给他送去。
喝完他就会对我温柔些。
江殊榕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辛苦你了。”
真好啊,好久没见过江殊榕对我笑了。
我也低着头笑起来,心里的喜悦渐渐溢流出来。
“如果你想喝,明天……”
“殊榕,汤好了吗?”
我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头。
楠栀走进了房内,她摸着自己的小腹,一脸得意。
“殊榕提过,你炖的玉板汤不错,我就说也想尝一下。”
我僵在那,突然后悔熬汤的时候没把那毒蘑菇丢进去。
我掐着自己的手心。
我细心烹制的玉板汤也只是给江殊榕一个人而已。
他凭什么给别人分享。
从前江殊榕同我说过,楠栀是一个端庄淑婉的女人。
所以我在他面前,也是那副模样。
可楠栀此刻用手指挑起我的脸,眼里满是不屑。
这哪里有半点温婉的样子?
“若不是殊榕和我说,我还真不信你就是个木偶。”
我捏紧了拳头。
为了怕楠栀误会。
江殊榕竟然把我和他之间的秘密说了出去。
我最恨的就是外人直呼我——木偶。
这个女人,她明明占有了江殊榕全部的爱意。
可现在还要来我面前
羞辱我一番。
我突然觉得很累。
我想起了柳宴同我说的那句,要有自己的思想。
我把楠栀的手拍开,冷冷看着江殊榕。
“若你同我说她也喝,我是绝对不会折腾一下午的。”
江殊榕没料到我会反驳他。
听到这话的楠栀顿时哭哭啼啼起来。
“是不是我回来遭她嫉妒了?”
“可我明明也只是想喝碗汤罢了。”
“现在怀了身孕,嘴挑,很多东西都吃不下。”
楠栀靠在江殊榕的身上抽泣。
可我分明看见了,她嘴角扯出一抹难以察觉的笑容。
江殊榕心疼地给楠栀擦去眼泪。
“楠栀要喝你的汤是看得起你!”
“上次的事情你还没和她道歉!”
他全心全意维护楠栀的模样刺痛了我。
于是我走向前,把汤浇向他们。
既然如此,那么。
谁也别想喝。
江殊榕愣了两秒,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他脸色一沉。
“别逼我把你丢到库房里。”
然后便转身安抚楠栀:
“木偶就是这样,没有心,没有感情的。”
我保持着那个捂着脸的姿势傻傻站在那里。
你现在说我没有心,没有感情。
可我和人有什么不同?
我现在分明也会心痛也会愤怒。
所以江殊榕。
这三年,你对我就没有丝毫情谊吗。
你会后悔的。
真的。
15
那天过后,江殊榕就出了远门。
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了。
偶尔夜间还能听见炮火的声音。
而江殊榕不在家的时候,楠栀总喜欢莫名其妙跑来欺负我,奚落我。
“木偶怎么还恬不知耻地像人一样生活呢?”
“你就应该待在那库房里积灰。”
我不知道她对我的恶意为什么这么大,是因为这三年我一直待在江殊榕身边吗?
可江殊榕只是把我当成替代品。
而她一回来就占有了我的江殊榕。
楠栀走到我跟前来,扯着我的头发轻蔑地笑。
“不管看几次,这张脸可真像我啊。”
“只可惜……我的
脸不复从前了。”
我看着楠栀脸上的那块疤痕。
难道,她是因为这张脸看不惯我?
可她不知道我有多想和她交换。
美丽的皮囊又如何?
到头来还是得不到江殊榕的爱。
她拿着刀,逼近我的脸。
“你根本不可能体会,有个木偶长得和你一样是一件多么瘆人的事情。”
“凭什么你的脸干干净净?”
“我一想到这三年来。我在四处遭受折磨,而他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很恶心你知道吗?”
“你知道我跑了多少医院吗?可是他们都和我说修不好。”
“那天放火的人就是江殊榕的仇人,说到底就是他害得我毁容的。”
“我早就不爱他了。只是我变成现在这样,除了他身边,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我恨死你们了。”
我愣住了。
楠栀已经不爱江殊榕了吗?
“江殊榕对你如此深情,你竟然不爱他?”
楠栀怜悯地看着我。
仿佛在说我一个木偶是不会理解他们作为人的复杂感情的。
我用力掐住楠栀的脖子。
木偶的力气,可是比男人还大的。
她根本无法挣扎。
如果我彻底代替了她,那么是否,江殊榕爱的人就是我了?
想到这我欢喜到几乎要哭出来。
我不会像楠栀一样,明明得到了江殊榕还那么不知足。
我会全心全意爱江殊榕的。
我松开手,楠栀虚弱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前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你就不恨江殊榕吗?”
恨吗?
我当然恨。
可我一边恨他,一边继续深爱着他。
我把楠栀绑起来拖到了库房。
这个抢走江殊榕的贱人,当初就该死在火海里。
我划开火柴扔向易燃物。
楠栀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美丽而凄厉。
我看见她脸上的大滴泪珠。
可惜她的嘴已经被我用胶带牢牢捆住,无法哭出声。
“听说你怕火?”
“再见了,木偶。”
从现在开始,我才是真正的楠栀。
16
我狠心将皮肤烫毁。
这可是当初江殊榕一点点帮我绘制而成的。
太可惜了。
不过没关系。
我们很快就能幸福了。
我好期待啊。
17
江殊榕回到少帅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见楠栀。
于是我迎了上去。
他没起疑。
温柔地亲吻我的额头,唤我楠栀。
我把江殊榕紧紧抱着。
“怎么啦?抱这么紧。”
想你了,真的很想很想你。
上一次拥抱,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不过,现在还有件事要处理。
我低下头,怯怯地看着江殊榕。
“你知道家里库房着火的事情吗……”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起火了……”
“但我前几天生气,把木偶关了进去。”
“你会怪我吗?”
江殊榕愣了一下,摸了摸我的头安慰我。
“怎么可能会怪你。”
即使我给自己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
也告诉了自己无数次,我现在是楠栀。
能陪在江殊榕身边才是最重要的。
可看见他平淡的反应,我难受得几乎窒息。
当初他失去楠栀,可不是这样。
如今,我死了,他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怎么可能会怪你。
我对他,就这样可有可无吗?
18
我成功地骗住了江殊榕。
这些时日他待我极好。
即使我再过分,他也舍不得对我大声说话。
每次出门都会记得给我带一些外面的新奇小玩意。
甚至愿意亲自帮我穿鞋袜。
我想起以前,有次我脚受伤了,他都懒得看一眼,只叫我自己处理好。
现在江殊榕会摸着我脸上的伤疤和我说,都怪他,让我遭罪了。
我握着他的手摇摇头。
没关系的,现在能享受你的爱,一切都值得。
我才知道。
原来被爱是这么幸福的事情。
只是……
他总是买一大堆婴儿的东西送来。
“殊榕,现在买还太早了些。”
他吹了吹碗里的燕窝送到我嘴边。
“日子很快的,一天天过去。”
“只是夫人你的肚子怎么没有一点隆起。”
我心虚地吞了吞口水。
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生出孩子啊。
还是想个办法,假装流产好了。
那天夜间,我口渴想起夜喝水。
却发现双手双脚都被麻绳绑住了,而江殊榕就坐在床头定定地盯着我。
“怎么了……殊榕。”
我看着被绑起来的自己愣了愣神。
“殊榕?”
他沉着脸对我说。
“别装了,我知道你是木偶。”
“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
“我一直在等你主动和我坦白。”
我没接话,有种山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他拿刀抵住我的脖子,质问我为何要如此残忍。
我想起了那天江殊榕离开时我在心里说的。
我一定会让他后悔的。
于是我轻笑了起来。
“我放火的时候,楠栀是清醒的。”
江殊榕的眼睛顿时变得猩红。
他加重了手中的力度。
“你知道,这样是杀不死我的。”
江殊榕冷笑了一声。
“刚刚我给你送的点心莲藕里加了当初木匠给我的粉末,为的就是除掉害人的木偶。”
我低下头,眼泪掉了出来,砸到了江殊榕的手臂上。
他知道我不是楠栀,还是送来了我最讨厌吃的莲藕。
他是忘记了,我最讨厌吃的就是莲藕。
还是太过自信,只要是他送来的我都会吃?
可是,我根本一口没吃。
因为我只要看见一节节的莲藕,就会联想到木偶。
就会想呕吐。
所以我打开后碰都没碰一下。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三年间,他都能辨别出我与楠栀的不同。
没道理现在就认不出来了。
“江殊榕,你有爱过我吗?哪怕有那么一刻,爱过我吗?”
江殊榕摇摇头。
“我不曾把你当成人看待过。”
“木偶就是木偶,你永远不会真的懂我们人的。”
“你永远都只是木偶。”
我笑着挣脱了绳子。
这几根破麻绳根本就绑不住我。
可是。
江殊榕的话让我仿佛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他从来。
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木偶。
可你又为什么把我制造出来呢?
这一切,难道是我想要的吗?
我早该明白的。
我为了他委曲求全,做了一件又一次的荒唐事,仅仅只是想留在他身边。
可是现在我觉得,真的没有意义。
我到底都在干什么。
我可能,也不爱他了。
可是江殊榕也挺可怜,他到死都不会知道,他深爱的楠栀,也并没有多爱他。
我擦擦脸上的泪:“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不杀你,再见了江殊榕。”
19
我走到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晃晃悠悠地,竟然来到了柳府。
柳宴看着我脸上的疤愣了愣,他分不清我是哪个楠栀。
“我以后,会有自己的思想。”
这句话,他只对我说过。
于是柳宴看着我的脸,愤怒地拉着我就要去找江殊榕讨个说法。
他以为是江殊榕为了让我更像楠栀,狠心把我的脸烧毁。
我摇摇头。
“是我自己为了更像她。”
我以为柳宴要长篇大论教训我一通。
可是他只是问我伤口疼不疼。
我看向远方。
伤口哪里有心疼?
可是,我连心也没有啊。
“饿吗?”
柳宴默默递给我一盒玫瑰酥饼。
我看着他。
“其实,我不爱吃这个的。”
“爱吃这个的是大夫人。”
他把盒子放回了桌上。
“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柳宴印象里的我很善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只同我说:
“想哭就哭吧。”
我眨了眨眼睛,没有眼泪。
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只想好好再睡一觉。
我好累。
20
我在柳宴府里暂住了下来。
他一点一点教导我新的思想。他和我说,我现在是我自己。
我也并不是任何
人的替代品。
我想了想,从桌上扯过宣纸和毛笔。
写下“梨晚”。
从此以后,梨晚便是我的新名字。
柳宴很尊重我。
从穿衣到饮食,他只叫我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我在这一刻才感觉到什么是自由。
他教我,比起顾及其他人,最该顾及的是我自己。
“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那么善良呢?”
“梨晚,人无完人。”
我告诉柳宴,我要去与江殊榕和离。
即使,我和他从未有过婚礼。
21
“什么?”
江殊榕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坚定地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说,我以后不再是你的三姨太了。”
江殊榕发出嗤笑。
我猜江殊榕这个态度……倒不是舍不得我,只是单纯觉得一个木偶和他提和离有点可笑。
从那天晚上起,我明白了。江殊榕从来没有真正地尊重过我。
我在他眼里,就是养了个宠物。
“我没有主动找你算账,你还来干什么?”
“你真当真,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已经很仁慈了。”
可能对江殊榕而言,这样几句话已经是做了极大的让步。
换作以前,我可能会很欢喜。
现在我只觉得,自己太愚蠢了。
真的太蠢了。
我再也不要像傀儡一样活在任何人的影子下了。
我走近江殊榕。
重新把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比三年前初见那次看上去沧桑了一些。
“我现在有新名字了,叫梨晚。”
“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可能我的生命是个错误,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把和离书放到他的跟前便离开了。
22
后来,我回到了乡间那棵树下。
我轻轻摸着树皮。
听说,外面战事紧迫,江家军阀势力倒台了。
江殊榕被他的仇人杀害了。
他应该挺高兴,可以和楠栀九泉之下相见了。
二姨太跟着柳宴参加革命。
柳宴对我有恩,我曾帮他送过一些情报。
只
是再后来我们莫名断了联络。
我就没再见过他们了。
我靠在树下叹息。
江殊榕有一句话没说错。
人世间的事情还是太复杂了。
番外 1(江殊榕视角)
1
我的夫人在大火里丧生了。
我亲手制作了一个木偶,用来缅怀她。
刚刚开始,我也只是试一试。
不曾想过,木偶真的有了生命。
于是我把那个木偶当成了她。
可她一次次表现出的不一样,这无疑是在提醒我。
她终归不是她。
我明明,明明教得那么仔细了。
2
我的楠栀回来了。
可她的性情变得不似从前那般温婉可人。
她经常发疯般地尖叫,问我她的脸该怎么办。
我自知亏欠她,便一次次由着她。
而且,她可是我失而复得的爱人啊。
不过。
她回来后,我便没有怎么管过那个木偶。
有时候我会想起这三年之间的种种。
不过,木偶说到底,也只是玩具而已啊。
3
我的木偶好像很委屈。
可是,木偶怎么可能比得上人。
4
果然,木偶是没法共情的。
我跪在灰烬前哭。
那个木偶害死了我的夫人。
我想要她偿命。
可是我不敢承认,没再听见楠栀那些发疯般的尖叫的时候,我舒了一口气。
人的感情果然是复杂的。
但楠栀毕竟是我的发妻,我得为她复仇。
可是动手的时候,我心软了。
我特意选了她不爱吃的莲藕。
她问我有没有爱过她的时候我犹豫了。
可是,人又怎么可能爱上木偶。
人可是真实存在的生命,而木偶,只是一个替代品。
5
我觉得我对她已经很仁慈了。
可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要与我和离。
她说她想为自己活。
她还说她有了新名字——梨晚。
真可笑。
可是我却有点难过。
我失去了我的木偶,眼里只有我的木偶。
为什
么呢?
可能,丢了个玩具,谁都会有点不舍吧。
6
江家倒台了。
死之前我的脑海里,出现的不是楠栀,而是木偶。
不对,现在她叫梨晚了。
我回忆起我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回答梨晚曾问过的那个问题了。
我是爱她的。